第475章 比较

门被推开了。

在南京的冬日里,胡季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几缕带着些许弧度的银发从额头边上的帽子下沿奋力挣出来又跳脱向天上,显出了几分莫名的滑稽。

但当任何人看到他那高耸尖刻的鹰钩鼻和嘴角深深的法令纹时,都会下意识地觉得,此人绝非是什么善与之辈。

“此间可乐否?”

姜星火端坐在椅子上,手中夹着用来裁纸的小刀,头也没抬的问站在身前的胡季犛。

虽然大明没有给外国降人封个公、侯的习惯,胡季犛在大明没有爵位,目前只是一个以文人宿儒的身份参与编修《永乐大典》的人,但这里面的隐喻却是一样的。

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神色、动作,胡季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生人勿进的冷漠,但他还是咧开了唇角,下颌的白须跟着一起颤了颤,似乎也露出了些卑微的祈求.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姿态,就像是年老的虎豹在捕猎前用尽全力的弯腰一样,这不是屈膝,而是蓄力。

“中华上国,礼乐昌盛,故地重游虽有些不适,但终归是乐在其中的。”

姜星火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裁纸刀,他的目光越过了微微晃动的笔架,看在胡季犛的脸上。

“老先生,请坐吧。”

胡季犛提了提自己蓝色棉袍的下摆,舒适地靠在了姜星火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开始他还想要敲击两下,但似乎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便停下了这习惯性的小动作。

姜星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方才说道:“我听荣国公说了,老先生在安南国的时候,也对国内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有成有败,倒也有些经验,此番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其一是为了参与修《永乐大典》的事情寻解副总裁官报道,其二便是想看看大明是怎么改革的。”

“是,还请姜国师赐教。”

安南人的语法结构跟大明这边,是没有太大差别的,但在具体的称呼习惯上,则有一些微小的不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安南人的汉喃字的文字系统化,就是对方这位前太上皇的所推进的。

姜星火不清楚对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但这都并不重要,因为无论胡季犛如何在小细节上试图掌握主动权,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窘迫,可一个明显的事实,他却改变不了。

——他是亡国之君。

在大明这片土地上,他既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再有往日的尊荣与权力。

所以他的一切装腔作势,在姜星火面前,都显得有些纸老虎。

而作为一个内心的权力欲永远蠢蠢欲动的政治动物,胡季犛也一定是想在姜星火这里尝试着得到一些什么,不一定是实际的利益,也有可能是通过窥探、猜测、反推出一些大明庙堂中当下的情况,否则的话,他没必要来这一趟,还要借着来找解缙询问工作的事情“顺道”。

姜星火干脆点破了他的以退为进,而是说道:“坦诚的说,我们对安南国内的改革知之甚少,所以还是先说说安南吧。”

“自裕宗弃国不理国事后.”

听了开头,姜星火就已经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安南版的万历→天启→崇祯的故事。

总之,躲在后宫里的陈裕宗没看到陈朝亡国的那一天,但自他以后,安南国的朝政纲纪逐渐败坏,国势大衰,而安南国虽然比不了吕宋国那种半奴隶制社会,可也是有着奴隶制与封建制并存的特点的,所以随着奴隶、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矛盾激化,民变此起彼伏。

而胡季犛因为击退制蓬峨的进攻,改变了安南国与占城国两国的攻守之势,因此得到了陈艺宗的重用,被拜为平章军国重事这是一个来自宋元的官职,在明初被废除,约等于宰相。

胡季犛为了挽救安南国的国势,平息内部的动乱,在篡位前后的二十多年里,主导了安南国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而这些改革的效果,有的还行,有的一团糟,最终被明军的征伐所彻底打断,伴随着陈天平的复国,一些都被推倒重来,基本恢复到了旧制度的藩篱中。

这里面,既有大明不允许一个改革积弊的强大的安南国出现的缘故,也有本身安南国的保守势力过于强大,迫切希望一切都回到旧有轨道的因素。

但无论如何,安南国改革的半途夭折,显然是跟姜星火脱不开干系的。

可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如今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倒也无妨,没准能从对方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一些有用的。

胡季犛很清楚地观察到,眼前的姜星火,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在大多数时间里始终保持着沉默,不多言语,但心细的他却也注视到,就能发现在提起某些政策时,他眼睛的光亮总要比平常更明显几分,像是藏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的。

听完了胡季犛的叙述,姜星火长吁了一口气,给出了他的评价。

“教育政策一流,行政政策二流,经济政策三流。”

听到这个评价,胡季犛在第一反应的那个瞬间,是一定有不服气的,但他的城府极深,并没有对此表现出来,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安南太上皇现在是李景隆,不是你胡季犛。

教育政策这个没什么说的,胡季犛始终致力于培养属于自己的官员,并且用了二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门生故吏安插到各个位置上,这批人,也正是他能得以谋朝篡国的最有力支持者。

同时在科举考试的内容上,为了安南国国内适应日益繁荣的商业,在篡国后,胡季犛在科举中增加了算术考试,同时还去除了科举考试中大量背诵记忆的内容,用讨论政治的策文代替.因为胡季犛本人就很讨厌理学里繁文缛节的部分,认为于国于政都毫无益处。

“大明现行的科举制度所培养出来的官员,缺乏基本的施政能力,而且据老朽一路以来的观察,上下奢靡之风尤甚,甚至不如安南。”

胡季犛的评价听起来很不客气,但事实上挺客观的。

而这种袒露了一部分真实想法的评价,毫无疑问,也让两人的对话少了一些表面工夫。

“士绅是大明的主导力量。”

姜星火没有说太多,但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士绅是大明真正的统治者,虽然姜星火所主导的永乐新政,在方方面面上都已经刺激和削弱了士绅阶层,尤其是江南士绅阶层的力量,但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除了军功贵族与其所拥戴的皇帝,依旧没什么能真正与士绅相抗衡的存在,即便是姜星火,他的权力如果究其本质,也是来自于军权支持下的皇权。

但军功贵族是无法治天下的,在这个权力悖论下,绝大多数文官都是士绅出身,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就是因为科举制度,科举制度就仿佛是一个过滤器,让一批又一批的士子,从平民变成官员,而过滤器的网眼是一视同仁的,这就使得原本公平的考试,在某种程度上,变得不那么公平了因为购买或租借书籍要花很多钱,脱产进学的成本同样不是一个普通自耕农家庭能完全承担得起的。

迄今为止,姜星火除了把荀子学说的内容提高到了科举考题总量的五分之一以外,并没有对科举制度动手,因为这会直接触犯到士绅阶层的根本利益,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姜星火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除此之外,就是在国子监里加了科学厅,慢慢推广科学,以及新建的大明行政学校进行官员的轮训,还有用三舍法对学校内的学生给予全方位的资助,以图逐渐改造现有的教育体系,并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经过二十到三十年的发展,对官员系统缓慢换血。

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教育改革,在已经有了成功经验的胡季犛看来,无疑是束手束脚的,见效太慢了。

胡季犛也有些默然无语,他虽然不太看得上姜星火对教育制度的小修小补,但怎么说呢,大明自有国情在此,再加上大明的国土、人口,几乎是十几倍、二十倍于安南国,改革的难度系数更是几何级数上升,所以他把自己换到姜星火这个位子想想,也知道对方的为难之处。

姜星火也看出了对方的情绪。

胡季犛作为一国的宰相→皇帝→太上皇,始终站在权力的顶端,久居人上数十年,自然是有一股傲气的,如今国家覆灭,转眼沦落到了寄人篱下的异国平民的境地,胸中的愤懑与怨气,恐怕也不会少,只是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姜国师认为安南是二流的政策改革,老朽觉得,姜国师的改革步伐,反而迈的太小了。”

果然,右只有一种,而左有无限等份。

看这位前安南太上皇多少有那么一丝不服气的意味在里面,姜星火欣慰地笑了。

这就对了嘛,都是人,搞的那么城府深沉干什么,直接跳到这一步不就好了。

姜星火当然清楚,对方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想借这个合理的由头,了解一下大明改革派的意图和动向,借此摸一摸大明庙堂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显然,老家伙贼心不死,事业心和权利欲强的可怕,哪怕是成了降臣,也不忘研究研究,能不能在大明这头重新成为人上之人。

怎么说呢这种人挺可怕的。

你想想,要是换做其他人,干了一辈子终于谋朝篡国了,结果被大明的南征毁了一辈子的事业,又被俘虏到了大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过来心态,重新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吗?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可能的,要么内心充满了仇恨,要么自怨自艾。

而胡季犛,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按摩,到了异国他乡,身份转换完毕后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主动去通过合理的接触借口,去接触异国的高层政治人物,了解庙堂情况,为自己是否采取下一步行动收集决策信息。

不过当两人的谈话逐渐进入比较有实质性内容的阶段的时候,姜星火的话语,也不再那么客气了。

“改革的步伐并非是越大越好,我这里有几封新任交趾布政使司布政使和按察使的来信,不能给你看,但大概说一说也无妨。”

随着姜星火的话语,胡季犛的神色,慢慢凝重了起来,眼神中微不可查的那一丝不服气,也逐渐收敛,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胡季犛的行政政策改革,其实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

譬如土地制度,在陈朝时期,陈朝皇帝将大量的土地分封给宗室和亲信,这些贵族大量招募和收买家奴,掠夺性地开垦荒地、建立庄园,而胡季犛把收土地为国有,限制土地掠夺,没收前朝王公贵族的土地,任何人的土地不得超过十亩,违者将多余的田地充公,只有受封大王或长公主的人,也就是胡氏的皇室成员,才能无限制地拥有土地除此以外,又下令各路、府、州、县官设立勘丈机构,拥有土地的人都要到该机构登记土地的数目,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块板上,插在田里,没有登记资料的田一律没收为公田。

这种土地制度的变革,只能说是一刀切,还是用四十米长的大刀来切,非常的狠。

而且由于安南国是遗留有奴隶制残余的,这种奴隶制残余,有点类似于华夏的隋唐时期,当时陈朝的法律规定,宗室王公贵族有权豢养家奴多达千人,这些家奴大多都受到了歧视,从事重体力劳动,而且家奴没有控告主人的权利、禁止与平民结婚。

胡季犛篡国后,修改了相关法律,规定除了极少数人可以豢养少数家奴之外,禁止其他人豢养家奴,颇有唐修隋律的意思。

除了土地和人口这两个大头,胡季犛还在行政区划上进行了改革,将一些边远地区的路改为镇。例如清化镇改为清都镇、国威镇改为广威镇、沱江路改为天兴镇、演州路改为望江镇等等,同时派遣武官统治这些边远的镇。

除此以外,对地方官府,则是将反对改革的地方官撤换,要求各地必须将辖下记载田地和审理案件的册子定期呈报给东都。

但恰恰正是这些他在最近十年间做的、引以为傲的事情,在现在短短的几个月中,迎来了让他根本想象不到的剧烈反扑。

在刚刚成立的交趾布政使司的奏报中,提及最多的,就是民间的土地纠纷,以及大量的重新要求成为奴籍的自由民。

显然,胡季犛所进行的行政改革,在失去了强权的约束后,弊端迅速地显现了出来,而且就像是一个被挤压了太久的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强烈,甚至在这时候迸发的能量,能把压着的人都给弹飞了。

听完了现在交趾布政使司,也就是原本的安南国内北部诸路的情况,胡季犛并没有觉得姜星火是在骗他,因为没必要。

沉默了片刻,胡季犛又说道:“听说姜国师对经国济民之术颇有研究,这些时日旅途颠簸,倒也正好有闲心反思一番,其中种种费解之处,还望姜国师指点。”

这次,胡季犛心中的高傲,开始稍稍放下了一些。

姜星火承认了他的教育政策,也对他行政政策的改革不那么认同,这两者在大明版本的改革进程中,胡季犛或多或少,是有一些来自“旁观者清”的优越感的,或者说从本质上来讲,他就是一个极度骄傲的人。

但对于经济政策,从他自己反思来看,确有一些不足之处。

可胡季犛同样不认为,姜星火在大明做的,就一定比自己要高明。

原因也很简单,从教育、行政两方面的改革来看,胡季犛把自己换到姜星火这个位置,认为自己能比姜星火做的更好。

这种比较并没有发生在明面上,仅存在于胡季犛的心中,在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老狐狸。

而两人明里暗里的交锋,也颇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没有胜负,没有裁判,如何评判全在于自己的内心。

但总的来说,根据他所了解到的传闻,胡季犛其实并不是很认可姜星火的能力,只是认为其人能得至尊喜爱,又恰逢其时,方才被推到了这个位置。

毕竟,刚才姜星火也没有给出太多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而如果姜星火不能扭转他的判断,显然胡季犛是不太看好大明的改革派的,认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遭到彻底的失败。

姜星火沉吟刹那,说道:“按我方才我听说的,安南国内的经济政策,应该可以归类为两类,一类是货币政策,一类是商业政策,对吗?”

“是。”

胡季犛点了点头。

事实上,胡季犛的改革措施,就跟华夏很多朝代的改革措施看起来一样,初衷都很好,也挺像那么回事。

譬如胡季犛的货币政策,为了增强朝廷对经济的控制,胡季犛效仿大明的宝钞,在八年前强制发行了一种名叫“通宝会钞”的纸币以兑换民间的铜币,面值从十文、三十文到一贯(一千文)面值不等,同时胡季犛下令所有百姓必须以一贯铜钱兑换一贯二宝钞的汇率把铜钱兑换成宝钞,如果不服的的,也就是民间胆敢有伪造纸币者、藏匿铜币不兑换者,直接斩首,并没收土地和财产。

这个货币政策怎么说呢?

只能说蒙古人来了都大开眼界吧。

经过胡季犛持之以恒的折腾,通宝会钞还没彻底完成全国流通,安南国的经济就已经接近破产了。

而胡季犛搞的这个宝钞,毫无疑问,是跟老朱学的。

怎么说呢,就是经济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政策的推动者懂不懂经济,最后得到的结果,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这一点跟这个人的政治智慧是否通达,做事手腕是否高超,其实没有半文铜板的关系,而且可以说是负相关.越老谋深算、精于权术的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去搞经济,得到结果可能会越糟糕。

老朱够牛吧?结果怎么样?

另外,说到商业政策,胡季犛不是没进行商业改革,他下令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在全国各市场设立市监,严密监视商人的不法行为,统一规定外国商船的商业税,同时也致力于改善商路,在全国各地开辟运河和建设官道,并在沿途设置驿站。

但如此种种,还是把安南国的经济玩崩溃了。

这也是胡季犛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在安南国内的时候,他还可以找一些借口,但当他亲自来到大明,在这里故地重游,胡季犛才发现,自己在经济政策上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走在了歪路上,而大明新颁布的种种经济政策,他不太理解。

正因如此,胡季犛才会有今天的这次拜访。

“所以,发行或更换货币,没有储备金吗?”

“制定全国性的经济政策之前,没有调查过物价水平和经济体量吗?”

“伱是怎么控制货币发行总量的?根据国民经济增速吗?”

一连串的问题,很快将胡季犛干沉默了。

(本章完)

第476章 矿藏

“父皇,不,父亲大人,怎么样?”

等胡季犛回到了被朱棣赐予的宅邸里,胡元澄和胡汉苍都迎了上来。

胡元澄的神色还比较镇定,可此时胡汉苍的面上却满是慌张和不安,一滴汗水自额角流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擦拭,只顾着向老父亲胡季犛询问。

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哪个人不害怕死亡的,更别说是像胡汉苍这样从小就生活在权力的中心,锦衣玉食之中的人了,如今来到异国他乡,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又怎能不恐惧呢!

而他下意识所仰仗的,也唯有自己的父亲了。

毕竟,他能登上皇位,完全就是因为他的母亲是陈朝的公主,他作为次子有着一半的陈朝皇室血统,而作为长子的大哥胡元澄则并没有,胡季犛正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了他。

跟胡汉苍不同,今天刚去工部兵仗局报道的胡元澄则显得沉静得多,大明的气度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事实上,如果大明把他们几个人衣食无忧地供养起来,才会让他担忧,而现在,他对前途性命的担忧,已经很少了。

嗯,如果胡元澄知道,在没有姜星火干扰的历史线,他能一路做到工部尚书,完成在两个国家同时位极人臣,想必胡元澄这时候就已经满是干劲儿了。

不过以胡元澄的聪明才智,也知道父亲这一趟不会很顺利,毕竟大明的庙堂,可是水深得很,想必应该没有这么容易就被探出个具体深浅吧。

胡季犛并没有马上回答两个儿子的问题,他先是回到屋里,然后找出了屋里佛龛下的木鱼.这是宅邸的常规配置,因为明初虽然佛道不兴,但在上层社会里,尤其是贵族女子这里,佛教依然很有市场。

胡季犛一边用那双满是老人斑和青筋的手拿着木鱼槌敲击着木鱼,制造出了一些声响,随后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次去,收获已经出乎了预料,不仅见到了在大明被称为黑衣宰相,六位公爵之一的荣国公姚广孝,而且”

说到这,他又停顿住了,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之色。

胡汉苍见状心中更加紧张了起来,他深知,老谋深算的父亲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而且什么?”

“父亲见到了国师?”

胡元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尽力保持冷静,猜度着问道。

“不错,就是那位在大明百姓的传言中是谪仙转世的国师。”

胡季犛轻吸口气,将刚才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中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两位儿子。

听完之后,胡汉苍的身体晃了几晃,差点没倒在地上。

他万般不敢相信这种事居然是真的:“父亲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神仙似的人物?”

“父亲,这、这是真的吗?”胡元澄也有些不敢置信。

胡季犛重重叹息道:“为父岂会骗你们,若非是真的见了这位国师的本事,我也万不会如此说来的,只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胡乱弄的那些,错在哪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说完,胡季犛怔怔地看着两个儿子,如今他们都是丧家之犬,回国复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毕竟按照交趾布政使司和复国后的陈朝的情况,那些之前暗中抵制他们的旧势力,已经大规模的卷土重来了。

这种东西,就像是给棺材盖上,一铲子一铲子地埋沙子,若是埋实了也倒罢了,可若是让人揭棺而起了,那可就真是彻头彻尾的前功尽弃,而且再想把人按回去,可谓是千难万难。

所以,他们也只能在大明另谋出路了。

“只是按父亲所言,这位国师,虽然有惊人的能力,可却对于权术,未见得如何高深.更何况,似乎自己的势力也并不强大,更多的是来自于大明皇帝的支持。”

“正是如此。”

胡季犛微微颔首,下巴颏的银须也跟着颤了颤。

但他话锋一转,旋即说道:“可那黑衣宰相姚广孝,却绝非是善与之辈,其人心术之深,实在是令我都感到不寒而栗,这二人互相配合,再以那天下第一才子解缙鼓噪唇舌为其鼓吹,又有礼部之卓敬、户部之夏原吉为其左右羽翼,委实是不可小觑的。”

“父亲的意思是?”胡元澄有些明悟。

可胡季犛却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地敲击了几下手中的木鱼,撂下一句话。

“接着瞧。”

——————

汤山。

昔日豪华气派的别墅区已经被拆了个七七八八,这里是曹国公府的产业,李增枝自然是想怎么嚯嚯就怎么嚯嚯。

“你说咱二爷是图个啥?这么好的别墅不要,推平了开煤矿。”

“谁晓得呢,这煤矿能挣几个钱,现在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木炭。”

“哎呀,你懂什么,咱二爷也不舍得拆,但是没办法。”

“真的假的,咱二爷可是出了名的豪横,还有让他没办法的事?这煤矿谁让开的?”

“当然是真的,刚才我跟管事去换班,伱猜我看到谁了?”

……

仅存的一小片别墅的房屋内。

李增枝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手下的家将们则站成两排恭敬地等候吩咐。

最近李增枝没少从漕运的粮食里挣钱,淮安府的烂兜子被掀了个底朝天,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也都顺着抖搂了出来,可这兜子终归是不能总空着,李增枝借着宋礼在的机会,也趁机掺和了一手。

盐这东西,作为大明最顶格的专营商品,哪怕是从里面捞个朝廷指缝里流下来的,也能把寻常的豪商富贾撑得肚子都快爆了。

而审法寺那边重新修改了《大明律》里面盐法的内容,产销区统一,大明的两京十五布政使司下,都要设立单独的都转运盐使司,不再承担辖区内盐场的管理责任,而是成为一个行政兼核算单位,负责测算整个布政使司年度用盐需求和食盐的运输、销售工作。

至于盐场,则是收归中枢统一管理,按理说应该是重新回到户部名下的,毕竟洪武年间初开盐使司系统的时候,整个系统都是在户部下面,但朱棣受够了没钱的困扰,这时候反而把所有专营商品,包括食盐、玻璃、化肥等等在内,打包到了皇室的内廷名下。

当然了,实际上的情况,也并不是“皇帝一句话就全给没收了”,而是盐场收归内廷管理,但盐场不负责销售(即不直接对接开中法和日常销售),还要对数十万灶户负责,责权是基本相等的,盈利取决于各布政使司下的都转运使司的购买。

至于玻璃和化肥工坊,则原本就是皇室和户部负责出钱的,按照股份公司制度,皇室赎买了户部的股份,就成了皇室的产业,而诸如姜星火、袁珙、张宇初等技术的提供者和实验者,都有相应的股份。

但跟外界猜测的不同,这却并不是不合的征兆,而是姜星火出动提出的,并借此推进《专利法》的出台。

第一次工业革命最重要的就是普通劳动者的发明创造,在这时候,科学对于科技爆炸的推动作用,还没有那么明显.事实上,以现在大明还不成体系的科学,也确实很难将作用落实到实践层面上。

而如何才能形成勇于、乐于发明创造的风气?自然是保护发明人的权益,也就是《专利法》。

姜星火并不在乎那些钱,他更在乎的,是以自己为典范,推动整个社会的良性进步。

“你们说,这国师不让我们跟着去煤矿,是个什么意思?”

李增枝喝了半天茶水,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周围的家将面面相觑,他们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曹阿八斗胆道:“兴许,是怕咱都是习武之人,血气太盛,冲撞了山神?毕竟这挖煤矿,不就是在刨山神的根?”

“去你娘的!”

李增枝烦闷之下,直接把茶杯朝着曹阿八扔了过去。

曹阿八机敏地躲过,还嚷嚷着:“二爷,我娘老早就盼着您来家里吃顿饭了。”

众家将齐齐哄笑,这些人都是曹国公府的家生子,要么父亲是跟着老岐阳王上战场出生入死的,要么母亲是服侍李家的仆妇婢女,这曹阿八的娘就是李增枝的奶娘。

这些人除了密不可分的人身依附关系以外,也有一些感情在里面,基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在府中地位高于其他人,因此平素里这些人都是跟主家敢开些玩笑,主家一般都不以为意,而真到了需要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也都会毫不犹豫地奉献出自己的性命。

闹归闹,李增枝想了下,还是做出了决断:“你们几个,去煤矿外围看看,别真让国师在咱们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

另一边,刚刚开采的汤山煤矿。

跟姜星火在后世看到的汤山煤矿不同,那时候他看到的煤矿,已经是开采枯竭后的状态,为了保护环境,改建成了矿坑主题公园,从远处看去,就像是被挖了三大勺的半拉西瓜一样。

而在此时,汤山还是完好无损的,从周围十里八村招来的矿工们,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跟地下矿井不同,汤山的煤,主要是储藏在山里,所以更多的工作是挖山,向下挖掘开采反而没有其他煤矿那么多。

也正是这种较为特异的矿脉贮藏,才让汤山周围也有一些天然硫磺的存在,所以才有了汤山温泉。

“砰!”

随着一声不算剧烈的响动,汤山上又炸出了一个大洞。

作为国师关注的重点工程,这里也是有一些特殊资源倾斜的,火药和专业的爆破人员的参与开矿,就是其中一项。

“知行,你觉得这煤矿好开采吗?”

叶宗行还是以前那副黑黢黢的样子,从安南回来以后,变得更黑了。

他被工部尚书黄福带去了安南前线,帮忙炸塌了鸡翎关,立下了功劳,此时已经升任了主事,以他这般年纪,又是秀才出身,即便是专业技术官僚,升官的速度也着实不慢了。

“不费劲。”叶宗行想了想回答道。

“不过,这东西怕是不好卖。”

他说这话倒是没错。

靖难成功,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但这两年,南京周边的这些产业,却已经基本被因靖难而骤起的各方势力渗透个干净,木炭产业这个大产业也不例外,因此甚至于汤山要开煤矿的事情,连几位侯爵都亲自过问过,只不过都被李增枝给搪塞了过去,曹国公府面子大,谁也不敢真把李增枝怎么样。

更何况,现在刚立下灭国之功的李景隆还按照朱棣的意思,带着几万驻军赖在安南国不走,监督和保护着安南秩序的重建,而很多勋贵家的子弟,可都是在李景隆手下呢。

但各方面有不满是正常的,因为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实是,只要南京城里的百万人口用上煤炭,那木炭就不好卖了。

木炭不好卖,买下了大片林场用来做木炭的勋贵、官员们,钱可就都打水漂了,而且还少了一个稳定的进项。

一进一出之下,可谓是亏到了姥姥家。

毕竟这么多年来,过冬都是烧木炭的,参与这行的,基本都认为是一项能传承给后世子孙的稳赚不赔的买卖。

汤山煤矿能开起来,李增枝出了不少力,而汤山之所以能够吸引如此众多的矿工前来投靠,主要原因却是因为姜星火之前便做好了布置,不光是跟收养景清两个女儿的那个村子谈好了,跟其他的村子,也都做出了保证。

再加上这里上工给发棉袄,伙食待遇也不错,隔几天还能吃到肉,故此来这里做工的村民很多。

也有人看这里眼红,但可以这么说,除非姜星火愿意主动放弃汤山矿区,否则谁来抢夺这块肥肉,都等于是跟他过不去。

这就造成了各方的平衡,各方都希望矿区被开发出来有自己的份,又担心开发得太快彻底,自己连汤水都喝不到。

这些日子,也有人来跟李增枝谈,但都被李增枝顶着压力推掉了。

李增枝其实不希望手里握着这块红得发亮的烫手山芋,想效仿刚进行的股份制收购的玻璃工坊和化肥工坊一样,直接作价卖给皇室。

毕竟卖给皇室,总不会有人敢跟皇室抢这份产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送上门的肥肉,刚刚给内帑增收了不少的朱棣却主动拒绝了,表示汤山这片地,都是从老岐阳王那里传下来的,既然是曹国公府的产业,他绝不会以九五之尊夺人所爱。

李增枝虽然知道皇帝在放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把矿山经理这份没什么前途的职业干下去。

不过,开采还是比较谨慎的,并且在矿区内布置了很多。

李增枝不希望在他这里搞出太大的事故,这跟钱没关系,死多少人他都赔得起,他是怕更大范围内的影响,怕上升到庙堂高度。

不过新的能源,好吧,煤炭也不是啥新能源,只是针对目前的情况,算是旧能源翻新,可不管怎么说,新能源跟旧能源之间的争端,总是避免不了的。

这个时候,矿坑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叶宗行脸色顿时变化,赶紧朝着山体处跑了过去。

“轰隆……”

刚跑到矿区中央,就见到山上的一大片落石忽然开始抖动、滚落,直接冲破了防落石网,砸在地上,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整座矿区都微微颤抖起来。

显然,这是爆炸后因为山体特殊结构而带来的延迟反应。

但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没有带来什么人员伤亡,只是有几个矿工被埋在了矿道之下,落石暂时堵住了矿道的入口。

但矿道并非只有一个入口,所以没多久,几个矿工就灰头土脸的从另一边的竖井里爬了出来。

而被李增枝派来查看的几名家将,却刚刚来到矿区边缘,见到落石,脸色陡然苍白,也顾不上许多,疯狂地跑了过来。

他们见到姜星火,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确定了山体不在落石后,姜星火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刚跑出来的矿工那里。

“咳咳……”一个矿工咳嗽了两声,脸色煞白,艰难地睁开了双眸。

他的脑袋被砸出血来了,头顶上有个伤口,汩汩流着鲜血。

“慧空,给他缝两针。”

跟在后面当贴身武僧保护姜星火的慧空没说话,熟练地拿刀剃了矿工的一部分头发,掏出了一小瓶酒精,用压实的棉花团蘸着给头皮周围的伤口消毒,然后又把一个含有麻醉物的布团递给矿工咬紧,干净利落地把伤口缝好。

“怎么样?”

同行的矿工紧张地看着他。

“死不了。”

那矿工勉强挤出笑容。

这次,他差点栽在了这个矿坑里,还好早早准备了几条矿道,因此避开了被活埋的危险,但还是受了伤。

“在落石出现之前,你们为什么高呼出声?按道理,你们应该清楚在矿里大声呼喊是容易引发意外的。”叶宗行这时候问道。

刚才他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跑了过去。

“我们顺着火药炸开的坑洞,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手上的矿工手颤抖着,从棉袄的衣领里掏出了一个被包裹着的布团。

他们在矿坑最深处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当时便立刻大喊起来。

谁知道,在他们要出来的时候,外面竟然出现了落石。

所幸的是,他们都及时缩回矿道躲了过去。

叶宗行接过布团摊开仔细查看,这是一块很粗糙的石料,上面满是裂纹和黑色的痕迹,而且似乎已经埋藏了很久。

但他打量着石料表面上密集的裂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叶宗行用力地擦了擦,果然。

“鳞片石墨!”

“啊,真的吗?!”

“老天爷,是这么高品质的石墨?”

旁边的矿工听完之后,全部兴奋起来,纷纷朝这里走来,想要近距离观摩一下。

根据文献记载,应劭的《汉官仪》记述汉代“尚书郎起草,月赐隃糜大墨一枚,隃麋小墨一枚”,计然《万物录》说“石墨出三辅,上石价八百”,就是指隃麋墨,隃麋墨是汉代被人推崇的优质墨。

而石墨在使用时要用研石在砚中将它磨成粉末,再兑水稀释成墨汁,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石墨矿石最初的样子。

事实上,石墨的确是很珍贵的资源,也是一般人无法染指的,因为在华夏古代,制墨业这是跟造纸业几乎同等重要的行业,由于雕版印刷技术的大发展,以及科举考试规模不断扩大,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为了应考做官而读书、写文章,他们需要大量的墨笔文具,江南许多地区都有了制墨手工业,但石墨在江南的产量却不算丰富,如果在离南京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现的不是煤矿,而是石墨矿,那价值可就相当可观了,毕竟这是一座山的体量!

从科学角度来讲,石墨是有机成因的碳质物变质而成,最常见于大理岩、片岩或片麻岩中,煤层可经热变质作用确实可以部分形成石墨,除此以外,还有一种石墨则是火成岩的原生矿物,汤山他不知道有没有火成岩,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鳞片石墨,按理说跟这个看起来也挺像,因为鳞片石墨是晶体呈鳞片状,这是在高温高压下变质而成的,有大鳞片和细鳞片之分,此类石墨矿一般品位不高,但它是自然界中可浮性最好的矿石之一,经过多磨多选可得高品位石墨精矿,这类石墨的可浮性、润滑性、可塑性均比其他类型石墨优越,因此其价值最大。

但姜星火看着这矿石,却总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

姜星火把矿石从叶宗行手里拿了过来,用手扣了扣,然后又仔细地观察了片刻,说道:“不是石墨。”

“不是石墨?”

叶宗行有些愕然,而旁边的矿工们,也都不太敢相信。

毕竟,这东西看起来就是石墨。

可既然国师说不是了,那别管是指鹿为马还是啥,他们也不敢说个“不是”不是?

但姜星火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抬起头对众人说道:“这种矿石不是石墨,而是叫做辉钼,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矿藏,价值非常珍贵。”

事实上,煤矿的伴生矿,通常有镍、铬、钼、铜、钴等元素,而伴生金属元素的分布要么是块状分布,也就是伴生金属元素集中在某些煤层和煤块中;也么则是垂直分布,也就是伴生金属元素分布于地层厚度范围中,至于均匀分布的概率不大。

而伴生金属元素是迁移的,整个过程是一个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其迁移规律也十分复杂,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连续有规律的,也就是其迁移效率受到伴生金属元素和以及煤类材料复杂结构和内部空隙结构等影响。

无缘无故出现石墨矿,是极为反常的一件事情。

所以姜星火根据观察,确定了这不是石墨矿,而是辉钼矿。

在自然界中,钼这个元素,主要就是以辉钼矿的形式存在,天然辉钼矿也是一种黑色软矿物,辉钼矿与铅、方铅矿、石墨从外表上来看很极为相似,很难区分。

所以,众人把辉钼矿错认为石墨矿,并不奇怪。

但两者的价值,或者说当下对当下大明的价值,却截然不同。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只有姜星火很清楚钼矿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为什么日本武士刀的品质非常好?除了工艺和锻造技术,其中辉钼矿就是一个很重的因素,日本不仅有金矿银矿,更是有辉钼矿,这种元素能够显著地增加刀具的各方面性能。

用游戏的话说,那就是必要的附魔物品。

而巧合的是,后世发现钼,最开始就是从永乐时代的同时期日本的武士刀里发现的,这是钼首次被发现用于军事目的。

而钼的发现时间虽然很短,起的作用,却一点都不小。

在姜星火的前世,十九世纪末的法国斯奈德公司率先以钼为合金元素生产含钼装甲板,他们发现钼的密度只有钨的一半,因此钼在许多钢合金应用中有效地取代了钨,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导致了对钨的需求急剧增加,钨铁供应极为紧张,因此钼在许多高硬度和抗冲击钢中取代了钨。

由于其重要性,钼被各国政府视为战略金属,在20世纪初,其主要用于制造耐高温的火箭炮和火箭炮,工业上的先进材料,以及军舰、火箭和先进设备的优质部件。

除了能给武器品质进行附魔,大幅度提高钢材性能,钼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那就是辅助玻璃生产。

钼的存在有助于制造日常使用的玻璃和玻璃制品,在高玻璃融化温度下的高强度以及对熔融玻璃的腐蚀抵抗力,使其成为玻璃熔融过程的理想材料。

换句话说,如果汤山里不仅有煤矿,而且还有伴生的钼矿,那么就能同时解决燧发枪和大炮所需的高品质钢材,以及困扰玻璃工坊很久的继续提高品质的难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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