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泼皮无赖

萧关。

梁温一身鲜血,站在萧关城楼上,目光里,已经满是戾气。

他恶狠狠的握拳,声音沙哑,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

“他娘的,他娘的!”

他连骂了不知道多少遍,最终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一个萧关,驻守这里的朔方军,不过一万多人,甚至不足两万人。

他们从里往外打,猛攻了五六天时间,才终于占下了萧关,将这一万多朔方军,撵出了关中。

最终,朔方军也不过左右的五千伤亡。

而梁温所部,因为不计代价的进攻,这会儿阵亡已经过万,如果算上重伤的,甚至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已经让这位梁府公,元气大伤了。

但不管怎么说,萧关还是成功攻下来了。

攻下了萧关,他就有了盘踞关中的资格!

萧关这种关隘,从里往外打当然相对好打,只要守住这个关隘,从外往里打,那就是千难万难了,哪怕是朔方军,不死很多人,恐怕也很难吃下来。

梁温正在因为心疼骂娘的时候,他的下属杨厚,一路小跑过来,对梁温低头说道:“大帅,萧关已经清理干净了。”

“现在,已经成功占下。”

梁温“嗯”了一声,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朔方军,是真他娘的难啃,真他娘的难啃!”

他心中恼火至极,怒声道:“今天吃的这些亏,老子要从朝廷那里,统统讨回来!”

杨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咱们现在一部分兵力在潼关,萧关这里,也要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京城那里的禁军,可还有好几万人…”

梁温冷笑道:“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狗日的朝廷?你在这里替老子守着萧关,老子去一趟京城,给咱们兄弟们,讨取咱们应得的富贵!”

说罢,梁温在杨厚耳边附耳叮嘱了几句,等到后者点头之后,他连衣裳也没有换,就穿着这一身染血的战袍,带着一队亲兵,骑着快马直奔京城。

因为一路骑马赶路,没几天时间,梁温就到了京城里,进了京城之后,他一路来到了皇城门口,大声叫喊,要求见皇帝。

梁府公现在,已经位高权重,他进京城,自然是被皇城司看在眼里的,很快,宫里的高公公,就一路小跑出来迎他,见到他的模样,高公公脸色都变了,连忙说道:“梁府公,怎么这般失仪,连身干净衣裳都不换?”

“陛下正召见你哩!”

“快快快,去咱家那里洗个澡,换一身衣裳。”

梁温嘴唇干裂,他抬头看着高太监,咧嘴一笑:“公公,咱们是老相识了,往后,咱们说不定还多有合作的地方,今天,这身衣裳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换的。”

高太监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那好罢,咱家带你去面圣。”

在高太监的带领下,梁温一路到了崇德殿里,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梁温,叩见陛下。”

他身上都是血污,又几天没有洗澡换衣服了,身上味道自然不好闻,好在这会儿还是冬天,味道也不是特别大,天子只是微微皱眉,脸上就挤出了一个笑容:“萧关的战事,朕已经听说了,梁卿辛苦。”

“朕会大大嘉奖萧关的将士,嘉奖梁爱卿。”

“多谢陛下。”

梁温跪在地上,依旧没有起来,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重新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臣有几件要紧的事情,要向陛下单独奏报。”

天子闻言,再一次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污,心里有些害怕,于是乎淡淡的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外臣,只有几个宫里的宫人,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是。”

梁温抬头看着皇帝,这一次再也没有低下头,他缓缓说道:“陛下,臣这一次进攻萧关,手下人伤亡惨重,这会儿军中,已经有些军心不稳了。”

“臣,需要朝廷厚赏。”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朕刚才说了,朕会重赏有功的将士们的,也会重赏梁卿。”

梁温道了一声谢,然后继续说道:“陛下,臣不求什么别的赏赐,臣这一次,舍生忘死,也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嘱托,但是潼关跟萧关两个关,还有关中其他两个关,想要固守住,臣手底下的兵力,是不太够用了。”

皇帝笑着说道:“散关跟武关,有禁军守卫,不必梁卿操心。”

“臣知道,不过此时,外敌环饲,关中需要稳妥,也需要有一个主心骨来,主掌各方,因此…”

梁温抬头看着皇帝,神色平静:“臣请…节制禁军。”

他这句话,说的极其平淡。

皇帝陛下都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皱眉头之后,疑惑道:“你说什么?”

梁温抬头,仰面视君。

“陛下,臣请节制禁军。”

“大胆!”

皇帝怒视了他一眼,喝道:“你手底下已经有几万兵力了,还想要节制禁军,你想要干什么!”

“竟然有臣子,敢向朕提出这种要求,梁温,你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念你功劳,朕现在,就立刻下诏,杀你的头!”

梁温浑然不惧,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抬头看着皇帝,淡淡的说道:“那就请陛下下诏罢。”

“陛下,朔方军已经被惹恼了,韦全忠一定陈兵关外,臣十天不出京城,不给萧关去信,萧关守将就会打开关门,投降韦全忠。”

“韦全忠在朝廷手里,折损了这么多兵力,要是去而复返。”

梁温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臣一条烂命,早就该死了,陛下若是要杀我,臣引颈待戮。”

说罢,这位梁府公静静的看了一眼皇帝,然后自顾自的扭头离开:“臣在京城里,有一座宅子,臣回家里,等陛下的封赏,或者是陛下的刀剑。”

说罢,他大步离开。

留下了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的皇帝。

皇帝陛下,在震惊之后,已经极端愤怒了,他握紧拳头,声音颤抖:“全都是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都是乱臣贼子!”

…………

半日之后,一身常服的崔垣崔相公,来到了梁温在京城的宅邸之中,等他被请进去的时候,梁温已经洗净身子,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见到崔垣之后,梁温笑呵呵的低头行礼,开口说道:“拜见崔相公。”

崔垣拱手还礼,叹了口气:“老夫奉诏而来,同梁府公谈一谈。”

梁温脸上笑容更甚,笑呵呵的说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崔相请,下官备了一些酒菜。”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处宅邸的暖阁之中坐下,崔相公接过梁温倒的茶水,叹了口气:“先前,梁府公还跟朝廷好得很,陛下也很信任梁府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没办法。”

梁温无奈道:“那么多人对中原虎视眈眈,我本来也守不住,正好朝廷命令我去打萧关,我只好借此机会,退守关中了。”

“崔相公,我在萧关,打的很辛苦。”

崔相叹了口气:“老夫知道。”

梁温理所当然的说道:“我打的这么辛苦,当然要有一些回报,要不然,我手底下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他继续说道:“当年造反之前,下官是个干买卖的,无论如何,做买卖不能亏了。”

他咧嘴一笑:“反正,我是烂命一条,朝廷要是想把我杀了,然后用禁军去北边对抗朔方军,那我也愿赌服输。”

“死的心服口服。”

崔相公默默说道:“给你高官厚禄,封官封爵如何?”

“不成。”

梁温回答的很干脆,他握紧拳头,沉声道:“老子死了那么多人,给老子什么名头,都是亏的!”

他抬头看着崔垣,缓缓说道:“崔相德高望重,我跟崔相说一句老实话,我丢了洛阳,又死了那么多兄弟,这个时候,只有把关中赔给我,我才算是不亏。”

“否则,就是大亏特亏。”

梁府公笑着说道:“我们做生意的,最是吃不得亏,吃了亏,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

“朝廷要是不同意,那就把我给杀了。”

崔相公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老夫查过,你不是做生意的,你是贩私盐的泼皮无赖出身。”

梁温微微昂起头,竟带了些傲气。

“老子就是无赖。”

(本章完)

第661章 君友臣恭

崔相公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梁府公,微微摇头。

这人…太低级了。

不是说他的手段低级,而是他的认知低级。

作为最底层出身的人,他不了解权力是如何运作的,甚至不了解权力是如何产生的,现在,他的的确确抓住了一些利害关系不假,但是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

那就是最高权力,很难从谈判桌上取得。

除非对方,已经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了。

崔相公放下茶杯,心里很是无奈。

跟聪明人打交道不难,跟蠢人打交道,也相对容易。

比较难的是,跟这种不懂规矩,似懂非懂的人打交道。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皇帝总是给他找麻烦,也总是用不明白人,先前的裴璜,眼前的这个梁温,就都是从皇帝手中用出来的人。

崔相公努力整理了一番措辞,然后开口道:“梁府公,老夫只问你一个问题。”

梁温笑着说道:“崔相问就是。”

崔垣神色平静,开口道:“对于天子,对于朝廷来说,关中落在你手里,跟落在韦全忠手里,有什么分别?”

崔相公看着梁温,静静的说道:“退一万步说,陛下现在,一刀把你杀了,你的部下打开萧关,放朔方军进来,陛下…”

“无非就是再去一趟西川。”

崔相公低眉,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无论如何,总比把禁军交在你手里要好得多,不是么?”

梁温一怔,随即愣在了原地。

崔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是天子,最后的家私了,老夫跟梁府公说一句明白话,这四万多禁军,有可能被人击败,被人打散,被人一口气全部吃掉。”

“但是绝没有可能,拱手让人。”

崔相公静静的说道:“梁府公能理解么?”

他这最后一个问题,显然是已经在怀疑梁温的智商了。

见梁温愣在原地不说话,崔相公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梁府公替朝廷打下萧关,又镇守在那里,这本来是大好的局面,只要你不太心急,哪怕你不说,陛下也会知道梁府公的重要性。”

“很多东西,只要你要的不过分,陛下多半都会允你。”

崔相公站了起来,“啧”了一声,开口说道:“先前,老夫看过梁府公的经历,老夫一直觉得,梁府公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一回,竟然做出这种蠢事,蠢不可言。”

“如今,应该如何收场?”

梁温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汗毛倒竖,背后冷汗涔涔。

崔相公眯了眯眼睛,背着手准备离开:“梁府公等着陛下的旨意罢。”

“老夫最多就是,再去一趟西川,终老在那里。”

说罢,他转身就走。

梁温如梦初醒,连忙站了起来,大步奔到崔垣面前,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崔相公面前,额头结结实实触碰在了地上。

“崔公,崔公!”

梁温低头颤声道:“下官,下官先前…先前是因为手下人损伤太多,下官…”

“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他颤颤巍巍,深深低着头,开口道:“下官癔症了,癔症了!”

他眼泪都流出来了,低头道:“请崔公,给下官指点一条生路,指点一条生路!”

崔相公背着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几乎抱着自己双腿的中年人,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这人…是个真小人。

他绝对算是聪明的,只是受限于自身的认知,再加上泼皮无赖的性子,才干出这种蠢事情,但是被点醒之后,立刻就能放下一切包袱,只为了求活。

崔垣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最蠢的事情,就是当着别人的面,跟陛下说那种话,如今恐怕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已经有所耳闻了,陛下若不处置你,天子的颜面放在哪里?”

梁温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崔相公,崔相公,下官知道,如果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崔相也就不会到下官这里来了,崔相既然来了,下官一定还有活路,一定还有活路!”

崔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让你将兵权交托出来,你愿不愿意?”

“老夫保你一条活路,一世富贵。”

梁温低头道:“好,好,崔相公放下官离开京城,下官回去之后,就把兵权交给朝廷。”

崔相微微摇头:“你做出这种事情,还想要离开京城么?”

梁温“嘿”了一声,低声道。

“崔相公,下官是个粗人,但是你不要哄骗下官,下官要是真的把兵权给交了出来,就凭今天下官说的那些话,恐怕一百颗头也不够陛下砍的。”

“而且…”

他缓缓说道:“下官的那些下属,都是粗人,只认下官这张脸,不会认什么文书,下官不去,他们不会认账。”

这句话,梁温并没有说谎,他的势力,还是草台班子,远没有李云的江东那么成体系,这样固然有种种坏处,但是也有个好处,就是他的部下,真的是只认他这个人。

崔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只剩下一条活路。”

“陛下今天丢的面子,你要想办法,给陛下找补回来。”

“明天朝会。”

崔相公淡淡的说道:“你懂事一些,让外面的“谣言”散去,然后,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梁温这一次,终于灵醒了一次,他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对着崔相公深深低头道:“多谢崔相,多谢崔相。”

“下官他日,但有所成,一定不忘崔相今日大恩大德!”

崔相公没有理他,背着手就要离开,站起身子的梁温,又追了上去,拉着崔垣的衣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崔相公,下官不要禁军了,但是下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崔相公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你说罢。”

“下官自小,就想咳…想…跟公主…”

梁温差一点,就把那个“日”字给说出口。

这个时候,他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皇帝虽然生气,但是也并不想彻底跟他翻脸,说白了,就是不想回到西川去。

因此这个时候,他只要不要禁军,不要关中,该提条件,就还可以提条件!

崔相公脸色铁青,骂了一句:“真是个泼皮,泼皮!”

说罢,崔相公再不理会他,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崔相公出现在了崇德殿中,崇德殿里的天子,正在焦急的等他过来,见到崔相公之后,天子连忙迎了上去,开口道:“崔相,事情怎么样了?”

崔垣能够一眼看破事情本质,但是皇帝陛下,其实还差上一些,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紧张了。

他绝不想去什么西川,再去西川,估计这辈子就很难再回来了。

崔垣深深低头道:“陛下,梁温被老臣训斥之后,已经幡然醒悟,不敢再胁迫朝廷了。”

“他跪在老臣面前,哭求陛下,给他一条生路。”

皇帝闻言大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拉住崔垣的衣袖,脸上也露出笑容:“还是崔相能够力挽狂澜,今天这贼子突然翻脸,朕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崔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但是,他不肯交自己的兵权出来,还说,他那些部下,只认他自己这张脸。”

皇帝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还有呢?”

“他说,他说…”

崔相长叹了一口气:“想跟天家结亲,好与天下,减少疏远。”

皇帝陛下只是略想了一下,就点头道:“朕还有一个幼妹没有嫁人,许给他倒也无妨,不过今天的事情。”

崔相公深深低头:“今天的事情,明天朝会,梁温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天子脸上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有劳崔公,这事总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

“至于这个梁温将来如何处理,只能从长计议了。”

……

次日朝会,一身官服的梁温,毕恭毕敬进入朝堂,跪在皇帝面前,几乎是行三跪九叩大礼,卑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这个表现,甚至让朝堂里那些大人物怀疑,前一天收到的消息是不是有了什么错漏。

而皇帝陛下,看着撅着屁股跪在自己面前,神态话语都很恭敬的梁温,心里的气也消了一些,当朝宣布,因萧关之功,敕封梁温为汝国公,兵加兵部尚书衔。

同时,因为梁温还没有成婚,将最小的长公主,赐婚给他。

梁国公跪在地上,感动的涕泗横流,不住磕头谢恩。

一时间,君友臣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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