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李追远不知道他是谁,至少,现在的李追远不知道。

但男孩能从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身上,获得一种极强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和他朝夕相处过。

可寻遍记忆角落,却始终无法搜索到有关于他的痕迹。

男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应该是失忆了。

“脑雾”对记忆的覆盖,能为梦境提供更多的操作空间,它是一种枷锁,困住你后,才好对你上刑。

正常来讲,以梦鬼的层级再结合其眼下所拥有的条件,它所营造出来的梦,“脑雾”近乎是无解的。

李追远的优势在于,他不会在刑罚中消沉麻木,而会主动进行克服与适应。

这种对手,需要梦鬼付出更多的精力来对付。

可实际上,要是每次在这个梦境里,都能看见眼前这个模糊的人,那所形成的冲击,就足以撬开脑雾枷锁。

哪怕,只是撬开些许缝隙,但以少年的智力,就能快速分析测算,推导出更多东西,从而将整套枷锁挣开。

当意识到自己失忆后,李追远就站在那里,开始了思考。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这里的人和物。

自己的母亲、海盗船上的老人,碰碰车场地里的女孩,鬼屋里能引起自己内心触动的四个场面,他们到底具备着哪些象征意义。

当自我的认知开始出现时,梦境也就不再具有完美的代入感,当自我认知足够强烈时,就是梦境坍塌的开始。

之前很多次,每到这个阶段,梦鬼都会把李追远从这个梦里拉出来,然后再“投送”进去。

这是它的成功路径依赖,再厉害的刺头,多丢进去煎熬经历几次,也就能慢慢磨平其棱角。

这也是李追远先前进入游乐园时,能清晰感知到“脑雾”逐渐形成,记忆渐渐被覆盖的原因所在。

他身上的这套枷锁,不停地被套上又不停地被撬开,次数多了……枷锁自然也就松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低下头,看向男孩,说道:

“你又开始了。”

李追远勉强地睁开眼,一边继续高强度思考的同时一边开口问道:

“您能帮我中止么?”

“啧。”

那道模糊的身影发出一声咂舌之音,每次他主动与男孩说话时,男孩都能从自己的语气和内容里提炼出内容,问出不同的话。”

第一次问:你是谁。

第二次问:这里是哪里?

第三次问:我在做梦么?

……

到这一次,他直接请求自己出手。

身影知道眼前男孩处于怎样的阶段,他的每次梦境记忆并不相通,次次见自己都是初次,却真就只凭自己的话语,来进行叠加分析。

这个男孩,是默认了过去那么多次的他自己,都做过哪些回应。

这思维,竟是如此的理性。

不过,这男孩很快就要消失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男孩次次将明悟时,马上消失不见,然后过一会儿,他又会走到自己面前。

但接下来,男孩的举动,让身影下意识地稍稍坐直了身子。

“啪!”

男孩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甩了甩脑袋。

别人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强行清醒,男孩这么做,是为了中断自己的清醒。

他打断了自己的思考,不再去分析此时的环境,强行维系住了留在这里的代入感。

难得糊涂。

“呵呵呵……”

身影发出了笑声,他觉得这孩子变得有趣起来。

李追远则开始深呼吸,他强迫自己的思维不再继续发散,让自己的脑子尽可能转得慢一点,不要去多想。

男孩再次扭头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问道: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强烈的熟悉感,让李追远下意识地将对方当做了自己人。

身影反问道:“为什么是我们?”

李追远:“我不知道。”

身影:“我可不认识你。”

李追远:“我也不记得你。”

身影:“所以,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追远:“我们,应该是有关系的。”

身影:“孩子,可不要随便认亲戚。”

李追远:“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身影:“你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

“比如,离开这里。”

“哦?”

“你似乎不喜欢自己出现在这里。”

“并不是。”

李追远再次问道:“那你不喜欢的是:自己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啧。”

这是身影第二次发出咂舌音。

一个记忆被覆盖的孩子,竟依旧能这么聪明。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去回看小时候的自己,都会有种傻得可爱的感觉。

身影:“你多大?”

李追远举起手:“我现在不能思考这件事。”

思考了,就要消失了,然后再次见到这道身影,一切从头来过。

身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话问得其实没什么水平,因为不管这孩子真实年龄到底有多大,哪怕他在现实里是个老叟,也依旧无法改变其孩童时就已绝顶聪明的这一事实。

李追远再次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希望自己能出现在这里?”

身影:“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李追远:“你不想聊天的话,刚刚就不会主动开口。”

身影:“嗯……我原本以为我已经死了,但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我还没死。”

“你没死?”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不……”李追远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为此感到悲伤。”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好像,如果你死了,应该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的确,对我而言。”

李追远:“不,是对我而言。”

身影沉默了。

李追远继续道:“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嗯?”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不去好好死?你该死的。”

身影低下了头,仔细端详着男孩。

男孩的失落和遗憾,不似作假。

但很难想像,一个连记忆都不全的小家伙,此刻正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难过,而且是发自肺腑。

身影:“抱歉,让你失望了。”

李追远:“该抱歉的是我,平白无故希望你死,咒了你。”

身影摇摇头:“不,这是祝福。”

随即,一大一小,一清晰一模糊,两个人,彼此陷入沉默。

这次,主动打破沉默的是身影,他问道:

“你姓什么?”

“李,我叫李追远。但我不确定,我在这里的名字是否准确。”

“哦,姓李啊。”

“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身影摆了摆手,“因为我根本就没留下过后代,我很确定。”

“很莫名其妙?”

“如果你活得够久,或者叫存在的时间够久,类似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你也会有。”

“活太久,也没什么意思,它会把以前的美好记忆都冲得寡淡。”

“赞同。”身影笑着道,“呵呵,看来,你真实年龄,应该挺大的了,没八十,也该有七十。”

“应该吧。”李追远再次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打断本能思考进程,“我也觉的,和你聊天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你所说,我应该年纪很大,才能和你有共鸣。”

“其实,你年纪就算再大,在我眼里,都只是一个小家伙。”

“凭什么?”

“这世上,比我存在时间更久的,不是没有,但哪怕和我同龄甚至比我矮很多个辈分的,也不应该像你现在这样,被滞留在这儿。”

“哦,很新奇的一个思路,你到底活了多久?”

“没法测算,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纪年么?”

“抱歉,不能。”李追远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稚嫩洁白的手掌,“如你所见,我这么老的一个人,都变成一个孩子了。”

“嗯。但这么说吧,我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想着怎么去死。”

李追远继续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好像还想继续活着。”

“你确定?”

“确定,我似乎只是希望你死,但我,没轻生的念头,应该,还是挺想活的。”

“小家伙,你为了这句话,居然铺垫了这么久?”

李追远:“帮我一把。”

“你凭什么认为,一开始拒绝帮你的我,在和你聊了一会儿天后,就会改变主意选择帮你?”

“我不知道。”李追远摇了摇头,“但我似乎也会这么做。”

“嗯?”

“如果觉得有趣的话。”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身影起初只是正常的笑,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孩聊天时,有一种奇妙的妥帖舒适感,别人只是拍马屁,这男孩,像是在不断拍自己的心窝子。

身影:“好,我帮你。”

李追远:“谢谢。”

身影站起身,离开椅子,指了指外头,说道:“其实,这里早就该坍塌了的,但现在,居然又稳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进来的太多了,原本只需进来一个,这里都得崩塌,可问题是,包括我在内,这次偏偏进来了三个。

三方,都彼此带着一点忌惮,反而成了一种三国鼎立的格局。

或者说,是彼此都懒得搭理这件事,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子,都希望让另一方把这里办了。”

李追远:“抱歉,害你丢面子了。”

“无妨,以前我有段时间,确实挺珍惜脸皮的,生怕脸皮哪天掉地上被人踩到了。

现在,倒是无所谓了。

不过,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不止外头那条小鬼吧?”

李追远:“你是想帮忙帮到底?”

身影:“顺手的事儿,把你弄出来后,你又栽进去了,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

李追远:“我应该没什么仇人的。”

身影:“那就是别人在找事?”

李追远:“应该是的。”

身影:“那你想怎么办?”

李追远:“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不要有仇人。”

身影:“看来,你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老东西,你的子孙们,在你面前,怕是大气都不敢喘。”

李追远:“我还真想见见他们。”

“没啥意思,要是生出来了蠢货,见得都嫌烦,觉得脏了眼睛。”

李追远顺着这话思索了一下,心里竟有种共鸣。

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是个蠢货。

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的孩子很聪明,他又觉得很是排斥。

李追远:“我应该没有孩子。”

“你确定?”

李追远:“因为,我不喜欢小孩。”

身影:“我也是。”

李追远仰起头,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身影,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看我来了很多次,却都没主动干预的原因么?”

身影没回答。

“你一开始是讨厌我?”

身影依旧没回答。

“还是说,你讨厌的,是过去的你自己?”

身影这次终于开口了,他说道:“别说了,已经开始反胃了。”

“抱歉,让你感到恶心了。”

“没事,那是之前,和你聊聊天,感觉还挺不错的。”

“离开这里后,还能继续和你聊天么?”

“应该聊不到了,我在的地方,你找不到。”

“那真可惜。”

“先带你出去吧。”

“好。”

身影伸出手,李追远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牵着走,走出了长廊。

李兰,还在那里答题。

答的是第三道题,她拿着毛笔,正在不停地隔空笔画着。

身影:“她是谁?”

李追远:“我母亲。”

身影:“你母亲,在你认知里,无所不能?”

李追远摇摇头:“她就是很聪明。”

身影:“要离开这里了,需要再去打个招呼么?”

李追远:“不去了,会恶心,她也是。”

身影:“挺好的,母子连心。”

身影牵着李追远,一路在无人的游乐场里行走,最后,来到了检票处。

“那东西,几次三番想要更改这里,但因为我在,它改不动。”

“谢谢。”

“不用谢,它不去改那两处,却只改我,真让它改成了,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我很好奇,那两处,是谁?你认识么?”

“别说,那俩人,我还真都认识。”

随即,身影忽然再次发笑,“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笑点在于,其中一个不是人,而且还是在传统文化语境里,很有存在感的事物?”

身影:“你早生个千年该多好,那样我到处自尽时就把你带着,就算自尽不成功,有人一起聊聊天,也不至于发闷。”

“我应该活不了那么久。”

“有太多能活很久的方法了,但代价是,会变得人不人龟不龟的。”

“那是只乌龟么?”

“没错。给你个忠告,年纪大了后,早点安排自己后事。人生,需要死亡才完美。”

“受教了。”

身影松开了李追远的手,他走向检票处,他走了出去。

售票处前方的桥上,梦鬼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烛焰,开始快速飘动。

它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临头一刀,更是将祸水东引的操作,在脑海中模拟了不知多少遍。

可偏偏,三方它一个都惹不起,但这三方,竟又默契地停在那里。

等着挨宰的感觉,比挨宰更痛苦。

现在,有一位,他出来了。

梦鬼惊恐的同时,也算舒了口气。

它没准备下跪,因为它清楚,自己搞出来的事,再下跪再磕头再求饶,也都没意义。

但它还是跪了。

在那个人出现时,就在自己作为主场的梦里,它跪下了。

有些存在,他的眼神,哪怕很模糊,但只需要他真的特意注意到你,那你的所谓“骨气”,根本就无法支撑起你的膝盖。

“你是怎么把我拉进这个……”

身影有一事未明。

先前的他,沉浸于自己居然还没死的巨大颓废感中,现在的他,倒是有余心来探寻一下,这个小玩意儿,是怎么能把他给拉进梦里的。

而且,拉的还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另外两位。

这就等同于一个乡下村里的小财主,摆了个简陋的席,结果请来了三位皇亲国戚。

但身影的这话还没问完,他就发现,自己正在消散。

率先消散的,是他的双脚,只一会儿,就已消散到腰了。

他再一挥挥手,手臂也消散了。

身影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大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把桥上跪着的梦鬼,都给吓懵了。

它是梦境的制造者,最擅长制造匪夷所思的梦,但并不意味着,它本鬼也喜欢被这样揉搓。

但当梦鬼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前方时,它惊愕地发现,那道可怕的模糊身影,竟然消失了。

它第一时间,想要尝试去修改李追远的那个梦。

无法修改。

这个梦,依旧处于脱离自己掌控的状态。

那么,把那少年重新拉出梦里呢?

可是这次,那个少年并未在梦中觉醒,自己似乎没有理由这般做。

而且,那个大人物出来了又消失了,没拿自己怎么样。

桥的东西两侧,也没继续侵袭过来。

虽然自己现在依旧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但只要岩浆没彻底迸发,那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这是它的“家”,但当那三位进来后,它这个主人,只能在旁边跪着。

身影在李追远面前消失,然后,身影又在李追远面前出现。

它一下子变得残破得厉害,但正在快速恢复,缺了的胳膊和脚,又渐渐长了出来。

李追远:“外面,很凶险?”

先前的身影口气很大,仿佛解决这件事易如反掌,但看他缺胳膊断腿的回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身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死了!”

一股莫名而来的喜悦,自李追远心底升腾起来。

“恭喜!”

身影:“同喜同喜。”

李追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身影高兴得,载歌载舞,他跳了挺久。

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舞风飘逸,有一种名士风流的质感。

终于,他停了下来。

“我死了。”

“嗯。”

“我现在不是真正的我,因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死成功了。”

“我知道,但现在应该说正事。”

“正事很棘手。”

“嗯?”

“因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可能只是我留在这世间的一部分鸡零狗碎。”

“鸡零狗碎?”

“这种东西我留下了不少,你知道的,有时候自尽失败,总会丢失点什么,怪不得,我总觉得不光是你,连我好像也忘记了一些东西,原来是这么回事。”

“有点复杂。”

“简单来说……”

“就是你现在没办法办到先前可以帮我的事了?”

“你总结得很准确。我走出这里,我就消失了。”

“那……”

“那没办法了,不过你不要急,你可以等等,等那两边谁先沉不住气,随手挥一挥,把这里给破开。”

“好消极。”

“的确。”

“就没有其它办法了?”

“我现在就只剩下个身影,能怎么办?”

“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你?”

“对。”

“你学过阵法么?”

“阵法?那种经书上和古墓里,经常看见的那种图案和布置么?”

“你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再想可能要从头再来,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我这个年龄段前,我没真的接触过这些东西。”

“风水之道呢?”

“没学过。”

“术法呢?”

“没学过。”

“其它一些,玄门的东西,你会么?”

“没接触过。”

“那还搞个屁。”身影也坐了下来,“没辙了,等那两边动静吧。”

“那你夹在中间,岂不是成了定海神针?”

“嗯,没错。”

李追远换了个跪坐的姿势,面朝身前的身影,问道: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都不会,那你,能教我么?”

身影:“现学啊?”

李追远:“昂!”

身影对李追远招了招手。

李追远向前爬了几步,凑到身影面前。

“啪!”

身影一记毛栗子,打在了李追远脑壳上。

“疼。”

身影笑骂道:“小老东西,现学,你当你是我啊?”

“我脑子还是可以的。”

“这倒是。”

“所以,不能学学么?”

“学这些干嘛,等着人家帮你破局就好了。”

“可是,这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万一真正的我,并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呢?”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的方法不具备可行性。”

身影站起身,似是挥了一下模糊的衣袖,然后往回走去。

李追远也站起身,跟在他后面。

“万一呢?”

“没有万一,即使是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也做不到这个万一,时间太短了,这根本没意义,放心吧,那两位会再僵持一段时间,但肯定会有一方按捺不住的。

毕竟,被拉进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很丢脸且莫名其妙的事。”

“我想学。”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吗?”

“教人?”

“对,没错,每次我要教别人个什么东西,都得自己先揉烂了嚼碎了再烹煮成他能咽下去的口味,然后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我可以自己拿勺子。”

“呵。”

“反正你现在也没其它事可以做了。”

“我宁愿我们坐下来再聊聊天,也不想开经筵。”

“我都不知道我现实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和你聊天,会缺乏代入感。”

“先前你不是聊得挺好的么?只是想哄我开心帮你?”

“对。”

“哪怕是这个‘对’字,也是在哄我开心吧?”

“对。”

“呵呵。”身影走入长廊,他的目光在第三张题桌前扫过,那是一幅要求你补全的画,“你可能真有些天赋。”

“我说过,我学东西很快的。”

“但这一门,和学其它东西不一样,它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且,你现在根本就没基础。”

“这说明我进步空间很大。”

“你好烦。”

“对不起。”

身影的脚在地上划动,很快,一个复杂随性的纹路被勾勒出来。

“来,你给我找出它阵眼的位置。”

身影说完,就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刚坐下,就看见男孩已经站在了纹路里。

身影猛地站起身。

因为男孩所站的位置,就是阵眼所在!

身影:“说理由。”

李追远:“没理由。”

身影:“编一个。”

李追远:“跟着感觉走。”

身影:“很不错的理由,是有一类人,他能天生和阵法亲近。”

李追远:“你是说我?”

身影:“但往往这种人,很难达到真正的阵法大师水平。”

李追远:“教授也这么说过,他说我们这群孩子太过聪明,没怎么吃过学习的苦,也会容易自视甚高,忽略了平台的作用。”

“你那教授挺有水平,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根本就用不着拼天赋,拼努力就足够了。

只有塔尖那一小撮,才需要拼天赋,而且那帮人,还往往比其他人,更努力。

听懂了么?”

李追远:“听懂了,你是在自夸。”

身影弯下腰,以指尖在地上勾勒,很快,一个更复杂的阵法纹路出现。

画完后,身影拍了拍手。

李追远:“它不完整。”

身影继续拍着手:“没错,我让你补全它。”

李追远捡起一块石头,蹲下来,开始补全。

字面意义的补全,没思考,没犹豫,直接就画上了。

身影拍手的动作,停住了。

李追远站起身:“补好了,应该,正确的吧?”

身影:“继续?”

李追远:“好。”

身影开始在前面画,李追远在后头补。

起初,二人在这长廊里,还是一前一后的状态。

但画需要更长时间,补则很快,渐渐的,李追远开始和那身影并齐。

身影在画一个阵法时,李追远没等他把题目出好,他跟着身影一起把这题一起画完。

二人,从长廊一端,画到了另一端。

最后,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直起腰,一起拍了拍手。

身影:“有问题。”

李追远:“是哪里画错了么?”

身影:“没画错,我指的是,你有问题。”

李追远:“所以,真实的我,研究过阵法?”

身影:“不止。”

李追远:“真实的我,阵法造诣很高?”

身影:“不止。”

“那是?”

“真实的你,阵法造诣再高,就算影响到了这里,也不可能看到我自创的阵法,也一眼就会,还能和我一起画!”

“你是不是留下过著作?”

“我写过一些书。”

“那我应该看过,所以记下来了?”

“记忆带不进这里,你是吃透了。”

李追远:“谢谢。”

身影:“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你会走阴么?”

“不会。”

“我教你。”说着,身影抬起手,对着李追远的眉心,弹了一指。

“砰!”

李追远整个人开始往后退,止住身形后,他觉得自己很轻,像是可以飘起来。

“有什么不舒服的么?”身影走了过来。

“没有。”

“能回去么?”

“结束这一状态?”

“没错。”

李追远闻言,举起右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起右手,应该是某种习惯在推动,然后他打了一记响指。

“啪!”

再次睁眼,他回来了。

身影依旧站在他面前。

李追远:“这是走阴?类似志怪小说里记载的灵魂出窍?”

“差不离。”身影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我刚刚做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

说着,身影一挥手,二人身前出现了一片光怪陆离,各种光圈正在交替演化。

“这个要怎么做?”

“试着整理整理。”

李追远开始跟着感觉走,双手在身前不断挥舞调整,很快,一幅幅带有特殊蕴意的气象图案,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身影:“你以前应该用这种方法教过人,教人望气。”

李追远:“那说明真实的我,也有弟子了?”

身影:“这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追远:“的确。”

身影持笔,在身前快速画出一只黑色的豹子,豹子发出一声咆哮,向李追远扑来。

李追远开始逃跑。

“跑什么,用术法打它!”

“我不会!”

“继续跟着你的感觉走。”身影又画了一只豹子,前后夹击。

李追远摔倒在地,然后伸手拍打在地面。

“嗡!”

一条条黑色雾气从两只黑豹脚下窜出,随即,两只黑豹被稳稳压制住。

身影目露疑惑:“什么玩意儿?”

李追远爬起身,指了指它们,问道:“我居然会术法?”

身影:“阵法、风水、走阴都会,怎么可能不会术法,会写诗的人难道不会认字?”

“刚刚我要是使不出来,你会对它们喊停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所以才能激发出你的潜能。”

“这很危险。”

“你已经做了更危险的事了。”身影挥了挥手,两只黑豹消散,地面留下一条条黑色鞭痕,“我说,你怎么串那里去了?”

“啊?”

“我见过他的后人,但他们用的是什么十二法门。”

“是我刚刚用的那种么?那家,姓李?”

“不是这个姓,而且你用的,比他们家后人好。”

“为什么会这样?”

“倒也不奇怪,但和他牵扯上太多的关系,并不合适。”

“他脾气很不好?”

“何止是不好。先不提这个,呵,该不会你也命里犯乌龟吧?”

“我没养过乌龟,至少现在的记忆里,没有。”

“那龟记仇得很,都是不好搞的角色啊,我以前都不愿意沾惹他们。嘶,不对,不应该,那两处的地方,应该和你没关系。

不是你把三家都引过来的,不是因为你,那两家,有各自的牵引。”

“牵引?”

“血缘、诅咒。”

“那你是被……我么?”

“我一开始没以为是你,但现在,我怀疑是你。”

“你确定没有留下过子嗣?”

“没有。”

“那就不是血缘,有没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

“那岂不是说我被你……”

“你爸妈有没有教过你,不正经的书,少看。”

“我现在有点迷茫。”

“你把你生辰八字写下来,我给你算算。”

李追远马上写下自己的八字,身影持笔在纸上划动,但他并未低头,而是盯着李追远的脸。

“哗!”

桌上的纸,忽然燃烧起来,顺便燃到了身影的右手,他毫不犹豫地左手化作手刀,“噗”的一声,将右手手掌切了下来。

“哎哟。”身影再次看向李追远,“呵呵,哎哟。”

李追远:“哎哟,这是什么意思?”

身影:“小老东西,你在走……你在船上。”

“这是某种代称么?”

“直接说出来不吉利。

但你可真狠啊,也够绝,玩儿得也是真花啊,哈哈哈!”

身影笑着笑着,抬起头,望向游乐园上方的天空。

“我还是不理解……”

身影低下头,看向李追远,一字一字道:

“你没必要继续在这里装可怜,也没必要寻求什么庇护,这是你自己挖的沟,我们仨都是你引来的王八。”

李追远面露痛苦,他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不去苏醒。

“不用再抵抗了。”身影发出一声叹息,“你是安全的,他们这次,会被你给玩儿死。”

“我醒了,就得从头来过,然后就不记得你了?”

“嗯。”

“我还是想和你再说会儿话。”

“仅仅是想说会儿话这么简单?”

“不然呢?”

“换位思考,我想要的,只会更多,我相信,你也一样。”

身影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只手,还没恢复,依旧断裂。

“他娘的,这水,还是这么凶。”

李追远:“你觉得我还缺点什么?”

“我又不是你。”

“你刚刚说了,你可以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你觉得还缺点什么?”

身影伸手,向东西两侧指了指:“他们俩,都太含蓄了,我会觉得,缺点热闹。”

李追远:“那我应该也是这般觉得的。”

男孩抬起头,看向身影的脸,虽然对方仍然模糊,但彼此可以捕捉到对方的目光。

身影:“那就,再添一把火?”

李追远:“你教我。”

身影:“按照正常节奏走,这般下去,迟早会有一个先心烦,抬手抹去一些东西,但这怎么能过瘾呢?

得把他们其中一个,搞得怒不可遏,搞得气急败坏,搞得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去当那一把刀!”

身影再次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失去的右手:

“只断一只手怎么够呢?

怎么着也得砍去四肢,戳瞎眼睛,割掉舌头,切掉耳朵,剜去鼻子,再找个新鲜的粪缸,给人家好生供起来。”

李追远:“能做到么?”

身影:“你能力肯定不够,但放心,有我在。”

李追远:“你教,我来做。”

身影:“先二选一,选择激怒哪一个。”

李追远:“你来帮我选。”

身影:“其实激怒哪一个,都会在以后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我建议,把那只龟先放一放。

因为另一个,至少还有个人样,而且他受到限制,不能离开那个地儿。

最重要的是,我怀疑另一处地方,牵引他过来的,是血缘。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血缘子嗣站在你这边。

他肯定是不在乎绝后不绝后这种事的,但有个后人跟着你,以后好歹能搭上点话,选择自己受死的刑罚时,能挑一个稍微痛快点的。”

“后果这么严重?”

“怕了?”

“更有趣了。”

“啧。”

身影走出长廊,来到外头空旷处。

“我以前闲暇时,是写过一些书,但那都是偏基础的,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道歉?”

“因为确实是不好意思,我写那些书的初衷,可能不是那么友好,当时的我,还有些幼稚。”

“那要是换做现在的你呢?”

“我会写下更大的恶意。”

李追远:“谢谢。”

“小老东西,你看好了,我不知道你具体看了我多少书,我脑子里现在的记忆也不全,但我还是有些东西,并未留在书里。

你且仔细看,仔细学,仔细领悟,光是死记硬背,是不够的。

这里因果错综复杂,那两尊又都在这里,怕是南柯一梦后,潮水冲刷,你在这里的记忆基本都会被抹去,能真正学到多少,就像你先前那样,只能是吃透的那部分。”

身影的脚下开始构建阵法纹路,他的左臂挥舞间形成术法,他的嘴巴吞吐,幻化出气象。

这是他的阵法、术法和风水感悟。

李追远有种预感,要是错过这次机会,等自己苏醒恢复记忆后,必然会万分遗憾。

但哪有当老师的,三堂课一起开的?

李追远开始一心三用。

记忆中,自己以前并未这般尝试过,因为应用场景并不多,只是偶尔一心二用应付一下。

但不知道怎么的,一心三用之下,竟意外得顺畅。

身影所表现出的阵法、术法和风水,像是被男孩自己分割出了三部分,全部显露在面前的三张棋盘上。

外在形式不重要了,自己直接以黑白棋子,记录其神韵!

先吃透内核感觉,外部的枝条,等自己有空时可以慢慢去逆推补全。

身影没有停止,李追远则在三盘棋上快速落子,跟上进度。

男孩甚至还有余力分心去想其它:

看来,自己以后挺喜欢下围棋的,棋艺感觉比现在明显高出很多。

同时,男孩还有些许疑惑:

自己以后是要应对怎样一种艰难复杂的局面,竟把一心三用运用得如此顺滑?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只不过在梦里,对时间流速的感觉会失真。

忽然间,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摔倒在了地上,眼耳口鼻里全是鲜血溢出。

身影也停止了教学。

李追远愕然抬起头,看向他,不解地问道:“你在企图偷偷控制我?”

就在刚才,他察觉到一股特殊的意志,正试图控制自己的思维,而在这里,能称得上独立个体的,只有自己和他。

身影沉默不语。

李追远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控制我?”

身影发出一声叹息:“唉,你居然连这个,也学过。”

“我学过?”

“我说过的,只有吃透的东西,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

“那又怎么样?”

身影弯下腰,看向李追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东西,你是不是有病?”

李追远的瞳孔一缩。

身影伸出手,拍了拍李追远的肩膀:“怪不得,我能被牵引到这里来,我之前还在思索原因,呵,居然是落在这里。”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

“小东西,既然你有那个病,那你不老,你真实年纪应该不大的。可能,就比你现在,只大那么一点。”

“我的真实年纪?”

“因为刚刚画阵法时,我看出来了,你没有用武的习惯,你还没练武,应该还没到年纪。”

“我还未成年?”

“妈的,真畜生啊!”

身影忽然发出了怒吼。

这愤怒,让李追远感到莫名其妙。

“人家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畜生!”

“你到底,在表达些什么?”

“它肯定会给你提高难度,它会故意与你较劲,它会刻意刁难你,这不是因为它有情绪,也不是因为它变坏了,而是因为我来过。”

“因为……你来过?”

“它绝不会允许,第二个我出现。”

(本章完)

第158章

李追远点了点头。

男孩因为一部分记忆还处于被覆盖中,所以先前对话里,很多东西因缺乏必要认知条件而无法理解。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一些。

不仅觉得听懂了,还发觉自己对这一流程也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就是这种以大量代称来进行含沙射影的叙述方式。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很好奇自己“以后”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连讲话都不能明说,得拐弯抹角地来。

“小家伙,你真的听懂了?”

“嗯。”

“说说。”

“你只顾着自己开心,把路先走绝了,让后人无路可走。”

“话糙理不糙。”

“所以我‘以后’的麻烦,得怪你?”

“怎么能怪我?你看,我都没留下子嗣,所以我怎么能想到不知多少年后,会有你这样一个小家伙会得和我一样的病还走上了一样的路?”

“的确。”

“刚刚我向你演练展示的,你吃透了多少?”

“核心都吃透了,就算这个梦里的记忆模糊了,也能跟着感觉,把术法、阵法、风水给逆推出来。

我有种感觉,这不难,似乎我经常这么做。”

“正常,毕竟你连那家伙的十二法旨都复原出来了。

说句心里话,要是咱们不搞这一出,以后有机会你和那阴家后人一起站他面前,你说你姓阴,另一个是假冒的,怕是他都有可能一巴掌把那个真后代给拍死,认你是亲的。”

“这么离谱?”

“存在时间久的人,血缘后代对他本就没什么意义了。”

“也是。”

“咱们开始吧。”

“好。”

先前教学展示时,身影就已经布置好了阵法也调整好了风水格局,李追远现在只需要坐进去,开始以自身去进行驱动即可。

身影站在李追远身后,手放在男孩头上,沉声道:

“无论人、神、鬼,都有灵念,区别在于邪祟因天地憎恶,故而普遍灵觉残缺,更易操控,但并不是只能操控它们。

神有万千变化,有山川成精,有鬼王入列,有香火塑形,但祂们世间行走,皆以灵体为本,故亦能欺哄,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要驾驭祂们,就得先祛魅,剥开那层皮后,你会发现,祂们,其实也就那个样子。”

李追远心里生出一股认同。

看来,自己接触过某些神?

身影继续道:“普通人灵念微薄,也因此难以捕捉,但你可借灵于他,先帮其蓄水,再以自己心意引流。

你我因病理特殊,故而不受此法之反噬。

但此法依旧切忌滥用,容易引火烧身,为天道所不容。”

“什么叫不滥用?”

“为正道所用,就不叫滥用。”

“明白了。”

“闭目凝神,我先带你走一周天。”

李追远闭上了眼,身后的那位也闭上了眼。

下一刻,李追远感觉自己的精神意志豁然开朗,像是一个人行走在旷野上,正经历着风云变幻、四季变迁。

随即,他的视线越来越高,逐渐脱离那个人,来到了他上方,以另一种视角,开始目睹其行走,注视其身边轮转的春夏秋冬。

这是教学中的意境。

李追远清楚,这道模糊身影敢如此教学的原因是,对方笃定自己早已将术的层面融会贯通。

身影所做的事,就是在这一基础上,为自己不断打开格局。

在男孩现有的记忆中,李兰经常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很多次催眠之下,导致他有时候也会在无聊时,反向催眠心理医生来让医生安静一点,度过这无聊的治疗时光。

催眠是单对单,先将其勾引出来,再借助其记忆环境进行指引,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梦鬼也是基于这一原理。

身影教自己的,则是构建一个新的环境,去直接进行替代。

李追远终于明白身影先前所说的那句为“天道所不容”是什么意思了。

男孩现在“还不知道”邪祟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觉得,就算是邪祟,也很难认可这种“邪恶至极”的术法。

一个周天结束。

李追远缓缓睁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视线里看到的东西,明明没有变化,却有了一种新的感触。

身影开口道:“小家伙,感觉如何?”

李追远:“你刚刚居然在藏私。”

身影抓着男孩的脑袋,前后左右摇了摇,生气地骂道:

“臭小子,你要不是和我一个病,这秘法我还真不能教你,教你只会害了你,就像那个教你这个的家伙一样。”

“所以,我有师父?”

“那估计不是你师父,是你仇人。”

“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他想让你生不如死。”

“那他还怪好的。”

“那是他没料到,他可能就觉得你和我很像,但没想到你能和我这么像。”

“到底还是教了我东西,应该也是他把你的书拿给我看的。”

“他手里应该就那一本,其余的,我写完后就故意撒落出去了,他应该没那个福运。”

“福运?”

“刚算你命格时,我不仅算出你小子正在泛舟行船,还算出你小子福运深厚。”

“这是好事吧?”

“当然。不过,要不是你身上这福运绵延不息,我真怀疑你小子是不是练了什么邪法,专去掠人气运,那个就太低级了。”

“是太多了么?”

“多到你就算打娘胎里就忙着积德行善都来不及积攒得这么厚重。”

“祖辈积德?”

“性质不同,我倒是怀疑,是不是有人主动和你换过命。”

“福运是好东西吧?”

“废话。”

“谁会愿意把这些换给我?”

“这得问你自己,你小子会演戏,会骗人,保不齐就把人哄高兴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骗这个,好像不太好。”

“的确,但至少人家,应是对你真心实意。”

“我很想驱散脑雾,去看看到底是谁。”

“等此间事了,你有的是时间,我们进行下一步吧。”

“开阵法,引风水!”

“开。”

李追远开始启动阵法,同时调动风水格局。

身影早已把最难处理的配菜部分做好,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下锅翻炒。

李追远不知道这个东西,“以后”的他会不会。

其实,他是不会的。

他擅长阵法,也精通风水,也会以阵法驭风水或者以风水引阵法,却并不会将阵法风水融为一体。

因为“无知”,所以他还不知道这次自己到底占了多大的便宜。

一定程度上可以说,靠着身影的手把手传授,他将自己的“阵法之道”“风水之道”和“术法之道”,三道的内核,提升了一个档次。

阵法开启,十二地支运转,每一支,都有象形,乍看是十二生肖,可内生诸多玄妙。

李追远心里生出一种果然。

像是他对这一幕,已有所经历。

亦或者是他早就清楚,身影本就有着类似的习惯风格,喜欢以兽形入法。

这可能也是因为,其并不喜欢与人交流,至少曾经是,而早期的习惯,也渐渐形成一种固定的风格。

阵纹运转,子鼠开阵、丑牛列法、寅虎呈前,三方先后交替之下,下一刻,在李追远身前,出现了一团黑雾。

身影开口道:“你对酆都大帝,了解多少?”

李追远:“书上了解过,他应该叫阴长生。”

“那你就按照书上了解的去做,需要我来教你,如何去亵渎这位大帝,从而挑起他的怒火么?”

“不用,我可以。”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既然决定触怒他以后交恶了,那就不用留手,无所不用其极。

以他为刀,他会很愤怒。

以他为刀,还做得不够锋利,大帝只会更愤怒。”

“明白。还有一件事,外面那个你口中的小鬼,长什么样?”

身影伸手一拘,一幅画落下,上面描摹出了梦鬼的形象:低头持灯,一身湿潮白衣。

“小鬼搞不出这么大阵仗,它背后还有人在帮它,那些人,应该才是真正的你,想要去解决的对象。”

“我知道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去隔壁那个梦吧。”

李追远开口道:“你说过,隔壁那个梦里的阴家人,应该也是我这边的。”

“没错。”

“我得去和他先打个招呼。”

“那你是否还要去征求他的同意?”

“只是去打个招呼,如果他是我的人,那他肯定会同意。”

“所以,你是在照顾他的情绪?”

李追远听到这话,面露痛苦之色。

身影低下头,仔细观察着男孩的神情,他笑道: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病入膏肓呢,你却已经开始治病了。”

“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母亲。”

“还真可能是,早发病早治疗。”

“你的病,治好了么?”

“我缺失了这部分记忆。”

“我不太信。”

“有时候,提早知道答案,反而走不过去。我只能告诉你,你比我过去好很多,我当时,根本就不会在意所谓的……伙伴。

可惜,这里的记忆你带不出去,要不然还真想托你,帮我去对那个给你传法的家伙,说一声抱歉。”

“没事。你说过,我和你都会演戏,我想,我应该会去骗他的。”

“也是,那小子傻乎乎的,我以前就调侃过他,他这么笨,哪天被别人骗去看门都不奇怪。”

“我去了。”

“去吧,我离不开这个梦,我等着你的发挥,我要看……大帝震怒!”

“寅虎归位,卯兔引路!”

……

桥上,梦鬼的身形在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再度浮现。

它刚刚又去了一趟外面,那帮人又对它进行了催促,它又一次敷衍了过去。

“催什么催,催什么催,这里三尊存在,我哪个敢去催?真是站着说话不……嗯?”

梦鬼骂着骂着,忽然发现自己控制的梦,出现了新的变化,两个独立的梦,在此刻竟然产生了某种缔结。

这让它感到很疑惑,但很快,原本那个女人的梦,竟开始了回溯。

梦鬼马上扭头看向桥两侧,一侧的王八依旧在湖面上翻腾,另一侧的厉鬼,竟然开始退去。

虽然已经做好九死一生祸水东引的准备,但如果事态能恢复变好,那真是再好不过。

梦鬼马上身形摇晃起来,这是一种绝望后看见希望的极大喜悦。

它心里有个猜测,那就是这三尊可怕的存在,怕是都不愿意出手碾死自己,那岂不是要把自己当个屁,给放了?

……

阴萌神情麻木地站在棺材铺门口。

她看见一对母子撑着伞从前面街上走过,小女孩正准备伸手指向自己,却被另一把黑色的雨伞给遮住,雨伞下,站着一个男孩。

男孩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向棺材铺走来。

阴萌不认识他,但当他靠近自己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依靠感。

仿佛只要他在这里,那自己的一切,就都能有了依托,不会再迷茫。

她甚至都没去思考眼前这人是谁,为什么能让自己有这种感觉,因为看到他后,她就不想再动脑子了。

李追远走进棺材铺,收起雨伞,甩了甩。

“你叫什么名字?”

“阴萌。”

“你是我这边的。”

“哦。”

“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听。”

“那我要做些事。”

“好。”

“这些事会让你很难堪。”

“没关系。”

“你同意了?”

“同意。”

李追远有些诧异,因为这一切有些过于顺利。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以后的伙伴,都这么听话么?

但很快,他就从女孩的眼眸深处的麻木与疲惫中,解读出了根源。

她已近乎被折磨得枯萎,这个时候的她,是最无助的。

如果自己未来和她有关系,且是一方的话,那么这种冥冥之中的熟悉感,会让她本能把自己当作救命稻草。

刚刚才收好的雨伞,再度被打开。

“那我去干活了。”

“好。”

男孩再次撑起雨伞,走入雨帘。

阴萌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喊道:

“那我需要怎么做?”

“听话就好。”

“好,我会好好听话的。”顿了顿,女孩再次喊道,“你别不要我。”

李追远听到这一声后,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女孩的这种口吻,让他有些疑惑。

李追远并不清楚他以后在团队里是什么地位,也不知道阴萌也曾像壮壮那样,一度焦虑于自己在团队里的作用和位置。

盲人摸象的前提下,总是容易产生些误会。

不过,李追远记得,那道身影说了,自己其实不是七老八十,年纪依旧很小,也就比现在大一点点。

所以,自己现在还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那肯定和所谓的“情情爱爱”没关系。

而且,自己的团队里,总不可能都是小孩子,因此眼前的女孩,其真实年龄,至少该成年了吧,那就差了岁数了。

李追远尝试伸出手,向下一指。

棺材铺的牌匾,随之掉落,阴萌正站在下面。

阴萌听到动静,抬起头,牌匾悬浮在她头上。

李追远手指向上一提,牌匾回归原位。

阴萌脸上浮现出笑容:“你好厉害!”

李追远摇摇头。

刚刚她快被砸到时,自己内心的确起了点波澜,但不多。

不像是和李兰坐碰碰车时,那个身穿红色汉服的少女将被撞时,自己几乎失控发狂。

虽然都是同龄女孩模样,但她和她,在自己心里,没法比。

那么,自己和那个汉服女孩是怎么认识的呢?

真的很好奇。

总不可能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吧?

……

“呵,呵呵呵哈哈哈!”

游乐场里,虽然无法离开这个梦,但把手放在男孩脑袋上的身影,依旧能借此看见对面梦里的画面。

一般人很难以理解,都到这个时候了,这臭小子竟然还有闲心思,特意去分辨一下哪个女孩在自己心里分量更重。

但他能理解。

因为他和这男孩,是一类人。

而他们这类人,对任何出现在自己心底的特殊情绪,都会感到无比诧异,随之就是巨大的好奇。

不过,有一点,是身影所无法理解的:

“我们这样无情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么?”

同病相怜的概念,在此刻得到了最为清晰的阐释。

因为这道身影,在如此关键重要的时刻,竟挪开了一直放在男孩头顶的手,转而来到了那个碰碰车场地外,

他要瞅瞅。

毕竟,再严重的事情,都没有他们心中的乐趣重要。

游乐场内,身穿红衣的女孩,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梦的主人公离开后,这里自然也就陷入停滞。

当然,就算主人公不离开,这游乐场里也没几个活人。

身影双手搭在碰碰车场地外的栏杆上,仔细观察端详着这个女孩。

“别说,确实长得好看,臭小子,小小年纪就懂得为自己储备好细糠。”

但好看,绝不是第一要素。

身影太晓得自己和那个男孩,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看着女孩的面容,开始掐算。

“来,先看看你面相命格。”

算着算着,身影停顿了,惊讶道:

“咦,这么好,这么凶?”

这女孩的命格,贵不可言的同时,又极尽坎坷。

身影经历过动荡分裂时代,这样的命格,他只在亡国公主身上见到过。

“唉。”

身影又走回原位,再次来到男孩身前,男孩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四周阵法纹路若隐若现。

“可惜我已经死了,要不然我还真能帮到你。

啧,

算了,没意义,我要是没死,你怕是第一个要来杀我的人。

你更不喜欢我来多管闲事,对吧?

我先前说因为我来过,所以你以后的路会因此增添很多麻烦,但其实,你也没怪我。

哪怕你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你的性格深处,应该也不想重走我原先走过的路。

要是没点变化,你反而会觉得很无聊。”

身影再次抬起手,放在了男孩脑袋上。

“嘿,臭小子,你挺会玩啊。”

……

撑着雨伞走在街上的李追远,左手掐印,呼应阵法:

“卯兔归位,辰龙立现!”

男孩原地消失。

梦鬼出现在了鬼街上。

他身后,有一群模糊的虚影,似穿着长袍,不露任何真容。

这些,是李追远自己营造出的形象。

梦鬼他刚从画中见过,其身后这些人,则是李追远以模糊手段表现而出。

好巧不巧的是,这些形象,竟真的和现实里的那些人,撞车了。

这也不是纯靠运气,而是男孩只是单纯觉得,这种做事儿喜欢藏头露尾的家伙,就该以这种方式呈现。

李追远不禁感慨:看来,自己以后没少和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接触。

梦鬼每行一步,沿途的路人和店铺老板,全都走了出来。

他们起初毁掉了一切和酆都文化有关的东西,然后顶出了各式各样的信仰牌位。

受李兰工作性质影响,李追远对古代文化很是了解,并不是真的感兴趣,纯粹是闲得无聊,看两眼就顺便背下来了。

虽说在当代,耳熟能详的大教也就那几个,但在民间,各式各样的“淫祠”那可是数不胜数,甚至每个村都有不止一个,要是再放眼古今,那真的是五花八门,如过江之鲫。

其中绝大部分,都早已湮灭于史海。

有些只是单纯地影响力不够,也没得到古代朝廷认证,有些,则真的是和“淫祠”对上了,放现在,那就是真的无比违反公序良俗,简直不堪入目。

男孩就特意把这些,复刻了出来。

丰都,是你酆都大帝的道场,是你阴长生“成仙”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这里的百姓,世代也在传颂着你的故事。

那我就在这个梦里,给你上演一段大不敬。

领着这些“晦气渣碎”,乌泱泱一大片,来对你跳脸。

如果纯属虚构,那还真不算什么,偏偏这里,每一个都是“真”的。

很快,队伍越来越大,“淫祠”形象也越来越多。

梦鬼率领队伍,来到了棺材铺门口。

它抬起手,身后的人潮停了下来。

阴萌站在门口,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停眨着眼。

作为一个丰都人,眼前的景象,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违和。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男孩的手笔,她不会阻止。

梦鬼伸手向棺材铺里一指,其身后最亲近的一批灰袍者,进入了棺材铺,然后将那口装有阴萌爷爷的棺材,给抬了出来。

阴萌这才意识到:哦,我爷爷死了。

但当下场景实在是太过离奇,严重破坏了梦的代入感,使得阴萌努力尝试之下,也挤不出多少悲伤。

梦鬼将手中的灯盏,放在了阴萌脑袋上。

然后示意阴萌过来。

阴萌很听话,她就这么顶着灯盏,走到了梦鬼身前,成为整个人潮队伍的第一排。

梦鬼从身上,掏出一条皮鞭,它将鞭子一甩,前端缠绕住了阴萌的脖颈,让她像是被拉扯的囚犯一样,在前面带路。

李追远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因为自己要做的就是彻底激怒那位大帝,这就不可能含情脉脉还照顾着脸面。

阴萌本人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事先说好的演戏,她的注意力反而在脖子上的这根皮鞭上。

她觉得,有些眼熟和亲切。

梦鬼是受李追远操控的,所以这根皮鞭,隐约也会受到二人‘以后’记忆的影响。

说白了,梦里的一切,都是来自现实的投影。

庞大的队伍,重新开始前进。

也就是真正的梦鬼现在无法控制这个梦,也被隔离了出来,要是它本鬼在此,看到自己的形象做出这一举动,在丰都地界上,扯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把阴家血脉后人如此对待,怕是会当场吓死。

走着走着,人潮来到了那处浅滩边。

阴萌一边继续顶着头顶的灯盏,一边轻轻抚摸脖子上的皮鞭,她很喜欢,她很想自己以后也能有一条。

棺材,被放了下来,推入了水中,它开始漂浮。

在这里,李追远并未做修改,所以原本梦境中的已有剧情,会继续走下去。

棺材逐渐向河中央漂去,等到最深处时,忽然出现四道鬼影,将棺材抬起,然后很快的,棺材消失不见。

全场寂静。

梦鬼走到阴萌身侧,伸手,搭在了阴萌肩膀上。

男孩的声音,也出现在了阴萌的耳畔: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嗯。”

阴萌轻轻应了一声,没做过多反应,她对此,很平静。

身影说过,大帝并不在乎自己的血脉,没有喜,没有爱,也没有恨,就是完全的……不在意。

当你能存在很久远的时间时,子孙后代对你的意义,确实很难找寻了,你看着他们一代代繁衍下去,就像是看着你家的宠物猫,一代又一代地不断产崽,而且中途还不停地混血变串……很多代之后,串得你看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

大帝看子孙后代的感觉,甚至比看猫更不如。

因为,大帝已经来了,或者说,他的一缕目光,其实已经落在了这里。

要不然先前,也不会和另外两家形成对峙,让这个梦,脱离了梦鬼的掌握。

但已经闹出的阵仗,包括如此对待阴萌……大帝还是毫无反应。

他不仅没动怒,甚至都懒得抬眼多瞧一下,在他看来,这依旧不足以支撑他轻轻一挥手,把这里冲垮。

即使自己的后代“受辱”,他依旧觉得对这梦鬼动手,会丢了自己的面子,也会让自己的手脏到江水。

他可能还会不满,自己的后代为何还没死绝,让自己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牵连。

阴萌承认自己是阴长生的后代,但她对阴长生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因为这里,本就无法深究。

寻常人遭了灾,受了难,再怎么也不会怪到祖宗身上去,但阴萌这里有些特殊,因为她的这位先祖还没死。

她的父亲被母亲联合姘头杀害沉尸时,她的爷爷重病一躺棺材这么多年时,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受尽冷眼时……她的这位祖宗,其实就在旁边看着。

她又不是生活在天涯海角,她就生活在丰都,生活在鬼街,这里是号称,距离酆都大帝,最近的地方。

真正能让大帝得以抬一下眼帘的,其实就是一处地方,这里,也是大帝真的被牵引过来的原因。

那就是,阴萌曾目睹过,李追远以阴家秘术,开启阴司路,送自己爷爷的遗体进去的画面。

这段记忆,一直留在阴萌的脑海中,在梦境中,受江水推动,得以被触发呈现。

而这,才是大帝的逆鳞。

外头的后人死不死绝,他毫不在意,只要别到他面前烦他。

可偏偏,在看见这里的环境后,李追远心里……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本就是曾经在这里开门的人,现在,他又来了。

梦鬼的双手,开始舞动,一缕缕黑气,在其指尖萦绕。

紧接着,前方的河面,开始延伸,出现了错叠。

先前送那棺材进去的“路”,又一次被打开了。

梦鬼举起手臂,下一刻,二踢脚鞭炮齐鸣,众人欢呼雀跃,一路牛鬼蛇神,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淫祠形象……

排着整齐的队伍,上路!

去吧,上吧,到大帝的面前,跳大帝的脸!

作为“罪魁祸首”同时也是“幕后黑手”的李追远,在此刻深刻明悟了“身影”所说的:这事之后,仇结大了。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大帝,怕是也会忍不住想即刻捏死自己。

还好,身影说过,大帝离不开这里。

至于大帝的后人,“梦鬼”扭头看向站在她身侧的阴萌,将其脑袋上的灯盏以及脖子上的皮鞭取下。

阴萌伸手,抓住皮鞭,“梦鬼”也就放手了。

阴萌把玩着皮鞭,像是拿着一件珍贵的礼物。

“我们成功了么?”

李追远:“现在还没一点反应,那就应该是成功了。”

阴萌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追远:“不知道,但我们应该有这么做的理由,可能,不这么做,我们会死,就算不死,也会有无尽的麻烦。”

阴萌:“那现在呢?”

李追远:“我们的麻烦,应该要有大麻烦了。”

天空,乌云密布。

河面,渐渐沸腾。

不知什么时候起,河面中央、河滩以及更远处的树林山坡上,出现了一尊尊戴着肃穆面具的黑影。

它们出现得悄无声息,但当你注意到它们时,一股可怕的压迫感,即刻席卷而出。

上方的乌云,开始下坠,下方的河面,开始凹陷。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天塌地陷。

一口巨大的黑金棺材,缓缓浮现,带来恐怖的古朴与威严。

四周,漫山遍野的面具鬼影,全部单膝跪地,开始吟诵。

这个梦,在此刻已经脱离了李追远的掌控,但他还是能去听到一些鬼影的声音。

它们不是在歌颂,这声音……是在诅咒。

大帝,真的怒了。

当鬼门开启时,一切辱没大帝者,无论你躲藏在哪里,都将面临厉鬼的索命!

……

小镇的一间小卖部里,一个老者正在打着算盘算着账,但算着算着,算盘忽然开裂,珠子碎了一地。

一间密室内,一个神婆正在给人请先人上身,身前坐着翘首以盼的客人,可神婆忽然一个抽筋,随即口吐白沫,嘴里嚷嚷着:“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一队人正在布满瘴气的山林中行走,寻找一处古墓,为首者手中的罗盘,在此刻疯狂转动。

老屋门口,老太太正在纳鞋底,针穿破了手指,鲜血流出,将洁白的鞋底染红。

池塘边,一个老头正在晒着太阳用直钩钓鱼,但钓着钓着,池塘里的锦鲤,全部浮出水面翻了肚皮。

有一个擅长推演算卦的家族,为了家族存续,以不同姓氏分居于各地,只在主家启封传信时,才受召唤,各小家出人前去为“家族”办事。

很多代以来,他们以这种方式,一次次为主家谋利,再由主家对各小家进行反补,他们也因此躲过了一场场劫难,且在暗处的水下,不断积攒着力量。

他们认为,属于自己家族的时代,即将来临。

但今天,这一刻,所有小家,这些精通卦象推演的人,甚至不用法器,只是单纯凭肉眼看,都能瞧出——大凶降临!

因为,

地府,不知所在,却又,无处不在。

……

梦鬼本体所漂浮的池塘边,一众帮其推算的灰袍者,在此刻全部发出惊呼。

原本他们的推算都在合理运行,可忽然间,可怕的警兆自心底升起,手中运算的方向全部调转向自己。

他们赶忙停下了动作,但却一个个身形踉跄,遭受了一定程度自己推算自己的反噬。

只可惜,他们一个个都遮蔽了真实面容,要是能彼此坦诚相见,怕是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出“印堂发黑”,因为这已经明显到,就算只有最基础面相基础的人,都能清晰瞧出的地步。

“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梦里到底出现了什么变化?”

“怎么所有因果都算到了我们身上了?”

与池塘临近的那座封印伯奇形神的屋内,被锁链困锁住的伯奇,当其变成人时,发出狞笑,当其变成鸟时,则发出啼鸣。

不变的是,它的眼里一直流露出深刻的快意。

……

桥上。

梦鬼吓得睁大了眼睛,那个女人所在的那个梦,虽然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但至少还像个梦的样子。

可现在,这个梦,竟成了一团巨大可怕的漆黑。

连它这个梦境的制造者都不敢想象,要是这个梦破开,将引发怎样恐怖的海啸,又将有多少人受此株连!

与此同时,桥另一侧的湖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王八,开始逐渐退去。

他们“三家”本就不屑出手,但既然有一家忍不住要出手了,那再好不过。

不过,就算在那只乌龟看来,出手就出手,弄出这般阵仗……是不是有些过了?

……

此时,作为这一切幕后黑手背后的幕后黑手的身影,正在高兴地鼓掌。

原本盘膝坐在他身前闭目的李追远,也在此刻睁开了眼。

男孩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原本的我是怎么想的,但我感觉,这已经超出了我原本的谋划效果。”

身影:“不用感觉,必然是这样的,因为你的原本计划里,可不包括我的存在。

我来之前你的计划是这个样,我来之后你的计划还是这个样,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李追远:“能告诉我区别在哪里么,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身影:“区别在于,你原本只想砍断一只手,现在,你是真的有机会,把那整个人彻底砍死。

这甚至超出了我对人彘的预料,因为我也没料到,你小子能有办法,把那位弄得这么生气,答应我,以后别靠近丰都地界。”

“可是这些我记不住,梦醒后,会忘记。”

“这的确是个问题。”

二人短暂的沉默后,又都露出了笑容。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去头疼,重要的,还是享受当下这片刻的欢愉情绪。

身影:“你小子,真的很像我,我们不仅有着一样的病,还有着相似的行事风格。

我相信,当你阅读我留下的书时,遍寻史书和各种记载,都不会有我丝毫痕迹记录。”

“为什么?”

“这也是天道最讨厌我的地方,因为那些与我有仇的家伙,都为正道所灭了。”

说着,身影伸手轻拍少年的肩膀:

“好了,那位大帝的怒火积攒得差不多了,你赶紧操控阵法,让他将那滔天怒意,释放出来。”

“嗯。”

李追远双手掐印,催动周围阵法:

“辰龙归位,巳蛇开吉!”

黑色的梦被打开,无尽鬼气怨念倾泻而出。

梦鬼发出一声惊呼,池塘中的本体马上睁开眼,一股脑地将周围所有灰袍人,全部强行拉入自己的梦中。

“这事是你们搞的,要下地府一起下!”

丰都,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变得极为阴沉。

一道普通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自丰都深处响起,又顺着天际荡漾。

“万鬼听宣,领法旨。”

———

小龙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无病无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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