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钱一代

傍晚。

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

俗世的白骨,质地细密,纹理清晰。

现世的解剖台,干净整洁,色泽鲜亮。

新煮出来的白骨,仿佛还散发着热气似的,袒在冰冰凉凉的解剖床上,像是春眠未醒的夫人,娇憨且可爱。

江远坐了一只高椅子,一只手搓着一块白骨,一边思考着。

苗瑞祥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写着报告,写得显然也不是太顺利,过了一会,他悄悄起身,给面对大门墙边的宣德炉里,悄悄加了一柱香。

细细的线香,袅袅的烟,令苗瑞祥的情绪瞬间沉浸下来。

江远也是闻到了味道,转过头来。

苗瑞祥连忙给出一个笑脸,小声道:“这是师父亲手揉的香粉,压的线香,有助于思考。”

“沉香的?师父挺舍得啊。”

“专门让我拿给你的。”苗瑞祥顿了一下,再道:“沉香是富镇叔给师父送的,送了一大块,师父每次用的时候用刀刮一点下来……”

“味道不错。”江远点点头。

苗瑞祥嘴角一笑,立即道:“这把线香是师父特意选出来的,主线是糖甜味,特别适合入门……当然,我不是说您是入门级的……”

“尸体有时候也会散发出甜味的。”江远突然来了一句,打断了苗瑞祥的话。

苗瑞祥一愣:“不是臭味吗?”

“人死的时候分解出来的酯类化合物,至少有五种跟水果腐败时分解的化合物相同,所以喜欢闻熟透了的水果的味道的人,也应该能从尸体上闻出熟悉的甜香味。”

苗瑞祥是新人法医,闻言回忆片刻,脸色微变:“所以有些尸体又臭又香的,不是尸体上带了什么东西,就是尸体自己分解的味道?”

“你也喜欢水果是吧。”江远笑了一下,转头道:“那买个榴莲吧,今晚夜宵就吃榴莲好了。”

“啊……是。”苗瑞祥默默蹲到宣德炉旁边,打开了手机里的外卖软件。

旁边的本地法医李畅忍不住拉住苗瑞祥的手,道:“天都黑了,就别点外卖了,咱在殡仪馆呢。”

苗瑞祥愣了一下,点点头,道:“那你们都是自己去买的?有点累吧。”

“宁台的外卖都给送的?”李畅反问。

“以前是不送的,但江队经常给送餐的外卖小哥打红包,人家就愿意送了。”苗瑞祥稍停,道:“他有时候还给送一盒华子这样子。后来我们新建了法医中心,就在刑警队的院子里,外卖正常送到门岗就行了。”

李畅羡慕的“嘶”了一声:“给我一盒华子,我也能送啊。”

“那你们就都不吃夜宵了?”苗瑞祥略显同情。

“我们在解剖室的话,自己没带就不吃了。或者就骗个刑警上山来,说有发现,让他顺便带点东西。”李畅笑了一下,再摇摇头:“一般也不会,我们支队的案子没有那么多,正常情况下都是不加班的。”

李畅说前半截的时候,苗瑞祥没心没肺的笑着,说到后半截的时候,苗瑞祥开始心疼自己,肺也感觉到压抑了。

江远能听到两人的对话,并认真思考了一下,道:“那就选第二种吧。”

“第二种?”李畅没听懂。

“骗个刑警上来吃。”江远掏出手机,就拨通了简娄园的电话:“简大队,我这边有点发现,你可以过来看看……对了,上来顺便带个榴莲吧……”

“哦哦,好的,我马上!”简娄园的声音很快乐。

江远向李畅笑了一下:“这招也可以。”

李畅张张嘴,心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转过头来,李畅问道:“等简大队到了,我们怎么解释?如果说实际上我们没有发现的话,简大队应该能猜出来吧。他也是老刑警了。”

苗瑞祥奇怪的问:“不是你说的骗个刑警上来,你们以前怎么骗的?”

“我那是个形容词。一般都是有点发现以后再说的。”李畅着急。

江远摆摆手:“那我们就说说现阶段的发现好了,正好方便简大队安排明天的工作。”

李畅不解:“我们……现阶段的发现是?”

“受害人的基本形象已经出来了,直接做颅骨复原术有点浪费时间了,我可以先画一个素描给他查一下。这个人其实是有些特点的。”江远说着让牧志洋取了画板过来,就地开始做图。

LV3的颅骨复原术要完全复原受害人的模样,还是需要非常多的时间的,工作量也相当大,但如果只是提取一些面部特征,再配合LV6的法医素描,江远却是可以简单的描出此人的一些特点出来。

很快,李畅就见江远在画板上,着重描绘下半张脸,画出了一个微凸的嘴型,嘴里像是含着东西似的,唇线紧张,下巴前倾……

“受害人的牙齿咬合关系有问题,有点轻度开颌,应该也没有处理过。”江远说的开颌,就是牙齿自然咬合的时候,中间的牙齿中间有空隙,无法咬在一起的情况。

除了天生的情况以外,轻度开颌经常跟牙齿卫生,又或者牙齿里经常咬东西有关系。就好像丘吉尔那样,每天嘴里咬个大雪茄,就很容易开颌。

牙齿的咬合关系不仅决定嘴型,还决定下巴和脸型,所以很多人做整容都会做正颌手术,属于是风险大收益大的项目。

江远有LV4的法医牙科学,再配合素描等技能,很轻松的就画出了受害人的下半张脸。

这一幕落在不懂行的人的眼里,只会觉得啧啧称奇,但落在李畅眼中,只觉得汗流浃背。

他在学校里也见过类似的刑侦技术,但那都是什么级别的教授,而且,对方也仅仅是作为学术研究的一环。众所周知,搞学术研究的弄错了也是不用负责的,而一线民警办案用到的资料,理论上都是要进卷宗的。

就算只是一个侦查方向,那也是要一线民警付出辛劳的。哪怕是江远这样的身份地位——应该说,特别是江远这样的身份地位,就更不会随随便便的拿出一份没来由的素描了。

简娄园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以至于随同而来的卫师衎一边扛着榴莲跑,一边抱怨:“简大,咱是开车来殡仪馆,不是送自己到殡仪馆,你悠着点。”

“你再啾啾,我就给你送焚化炉里去。”简娄园这会儿正思考着怎么伺候江远呢,被卫师衎叭叭烦了,回头就是一电眼。

卫师衎是很少受到这样的待遇的,突然之间就变乖了许多。

简娄园进门,人未见,语先到:“江队,可算等到您的召唤了。”

“是尸体召唤的你。”江远说着,就将画了个下巴嘴的素描图交给简娄园:“受害人的下半张脸,大概就是这样的。”

“这都能画出来?”简娄园的问题和李畅一模一样,但完全性不一样:“能照着这个图排查吗?”

就算是江远都被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就到排查了?”

“有半张脸的照片,只能排查吧。”

“还有羊毛袜子。”江远纠正道:“只要排查有钱人就行了。”

“还有小白脸。”卫师衎从后面抱着榴莲过来,补了一句。

江远摇摇头:“小白脸基本排除了,是个丑的。”

简娄园也将打印出来的素描图给卫师衎看。

虽然只有下半张脸,但长的丑的话,看半张脸也就能确定了。

“这样一来,搜索范围就大大缩减了。受害人大概率是有钱有权之人。”简娄园说归说,表情并不见多少轻松。

江远却是再次摇头,道:“有可能是比较有钱的人,但不太可能有权。牙齿有开颌的话,正常还是做掉的比较常见。受害人45岁左右,如果是有钱人的,也是钱一代。”

第1116章 奢侈品

“你这个推理可以啊。”柳景辉是9点钟到办公室的,9点10分的时候就发现,自家巨龙双脚着地站起来了!(抄自读者“钵破魔佛”书评)

江远谦虚的笑两声,道:“也就是根据当时的条件做的判断……比较基础的推理,是吧?”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笔,一直到一句话说完那只笔才从手指上掉落到桌面。

柳景辉心道,你是想说推理很基础吧。

转念一想,柳景辉又觉得江远看着也就像是个刚毕业的应届巨龙似的,转笔技能这么熟练,阴阳应该是不那么擅长才对。

柳景辉坐到江远对面,熟练的从他桌上拿起一包烟,一边拆开点起来,一边道:“我赞成你这个判断,牙齿是最能说明一个人家庭条件的。如果是二代,牙齿有问题的,青少年时期就处理了,根本不可能到开颌的程度。甚至普通人稍微有点闲钱,时间久一点的,也都会想办法去把牙齿的问题处理了。”

江远点头:“开颌状态下,不光是不好看的问题,人也是比较难受的,尤其是非天生的这种情况,嘴唇会很紧绷,放松的时候,嘴唇闭不严,自己也不舒服。而且,后期会有一系列的复杂问题,有条件的情况下,正常人都不应该放任不管的。”

开颌还不像是地包天(反颌),或者牙齿有间隙,牙列拥挤之类的情况,它的直接感受更明确,放松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牙来,既不符合主流审美,其本人也不舒服。

另外,就像江远说的,咬合问题变得严重以后,后续的一系列问题是很难忍的,牙痛牙周炎等等都属于必然,严重了以后,颌面部病变甚至会张不开嘴,再严重到颈部肌肉都僵硬,别说什么二代了,遇到蛀牙都忍不了的普通人,大概率都会选择处理相应的问题的。

柳景辉吞云吐雾了两轮,问:“开颌这种情况,要治好的话,得花多少钱。”

江远想了一下,道:“钱是小事。十万二十万就能在最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正规治疗了,关键是要很长时间,根据情况不同,正颌或者正畸都要好几年,中间还得有多次治疗,人也遭罪……”

柳景辉一口烟圈吐出去一米远:“你好好说话,什么钱是小事。十万二十万对一般家庭来说可是大事了。”

江远“哦”的一声,道:“不过我看我的工资卡,存款也过20万了。”

“因为你从来都不花工资啊!”柳景辉重重叹口气:“我跟你扯这个做什么,说案子,钱一代的话,应该是将范围大大降低了。我建议快速筛选,白江省筛完找不到的话,也还是优先筛全国。”

“怎么讲?”这是侦查策略的事,江远自然重视。

“因为钱一代找不到了,或者死了,是一定会有人报警的。别的不说,他的生意伙伴找不到人,就有可能找警察,他的继承人要想继承遗产,找不到尸体就要声明失踪,咱们只要筛失踪案就行了。”柳景辉用手敲着桌子,着重道:“所以我说你这个钱一代的判断非常好,郝大队长那边估计还想着深挖广种呢,根本用不着……”

“郝大队长的主要任务是找到第一现场。”

“确定受害人了,再让他慢慢找吧。”柳景辉已经着急起来,道:“我觉得现在加速筛人最重要,这个案子奇怪的很,凶手说不定正在消除证据呢,咱们的进度也不能太慢了。”

江远听的脸色也凝重了一些,从白江省抛尸到兰岳市,别的不说,这上千公里的路程就证明凶手胆大心细。而且,抛尸这么远,也说明凶手的慎重。

“我喊戴支过来。”江远拿起了手机。

柳景辉伸手拦了一下,见江远的电话都拨出去了,又不由收回手来。

他们是在刑警支队的办公楼里,按道理说,应该是去戴明生的办公室汇报的。

不过,江远和柳景辉都不是兰岳市局的人,柳景辉想想也就没啰嗦。

很快,戴明生就颠颠的跑了过来,像是一只没尾巴的柯基似的,脸上全程堆着笑,明明是银橄榄的警衔,动作表情跟一杠一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差别。

江远和柳景辉一起给戴明生说明了两人的最新推理。这就算是额外的优待了,换成简娄园过来,能有王传星给他复述就不错了。

戴明生认真的听完,全盘吸收后,道:“就按你们的方案来,我用下电话。”

他说着就开始打电话。

江远跟柳景辉窝到角落里,继续交流最新信息。

柳景辉听了一点,突然道:“这个案子,你是不是可以用法医植物学?这样就能找到第一现场了。”

“法医植物学只能证明同一,全省范围内找地方,还是有点难了。”江远自然是想过这个问题的。

“就是说,找到第一现场的话,可以用法医植物学来证明是现场?”

“当然可以,这个本来就是法医植物学的基本工作。”

“这就好,即使现场清理过,也还是能确认。”

“植物没有被清理掉的话,应该能确认。”

“那现在就只剩下找第一现场了。”柳景辉说着自失一笑:“这又回到原点了。”

“跨省比对,法医植物学的难度还是高了一点,如果需要开第二战场的话,我觉得可以是羊毛袜子。”江远说着阐述经验,道:“受害人脚上穿的是纯羊毛的袜子,这种袜子虽然在网上也能买得到,但考虑到受害人的年龄,线下购买的概率更大,而每个城市,能买到这种袜子的店铺其实是很有限的。”

第二战场就是另一条侦查路线了,这对专案组来说再正常不过,命案的机会成本是非常高的,多尝试几条路子,总比一群人干等着强。

柳景辉眼前一亮又一闪,道:“羊毛袜子在白江省的销售店铺不多,但受害人不见得要在白江省买。据我所知,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在北上广买东西,甚至出国买衣服的人都有,买了东西以后再寄回来也没问题……”

“常买奢侈品的人,一般都是固定在一个或者几个地方消费的。”江远很自然的道:“受害人的衣物已经看不出牌子了,但质料都挺不错的,他这个年龄,如果是在白江省生活的话,在白江省购物的机会还是比较大的。”

“买奢侈品……听你的。”柳景辉迅速调整思路,开始顺着江远的路线思考,缓缓道:“受害人是一个外形特征相对比较明显的人,白江省也不是一个太富裕的省,包括省会在内,gucci这样的奢侈品专柜应该是不多的,从这个角度来想,受害人就算不消费,或者不经常消费,他喜欢这种东西,逛一逛总是免不了的,店员说不定就会记得他。”

江远同意道:“奢侈品店都倾向于会员制,购物经常都会留个人信息。相应的,有奢侈品店的商场的监控也都比较齐全,可以据此找出身份来。”

“可以,两条路线,如果是白江省人,应该是没问题的。”柳景辉顿了顿,再道:“还有颅骨复原术和法医植物学两招备用,绝对是没问题的。”

刚刚打完电话的戴明生听了一半,眼皮子不停的跳。作为刑警支队的支队长,听到这种保证能找到人的技术,他可以说是极度眼馋,就像是有些年轻人看奢侈品一样,除了贵,哪哪都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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