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可听见,鹤鸣?

方家族地位于城西。

或者说,整个枫林城的豪门贵室,都聚集在西城区。

而这其中,张家族地偏东,靠近城主府。王家族地靠北,与武库位置较近。方家族地则最靠南,倒是三大姓里最靠近三分香气楼、大通赌坊等销金窟的地方。

其他一些家族,则零散居于三大姓之间,算是缓冲。

从现在姜望所处的位置去方家族地,自然是直接从城主府前穿行最近。但光头男子显然不可能同意这条路线,姜望更是提都不会提出来。

他建议两人从南门走,穿过平民聚居的区域,走到大通赌坊,然后从三分香气楼附近穿过,直接去到方氏族地。

这条路线绕了很大一圈,但对光头男子来说无疑非常稳妥。

一路很是顺利,路上遇到巡逻的城卫军,姜望甚至主动帮光头男子遮掩。

现在,他们终于来到了方氏族地前。

此时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

飞马巷姜家。

凌河猛然站起:“不能再等了!”

他们都很清楚,姜安安生日这样的重要时刻,姜望不可能不出现。

起先他们觉得姜望是不是去准备什么别的惊喜去了,但此时都已经快入夜。再怎么准备惊喜,也不可能错过时间。姜望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赵汝成一把按住凌河:“老大你在这里陪着安安,我家里人多,我去看看。”

赵家豪富,人手自然不少,真要出去找人,比凌河有用得多。而安安是一定要有人陪着的,不然即便姜望找回来了,若安安出了什么事,姜望也不会原谅他们。

凌河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便也只好默认。

美食的香气已经氤氲很久,安安很饿了,但是安安没有胃口。

“哥哥去哪里了?”她问。

赵汝成对凌河使了个眼色,然后才道:“应该是给你去凤溪镇买糖人去了,你不是总说想吃以前凤溪镇里那什么谁家的糖人来着?”

“张爷爷家!”姜安安脆生生地补充。

“对!”赵汝成说道:“但是天快黑了,怕你哥看不清路。我拿个灯笼去接他。”

……

所谓“方氏族地”,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线,也没什么围墙藩篱隔绝内外。只是一大片约定成俗的区域,方氏族人历代都聚居于此,也就渐渐成了族地。

“我们最好潜进去,不要惊动其他人。”姜望建议道:“不然他们问起你来,我不好解释。”

去朋友的家里,没有带着外人的道理。姜望的建议很合理。

“你说的小院,在哪个方位?”

姜望非常熟稔地指了个方向。

心里却在反复琢磨。

他最大的劣势在于他还没有奠基,而这光头是六品腾龙境强者。境界差距有如鸿沟。

但他最大的优势也在于他没有奠基。他没有奠基,却倚仗超凡剑典和兵家炼体术,有着超越一般游脉境修士的实力。这是光头男子无法提前预知的,也必定在他意料之外。

姜望有一次惊喜,有一个令其意外的机会给到他。

有且只有一次。

一路走来,光头男人都保持搂着姜望肩膀的姿势,此时只是轻轻一拉。两人便化作一道阴影,投入到前方一个行人的影子中。

跟着此人走了一段路,光头男人才将姜望扯出,“然后呢?往哪边走?”

姜望没有掩饰对这门秘术的惊讶,看了看路之后,又指了一个方向。

光头男人轻声一笑:“这门匿影术并不难学,只要听我的吩咐,我可以教你。”

随即又拉着姜望投入阴影中。

连续几次之后,夜色彻底笼罩天空,两人也飘进了方鹏举曾带姜望来过的小院中。

这几乎无声的纵身之法,又令姜望心中的警惕提高几分。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果然没有安排给别人居住,而是就那么荒置着。

这个小院是方鹏举那死去的父亲留给他的,因为位置特殊的关系,基本不会有人来。

当然,就算这套院子被方家分配出去了,姜望也有话说。他的朋友几乎从不回来住,让给族人住了也很正常,而他也很久没来这里,不知情合乎情理。

嗅着院子里久无人气的尘味,光头男子满意地点点头。

按他的习惯,自然是立刻就杀人挖心。

但姜望已经很自然地给他介绍起来:“这套院子往前三间,是一个大饭堂,你可以去那里偷东西吃。”

姜望背对着光头男子,往饭堂的方向指了指。

“我朋友嫌族里约束多,基本不会回来住。”

然后又转了个方向道:“方氏护卫的巡逻时间是……”

剑光暴闪!

姜望毫无犹豫,毫无迟疑,忽然拔剑!

紫气东来剑杀法第一式,五式杀法中最快的一式。

但这一剑,并不是为了袭击光头男子,而是带着姜望他,一举越过高墙,翻入旁边的院落中!

光头男子绝非拖拉之辈,但姜望正讲到方氏族地护卫的巡逻时间,这对他藏身于此非常重要。只是没想到,此人话到一半便暴起。

光头男子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还未奠基的小子,竟有如此快绝的一剑。远远超出他对这个实力层次的判断,让他一抓之下,落了空!

“何人敢擅闯方氏宗祠?”

姜望刚刚跃入旁边的院落,就听到一声暴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跃出房间。

是的,方鹏举曾经居住的这处小院,就挨着方氏宗祠。这就是姜望拖延的倚仗!

方鹏举的父亲,在修行无望之后,便被安排到这里,作为方家的守祠者。当然,真正的守祠人并不是他,他只是负责打扫院落、清洗牌位,其实是一种欺辱。他默默忍受,却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方鹏举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而天赋渐渐展现之后,竟也不愿再搬去其他院落。

姜望早有定计,与白发老人打个照面便折身而逃,同时催发道元大喊一声:“吞心人魔!今日便要你交代于此!”

紧接着追入方氏宗祠的熊问,与白发老人同时一惊。

前者震惊于自己竟被察觉了身份,后者震惊于吞心人魔的凶名。

但念头只是一闪,两人此时正面相对,没有不试过一手的道理。

尤其白发老人坐镇方氏宗祠,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咋咋呼呼的名头就弃责而走?

他跃出房间的时候就开始在准备道术,本打算针对那个持剑小贼,但此刻双手一搓,一支支尾缀飘羽的箭支排空而去。

方家族传道术,千羽箭。

说实话,这道术并不比道院所传道术高妙,甚至还粗陋不少。印决繁琐、飘羽华而不实。道院里日新月异的道术变革,也是家族式修行逐渐没落的原因。

不过老人毕竟浸淫此术多年,熟极生变,又兼以八品周天境修为,威能亦不可小觑。

但,熊问只是一声怒吼,强横的道元催动声波,便将飘羽箭震散不少。

他随手打碎几支扑向要害的箭支,整个人便撞到了白发老人的身上,只手掏心!

有姜望那一声大喊,他此刻行踪已漏,须得尽快脱身,速战速决才是。所以他动则雷霆手段,宁可受点轻伤,也要瞬杀对手。

熊问看了看手中那颗干瘪的心脏,随手往地上一扔:“倒胃口。”

白发老人没想到自己连一招都撑不过,但他决意也送对手一个没想到。

他看着自己远去的苍老心脏,用尽最后的气力,催动通天宫内的所有道元,一股脑冲进了手中的那枚令印。

光华大放。

整个方氏宗祠被一层清光所笼罩,清光之顶,停留着一只仙鹤虚影。

它长身卓立,眸光冰冷。

白发老人用最后的生命,引动了方氏宗祠的护祠阵法。

他隐约听到了鹤鸣。

感谢书友沈阿曜的打赏~

(本章完)

第61章 薪尽枪

方氏宗祠自有阵法保护,但等闲舍不得动用。毕竟消耗的是道元石,这等珍物方家是没多少库存的,用一颗少一颗。

然而此时,面对凶名赫赫的吞心人魔,白发老人死亡之后也不敢闭眼。

他无法想象自己都被瞬杀,方家其余的人,又能撑得住多久。方家奉养的那几个供奉,真的会为方家搏命吗?

这座宗祠里,供着的是方家的列祖列宗,代表方家的根。

所以他即使是死了,也要在死透之前做点什么。

他寄希望于守护方氏宗祠多年的鹤灵阵,能够困住熊问。

最好,可以等到道元石耗尽能量。

那时消息必然传至城主府了。

他相信魏去疾虽然严厉近苛,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时候不会留手。

方家会被保住的!

心脏被挖去的白发老者,死去了,仍直直瞪着夜空,未有瞑目。

熊问大怒,却也心神摇动。

身负凶名,不知经历多少追杀。随机转移藏身地是他的习惯,因为倘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躲在哪里,追杀他的人更无逻辑可依。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随机转移藏身地的行为,竟然接连出现意外。

他记下了那个持剑小子的面容,却终于在此时,决定先行离开了。

身在枫林城中,他只能先行按捺杀意。

然而鹤灵阵,却不会管他的想法。整个阵法笼罩范围内,也只有熊问如此气势汹汹。那清光顶上的鹤灵虚影,双翅一振,便尖啸着直撞熊问。

熊问的身躯,瞬间被一层血雾所笼罩。

他拔地而起,拳头之上,燃起了血焰。

血雾所触之处,地面衰黑,落叶腐。血焰燃烧之时,仿佛空气也被消解。

他就以那裹在血焰中的拳头,猛烈而赤裸的、与鹤灵尖喙对轰!

鹤灵虚影在一瞬间就崩解,整个笼罩方氏宗祠的清光也就此消散。

宗祠里战斗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最先赶到的是方家的两名供奉,俱是九品游脉境修士,而后是附近的方家护卫。

但他们都远远地站定,被那个半空中击溃鹤灵的身影所震慑,不敢挪步。

那个身笼血雾,拳缠血焰的强者,只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压抑,却凶狠残暴。

依熊问本来的性子,势必要杀光眼前所见的所有人。但他分得清缓急,因而忽然血焰散、血雾消,整个人如石坠地,砸入阴影中,就这样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整个方家宗祠附近,一片缄默。甚至连虚张声势的叫喊,也都不敢有。

方泽厚父子自然也赶到了现场,但他们也都静默得如同雕塑。

方家是枫林城三大姓,有自己的颜面和威风。但对于熊问这样的强者来说,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熊问闯入他们的族地宗祠,杀死他们的守祠人,打破他们的守祠大阵,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个夜晚如此耻辱,大段大段的墨色浸染天空,所有的人安静如幕景。

一点火光出现。

那火光很微渺,就像围炉烤火时,忽然有一根柴发出噼啪的响声,而后炸出来的一点火星。

但它让这个夜晚有了亮色。

而后才是震耳欲聋的呼啸。

众人这时才看清,那火星根本不是火星,而是一杆长枪的枪尖。

整条长枪从夜色中穿透出来,枪尾握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上,带出一个黑发如墨色飘散、面容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说不清是长枪带着他,还是他掼着长枪,连人带枪以刺破夜色的姿态贯落地面!

阴影,被打破了。

吞心人魔熊问从碎裂的阴影中一跃而起,身上血雾骤生,声音却咬牙切齿:“祝唯我!”

他就是祝唯我!

这杆枪,就是名震清河郡的薪尽枪。

熊问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双眼之中,忽然滴下血泪。

从三山城到枫林城,这中间他与祝唯我交手已不下十次。从一开始的睥睨不屑,到后来的重视警惕,再到如今,甚至有了一丝他自己绝不肯承认的惊惧。

这家伙实力提升太快,几乎一战一个台阶。

要不然他堂堂吞心人魔熊问,又何至于东躲西藏?

此时祝唯我一枪将他逼出,他也在第一时间选择搏命。

血泪滴下,原本只覆盖着拳头的血焰,骤然暴涨,笼罩全身。

但祝唯我,只回以张扬一笑:“抓到你了!”

他人半倾,右手轻轻一抖,扎入地面的枪尖便往上挑起。

地面以他的枪尖为起点,碎裂的地砖泥土混杂着腾起一条直线,有如地龙翻身。

熊问就那么在血焰的笼罩中踏空而行,置那条翻腾着向他撞来的地龙于不顾。所有的碎砖泥土,都在接触血焰的瞬间被腐蚀殆尽。

血河宗的噬魂血焰,就是如此邪异霸道。当然它最恐怖之处,在于噬魂。而熊问此时加持了搏命秘术杜鹃泣血,平添七分威能!

面对熊问如此全力的爆发,祝唯我不闪,不避。

他手上一抖,枪尖指着熊问,人直面。

“好好的杜鹃泣血,被你叫得这般难听!”

他反而冲锋!

刹那间火焰以枪尖为中心爆开,夜空下生出一片火海。

祝唯我就带着火海前冲。

血焰与火海相撞,枪尖与拳头对轰。

祝唯我与熊问,全力相争!

熊问背东向西,祝唯我背西向东。

熊问自上而下俯冲,祝唯我自下而上挑突。

争锋相对,一并决前!

胜负只在一瞬间。

血焰被火海“浇灭”,整片火海也在一触之下被腐蚀大半。

但毕竟胜负已定。

这场交锋,从当初熊问第一次选择逃窜开始,就已经预设了结局。

火海迅速翻卷往前,熊问暴退。

被火焰燎过,他身上的黑袍被烧掉大半,露出那颗耀眼的光头来。

他眼耳鼻嘴,七窍都在流血,这让他那张本就凶狠的脸,变得更为狰狞可怖。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暴退,却直视着祝唯我的眼睛。

此时他绝不敢背过身去。

当初他大闹三山城,甩掉缉刑司,已是受伤不轻。却被这单人独枪的家伙缀上。

交手数合才觉不妥,便决意先脱身养伤。可祝唯我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干净。

从三山城开始,他就一直逃窜,一直逃窜,根本没有养伤的时间。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终伤重如此。

他决意如果这次能够脱身,就再不顾及脸皮,也不想什么自由,一定求老大出手救命。他要血洗枫林城,杀尽祝唯我祖宗十八代,还有那个拿剑的狡猾小贼,必要屠遍满门!

脑子里翻江倒海,心中大恨难解,熊问直视着祝唯我的眼睛。

他在那双亮如枪芒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紫色。

紫气东来!

天子拔剑起,而有紫气东来,诸侯西望!

感谢读者越凌黎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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