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百口莫辩

刘瑾听到沈溪所说的情报,身体略微有些颤抖,硬着头皮矢口否认:“绝不可能,陛下,老奴敢打包票,这路人马一定不是被我宣府兵马全歼的那一路……”

因为之前刘瑾说话颠三倒四,这次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得到皇帝信任,故此朱厚照没去质问刘瑾,而是看向沈溪:“沈先生,你怎么确定这次屠戮我边塞将士的鞑子,就是战报上已被全歼那伙人?”

沈溪拿出几份公函,道:“这份是龙门卫发回的战报,这份是独石城参将的上奏,还有赤城堡遭遇攻击的告急文书……所有消息都指证,这一部正是达延汗部左翼人马,龙门卫的官兵等鞑子退去后,在路旁找到一些丢弃的旗帜,跟之前一战这部人马突围时散落的旗帜一般无二。”

刘瑾朝着沈溪嚷嚷道:“即便这样,也不能证明前后两路人马乃是同一路人。”

沈溪再道:“蒙古国师亦思马对草原上的情况知根知底,他派使者向我大明通风报信,证明这路人马之前一战并未全军覆没,只是折损两三百之数,且目前已退到独石城附近,似乎并未有撤离我大明境内的打算,仍在马营、云州一线肆虐。”

“如今达延汗部正筹划一场大的战事以报复我大明。根据亦思马因提供的情报,鞑靼将会派出两万精兵,自大青山、马市等地出兵,合击张家口堡,伺机蹿入我大明腹地……若如此,鞑靼人很可能会跟滞留内关的人马里应外合……”

“这些情况,基本跟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在宣府一带部属的斥候调查的情况相吻合!”

朱厚照瞪着刘瑾问道:“刘公公,对此你怎么解释?”

刘瑾可不敢承认自己撒谎,继续狡辩:“陛下,这件事存在诸多蹊跷,是真是假难以断定,陛下可要明察秋毫啊!”

朱厚照一拍桌子,怒道:“还要我明察秋毫!?现在你嘴里的死人已逃出生天,而朝廷却昭告天下早被我大明军队全歼,这不是存心让鞑子看我们的笑话吗?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在打朕的脸……”

“宣府那些将领居然敢奏报什么大捷,莫不是要等朕筑京观时,用的都是大明百姓的头颅?!”

朱厚照原本就带着火气……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打扰,他满腔的邪火没法撒到沈溪身上,刘瑾正好一头撞上去。

刘瑾依然想为自己解释,却发现不管什么理由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朱厚照会听他的,但涉及军事,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已到盲从的地步,而沈溪所言又有理有据,刘瑾发觉自己百口莫辩。

朱厚照看着沈溪,道:“沈先生还有什么情报,一并说出来,朕想知道现在宣府那边究竟如何了……鞑靼派两万兵马来袭,是否已到朕御驾亲征之时?”

沈溪回道:“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弄清楚鞑靼人虚实,现在只是从亦思马因派来的使臣口中得知此事,未必能作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鞑子内斗,亦思马因落入下风急需拉我大明下水,很多事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朱厚照点头:“那依沈先生之言,是否有可能是鞑靼人使出的障眼法?或许这路人马已被全歼,但鞑靼人为了挽回颜面,故意派人打着死人的旗号四处流窜,让我大明君臣心生疑窦,进而挑拨离间?”

听到这话,沈溪非常失望,显而易见,到了这个地步朱厚照还在偏袒刘瑾。他摇了摇头,道:“回陛下,臣刚收到一个人上奏,此人乃是之前刘公公呈报战功名册中,列次功的隆庆卫指挥使李频。”

“李频指证,宣大总督孙秀成在宣府之战结束后,虚报战功,还胁迫下属不得说出真相,尤其是在达延汗部左翼人马仍在骚扰各堡垒的情况下,还装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此事已在宣大地区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李频作为名列次功之臣,深感皇恩浩荡,不敢欺君罔上,所以冒死呈奏,揭露事情真相……现在他人已在京城,陛下是否要赐见?”

沈溪于此时提出李频站出来作证,刘瑾深深地吸了口凉气……事情到这个地步似乎已无转圜的余地。如果是旁人,他还可以辩驳,现在却是李频亲临,就算他歪点子再多也没有用了。

朱厚照很生气,将桌上的文房四宝一把推在地上,怒冲冲地道:“既然沈先生已问过隆庆卫指挥使,知道事情真相,朕还召见作何?刘瑾,对此你有什么可辩驳的?”

刘瑾吓得冷汗淋漓,只能不断磕头,颤颤巍巍道:“陛下……老奴全然……不知情……老奴也被蒙在鼓里……由始至终……老奴都是根据地方所奏……上疏陛下……老奴该死……”

“你何止该死,朕简直想将你千刀万剐……是你信誓旦旦跟朕说,这件事绝对不会有偏差,朕让你派人调查,你却拿地方奏报来敷衍朕,要不是你派去的人被盗匪劫持,怕是筑京观就要用到我大明百姓的人头!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或许是气昏头了,朱厚照俯身从地上捡起笔洗和镇纸,一股脑儿地往刘瑾身上砸去。

刘瑾仍旧在磕头,嘴上一直说“该死”,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溪道:“陛下,以臣猜测,之前刘公公派去调查之人,应是被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劫持,而非地方上奏报的遭遇贼匪……战时内外关皆戒严,百姓都躲在城里,商旅绝迹,怎么可能有贼匪在外行恶?就算他们想抢东西也抢不到……只有鞑靼兵马,才敢在我大明腹地公然劫掠官府车队。”

朱厚照闭上眼,长叹一声:“刘瑾啊刘瑾,你自讨苦吃,如果真如沈先生所言,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你……你派去的人居然会被鞑子劫持,而你自个儿却在朕面前信口雌黄说什么地方上并无虚报战功,你让九边将士怎么想?难道让他们觉得朕是一个可以随意蒙骗的昏君吗?”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来,似乎想猛踹刘瑾几脚,但低头一看,刘瑾正在不停磕头,地上已出现一小摊血迹,分明额头已被磕破。

沈溪看到朱厚照于心不忍,当即行礼:“陛下,为今之计不是惩罚刘公公还有地方上虚报战功的将官……”

“咦!?”

朱厚照惊讶地抬头打量沈溪,不解地问道:“按照沈先生的意思,莫非朕还要哄着这些人不成?他们欺骗朕,把朕蒙在鼓里,就跟小孩儿一样糊弄,朕杀他们十次都算是轻饶!”

沈溪道:“如今将游弋在内外关之间的达延汗部左翼人马击败,并将鞑靼人犯我边陲的野心彻底扼杀才是重点。陛下暂时不能惩戒孙秀成等人,反而要让他们戴罪立功,若阵前拿人,怕是宣府、大同一线会出现变故……请陛下三思!”

刘瑾也赶紧帮腔:“是啊,陛下,国事为重,一定要先驱除外敌才可……”

“闭嘴,你个老阉人,朕早就觉得你居心不良,居然欺君罔上,现在朕连面子都要放在一边,得先抵御外辱才可……一切都拜你所赐!”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到刘瑾头上,刘瑾直接被踢翻在地,等他重新爬起来时,脸上全都是血。

但转瞬刘瑾又跪到地上磕头不已,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以换取朱厚照同情。

朱厚照一挥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朕要御驾亲征,只有这样,才能让前线将士感受到朕的威严,让天下人知道我这个皇帝不是摆设……”

沈溪委婉地劝谏:“陛下不必急着领兵……如今朝廷乃被动应战,且鞑靼有内应兵马在内外关之间活动,对我大明军队动向了若指掌……”

“陛下御驾亲征所率乃没什么战斗力的京营人马,若为鞑靼人洞悉,此战将会陷入被动,无法达到奇袭之效。”

“且宣大之地将领恐因虚报战功之事,生出异心,进而对陛下不利。在这紧要关头,陛下御驾亲征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你知道朕最信任的人是你,难道由你陪伴朕前去宣府,也难以取得一场像样的大捷吗?”

沈溪诚恳地说道:“陛下以两年之期富国强兵,时间一到出兵草原,臣可确保获得胜利,但此番跟鞑靼交战,战场是在我大明境内,即便取胜,鞑靼人也会预先做出防备,对我大明北征不利,如何能彰显陛下天威?”

“臣以为这次陛下实不宜御驾出征,以臣想来,当以朝廷大员取代孙秀成等人指挥战事,方可取得胜利,不知陛下是否同意臣的看法?”

刘瑾立即表达忠心,哭诉道:“陛下,您是大明的主心骨,这次战事您亲临一线实在太过危险,老奴可以代您去,将功赎罪!”

这话其实也就说出来好听罢了,刘瑾生怕朱厚照去了宣府,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于是主动提出要去宣大之地将功赎罪,如此也好体现他一片赤胆忠心。

沈溪道:“刘公公此言,倒也非常合适……以臣看来,此番往西北,的确需要刘公公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来……做监军!”

刘瑾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如果不是朱厚照在旁边,他非要跳起来跟沈溪掐架不可。

朱厚照问道:“那以沈先生看来,这次刘瑾担任监军,那谁来做主帅比较合适?”

沈溪道:“以臣所见,兵部郎中王守仁文武兼备,可胜任主帅差事……不如就以王守仁为帅,调遣宣府兵马抵御鞑靼犯边贼军……请陛下恩准!”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不会亲自前往宣府指挥战斗。

且身边信任的人中,只有云柳具备一定执行能力,但云柳是女子,地位低微,难以服众,如今只能派“科班出身”,且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事家王守仁前去,才能保证战事取得沈溪预期的结果。

至于沈溪举荐刘瑾当监军,完全是顺水推舟。

朱厚照对沈溪的用人能力从不怀疑,想了想问道:“沈先生举荐的兵部郎中,莫非是前翰林院学士、詹事府王詹事的儿子吧?”

“正是。”沈溪行礼。

朱厚照点头:“王詹事乃朕先生,且这个王守仁,跟朕有一定渊源,当初京师保卫战时,朕便觉得他能力不俗,真可谓名门贵子,如今连沈先生也欣赏此人,看来确实值得一用……朕会无条件相信他,希望他为大明建功立业。”

沈溪微微施礼,做出领命的姿态。

“另外。”

朱厚照打量刘瑾,摇了摇头,“刘瑾,你辜负朕对你的期望,朕本要杀了你,但现在朕希望你戴罪立功,便让你随同兵部王郎中去宣府跟鞑子一战,如果你得胜归来,那朕就既往不咎……否则,你干脆提头来见吧!”

刘瑾对沈溪恨之入骨,但对朱厚照却非常恭维,继续磕头道:“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老奴定会为我大明鞠躬尽瘁,将鞑靼贼人脑袋提来,若不成,老奴也无面目回来面圣。”

朱厚照看起来对刘瑾态度恶劣,但在沈溪眼里,却知道皇帝无杀刘瑾之心,甚至连惩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沈溪心想:“换了我也一样,有人帮我处置朝事,对我忠心耿耿,可以高枕无忧吃喝玩乐,就算此人做错一点事,我也不至于将他杀了,最多吓唬一番,小惩大诫。”

朱厚照目光中满带热切,望着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你对这次宣府战事有何看法?这可关系到朕的颜面,如果这一战打不好,那别人都会笑话朕……如果此战得胜,而且是歼敌数千的大胜,别人便不会记得上一战到底是什么战果……”

沈溪道:“回陛下,若一次要取得歼敌数千的胜仗,怕是没那么容易。”

朱厚照非常失望,问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朕毕竟已下旨要在京中举行庆祝凯旋的大典,若出尔反尔,旁人还是会笑话朕。”

沈溪严肃地道:“战争的结果,并不是为维护陛下的面子,而是为我大明千秋基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一战得胜,且让达延汗部遭受重创,哪怕歼敌数量不多,这场庆典也可以举行,只是将筑京观的仪式取消便可。”

“有道理,有道理!”

朱厚照终于释然,笑着说道,“筑京观只是庆典的一部分,取消自无不可,哈哈,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

“刘瑾,这次朕能否一洗憋屈,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如果你再跟朕玩虚的,朕立即让你从这个世间消失!”

(本章完)

第1780章 无人替代

刘瑾从豹房出来,心中无比郁闷。

“这件事原本跟咱家无关,咱家不过是想将姓沈的小子功劳据为己有,此消彼长之下可以让咱家更得陛下器重,甚至让陛下取消兵部特权,现在倒好,咱家成了罪人,要跟王伯安那小子一道去边关打仗……咱家在朝廷的地位岂非要丧失殆尽。”

“不行不行,咱家一定要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不能如此便去宣府,就算最后被迫成行,朝廷中枢的权力也不能轻易丢弃。”

正要回府,刘瑾看到沈溪见驾出来,顿时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一阵小快步过去拦住沈溪,好似泼妇骂街一样,插着腰怒斥:

“姓沈的,你几个意思?咱家给你功劳你不要,非要在陛下面前当小人,你学了那么多孔孟之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沈溪哑然失笑,摇头道:“嘿,刘公公这顶大帽子,扣的可有些莫名其妙……本官跟陛下所奏,全都是事实,怎就跟礼义廉耻扯上边了?”

刘瑾口中带着唾沫星子,一个劲儿地喷人:“还他娘的狡辩,咱家真是瞎了眼,居然会举荐你这样的人回朝任兵部尚书,简直狼心狗肺,沽名钓誉……你等着,咱家瞅着机会,非将你大卸八块不可,让你再在咱家面前嘚瑟!”

沈溪不屑地昂起头,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此时刘瑾气急败坏,已无道理可言,骂人纯粹就是图个痛快,不分缘由和立场,说的话跟放屁差不多。

刘瑾还待继续发泄,却见翰林院的人已经奉召前来拟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有许多事情亟待他处置,当下拂袖而去。

看着刘瑾气吼吼离开的背影,沈溪心里升起一丝安慰……这回终于让刘瑾吃了一回憋,并严重打击了阉党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虽然看起来此番我在对垒中获胜,但其实并未彻底达成目的,陛下对刘瑾的信任大大超出预料,现在能否顺利让刘瑾到宣府任监军尚是未知数……”

“只有刘瑾离开京城,朝廷才有机会拨乱反正,最好刘瑾死在宣府……不过如此一来,朝中便缺少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陛下属顽童心性,暂时拉不回来,若让其御驾亲征,或许可以帮助他感受肩负的重任,但谢老儿绝对不允许连后代都没有的陛下去跟鞑靼人交战,一旦出什么意外,皇位就会旁落……”

“另外,就算刘瑾死了,朝廷依然需要一个人来帮朱厚照享乐,打理朝政,同时让各方势力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样的人选一时间哪里找得出?”

“如此说来,刘瑾还是有其存在的意义,换了旁人,比如李兴、戴义、张苑等人,未必比刘瑾做得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维持朝廷的平衡……现在的我对文官集团没有多少震慑力,朝中那些大员没有谁看得起我,我不可能跟刘瑾一样做到打压异己,尤其异己中还包括许多德高望重的元老。”

“或许天意如此,刘瑾尚未到寿终正寝离开历史舞台的时候,还需要一个契机。”

……

……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翰苑那边已将正德皇帝的诏书拟好,随即公布天下。

兵部郎中王守仁以佥都御史之身,前往宣府,节调宣、大和山西等处兵马,此行具体目的没有说明,但以朝廷重视程度来说,一看就是要派王守仁总领全局,负责与鞑靼人一战。

至于副帅则没有另行安排,显然是要以宣大总督孙秀成协同。

而监军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担任。

皇帝这一安排,多少让朝臣意料不到。

以刘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主动请缨领兵,而现在朝廷大权都掌握在“立皇帝”刘瑾手上,他此番去宣府,在很多人看来是其失去圣宠的征兆,京城各大势力面临又一次洗牌。

不管怎么说,对于皇帝的旨意,朝中绝大多数文臣都拍手称快。

刘瑾去宣府领兵,文官终于有机会夺回大权,很多人将目光聚焦在内阁首辅谢迁身上,在他们眼中,朝政大权重回内阁之期已为时不远。

沈溪没有去管大臣们的反应,回到兵部衙门后,立即找来王守仁,把朝廷的安排如实相告。

王守仁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差事后,顿时皱起眉头,问道:“之厚,你是否太高看我了?这领兵非小事,以我的能力,不足以执掌十万边军,若出现什么差池,我如何跟陛下交待?”

沈溪对王守仁充满信心,但他自己却不那么自信。

历史上王守仁虽被冠以“军事家”的头衔,那是在其于地方为官多年,连续用兵剿灭匪寇积累大量作战经验,然后又在平定宁王之乱后建立殊勋的结果。但如今的王守仁除了以刑部主事身份去过一趟江西,其余时候都在京城做官,根本没机会实战练兵。

沈溪道:“伯安兄此去宣府,主要以防守为主,只要能守住张家口堡,击退鞑靼人犯境之举,便基本可说大获全胜。如今长城防线虽破败不堪,但宣府周边城塞已基本修复完毕,这场仗还是比较容易打的。”

王守仁摇头苦笑:“对之厚你来说,这场仗不难,但对我这个战场新丁……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但既然是陛下亲自下达的旨意,那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溪看得出来,王守仁虽然表现出一定的不自信,甚至想推辞,但其实内心还是很想证明自己的。

如今宦官当道,聪明人没人愿意留在京城为官,眼前出现这么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但凡有主见、有血性的男儿,都知道该作何选择,现在沈溪等于是给了王守仁一个上进的捷径。

沈溪点头:“这一战看起来不难,但事关未来几年西北边陲安稳,伯安兄肩上的担子不轻,加上九边地方向来有虚报军功的传统,你到任后先要应付这些内部的蛀虫,我只能在这里预祝你一路顺风。”

……

……

沈溪面圣后不久,朝廷便下达诏书。

虽然很多事在圣旨中没有言明,但很显然,王守仁领兵是为跟鞑靼人交战,只要看懂这点,很多事便能理清头绪。

这边沈溪正在跟王守仁谈论与鞑靼人交战的重点,谢迁已气势汹汹杀到兵部衙门找沈溪“算账”。

谢迁见到沈溪,没等王守仁离开,便劈头盖脸喝斥:“沈之厚,看你做得好事。”

王守仁非常尴尬,一个是比自己父亲资格还高的当朝首辅,另一个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首辅对上司怒颜相向,还被自己碰到,很可能影响自己在兵部的地位,这时候不走,再听下去可要招惹麻烦。

沈溪一摆手:“伯安兄先回去准备,这里交给我便可。”

王守仁如释重负,行礼后迅速离开。

等人走了,谢迁更加不客气:“你不是要借此机会整垮刘瑾吗?可结果呢?你居然替他说话,让他有机会去当监军太监?若其立功回来,朝政岂不是还在他掌控之中?你这么做对他不但无害,反而有益!”

沈溪皱眉,心道:“当时的情况,除了朱厚照、我和刘瑾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详情,谢老儿如此笃定我替刘瑾说情,显然有人通风报信……会是谁呢?”

谢迁见沈溪不语,恼火地问道:“是否听到老夫说话?对此你作何解释?”

沈溪道:“依谢阁老之见,我必须在面圣时一棍子将刘瑾拍死,让陛下当场将其治罪,使之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刘瑾厉声道:“你当初对老夫做出承诺,要不遗余力扳倒刘瑾……你做到了吗?”

原本已和解的两个人,此时又产生巨大分歧和矛盾。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刘瑾是杀了你儿子,还是刨了你家祖坟啊?

面对谢迁的指责,沈溪气归气,但只能好言好语解释:“若我有本事能直接将刘瑾扳倒,绝对不会替其说话……可问题在于陛下根本没有严厉惩罚刘瑾的意思,且这件事要说过错,主要还是孙秀成等地方官员的罪过,跟刘瑾关系不大……如此便想刘瑾倒台,怕没有阁老想象的那么容易吧?”

“但你曾做出承诺……”谢迁又想强调。

沈溪道:“承诺是承诺,但也要见机行事,难道我看到陛下有意偏袒刘瑾时,还要纠缠不休吗?”

“阁老可有想过,刘瑾能有今天的地位,是他自己能力有多高,又或者是人心向背的问题?是什么造成他大权在握?还不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这一连串问题,让谢迁瞠目结舌,他打量沈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似乎很生气,但生气过后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末了只得叹了口气:“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沈溪道:“现在能将刘瑾调出京师去宣府当监军,已是非常好的结果,如果阁老对此还不满意的话,那我实在不知怎么做才能让让阁老觉得十全十美……”

“现如今大环境使然,想要斗倒刘瑾可不那么容易,朝中阉党已成了气候,且陛下现在根本不理朝政,陛下想要一个既可以帮他打理朝政,又能哄他玩的人,请问此人是阁老你吗?”

谢迁皱眉:“身为一国之君,治理四海是题中应有之意,岂能每日沉迷逸乐?”

“话是不错,但要做起来,很难。”沈溪叹道,“不但阁老想把陛下拉回到正道上来,我也想,朝中那些正直的文臣没有一人不想……敢问一句,光靠想就能让陛下改邪归正?”

谢迁黑着脸,不言不语。

沈溪接着道:“之前多少人向陛下进言,甚至先皇也都劝导当今陛下勤学勤政,可现实如何?陛下乃孩童之身,贪玩好耍乃天性,且身为帝王不受约束,该如何摆脱诱惑?阁老是否准备再去进言,然后吃一次闭门羹,让刘瑾和钱宁等人奚落?”

谢迁打量沈溪:“之厚,老夫怎么发觉,你行事跟刘瑾一般,急功近利不讲后果呢?”

“不!”

沈溪断然否认,“我跟刘瑾不是一路人,他巴结陛下,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可以做到陛下杀他,他还要磕头谢恩的地步,因为他的一切都来自于陛下赐予,而我却不同,我是朝官,通过科举入仕,行事秉承原则,那就是遵从儒家礼仪,若刘瑾被赶下台,我不可能像刘瑾那样哄着陛下,让他继续吃喝玩乐,所以我永远成不了刘瑾!”

谢迁道:“你的确成不了刘瑾,但刘瑾再危险,也不过是个宦官,掀不起太大风浪,但是你……若你大权在握,那大明就有可能面临改朝换代的风险!”

因为说的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谢迁话一出口,兵部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二人试图找话题化解当前尴尬的场面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沈尚书,英国公和寿宁侯求见。”

沈溪道:“知道了,引他们到偏厅等候,本官迟些时候便过去。”

“是,大人。”

门口的兵部司务闻言退了下去,接待张懋和张鹤龄去了。

谢迁皱眉:“他二人来作何?”

沈溪神色镇定自若:“五军都督府的人来能说什么?无非是问询征调兵马之事……阁老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要特意问我吧?”

“哼哼。”

谢迁冷笑不已,“你才在中枢为官几天,怎么可能对所有事情都了若指掌?若真跟你想的那般容易,反倒是好事!”

……

……

谢迁没有陪沈溪去见张懋和张鹤龄。

用谢迁的话说,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兵部的事情需要沈溪这个尚书打理,他作为首辅,只管统领全局便可。

沈溪在兵部衙门偏厅会见张懋和张鹤龄,这二人都是五军都督府的高官,手上掌管兵权,对京师防备意义重大,尤其是张懋,可说是大明军方核心人物。

“……两位到这里来,不是单纯要说军务吧?”沈溪见礼后,直接拱手问道。

张懋和张鹤龄对视一眼,张懋显得有几分迟疑:“之厚,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你一些事情……有传闻说宣府地方虚报军功,虽然这件事不是由兵部调查,但想必兵部这边会有些消息。”

“这不,为稳定人心,我等只能来问问你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沈溪笑了笑,装糊涂道:“在下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之前陛下派了刘公公查探,张老公爷不应该去问刘公公吗?”

张懋乃是老狐狸,岂能看不出沈溪在这件事上有意回避?他摇摇头道:“之厚既不知,那暂且不论此事……还有一件事,陛下刚下旨让兵部郎中王伯安去宣府,不知在钱粮调度上,陛下可有什么交托?”

沈溪不由皱眉,心想,张懋和张鹤龄果然来者不善。

你们要问兵马调度,问兵部这边倒也合适,你现在却拿钱粮的事情问我,这算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不去户部询问?

沈溪看了眼没有说话的张鹤龄,这才对张懋道:“张老公爷的问题,在下回答不出,如今陛下不在宫中,一切安排怕是要通过内阁和司礼监传达下来,这件事应咨询户部,而不是到兵部来……”

“据在下所知,陛下并未征调京畿周边兵马陪同王郎中和司礼监刘公公一起去宣府,难道钱粮需要另行从京师调配?”

张懋叹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如今京师周边兵马增加不少,其中有部分乃地方轮换的军队,这些人的吃喝用度不是个小数目,若京师再度戒严,这些人马被调入京城戍守,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到这里,沈溪已经明白,张懋来这里说的主要事情,实际上是由兵部控制的人马,即沈溪上任兵部尚书后,临时从各省调到京师的军队。

沈溪道:“张老公爷请放心,这批人马会由兵部调拨钱粮,这些钱粮暂时不会用到户部库存,至于这批兵马之后一段时间的调配,兵部会奏请陛下,做出妥善安置,京师周边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变乱。”

“这就好,这就好。”

张懋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一次把话说完吧……国舅,你不是有事要对沈尚书说吗?说完我们就要回去,免得打扰沈尚书办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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