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道心

徐小受目光一翕。

这话讲得野心勃勃,也清晰明了,基本完全抛却过程,直奔结果去了。

倘若为真,道穹苍、道佩佩是否同为一人,根本已不重要。

道穹苍,贪!

乾始圣帝的星辰之道他要,乾始帝境他要,星空道鼋他也要。

只能剩一个的话,不论中间发展如何,最后道穹苍一定会想方设法吞掉道佩佩。

反之,道佩佩亦然。

从本质看,这和北槐的研究不差多少,但有一点似要过之:

倘若道穹苍、道佩佩真为一人,此句言外之意,则将更浓。

还是所剩唯一,却不免要让人多去思考一番,是否存了些“二合一”的思路在?

以及道穹苍方才所言,他不遵傩的“修我”,想要另寻他法的新路子。

会否吞掉道佩佩,亦或者道佩佩吞掉他道穹苍,皆是各自计划中的一部分,彼此心甘情愿,就看最后谁手段高低?

“我……”

这和傩祖的“我”之道,南辕北辙,偏向另一个极端。

但结合道穹苍在道部的研究,在红衣、白衣藏下的暗子,在天机神教辐射一域的传教士,在神之遗迹星空之外的上千万天机傀儡大军,在北域天盟养的这一个可以称之为“叁号”的宴生……

“他?”

说是“他”之道,有些笼统。

徐小受更倾向于“分化”、“锚定”,乃至一个熟悉的字眼——凭!

山海凭的凭!

这一“凭”字,单看并不起眼。

结合道穹苍、道佩佩都修的记忆之道,简直相得益彰。

不外乎借助“分化”出去的各大天机傀儡化身,深化五域世人印象中不同形象的道殿主,藉此通过外部“锚定”自我——谓之为“凭”。

这很迂回。

也很记忆。

像极了道穹苍、道佩佩会有的手笔。

同样,以记忆为凭后,不论是道佩佩吞道穹苍,还是道穹苍吞道佩佩,在登入至高后的“二合一”结束,大道巩固,自我明晰——毕竟最后只剩一个。

余下的所有天机傀儡化身收回,或者斩却,世人记忆中不同的道殿主形象融汇为一,化作他人眼中独一无二的“我”。

这,不正是明辨我的另一种修炼方式?

称之为“我”也好,称之为“他之我”也好,人之双眼,看不清自己,然以铜为镜,以他人记忆为镜,可正衣冠,可明辨我!

徐小受悍然心凛。

不论圣魔、药鬼、术邪。

他迄今看到的,都是关乎于各自之道的执着,好像越争,越加混乱,鲜少有如此清晰的“明辨我”具体修道过程。

可在道穹苍身上,主次分明,步骤清晰,冷静到像是一个局外人在布局针对自己!

他根本不在乎哪一道先行超脱,哪个自我率先封神称祖,因为他知晓这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在精通了记忆之后,甚至记忆都不曾臻至极境,他已完全明晰自己的下一步要怎么走。

封神称祖,不是首要。

先明辨我,才是重点。

十祖无数年来所迷失的“我”,道穹苍只用三十多年的布局,而今已见成效!

并且……

“好像,真可以实现?”

徐小受都不需要多作分析。

单是这么去思考,也觉得道穹苍想走的路,是有大概率走成的可能性的,只要中间不出意外。

而代表意外的变数,在神鬼莫测道穹苍眼里,基本每一个都抓实、提防着。

天才?

十祖哪位不是天才?

十尊座哪个不是天才?

但到了最后,好似各自都只能凭着感觉走,毕竟前头无人带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独独道穹苍……

能这样用脑子去计算大道,将一切杂乱无章捋得井井有条,并时刻抓于掌心,将变数扼杀于萌芽状态之人,他若修道不成,还有谁能成?

“棘手!”

徐小受再一次感到压力。

十尊座论剑属八、论念属曹、论力属神,都是肉眼可以看见的天赋。

道穹苍这种无形的……

真应了老八、香姨那等评价,褪下衣裳,隐于人后的道穹苍,才开始真正发力!

“不过,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测。”

徐小受蹙眉反思,道穹苍不过只是说了一句“道祖,有且只能有一个”,余下这般,都只是自我臆想。

也许道穹苍根本不走这条路?

也许自己高估了他,他也如其他人般,正在走一步,看一步?

“不……”

这太侥幸心理了!

以道穹苍的算力,一句话能让自己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些,说明这些他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乃至,他已得到了更为精妙的道路,并已在深刻践行之……

灵犀术迟迟没有动静。

道穹苍那边,似也知晓自己一句话,能有多惹人遐思。

“我明白了。”

待得徐小受隔了好一阵才回复,那边又第一时间跟着作起了回应:

“怎么样,思来想去,我的道,确实不与受爷你的冲突吧?”

这家伙……

这句铁是在诈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所想,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但态度表现得尤为明显。

正如自己对他有所忌惮一般,道穹苍同样害怕自己的意外性,有可能打乱他的节奏,将一切事情的发展,往后再推个无数年。

便如这次意外撞破了宴生?

如此看来,狼狈为奸的最高级别合作,似乎真不失为最佳选择?

徐小受并未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他再深思熟虑了一番各种细节,犹觉即便是同三祖、空余恨等来回拉扯,亦不如和道穹苍一个人同流合污。

他已有决断。

“道穹苍,本来我确实打算坐享其成的,但你说了这么多,我还真不好意思半点都不跟你分享了。”

“受爷,我已开始洗耳。”

“实际上,这些东西给到其他人,我还真挟恩图报,并且要求他或祂们,必须作出选择。”

“感恩。”

“我只给你三个字,能得悉多少,靠你自己能力去找,你也不必作出上之选、中之选、下之选,但同样的,也别多问。”

“受爷,请讲。”

到这里,徐小受反倒稍显犹豫。

毕竟这东西给空余恨、三祖都行,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们怕都品不出个所以然。

道穹苍,变数太大,则还真不一定!

但决定如此了,婆婆妈妈倒显得自己不果决,也就三个字而已,徐小受坦言之:

“时、名、傩。”

灵犀术瞬间就沉寂下去了,隐约间似能听到对面沉重的心跳声。

徐小受瞥了眼跟前还在专注于斗兽棋的道佩佩,发觉不是道穹苍的,不是道佩佩的。

心跳声,是自己的。

隔了许久,道穹苍的声音才传过来:“我就一个问题……”

“说了,别问。”徐小受打断。

“就一个!”

“……那我之后,可要问很多问题了哦?”徐小受早有应对措施,方才不过狮子大开口前的杀价罢了。

“知无不言。”

道穹苍呵呵一笑后,直言问道:“是空余恨六门重塑时境,还是魔吞时祖呢,受爷押哪个?”

好家伙!

徐小受心弦一动,不得不感慨这问题真有水平。

分明不是一个长句,却压缩了“空余恨是否为时祖”、“空余恨是不是在古今忘忧楼中凑齐了六门,和你们达成了合作”、“魔祖的意图之一是不是试图洞悉时祖为何能不以祖神命格封神称祖”等问。

某一瞬,徐小受都误以为,在时间长河上和魔祖碰面,魔祖提出的帮祂收集时间长河上所有的空余恨一事,道穹苍知晓了。

转念一想,该是不知,或许只猜出了个大概,但居然大差不差就是了。

神鬼莫测道穹苍,还是有两把刷子!

徐小受并不迂回,他正面回应道:

“我押前者。”

“为什么?”道穹苍及时跟进。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第二个问题,徐小受可以不作搭理。

他轻笑了一声,也不在意,说道:

“空余恨,我当他是朋友了。”

这简单粗暴的一句,似给深谙算计的道穹苍干懵了,良久不曾有言。

好像在他的世界里,这些情感类的东西,简直不可理喻。

过了好长一阵,他才重重传来声音:

“受爷,我定不负你。”

噫惹!

徐小受一阵恶寒。

怎么突然又表心意了,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我可不好这口!

给了好处便开始讨回报——对于道穹苍,徐小受向来不会客气。

他懒得理会“时名傩”三字,道穹苍能品出来些什么了,他能得到什么是他的能力,得不到那就是命。

话锋一转,徐小受将问题,推到了一开始:

“你方才说,祖神命格若给到魁雷汉,是受了指引,什么意思?”

道穹苍抽离得也十分迅速。

见徐小受没多言时名傩之事,竟轻易按下了好奇心,认真回复道:

“你手上真有三枚祖神命格?”

“是。”

“来自魔祖?”其实此问不必回答,徐小受却不吝言语,再次肯定:

“是。”

道穹苍默了一阵,直白道:“受爷应该看得出来,三枚祖神命格,如若对应上八神曹,他们各自之道,也就半迂回、半指引的被废掉了,这是魔祖最浅显的心理暗示,甚至都算不上指引。”

这点,徐小受明了。

鸟笼效应嘛,他懂。

曾有人做过那么一个实验,送一个鸟笼给不喜欢养鸟的朋友,挂在家里。

此后家中每逢来客,必问为何只挂鸟笼而不养鸟,经久如此,不胜其烦。

那朋友最后只能把鸟笼利用上,也即开始养鸟,一切顺理成章。

神之遗迹中,得祖神命格后,道穹苍没有第一时间要,而是让给了自己,他是不是也想让自己养鸟,徐小受已懒得去追究。

由魔祖凑齐的三个鸟笼,想关住的则必是八神曹,最后剑祖给来的这枚,或许意在徐小受自身?

总之,都是心机!

偏偏这四个,却是金鸟笼,价值不菲,各自相当于一条挣扎失败之后的退路,让人没法拒而不要。

但拿到手上,给还是不给,就成了个烫手的问题。

徐小受是这么想的。

直接二合一、一归零、明辨我,是一条路。

如魔祖、药鬼、祟阴那般,先封神称祖,再循序渐进慢慢往极致推,也是一条路。

活着,才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这金鸟笼给过去,或许会断掉魁雷汉背水一战之心。

然道之坚定者,譬如自己,不会因由金鸟笼傍身而老是想要去用。

给,是自己的事。

用不用,魁雷汉有自己的思考。

这些人都不蠢,鸟笼给出去,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背水一战失败,想要活下来却没路,最终彻底消亡。

“你想当然了,受爷。”

灵犀术对面,见半晌无回复,道穹苍传来轻叹:

“我不是在指责你思虑不周,而是想说,你没看轻八尊谙、神亦,因为你认识他们。”

“可你与魁雷汉一面之缘,知之不深,因而小觑于他,不止一星半点。”

徐小受心头一动:“怎么说?”

“这祖神命格你可以给,道之坚定者,自然不会去用,但对象你选错了。”

“你不该来时境裂缝,将退路给魁雷汉的,他早有退路。”

“这祖神命格,兴许你得考虑一下……曹二柱。”

啊?

徐小受心头陡生问号,没来由耳畔就响起了撕心裂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曹二柱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祖神之局,跟一根筋的柱宝,半个灵晶关系都没有吧?

说句不好听的,二柱那是把劲儿铆足了,都比不上他爹一根汗毛,毕竟时代的差距放在这里,寻常人真难撼动。

“受爷,蛛丝马迹见真章,我这么跟你说吧,不看人,你看兵器——三祖不会在乎这些的,因为视下皆是蝼蚁,覆掌可灭。”

“但你呢?你为何弃焱蟒、有四不用,名养藏苦;八尊谙为何封青居、藏剑我,隐而不发?爱苍生弃邪罪而出局,神亦握霸王不放手……缘何早知祖神将至,独独魁雷汉,在早年就酗酒酩酊,大卸兵甲,传轰天锤于二柱?”

“曹一汉从一开始,就被我一道禁武令项圈箍碎道心,决定放弃挣扎了吗?”

元宵快乐,抱起来亲一口,mua~

第1900章 尽魔

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小受还真意识到,自己“忽略”魁雷汉了。

这个盘膝一悟,便能悟出彻神念这种跨时代力量形态的妖才,他怎可能也甘居人下?

别的不说,从此前道佩佩那边渡过来的魁雷汉前半生画面看,这家伙宁折不弯,是辗转千万里也要将仇敌斩于马下的刚烈性子。

三祖虽强,怎可能让魁雷汉放弃?

但这“不看人,看兵器”的说法,徐小受便有些不敢苟同了。

霸王于神亦是如虎添翼,邪罪弓于爱苍生是相得益彰,青居这种断剑强行拿出来凑数就离谱了,轰天锤又能代表魁雷汉什么呢?

就算他把轰天锤传给了曹二柱,怎么才能理解成,魁雷汉把后手压在了他儿子身上?

难不成,魁雷汉是个外象,轰天锤才是本体?

也就是说,曹二柱的爹,其实是一把锤子?

“骚包老道,你有点绕了,实在有话想对我说,不妨明说。”

可对于此言,道穹苍却不再多解释了,只是道:

“受爷,彻神念魁雷汉藏了这么久,我亦知之不深。”

“你也知道,我所有的推演、计算能力,建立在‘已认知’之上。”

“但要我从三十年前魁雷汉的力量形态,推演出三十年后他在彻神念一道上有了如何质的突破,这太抬举我了。”

徐小受想想也是。

道穹苍如果能做到,三十年悟出彻神念的就不是魁雷汉,而是他了。

他不是“无中生有”的天才,他强的是“三生万物”的能力。

“所以?”

“所以,关乎于方才所言的一切,建立在我个人的推测上,受爷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啊?

全是臆想?

徐小受人麻了一下,这和狗屁有什么区别?

道穹苍却很诚挚:“但要我建议,受爷,祖神命格给二柱,反而是集出其不意与合乎情理两大因素变化下的唯一最佳之选——曹一汉定有后路!”

徐小受试图让自己去理解道穹苍,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曹二柱才太虚,他不是十尊座,上面还有半圣、圣帝,这些路没走完,祖神命格给到他,怀璧其罪。”

道穹苍闻声一笑,缓缓剖析道:

“受爷,多智近妖如你,也作如是想,三祖呢?”

“有没有想过,魁雷汉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将一切藏于曹二柱身上,并不引起祖神察觉?”

这倒真是反其道而行之!

也确实是道穹苍这种多疑谨慎之人会去多想的一个方向!

只是,怎样的“后手”,可以令曹二柱在必要时刻突然爆发,成为得以抗衡三祖,乃至夺道魔祖的强大存在呢?

徐小受蓦地一惊。

夺舍?

二合一?

不是吧,虎毒不食子啊!

这事发生在道穹苍身上,他觉得理所当然,可魁雷汉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灵犀术长久没有动静,徐小受的困惑不仅没解,相反更大了。

道穹苍思路却极为清晰,题外话般点了几句:

“受爷,正事有正事的解法,推演有推演的解法。”

“建立在臆想之上的一切过程,本身并不重要,不必多余浪费脑力去计算,因为本身我们的认知已算片面。”

“你只需要从结果出发,计算得失即可。”

得、失?

徐小受顺着骚包老道的思路走,突然豁然开朗。

不管这件事本身有多离谱,若押宝曹二柱失败,所失不过一枚祖神命格。

但若成功,魁雷汉是有可能阴到魔祖,乃至重创之、夺道之的!

“好家伙。”

一个工于算计之人,居然轻飘飘走出了算计过程的桎梏,反倒是自己险些着相了。

道穹苍不止两把刷子!

这货心真脏,胆子也够大,敢想还敢做!

“但会否,金鸟笼不在魁雷汉身上,而在曹二柱身上,最终归属者也会因此成为变数,譬如他道穹苍若失败,也可以藉此抢夺曹二柱,得到一条退路呢?”

徐小受按下这般想法。

骚包老道所图,定不止他所言的这些。

毕竟他侃侃而谈这么久,最后居然是为了魁雷汉好、曹二柱好,乃至是自己好,而半点没有他道穹苍的好处。

这很不道穹苍!

但他依旧这么做了,只能证明他能从中获利的,比自己所想的要更甚之。

“队友太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徐小受略感无奈,但此事思来想去,反倒是自己在第一层,跟魁雷汉熟知已久的道穹苍,想到了更深处。

祖神命格,那便给到曹二柱吧,希望能换来一个惊喜,而非惊吓。

“你说的对。”

时境裂缝,姜呐衣深情款款望着面前宴生,递过去一枚戒指,“要不这件事情,你来办吧?”

宴生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发展。

愕然间,他手已经被抓住抬起。

姜呐衣将镶钻的空间戒指,缓缓戴上了宴生的无名指,“保护好儿子。”

好一个徐小受!

好一个金鸟笼!

当圣念探清空间戒指里头,真是一枚如假包换的祖神命格时,道穹苍思绪浮动了。

在手上并无祖神命格的情况下,他道心之坚,坚若磐石。

在手上有了祖神命格之后,连他都不免心生这般想法:

“一步登天是路。”

“魔祖、药鬼、祟阴之路,又何尝不是路?”

“先封神称祖,再按部就班往二合一、一归零、明辨我方向推进,较之于‘背水一战’,这条路安全性更高,何尝不可一试?”

道穹苍压下这般想法。

道穹苍发现连自己都难以压得住。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的活络起来,开始分析两条路那一条收益更大,毕竟这本身不分伯仲。

宴生浑身一颤,跟要拔断手指一样,匆匆忙要将空间戒指这件魔物褪下来还过去:

“依我看,还是由你……”

姜呐衣握住他的手,将空间戒指撸回去,附耳低语,热气酥痒:

“不要依你,依我。”

宴生如遭雷击。

姜呐衣含情脉脉。

二人深深对视了一眼后,不敢在三祖视下,多作交流空间戒指之事。

“盟主!”

“宴生盟主,天盟成员集结完毕,我们该退出正面战场了!”

后方大帐处,有声音响起。

宴生猛一醒神,急忙拍掉了姜呐衣握住自己的手,后撤半步,避免靠得过近,落人口舌。

“我该走了,多谢姜兄救命之恩。”

宴生郑重抱拳,劝诫道:“时境裂缝是非之地,已不适合久居,不知姜兄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姜呐衣拍拍衣袖,轻笑一声,风度翩翩,目光眺向远方:“去中域吧,总得再回一趟那令我折戟之地,福祸相依,挣些机缘。”

“灵榆?”

“不……”

姜呐衣摇摇头,并未多做解释。

宴生适可而止,并不多问,再抱拳示意后,转身离开。

“后会有期。”

同时,灵犀术传来道穹苍最后几问:

“徐小受,华八之战若以八尊谙失败告终,你会出手吗?”

“会。”

“若有人劝你,华长灯不能死,你会不顾一切,强行杀他吗?”

“我能做到的话。”

“若是至亲之人劝你,譬如我,譬如鱼知温,譬如临死前的八尊谙……”

“爱苍生尚且得死,华长灯凭什么得道?”

道穹苍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了。”

似是生怕徐小受误会,末了他还补充了句:

“必要时,我会助你。”

……

尽人很忙。

时境裂缝一程,到最后他居然也没见上魁雷汉,聊上半句。

撞见道穹苍是个意外收获,最后总结一番,居然是自己稀里糊涂间,将祖神命格交出去了。

有种被糊弄掉了一颗的感觉……

但并非毫无收获。

道穹苍有些东西可以骗人,有些东西骗不了人,譬如成就道祖的野心,不用说,尽人也能猜得出来。

金鸟笼送回到道穹苍手上,同样是本尊的授意,不失为一次试探。

甭管最后那枚祖神命格,是曹二柱用了,或是他爹用了,或是道穹苍用了。

徐小受还有三颗,他并不心疼。

测测道心,代价是只用一枚,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尽人总结复盘,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因为他的行程太赶了,得着手去下一个地方。

本尊那个天杀的,现在是滋润了,躲起来还有闲心下斗兽棋,他则是马不停蹄要去趟十字街角。

时境裂缝战场,以及魁雷汉,交给道穹苍全权处理,那剩下的两个正面战场,一是灵榆山,一是十字街角。

灵榆山八尊谙在,给完焱蟒后,短时间内没自己的事情。

反倒是十字街角……

说归说一个神亦可顶万难。

本尊敢放手,尽人却是知晓,那是因为自己也被他安排进去了。

尽人总得到场。

当然,风暴漩涡中心,还有个血世珠在,亲自入局就显得有些自杀嫌疑了。

……

“呃啊啊——”

姜呐衣发狂,狂甩了自己十三个巴掌,像是在表演自虐节目。

直到脸上红印子浮肿,脸都差点被抽烂,神智完全被自己扇醒,他还是记不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该死的!”

记忆好像混乱了。

就如是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他来到了个金色的世界,有万佛颂经,好不恢弘,醒来后怅然若失,有种遗失了什么的感觉。

“丢了什么呢?”

姜呐衣挠头,挠散了发髻,不知其然。

宴生已走,本想着救下他,递个投名状,便能再舔上一位大佬,护自己后半生。

不曾想盟主大人哪怕受了自己救命之恩,末了也没怎么理睬自己,真是铁石心肠,哼!

愁思苦想,不知前程几许,去路又当如何。

恍惚之间,姜呐衣也来到了时境裂缝的边缘处,一步便可迈出,重回北域炼灵界。

“回吗?”

这一步,却是抬得迟缓。

他来时境裂缝,本是避难的。

拜道璇玑所赐,北域普玄姜氏而今整族覆灭,只剩自己这一个姜氏余孤……哦不,余鳏,幸免于难,来这里规避风险。

不料自己比衰败之体还血世珠,到桂折圣山圣山炸了,到时境裂缝时境裂缝也差点毁了。

本想接过姜布衣大旗,重振姜氏昔日风光,姜氏没了。

尚没战过,屡败屡败,而今姜呐衣也是有心无力了。

从哪里跌倒,总会在类似的地方再跌一次,这就是人生吗?

昔日楼台葬于烟雨,蓦然回首,惊觉自我已剩孑然,身周再无同伴。

寒风料峭,捎来鬓边散乱的几缕灰发,姜呐衣驻足难行,心已苍老,潸然泪下。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树上掉叶子……”

回顾此生……

算了,也没什么好回顾的。

不过万年老二,一生被大兄姜布衣光芒压制,他死了还得被他之名压制,难以翻身的惨淡人生罢了。

按理说,人生悲惨至此,总得有一次转折点,迎接否极泰来吧?

姜呐衣日思夜想,总抱希望。

毕竟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如若可以,谁不想当一回主角呢?

可惜他姜呐衣不行。

他天赋不行,能力不行,比不了受爷,比不了十尊座,除了天降馅饼改变命运,别无他法。

可天降馅饼这种白日梦……

呵。

姜呐衣自嘲一笑,不敢再做梦,一步迈进风雪之中。

“就让这漫天风雪……”

他长啸着,试图抒发心头抑郁。

可惜文采也有限,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只能嗷出一句,“糊我一脸吧!”

嗡!

思绪一震。

姜呐衣猛地弓成大虾,贼眉鼠脸的弯腰左右环顾,发现周围并不是熟悉的北域雪地。

“我没回来?”

而是如来到了梦中那万佛之国一般,到处朦胧烟雾,四下金芒熹微。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毫无抑扬声调,语调短促急速的佛号,在耳边高频念着,念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呔!”

姜呐衣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何方宵小,装神弄鬼,本座北域姜呐衣,速速显形!”

万佛之国,无有动静。

佛号却愈颂愈急,听的人魔气森森,吓得人心头拔凉。

姜呐衣膝盖一软,直接就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求饶:

“前辈、大能,放过我吧!”

“晚辈无意得罪,不知怎的还入了此等宝地,但绝无贪婪之心,求求您放我回去吧,我只想活着……我的人生,已经够够的了。”

轰!

佛光炸散。

万佛之国顷刻覆灭。

虚空黑束诞起,隐约间可见一座倒竖着的十八层浮屠塔,塔身由金色,被顷刻污染得漆黑。

塔下棺椁一震,魔气森森氤出,于九天虚幻之中,凝汇化作一具数百丈高的石头雕像。

“我他娘的……”

姜呐衣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心如死灰,那就当做自己已经死了吧,本来活着也了无生趣。

这意象,时境裂缝前他可以不知道,现今五域孰人不知?

魔祖!

九天轰鸣之间,降下一道狂音,轰得人心神颤颤,目眩神晕:

“既见本祖,为何不拜?”

姜呐衣七窍迸血,几乎当场死去,却抓住最后一缕神智,匍在地上嚎啕大哭:

“拜着,祖神大人,姜呐衣拜着呢,您看一眼我呐,我早早就拜下了,我是您门庭之下子弟之一,是炼灵师呐!”

魔祖神庭吗?

自己这是怎么了,如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难道说,我姜呐衣被选中了?

可……

这是魔祖啊!

魔,是恶的代表!

我姜呐衣像恶人吗,我本将心向明月呐!

姜呐衣思绪澎湃,既有死意,又感觉自己真被天降馅饼砸中了。

也许……

抛开三七二十三,我姜呐衣,其实也能行?

“何谓‘魔’?”

九天狂音再降。

这次听来,似是一个考验。

对,就是考验……姜呐衣思绪沸腾,眼睛都充血了,这个时候他已知道,逆天改命的机会,就在于自己的回答。

那么,何谓魔呢?

姜呐衣抬起头来,鼻涕眼泪交织满面,污秽不堪。

他直直望着魔祖石雕,却不肯再低头,目中已有了执念,心中也有了妄想。

回顾过往,满目疮痍。

力修正道,位居人下。

阿谀权柄,仍如敝履。

风光生作,炼就庸俗。

所以天赋不行,能力不行的人,生来就该低人一等,贱如草芥,没有半点机会吗?

不是的!

不可以!

炼灵之道,众生平等。

圣是一个机会,魔也是一个机会。

姜呐衣起身,扛着魔祖威压,一步一步往前,浑身气势昂扬,周身魔气迸发。

谁道人生无再少?

上苍给了自己又一个机会,那这一次,我姜呐衣,就不要一步、一步、一步的按部就班修道。

我要一步就登天!

我要一步上青云!

我要入魔道,我要走到五域众修之前,我要作最高、至高、姜呐高!

何谓“魔”?

姜呐高已然得到了答案,他声嘶力竭,仰天咆哮:

“我,即是魔!!!”

魔祖石雕微愣,似也被磅礴气势冲击到了,良久道:

“你不是。”

“哦哦。”姜呐衣缩回了脖子,又跌回地上去,呜呜哽咽,果然我还是不配吗?

“但本祖,可以给你一个与魔契约的机会。”

噌一下,姜呐衣双目放光,又重新抬起了头来,“我答应!”

“凡炼灵之修,皆本祖门徒,与魔相契,可得其七成功力……姜呐衣,五域众修之间,你最想成为谁,但说无妨。”

我想,就可以了吗?

姜呐衣惊喜,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了十尊座。

十尊座香杳杳,不劳而获的人生,他姜呐衣可羡慕了。

可香姨本质靠的是神亦,不是自我。

那么,普天之下,谁自我最强呢?

首先排除道殿主,毕竟战力不强。

其次八尊谙传得那么玄乎,也只能和华长灯齐平,也就一般。

神亦不行,神亦困于女色,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姜呐衣不近女色。

魁雷汉听说酗酒,也就那样……

思来想去,十尊座已是过去时。

当今五域,首屈一指的,还得属那个该死的家伙。

虽然很不想承认,虽然自己和他有仇。

但真要拥有另一个人的人生的话,姜呐衣略作思忖,已有答案:

“受爷!”

“魔祖在上,我想成为徐小受!”

这痴人说梦般的一言,得来的,居然没有半句反对与嘲讽,仿佛魔就该如此,就该贪心不足蛇吞象。

“善。”

魔祖石雕胸前光芒一翕,射出来一颗肉色的丹丸,隐约可见其中有个人影在疯狂挣扎。

“此乃‘人丸’,吞下它,你可成为徐小受,得其功力有七。”

什么?

这是徐小受?

徐小受已经给魔祖炼化了?

姜呐衣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转念一想,徐小受确实也算炼灵师,哪怕他真人没被魔祖逮住,修炼灵之道也是魔祖门徒之一,被提炼出七成力量来,很好理解。

“你,敢吞‘人丸’否?”

魔祖居然瞧不起自己,真当我姜呐衣大好人一个?

“有何不敢?”

姜呐衣接下人丸,张口欲吞。

“此丸名曰‘尽人’,吞下它,与魔相契,你将失去五百年寿元,并终生为我奴仆,为我所用,还需执本祖神谕,前往十字街角,执行任务,知悉至此,你可还敢吞此丸?”

姜呐衣愣住。

姜呐衣哈哈大笑。

五百年寿元而已,五千年我都给你!

奴仆而已,此生惨淡至此,到哪里不是给人当奴仆?

较之于废物道璇玑,较之于知恩不报宴生,给魔祖当狗,都好过给这些蠢货当差。

“我吞!”

姜呐衣毫不迟疑,吞下人丸。

入口并无血腥,相反口齿生津,跟吞了一颗神之庇佑的口感类似。

福至心灵,道韵翻涌。

姜呐衣浑身一震,只觉自己醍醐灌顶,突然掌握了什么。

“嗡嗡嗡……”

他心念一动,脚下层层旋展而开奥义阵图,有空间、有生命、有剑、有术……

姜呐衣唇角蠕动。

姜呐衣脸皮抽搐。

姜呐衣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我姜呐衣成了!”

魔祖石雕静静看着,并未扼杀朝夕得道之人的狂喜。

待得片刻过后,姜呐衣冷静归来,他主动拜伏:

“主人。”

魔祖之声再降:

“从今往后,对外你是姜呐衣,对本祖,你魔号‘尽魔’。”

姜呐衣浑身一激灵。

这名字,可比姜呐衣这凡俗之名强多了,“是!”

一顿后,他复问道:“主人,敢问十字街角的任务,是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去十字街角大杀四方,好好体验一把受爷的强大!

咻!

魔祖石像,再掠出一光。

姜呐衣伸手去接……姜呐衣心念一动,那东西空间转移,出现在了自己掌心之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浅浅压住。

时也!命也!时来运转也!

“卷轴……”

姜呐衣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超半圣玄旨、圣帝金诏的……神谕?

他试图打开。

他打不开。

魔祖之音降下:“此乃神谕,吞入腹中即可。”

姜呐衣照做,等待下一步指示。

“此行十字街角,你任务有三。”

“一,友神亦一行人,展示力量,必要时给予相助。”

当内奸?

这我可太在行了!

姜呐衣冰雪聪明,一下就明白了魔祖意图,是让神亦等人误以为自己是徐小受后手。

他当即点头,表示明白。

“二,隐藏‘尽魔’身份,对外不听从本祖号令,非体内神谕指示,一概不遵。”

这是要当着魔祖的面演戏,甚至演对手戏?

姜呐衣跃跃欲试,这个可太好玩了。

他点头应是。

“三,找到天人五衰,全程盯紧血世珠,若祟阴发现异常,于你对话,可侧面自曝‘尽魔’身份,暂时友之。”

大的来了……

姜呐衣听得心头一沉。

血世珠的名号,他早有耳闻。

血世珠加衰败之体,盯天人五衰可不是一个什么简单的任务,说不得身死道消。

他犹豫道:“主人,我如今能力甚强,可否寻一傀儡,远程操控之,完成任务三,如此好避免被衰败之体、血世珠等影响?”

“不必。”魔祖语气轻松,“人丸、神谕藏于你体内,必要时,会给你助力、提示,安心去便是了。”

姜呐衣听完也松了一口气,魔祖真强啊,连祟阴都在算计着。

这就是祖神之战吗?

我姜呐衣何德何能,居然能亲身参与入局?

“是,主人!”

……

光影缭乱。

眼前一切淡去,形如梦幻。

姜呐衣握了握拳,某一瞬以为方才一切都是假的,直到……

“空间转移!”

刷的一下,从北域时境裂缝外,一瞬空间奥义传送到昔日桂折圣山。

姜呐衣长出一口气。

漫天风雪,今下看来,竟然五彩斑斓,好不壮观!

“灵榆。”

嗡声一颤,姜呐衣空间传送。

福至心灵的一句“消失术”后,隐于人后,来到了灵榆山。

他看到了剑祖。

他看到了八尊谙、华长灯……

他看到了满山自己可见之人、祖神,他们和祂,却都看不见自己。

“这,就是受爷的人生吗?”

姜呐衣恋恋不舍,再瞧一眼,没有冲动的杀进战场,去甩八尊谙、华长灯各自一巴掌。

再次空间传送。

尽魔,有尽魔的任务。

较之于灵榆山的区区华、八,尽魔的任务更显高级,涉及魔祖、祟阴!

“十字街角,颤抖吧,我姜呐衣来了……”

感谢【北域天才姜呐衣】万赏,姜呐衣,表演一个可爱的节目逗逗大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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