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第386章 姐姐

“我再说一遍,我是去钓鱼,不是喂鱼。即使你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允许你用如此强烈的话语侮辱我的能力,侮辱我的人品。我好歹也是四品祭酒,同时兼职五品学究,你要是再天天诽谤我去喂鱼,我就!”

老学究满脸忿怒,拍案而起,大声道:

“我给你跪下了行不?!”

老学究汗涔涔地看着面前女人手中的账单,牙齿开始打起了交响乐。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神色平静,风貌犹存的面容上带着只有熟人才能察觉出的冷意。她看着老学究,缓缓开口,语气如寒风般刺骨。

“你去喂鱼,我不管,你喜欢就好。但是你喂完鱼去北梁城主府内喝酒,还记在人家李宽的账上,这你不给我解释一下?”

面对夫人的质问,汗流浃背的老学究咬着牙,回答道:

“因为周离不在。”

“和人家小周什么关系?!”

一把将账单拍在一旁的桌子上,直接把老学究吓的差点跳起来。这位川渝女子一挑秀眉,泼辣与飒爽的模样让人惊艳,也让某人恐惧。

“你自己的肝脏什么地步了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喝酒你心里没数?喝酒了,你开心了,我担心,京城的闺女也担心!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到晚没有个正行,天天造害自己的身体,咋子?你命多还是你命大?命多我来帮你弄两条,命大我帮你修一修,说话!”

打了个寒颤,老学究举起右手,郑重道:“错了,我真错了。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碰酒了,滴酒不沾!”

“你发的誓就和小周给我寄的假账单一样,存在,但没有用。”

刘姨冷漠道。

“妈的,我就知道这小子骗我!”

老学究大惊:“他故意的。”

“废话,要不是人家小周和桃夭,你的命早就被酒缸子淹死了!”

提溜着老学究的耳朵,刘姨气急道:“人家小周天天劝你别喝酒,把你酒壶换成茶壶,你非但不感激还天天给他穿小鞋。要不是桃夭姑娘天天来帮你做饭,给你调理身体,你早就呕血而死了,还用在这里气我?!”

“后面我认。”

老学究捂着耳朵,郑重道:“但周离这个剑冢我给他穿小鞋是他应得的,他骗我这种事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闻言,刘姨都沉默了。

“你还欺负人家李宽”

刘姨神色一变,大声道。

“我··我···”

老学究一脸委屈地想解释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仿佛天籁一般传入了老学究的耳朵里。他顿时站的笔直,冷哼一声后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李县令?”

站在自家门口的,就是二人方才念叨的李县令李宽。而李宽此时一身长衣,绣了几块补丁,一点也不像是个有官身的县令。老学究打量了一下,只见他神色匆忙,有些慌张,和平日里那一副雷打不动的死人样截然不同。

“发生了什么?平日里可看不到你如此急躁。”

老学究皱起眉,将李宽迎了进来。而李宽也行了一礼,连忙走进院落之中,和刘老夫人打了个招呼后坐在石椅上,大口饮了一口杯子中的液体,随后愣住了。

“这不是我府里的酒吗?”

“发生什么了?平日里可看不到你如此急躁。”

老学究选择避开这个问题,提出问题,来掩盖自己的问题。

“太营来信。”

李宽喘匀了气,连忙说道:“汉王信使方才见了我,并且给我看了汉王令,意思是汉王口谕。”

“汉王口谕?”

老学究皱起眉,神色凝重地问道:“什么话?”

“请周离家属去太营一叙。”

李宽沉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疯了!”

老学究顿时一拍石桌,惊道:“他竟敢动桃夭?”

“我没听。”

李宽也冷静了下来,开口道:“这位汉王使者说完话后,我就将他请了回去。然后我先派人拔了几个钉子和眼线,我自己私下找到了周桃夭让她躲一躲。”

“然后呢?”

老学究连忙问道。

“周桃夭说她不避讳这些,让我不用担心。”

“这怎能不担心?”

一旁的刘姨开口道:“那汉王是什么好人吗?整个川蜀都传开了,当年造反没成功这次还要闹事。这种紧要关头,他还敢把手伸进北梁,敢碰小桃夭?!”

秀眉一横,美目一瞪,苍老却不失风韵的女人一攥拳,杏眼之中满是狠厉与果决,“老黄,这事你不好出面,小桃夭的事我来管。我倒要看看这汉王到底有多大能耐,想在我蜀中拳皇手下抢人!”

“你先别急。”

老学究还是沉稳,他在短暂的思索后开口道:“李宽,来的汉王使者有几人?”

“十六人。”

李宽开口道:“有四个眼线,两个钉子。钉子想混进衙役之中,被我抓了出阿里。四个眼线遍布在太学、哪都通、县衙和三街道口,我都给控制住了。”

“汉王故意的。”

老学究平静道:“六个人是他故意交给你,做给咱们看的。他想告诉我们,他对桃夭没有别的意思,这六个人应该就是唯一的眼线钉子,他不会再派人了。”

“你信?”

刘姨冷哼道。

“我不信。”

老学究摇摇头,但却又有些犹豫,“汉王这么做无非是示弱,可北梁之中,我成了糟老头子什么都做不了,你又是刚刚回家他们一无所知。所以,汉王到底在忌惮谁···”

“不是在下。”

面对老学究试探的目光,李宽摇摇头,他也同样有些疑惑,“我当年离开京城后改换容颜,连名册典籍都没了我的名号,汉王早就去了封地也不会知晓。就算他知道我当年的身份,也不可能忌惮现在的我。”

“是啊,他到底在忌惮什么呢?”

老学究紧皱着眉,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夜从,没想到汉王竟然派你来找我。”

桃夭俯下身,女子娇嫩洁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格外清秀。她伸出手,挑选着地摊上的蔬菜,唠家常似地对背后那无声之人说道:

“怎么?他自己不敢来见我吗?”

站起身,一身普通绣裙的桃夭侧过脸,一双泛着光泽的眼眸落在那汉王的心腹身上。她神色平静,却让那夜从浑身僵硬,不敢有半分异动。

“当年我把皇帝扔进瑶池里的时候,他可是很尊敬我呢。”(本章完)

393.第387章 灼灼其华

“没想到是您。”

作为跟随汉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将,夜从放在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整个人也像是拉紧的弓弦一样紧紧绷住。他没有去看桃夭,只是低着头,看着杂乱的菜市场的地面。

没想到是她。

此时的夜从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汉王给他的命令是将周离的家眷“请”过去。注意,是真正的请,而不是黑话。可当夜从打听了消息,在菜场找到了周离的姐姐后,他便只感觉苦涩蔓延在心头。

汉王爷,您真的失策了。

就算是您亲临北梁,也请不动这位。

“没想到?”

桃夭将菜篮子里水灵灵的白菜摆了一下,防止被西红柿给压倒。她视线落在夜从身上,熙熙攘攘的菜场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还是说,你们从未想过我还活着?”

桃夭淡然道。

“不敢。”

夜从低着头,沉声道:“在下从未如此僭越。”

“来找我是为了周离?”

桃夭瞥了他一眼,直白道:“你家汉王想请我去太营,用来牵制我的弟弟,对吗?”

夜从的汗珠跌落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北环十三城有蛇妖作孽,汉王殿下恐惊扰周公子家眷,特令我来请周公子家眷回到太营,借以保护周公子···”

“蛇妖见到我要叫什么?”

桃夭直接了当地问道。

咬着牙,夜从必恭必敬道:

“老祖宗。”

“既然如此,你还想要请我?”

桃夭平静地问道。

“汉王令,不敢辞。”

夜从只感觉自己的嘴里满是苦涩。

“徐忠远,你还是如此不懂变通。”

叹了口气,桃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你觉得汉王如果知道北梁里的人是我,他还会来请我吗?或者说,他敢吗?”

“在下不敢揣摩汉王心思。”

夜从咬牙回答道。

“你知道他不敢。”

桃夭蹲下身,拿起半颗花菜,温柔地将铜钱放进老妪的手中。她背对着夜从,轻声道:“我若是出现在太营,出现在京城,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我留在北梁,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忧。”

站起身,将散乱的长发撩至耳后,桃夭张望着周围的蔬菜瓜果,唠家常似地说道:“我是在保护你们啊。”

“保护你们这群不知轻重,不懂缓急,只觉得自己明白一切的蠢货。”

伸出手,洁白娇嫩的手指相互加错,再次分开。桃夭打了个响指,一旁建筑里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两个身着黑衣,在白日里格外显眼的夜不收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手持弩箭的尸体。二人将尸体扔到了夜从面前,人来人往,却无人在意。

“当然,我保护你们也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亲爱的弟弟。”

笑着,温柔的笑着,桃夭轻轻拍了拍夜从的肩膀。看着自己肩膀处疯长的藤蔓与骨子里的钻心疼痛,夜从面色苍白,缓缓地半跪在地面上,低着头,不敢直视桃夭。

“当年天下负我后,我便只会爱他一个人了。”

低下头,被藤蔓肆意包裹的夜从没有闭上双眼。他明白,桃夭留下了他的性命,不是怜悯,也不是温柔。她早就失去了这些感情,这个看起来清澈如水,婉约温柔的女子,早就在那一场灾变中失去了一切。

除了,周离。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醒。

桃夭爱周离已经爱到骨子里了,她已经将周离当做了她的一切。周离不想让她以身涉险,她便留在北梁之中,乖乖地扮演一个普通的姐姐。周离不想让她担心,她便在北梁之中依旧平静地生活着,买菜、串门、睡觉,一如既往,毫无改变。

完美吗?

完美。

可怕吗?

夜从此时只感觉内心中被恐惧填满。

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的爱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才可以将一座城,一座偏远的北方小城炼化成她的魂魄,只因为这是她与周离共同生活的地方。

北梁?

夜从内心之中只有冰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直到自己来到北梁之前,汉王和整个太营的情报机关都会下意识地忽略北梁,忽略这个处处异样,满是迷障的城市。

它早就成了一个法宝,一座妖魂。

她放弃了重塑金身的希望,放弃了重新获得于世无二的尊贵身份。她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刻之中,选择留在北梁,只为了照顾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甚至,将自己唯一重回现实的机会,留给了北梁。

桃夭··她可以离开北梁,回到京城,将当年的真相公布于世。皆时,大明会乱,天下会乱,整个江山都会颤栗。可代价就是,北梁会坍塌···

周离会不开心。

所以,她放弃了。

放弃了寻回真相,放弃了将她曾经失去的夺回来,因为周离不开心。

而现在,汉王命令自己来到北梁,来将桃夭带回去。她没有杀死自己,引发更多的纠缠,也没有选择息事宁人,什么事也不做。

桃夭只是提醒自己,有些事情她可以不参与。她选择留在北梁就是一种态度,你们可以去和周离周旋,可以利用周离达成你们的目的,因为周离自己要做的事情。周离如果失败了,桃夭留下的北梁会是他的港湾,他可以失去很多,回到北梁。

少年气盛,经历挫折是必经之路,失败也并非无法接受,桃夭并不想将周离养成一个废物,所以她纵容周离,让他去做想做的一切。

可如果,有人要想用北梁,想用桃夭去威胁周离,去桎梏周离。

那就都别玩了。

夜晚,夜从强忍着痛意,咬着牙,将十五具尸体搬进了马车。缓缓地翻身上马,夜从趴在马背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抽打了一下马背,然后便昏厥了过去。

昏暗的夜色之中,黑马驮着昏厥的男人,牵引着一辆载满了失去呼吸的人的马车,在黯淡月光之中缓慢地前行着。在他们的背后,那座普通到有些古旧的小城,却又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殿堂一样,吞没着周围一切的光芒。

桃夭站在城墙上,风拂过她的面容,一双桃花瓣落进去的眼眸满是淡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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