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鲖阳

“都尉,这已是邑中能找到最烈的酒。”

酒水倒在洗刷干净的釜中,在屋内的小灶上煮着,不一会便已烧烫,整个屋内都散发着黍酒的刺鼻味道,将血污酸臭掩盖了过去。

灶下则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镔铁。

“将热酒给我。”

李由面色有些苍白, 伸手跟黑夫要过酒,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差点呛到。

熟悉的滋味在口中弥漫,上次尝这滋味,还是十多年前,上蔡腊月乡祭时, 只有在那一天,不论男女,不论年纪,都可以杂坐饮酒。他甚至记得,有个青梅竹马的上蔡少女坐在他对面的席上,喝了少许后满颊飞红,竟在乡社外的桑林间,这处青年男女最喜欢的幽会之所,大胆地对李由表露爱意……

可惜,那之后第三天李由就带着弟弟,护着母亲,跟着李斯派来的人迁去了秦国咸阳,那个喷着酒气的大胆少女,怕是已经成婚嫁人了吧,也许儿子都十岁了。

他又饮了一口,将往事吞下肚里, 苦笑着评价道:“这的确是蔡地最烈的酒,可比关中老酒, 还是差了些……”

李由咂嘴回味, 而后看了看袒露的胸膛上那个狰狞的伤口, 对黑夫道:“动手罢。”

“下吏得罪了。”

黑夫让卜乘帮忙, 洗净手后,将烧红的镔铁,按在了李由伤口上!

“嘶!”灼烧的声音传来,还有一阵皮肉被烧焦的臭味,李由双目瞪大,额头满是青筋,大汗淋漓,好在嘴里咬着木棍,不然恐怕会发出凄烈的惨叫……

一刻后,在黑夫为李由敷药裹好伤口,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你居然还带着金疮药。”

李由已经虚脱,看着黑夫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的漆木小瓶,有些惊讶。他总感觉,黑夫似乎早知道秦军要败似的,其余人都撤得仓促,唯独他和手下的一百人,将一些必备的东西都随身携带,干粮、武器,甚至还有沿途赏赐的铜钱……简直比李由这个做都尉的还齐全。

“这是在攻魏之战时,一位相熟的医者赠我的。”

黑夫解释道:“都尉大可放心,那医者叫陈无咎,是秦国太医令夏公之徒,他说这药是太医令配的千金妙方,我手下的屯长也曾受重伤,身被七创,便是被这药膏治好的。”

“但愿如此罢。”

李由又醉又累,将此归结于黑夫对危险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也是他安排黑夫而不是徐扬代自己指挥的原因。

值此非常时刻,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他们脱离险境。

说话间,李由已经闭上了眼睛,在梦中,伤痛似乎消失了,他仿佛回到了上蔡的桑林,可对面坐着的红颊少女,却长着秦国公主的面庞,对他露出了嫣然一笑……

……

安排卜乘和另一个手脚伶俐的兵卒留下看护李由后,黑夫走出房门,这里是一座小邑内,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疾行撤往平舆,然而黑夫派出去侦查前路的季婴等人却回报,说看到有一支多达万人的楚军在向平舆移动,正好挡在他们面前。

黑夫料想,这支楚军想必是要奉命攻取平舆、上蔡的,他们六百多人,还带着李由这个伤病号,根本走不快,速度不及敌方踵军前锋,一旦被追上,平舆以东一马平川避无可避。

所以众人商量了一番后,决定继续往南走,李由也同意了这个计划。

这已经是他们最优的选择了,项城以南的地区,刚被李信打穿过,沿途乡邑多多少少留着点人守备,黑夫他们在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后,幸运地抵达了位于平舆和寝丘之间的一座小乡邑:鲖(tóng)阳。

外面是四个正在小案前坐着的军吏,分别是徐扬、翟冲、“满”,此外,还有先前奉李信之命驻守鲖阳的百将屠驷。

除了屠驷还精神外,其他三人,都满脸疲倦,翟冲用手扶着脑袋,在那打起了瞌睡,满更是趴在案上,已经发出了鼾声。

今日是十一月初一,离开战场后,他们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太累了。

黑夫一声咳嗽,惊醒了几人,而后对他们道:“都尉尚好,我已让粗通医术的卜乘照看他,目前尚无性命之虞。”

众人都松了口气,黑夫也不耽误,等翟冲和满清醒过来后,便看向屠驷道:“屠百将已驻守此地半月,熟悉地理,便让他来为吾等说说鲖阳与周边城邑的距离、方位罢。”

满脸络腮胡的屠驷这才开口,一股浓重的陇西腔,他说鲖阳是一座小邑,李信前往寝丘时途径此地,派兵攻了下来,因为怕城内的楚人反复,于是便将他们全部赶跑了,所以这个一里见方的小城如今空空如也,只有一百秦卒驻守。

直到黑夫他们前来叩门,屠驷才得知了李信、蒙恬败于楚军的消息,不由大惊,好在他也是个老军吏了,参加过不少战争,败仗胜仗都经历过,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为众人介绍起鲖阳形势来。

“此地北距项城一百里,东距寝丘八十里,西距上蔡百八十里,距平舆九十里,南距新蔡八十里,倘若要走寝丘到平舆、上蔡,必经此邑。”

黑夫点了点头:”南边的楚军已被李将军扫清,此地暂时安全,便在此歇息一宿再上路不迟……“

“不然,既然平舆去不了,那就就得速速动身前往上蔡,要我说,立刻动身。”一旁的徐扬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徐扬的年纪三十上下,他与黑夫爵位相同,级别相等,追随李由的时间还更长,年纪也较长,当初就是他带头给黑夫取了个“被衾百将”的绰号。所以对黑夫得到虎符代李由指挥众人,颇为不服,此刻便首先提出异议

翟冲这时候忍不住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徐百将,士卒们从项城败退以后,已经两夜没有歇息,人困马疲,又冻又饿,实在是走不动了。若是强行上路,遇上楚人该如何应对?这和将自己的脖颈送到楚人剑下有何区别?”

黑夫也颔首道:“翟百将之言有理,再说,都尉伤情有加重迹象,也需要休憩,就算按徐百将说的,众人再走上三天赶到上蔡,万一都尉经不起颠簸,有何不测,吾等身为短兵,也要被问责处斩!”

徐扬一时哑口无言,最后黑夫拍了板:“吾等就在此邑休憩一夜,让士卒们吃饱睡够。接下来,吾等继续向西南行,绕开围攻平舆的楚军,再沿着汝水,回上蔡去。“

众人如今站着都打瞌睡,早就想休整一下了,皆无异议,黑夫便让屠驷带人在小邑上轮流值夜,好让赶了两夜路的手下们好好睡个觉。

“还请屠百将派几个人,两人一组,骑着邑内的马,分别前往平舆、寝丘、新蔡、项地探查敌情,再由两人飞马前往上蔡报信,告知守军,李都尉将来汇合,请他们派人到汝水一线接应。”

黑夫让众人按照编制,聚在一起休息,一旦有事好及时应对,他虽然也困乏,却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坐在案几前,就着膏油灯,看着帛上临时画出来的地图皱眉。

他现在属于临危受命,每一步都必须做出正确选择,这样才能把众人带回秦国去。

片刻后,屠驷就带着人给他送来了吃的,文火温着的粟米饭,清脆的葵菜,还有一碗带着点腥味的鱼肉。

屠驷笑道:“这鲖阳小邑别的没有,鱼倒是有不少,鱼叫鲖鱼,其肉细嫩,味道鲜美,百将快尝尝。”

黑夫也不客气,接过筷箸就吃了起来,饭菜的味道一般,鱼也收拾的粗糙,汤里甚至还飘着鱼鳞,但对于一个嚼了两天干粮的人来说,一口热饭,便是美味佳肴。

看着黑夫用饭,屠驷也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吾等随李将军击平舆、寝丘时,楚军不堪一击,随便打打就溃散了。当时只觉得此战不久便能结束,谁料却是一场大败,我至今都不敢信。”

“应是中了楚人之计,陈郢好像也出事了。”

黑夫一边嚼着鱼肉一边道,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他们现在最急需知道的,是秦军大部队撤向了何方?还有楚军的进攻方向,如今这淮北陈蔡之地,还有多少城邑尚在秦军手中?

吃完饭食后,黑夫已经倦得不行了,再度感谢屠驷,商量好明日天明一起撤离后,便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被季婴匆匆摇醒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瞧一眼窗外,天色晦暗将明。

“百将。”

季婴面色凝重:“邑外来了一支兵,打着赤旗,是楚军!”

(本章完)

第184章 劝降

站在鲖阳东墙上,黑夫观察着外面那支楚人,已经有几辆战车抵达城下,绕着鲖阳环绕侦查,几个骑着马的斥候在往回跑,去禀报军情。

而远处一里开外, 楚军的大部队旗帜鲜明,正渡过鲖阳以东的小溪,就着初升的太阳,黑夫粗略地估算了他们的人数。

“楚军怕是有两千多人,是我军的三倍。”

见楚军人数没有到上万的可怖程度,众人都纷纷松了口气, 翟冲笑道:“这样的话,就算楚人来攻, 也不必怕, 此邑周长不过一里,吾等却有七百多人,我方才去巡视了一番,兵卒们休整一夜后精神抖擞,足以抵御住楚人进攻。”

一旁随他们登城观敌的秦墨程商也插嘴道:“黑夫百将,我学过城守之术,也可以协助百将御敌。”

然而黑夫却摇了摇头:“这不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敌军一旦发觉难以攻陷,大可以停下等待,看住吾等就行。汝等且看,楚人从东边来,这说明寝丘已经失陷。吾等虽能抵御住进攻,但若因此滞留鲖阳, 接下来要面对越来越多的楚国援军,而吾等, 却孤立无援。”

“故, 现在首要得考虑的,不是如何守住鲖阳, 而是如何顺利脱身,吾等必须在今日之内离开此地,否则,后面的情形会越来越糟。”

徐扬出主意道:“敌军只是派了车骑抵达城下,大部还在渡鲖溪,得有一刻才能行至城下,莫不如立刻令众人开西门出城?”

“跑不远的。”

屠驷忧虑地摇了摇头:“徐百将请看,这支楚军至少带了三十乘车,近百单骑,吾等却把能跑的马都派出去送信了,唯一战车还载着李都尉,若是走到一半被缠住,便无从脱身。”

这时候,远远的便有楚人的车兵在城外数十步外停了下来,那车右高举着长长的酋矛,大呼小叫地朝着城邑挑衅,满口都是难听的话。

“荆人好胆!”

翟冲大怒,拿过旁边一个士卒的角弓,瞄准那武车士就是一箭射去!他不愧是上郡白翟出身,射的一手好箭,只可惜距离太远,箭矢落到了那战车前数步外。

见状,那战车上的三人更甚猖獗,叫骂声远远传来,都是秦人无胆,败军之将之类的。

翟冲收起角弓,便咬着牙道:“楚人如此骄纵!要不要冲出去,与其决死!”

项城之败,他们遭到了多股楚军的前后夹击,更有来自陈郢的纵火者,输的莫名其妙,颇有点不甘心。休息一晚后,士气和精力都有所恢复,作战的意志便重新回来了,毕竟大家都是较为精锐的短兵亲卫。

“我正有此意。”

黑夫颔首:“兵法云,吾师出境,军于敌人之地。敌人大至,围我数重,欲突以出,四塞不通。当此之时,守亦死,逃亦死,不如激励士卒,与之决战!击败这支楚人后,夺其车马旗帜甲胄,如此方能顺利西撤。”

不过他们以寡敌众,对付的又是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的楚军,胜负难知。即便成功击败了敌军,己方也必然是损失惨重,至少会折一半……

他们说话的间隙里,那支楚人已经兵临城下,摆开了阵势,看那样子,是一个有经验的军吏在有条不紊地指挥。

接着,两辆战车径直往城下驶来,车子停下后,一个秦国军吏打扮的人在身后戈矛的威胁下,走近城邑,大声呼喊道:

“我乃奉李将军之命,镇守寝丘的五百主廖平,今寝丘已降楚,幸得胡公及寝公仁慈,不论将卒,俱得活命。屠百将,你也不必抵抗,速速归降为好!”

“还真是镇守寝丘的廖平。”

屠驷唾了一口,骂道:“我平日就觉得此人年纪虽长,却贪生怕死,果不其然,他竟然降楚了。不但自己成了‘军贼’,还连累了数百兵卒,可怜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儿,都要被连坐收为隶臣妾。”

在秦国军法里,最恶劣的行为不是丧师失地,而是投降。

南郡还好,在秦法浸淫百余年的关中,父亲送儿子,兄长送弟弟,妻子送丈夫从军前,都会告诫对方:“失法离令,若死我死,乡治也。”潜台词是,哪怕是为了家里人,你也要遵守军令,奋力作战,万万不可做逃兵,甚至是投降啊……

所以为了不连累家人,不少秦兵宁愿战死,也不愿意投降。

对黑夫而言亦如此,投降,是他最差劲的选项,更何况,他还知道楚必灭亡的大势。投降倒是一时苟且了,几年后楚国轰然灭亡,等着被秦律清算,成为隶臣去为始皇帝修长城?

城头上的众人都是这态度,那五百主献了寝丘,这恐怕也是楚人来这么快的缘故吧,哪怕抵抗个把时辰,他们如今也已经安全离开。

这种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但看着五百主在那空费口舌劝降,黑夫却生出了一个主意来。

“敌军不知道邑中已不止百人?”

可惜,那五百主之后又对屠驷说,让他也劝劝昨夜入城的五百主,也一起投降。

“看来敌将已经知晓,肯定是昨天吾等入城时,被远处观察的楚国斥候发现了。”

不过楚人的斥候也只是知道有数百人入邑,还以为是个率长或五百主,却根本没料到,还有李由这条大鱼在城内。

黑夫有些泄气,他还想着若敌人不知城内虚实人数,便玩一出”空城计“,诱惑楚人来接收城池,届时再突然袭击,看来得另作打算了。

此时,翟冲又开始拉弓,打算射那叛徒廖平一箭。

黑夫却连忙伸手止住了翟冲,对众人道:“我意已决,稍后便集结城内所有人,出城击敌!不过在此之前,或许可以将计就计,让楚人放松警惕,让吾等多一点胜算……”

徐扬皱眉:“如何将计就计?”

黑夫却不欲现在就说:“此策,必须恳请李都尉首肯,必须得有大智大勇之人去执行,方有机会成功!”

方才在楚人派车骑伺探的时候,黑夫就已经离开了城垛边,不让外面的人看到自己的样貌,此刻便对屠驷道:

“屠百将继续守在这里,并回复那军贼,就说吾等一会就派人出去商议!”

……

“斗将军,孙将军,城内的人说,稍后便派人来商议。”

“城内有投降之意便好。”

寝公孙奉松了口气,不用再交战就是好事,虽然楚军在最终决战里战胜了秦人,但孙奉依然记得,李信的大军在寝丘城外,摧枯拉朽击败楚人的场景。

他现在只求早点完成任务,回到领地,整修战争期间被破坏的墙垣、屋舍。

“看来秦人果然是被项燕将军打怕了,这已经是第三批愿意投降的守卒。”

胡公斗然则坐在战车上,得到那秦人降将的回复后,满意地露出了笑。

作为东迁的若敖氏之后,斗然的家族这几十年来过的并不舒心,淮南淮北好的地盘都让屈、景、昭占据了,近来更新崛起了项氏,跻身朝堂。而他们斗氏,只能沦为和孙氏一样的二流贵族,在胡县勉强度日。

但这已经算不错了,倘若秦军灭了楚国,斗氏、孙氏连最后的领地都要失去。

好在当秦军大兵压境时,楚人在亡国之危下,难得地团结了起来,贵族们也竭尽全力,将自己最好的兵卒派出来,交给项燕统辖,以哀兵之势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李信,让楚国避免了亡国的命运。

项城决战之后,从胡县带兵北上增援的斗然才走到一半,就得到了新的命令:收复先前被李信夺取的各邑。

于是斗然便率军西进,靠着当地楚人的协助,顺利围困寝丘。

镇守寝丘的五百主发现自己不仅要面对千余楚兵,还有城内随时会举事的楚人,明智地选择了投降。

孙奉这才脱离了囚禁,恢复了他寝公的身份。于是他二人便一同合兵,带着两千人继续往西走,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沿着李信打过来的路线,与围攻平舆的大军会师。

虽然鲖阳城内的秦人表现出投降意愿,但斗然也没大意,他让手下列阵以待,又搭建起自己的大帐,楚国贵族很讲究礼仪,待会受降要用得上。

当大帐搭建起来后,外面的楚卒也来禀报,说城内派来接洽的人已经到了。

“带进来。”

斗然坐在大帐正中,孙奉坐于他身侧,那投降的秦人五百主廖平也陪坐在下方。

但见帐外,站满了两排身着赤色皮甲的楚人,都双手持戟,两戟交叉。这会儿阳光已从层云里探出头来,映照兵刃之上,烁烁反光,耀亮前路,而十余名楚卒也齐刷刷扭脸看着城内来人,瞪得浑圆的双目里满是杀气!

来者是个高七尺半的黑面汉子,他扎着右髻,上面缠着赤巾,看那样子,应该是个上造。此人望着两戟交叉的前路迟疑了一会,这才弯下腰低着头缓缓走着,但双腿的哆嗦却掩盖不住。

”看来是个无胆之辈。“斗然和孙奉对视一眼,心生轻视。

进入帐内后,那秦人立刻朝着斗然、孙奉行礼,用浓重的南郡荆楚方言道:“小人叫衷,是城内五百主派来商洽投降事宜的屯长,见过诸位将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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