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5章 窃国

释枷亦释迦也!

在景国文字里,“释”为“放下”,“迦”为“行走”。“释迦”可以解释为“放下一切,行走于世。”

而在梵意之中,“释迦”意为“能仁”,即能力与慈悲。

这两种解释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种圆满的境界,是“不朽”的别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庙前解开枷锁,是要完成他与熊义祯最初的承诺,也将得到最彻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寻求的圆满。

这条路,他很多年前就走过。

作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长子,从小被送入道宫为道子……文韬武略,为众子之冠,道修经学,为诸真之首。

景太祖领军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务井井有条。景太祖坐镇中央,他领军冲阵,势如破竹。

于文治,于武功,于道学,他没有缺点。

他本就是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接掌世俗权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义上要统一王权与帝权的“道君”。

而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罗山,这件事他无法改变。他从小就被送进道宫,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时候给他不同的脸色。送他走上那条路,却又怪他走得太远。

需要的时候,就“吾之麟儿”“天命圣子”“道国未来”。

不需要的时候称之为贼!

杀个贪得无厌的龙狐,明明是震慑诸天的武功,一回头,竟然“不详”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无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执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门扶持下登顶、在道门钳制下开拓,成于道门,也囿于道门……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剥夺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圣地“青丘”去送死,这些他都认了,谁让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摆脱道门的钳制,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恒王朝,不然永远都是道门的附庸。所谓中央帝国的皇帝,永远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这些东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为姬氏登顶诸天的代价。

因为他若为君,他也会这样,君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一个壮志六合的君王,更是只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宠爱,最亲近的弟弟,那个母为贫家女、自小仁懦,为父皇所厌弃的十六弟。

在商华、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着切磋名义,打得头破血流。宫里一应用度都拮据非常,甚至连修行资源都被克扣。那么坚定的弟弟!

在他已经失势,东宫冷落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畏人言,不怕天子迁怒,每日请安不断,一次次带着粥汤来看他。那么温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里,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权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缕暖光。

他决定殊死一搏,以无可争议的大功,彻底定下未来,于是立下军令状,亲击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为他击鼓!

他冒死搏杀龙狐,取得大胜,赢得了前线战士的拥戴。

随之而来的,却是天子都懒得再扯张遮羞布的强势打压。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陈述他的功业,甚至流下血泪。

他答应十六弟,一定会回来。

一个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会被怎样的针对,要经历多少磨难……

许多年后那个叫姜望的人,应该懂。

须弥山一代代沦陷在妖界的菩萨,也都用生命来验证。

他活着从青丘回来了!

但过程并不像姜望那么荣耀,没有人族真君纷纷来迎,也没有行念铺路,卜廉搭桥。

他在青丘屡破大妖,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却在即将逃脱的时候,为青丘老祖圣菩萨狐法孽所擒。

说是赎他杀龙狐的罪,叫他为奴为仆。

实则是为了通过践踏中央帝国的前太子,践踏景国的尊严,侮辱人族。

他拼尽一切才活下来。可人们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堕了现世人族的威风。

一个人想要活着,没有什么错。为人族死节,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智慧和勇气杀出一条生路。还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来,搅乱现世,其实他也说不明白。

回到现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华被废之日。其于京卫所屯驻的雀庭,悍然发动兵变,却连军营大门都没杀出去,顷刻就被镇压。

继为太子的是子昭。

其为蓬莱道子,其母为蓬莱岛的玉册真人,录名于【灵宝玉册】之上,有举足轻重的道门影响力。

伯庸没有回天京城,也没有回大罗山,而是隐迹在虞渊的新野大陆。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当子昭成为太子,他的对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亲,那位开创了国家体制的君王。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符仁才是天子属意的储君,他们几个看起来光耀的兄长,不过都是王座之前铺路的尸骨。

他们是有意纵容的道脉枝丫,接风引露之后,等待皇帝大刀阔斧的修剪。

天家无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不会如妖族的意,回国再闹腾些什么,分裂中央帝国。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过自己的余生。

可在这个时候,子昭找到了他。

当朝太子追杀隐姓埋名别有所图的前前太子,亲手杜绝权力隐患,这是权力叙事中异常合理的情节。

他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废子,竟然暴起反杀,将中央帝国的太子斩落刀下……也是很多话本故事里会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于——

临死之前子昭说,自己是被符仁诱导而来。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行踪,送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危险。

多年之后他跟符仁两军对垒,符仁却说,那是子昭以死为棋的报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彼时的子昭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了,失败之前要故意恶心他们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种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无数张飞驰而过的面孔里,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还得不到安宁。失败的人就连活着都要被定义为罪过。

他制造了和子昭同归于尽的假象,自此隐入人海,计划着夺回一切……这当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并没有证明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故不能尽述于史书。

只是故事的最后,他帮助熊义祯,成功阻击了中央帝国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愤怒的表情。看到了绝无仅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面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亲手斩灭,血肉都被剥尽。仅有残魄一息,被熊义祯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躯……此后寂留于地宫宝室,养伤藏势待来日。

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纵马驰骋的萧麟征,被一只苍白的手按在脑门。

啪!

整颗脑袋,都按进了胸腔里。

听竹学社里恣扬的青春,表兄裴鸿九华丽的虎皮,御史台里以笏为剑的勇气……都在极致愉悦的瞬间,陷进了永恒的空白里。

于是鲜红席卷了潮红。

肤如冷玉的鱼琼枝,猛然坐起身来,将正在跟她一起调查平等贼逆的景国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峦如冻雪摇晃,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你做什么?!”

这本是景理两国之间友好的交流。

须知随着欢喜宗的壮大,欢喜侍者的飞速增长,她已经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时候,从布施乞丐开始,沿街欢愉。

她虽然“谁都可以”,却很看缘分,并不接受“点名”。

萧麟征愿意亲身感受理国的欢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国的未来,她也代表理国予以包容,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也是景国人啊!

这叫他乡遇故知,岂不天雷逢地火。

萧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欢喜之道是引人极乐,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结合三分香气楼秘传大道【阴阳炉】,独创【玄牝尸丹】,的确会通过交合取寿,每个男人取三到七天寿命。

但后来得传《黄金锁骨菩萨经》,她感悟阴阳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观世音的风景,已经不再那么小家子气。转而追求大和谐,寻那欢乐意。

此间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现在景国上使死在她身上,这不是坏欢喜宗的名声吗?

鱼琼枝裸露的道躯,是雪色之中,间有点点的红。

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肤色却白里泛青。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着这女人:“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原来是个尸菩萨!”

“放肆!”勃然大怒的鱼琼枝,悚然而惊,声音骤高:“我乃大景‘镜中人’,名字在册,有秩有奉!”

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杀了。”

青厌鹰鼻微耸,反手一抓:“杀的就是景狗!”

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真个似银鱼出水。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在哗哗的声响中,遁出了阴阳,逃下床榻。

一转身,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连忙开口:“我受陈错大人所敕,奉东天师令——”

青厌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笑道:“与我何干?”

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

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

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

景国上使入理,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准备跑路了。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

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要观礼那么久啊?

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又得到陈错托底后,她才回来周旋。

“错了!”

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身体却跪下来,冷玉凝脂,曲线婀娜,双手朝天而贴地,以示绝无反抗之心。

被青厌掐着的那颗脑袋,泫然作泣声:“景国全是假意,蓬莱从无真情,理国也只是个浊水四流的小泥洼。我非其类,谁复其怜!”

她真的热泪盈眶:“我是您的一条狗,我是您的后辈子孙,传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尸祖!”

青厌垂视下方,阴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认得我?”

他早就阴极阳生,徘徊在超脱门外。以鱼琼枝的实力,按理来说不能察觉他的尸性。除非这尊所谓的尸菩萨,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点本事……沟壑很深嘛。

“我从前并不认得,但我的尸性告诉我,您是尸的源头,不死的先灵。”鱼琼枝哭泣着:“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后,尸修的日子多么艰难。那叫一个人人喊打,人憎狗厌。孙儿从尸堆爬出,行此狭路,立誓要改变这一切,重塑尸道荣光,迎接您——”

青厌把她的脑袋往她身体上一放:“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鱼琼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着跪姿,眼神十分清澈:“当初我出海去怀岛,打算寻找罗刹明月净的尸体残迹,补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莱岛天师真传一个叫‘陈错’的拦下,他代表东天师,转授我《黄金锁骨菩萨经》,给我镜世台的身份,命我来理国……帮助理国发展,以此制约齐楚。”

青厌审视着她:“你是哪边的?”

“景国内部矛盾丛生。蓬莱岛说是为中央办事,延续景国天下驾刀那一套,行事却透着隐秘,必有私心;萧麟征在理国抖威风,想给齐楚一点教训,归属帝党,也代表诸府世家掠功;那楼君兰是无依无靠的帝党嫡系,虽不言语,我看她是冲着东天师来……”鱼琼枝翘首以视:“我应该站在哪边?”

青厌笑了笑,一脚将她踹翻:“没骨气的东西,你是理国的菩萨。”

他这次行动,只是跟伯庸谈成了条件,本心并不在乎景国如何。但这鱼琼枝还真是个人才,瞧着风骚下贱,心里比谁都明白。三言两语,就叫他对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乱人族,也算回报俟良,旧事相抵了。至于海族怎么没有等到这时候,那是海族自己的问题,并非他青厌果不偿因。

鱼琼枝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圆润地站起身来:“景国欺人太甚,竟视理人为猪狗!楼君兰为正使,辱慢宗庙,言唾吾主。萧麟征为副使,辱我禅身,贪我舍利,被我反杀——我这就去杀了楼君兰那贱婢,绝了媾和的余地,以示我理国不屈的决心!”

表情愤怒,堪称忠国。

不着寸缕,足示内心坦荡。

青厌愈发欣赏这个晚辈了,捡起地上的衣裙,丢在她身上。有这样的人才在,即便他没有如期归来,又何愁尸道不兴?

鱼琼枝向来很有行动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时候,头发也已经簪好,莲步更是转回了范家门外。

她急匆匆地走进去:“景国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禀报!”

即便她自问今日的自己,对付楼君兰应是十拿九稳,但能偷袭的话,还是要偷袭一下。

范府之中,楼君兰还在同范无术坐饮,商论着两国之间的交流。

在范无术这里得到重要线索的她,自然不会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国,也没有动用那些传信的秘法——

理国的变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历史人物,多么隐秘的信道都难言安全。

现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她要继续顶着收降理国的名义,暗查东天师府,而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而后在正常的国事交流里,把深藏于历史的告警,波澜不惊地送回天京城。

这也是范无术指书而不言的隐忧。

站在范无术的立场,他万事只为理国谋。可山海道主在这里落下凤凰,东天师指陈错于此,楚国地宫宝室里的那位【无期者】也在理国附近出现,如今景国上使又持节而来,其意深远……

他已经预感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这里发生。

理国孱弱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几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他所求不过是让理国逃离这个漩涡,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冒险暗示【无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国能够把战场推出去。

义宁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再怎么飞速发展,也还是差得很远。

主客双方有把酒言欢的默契。

“天京国道院将许出两个名额,帮助理国培养人才……”楼君兰笑着举酒。

范无术积极回应:“谢归晚和沈词就拜托上使照应了,他们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年的黄河之会——”

话至此而色骤变,因为鱼琼枝去而复还,言称“要事”,其声迅速靠近。

楼君兰二话不说,眸中鱼跃于渊,身已作微风一缕,越窗隙而去。

当鱼琼枝急切赶来,桌上温酒残羹,屋内只剩范无术。

“鱼大士!”范无术急切相拦:“何事如此慌张?”

鱼琼枝根本不同他纠缠,闪身而过,一步跃于云巅:“贪我家国者,天下贼也!景国欲倾我大理宗庙,今执贼使首级,以示诸君!”

范无术可以“不明真相”的劝架、拉扯,断不能直接对鱼琼枝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远。

抬步急追:“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天之上,万里不见异。

鱼琼枝踏行云雾,悬空合掌,面呈宝相:“吾观世人,岂有不欢喜者?”

这里是理国,欢喜宗的地盘!

鱼篮菩萨的布施,不说惠及了所有的理国男人,至少也是福泽每一个街区。

此时一结法印,天地受召。无数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云海之中,飞出粉红色的烟霞,好似桃花瘴。轻如薄纱只是一笼,便在空中网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楼君兰。

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终为红纱所缠,平白多出三分艳色……而后一头倒栽。

换做别的地方,身怀诸多秘法、传承显赫的她,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但今日之理国,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

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脸上带着欢喜的醺意:“贱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今日难有幸理。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昂然怒视:“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贼必族,逆国必覆。今日你伤我一毫,来日理国举国为葬!”

声音飞出红纱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国必覆,理国举国为葬!”

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

“我不愿为景妃,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则天下逆者何其多!”鱼琼枝怒不可遏:“死到临头,还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国虽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无术匆匆赶来,所见便是这一幕,他伸手欲拦,终究定在那里。

这是陈错送来的人,陈错背后站着谁,他不敢细想。

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么多年都一样!

鱼琼枝冰冷的手掌,轻易拍碎了楼君兰,飞溅如雨的血,染红了天空……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

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

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抬掌即似云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

眼前却又是一晃!

“到此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个长发垂踵,冕服上有着碧焰纹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视着她。

声音很淡,却很清楚:“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因为这是诸方落子、列国相争的结果。

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因为秦广王不允许!

在这个瞬间,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

她在想,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

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永绝后患,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

心念一转便熄灭。

她明白,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当下虽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镇冥府。

青厌再强,也难以打破阎罗宝殿,强杀这位杀伐无算的阎君,这还是没有考虑地藏王菩萨是否恢复的情况。意外太多了,一旦打蛇不死……

再者青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未见得能被自己引导,圆满这驱虎吞狼的美梦。

“既是秦广王开口,这个面子当然要给。”鱼琼枝淡然开口,五指便放。

地狱无门的暗语,却如柴薪落入那渐消的碧焰里,随之一起消逝——

“老大,咱俩谁跟谁啊,你说了算!”

阎罗宝殿的秦广王,和理国的鱼篮菩萨,人前不相识,人后为兄弟。

景国上使楼君兰的死相,在理国上空绽放。真实的楼君兰的道躯,坠入无边冥府。

她闭着双眼,坠进一口碧棺里,呼吸平稳,已是沉沉睡去。

“既然救了她,怎么不救醒她?”碧棺旁边鸟首人身的卞城王,有些不理解。

王座上清俊的阎君声音冷淡:“她若宁死也要向景国递回情报。我是许她还是不许她?”

他不在乎景国。

他也不在乎她。

……

……

堂堂中央帝国,出使理国的队伍,人数已经过千,仪仗多为军中精锐。

不过在理国骤然翻脸的绞杀下,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或囚或杀。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因曾支援故夏、熟悉南域风物而随队,在变生肘腋的前一刻,以如厕艰难之名,挤进了茅房。

直到喊杀喧天,他也没有出来。

理国将领劈开厕门,甚至枪探粪池,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发现他……他就这么失踪了。

无论搜捕法阵、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都没能寻到痕迹。

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大索敌寇的同时,“释枷”的姬伯庸,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

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披了件简单的常服,气质便截然不同,陡见尊贵。

他的鼻梁高挺,鼻头丰隆有势。额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状如太阳,光洁饱满。所谓“隆准”“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语,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

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看着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就像看着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道趋圆满,童真稚趣。

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白眉耷拉,神情复杂地看着姬伯庸。

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

从前调皮的小子,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这么看着树下来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见。”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的……小心。”

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也不说起来,神色自若,俨然如泡澡般:“尊贵如你,神识竟扫粪污。”

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而是化为微尘,流荡于粪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要寻到他的踪迹,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难减:“尊贵如您,不也藏身于此?”

“粪土于我何伤也。”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只是叹了一声:“伯庸,何苦来哉!”

姬伯庸看着他,只是并不笑了:“您是长辈,您看着我长大。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

“你还愿意讲,我心里是高兴的。”姬伯庸说。

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华、子昭的失败,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

“就在东国,你往那边看——”姬玉珉抬手东指:“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国号为‘齐’,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无量’。譬如景之倚道门,齐倚佛宗枯荣院。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于东华阁弑君夺位。”

“古今事,不新鲜。你既为道子,不割道门,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

“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

几个苍蝇乱飞,闻臭而来,因粪而聚,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个父亲?”

姬玉珉看着他:“也或许,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还以为,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迎来了人生的落幕。而这个结局,在他强吞诸脉硕果、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却没能兑现承诺,一匡六合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即便是司马衡,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史刀凿海》里,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未能书及他的生死,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

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也并不无知。他蹲在那里,声音黯沉:“他想让我死的时候,他又是谁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而姬伯庸继续道:“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我同意。我不是说他错了,我只是说我——我说我也没有错。”

“当年我没有错,现在我也没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贯彻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声音抬高了几分,毕竟又落下来:“那已经成为历史。无论错对,都为陈迹,使后人哀之或鉴之。当下是姬凤洲的时代。他是当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翘首以盼的伟业,将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许久,只道:“子孙辈,或偿祖债。”

姬玉珉双手按着粪坑的边缘,抬眼远眺:“理国……这里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对吗?我随队而来,就是为了干扰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间事业,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关你们什么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国当成祂道争的手段了吗?你的皇帝也默许?”姬伯庸眉头扬起,冷声带笑:“这就是所谓的姬凤洲的时代?”

言及超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像他这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并不畏惧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说,今日他既然在理国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脱离姬符仁的注视,那么遮不遮掩,都没有什么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了解当朝天子。伯庸,时代不同于以往了。他面对的挑战,更胜于你们当年,他做得也比你当年更好。”姬玉珉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按着粪坑边缘,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你也别走了。回头我把你送进地宫宝室……你等我来接。会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里,终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我躲在这里,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但我没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孙,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太子,竟然还陷在熊义祯的旧局里。你的身体得到解脱,灵魂却永不自由,到了今天,还要跟楚国合作!”

让他伤心的是“地宫宝室”,姬伯庸并不以之为囚牢。提及它,像说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义祯,不够了解我。”姬伯庸摇了摇头:“你当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着他,最后只道:“伯庸,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尽全力杀我。”

这位宗正寺卿的道躯,慢慢地沉进粪池里。

只有粪坑的边缘,还留下一双清晰的粪污的手印。

从一开始,他藏在这里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于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静了片刻,最后还是笑:“还是这么的……小心啊!”

……

……

道历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发生了一件震动现世,也必将摇撼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国以楼君兰、萧麟征出使南域,问责理国,却为理国所覆。

主使副使皆斩,千余人的使节队伍一网打尽。

这是景国历史上极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国外派的所有使节队伍中,楼君兰的队伍绝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却遭受了最惨痛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国接下来的动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将如何洗涤南域。

可就在这时候,理国国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国虽小,其志未尝小;南服虽偏,其道未尝偏。”

乃以社稷付于贤圣,禅让大位,以济万民。

坐上理国大位,接掌理国旗帜的……是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国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当今景国皇帝姬凤洲,见他当称“伯祖”!

理国上下,拥立伯庸为帝,称为“大日永悬,大景正统”!

称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过姬伯庸并没有更改国号,没有易“理”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于义宁城楼,对天下宣声——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纵横,万家烟火。王从矩,乃为“理”!

所谓“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义宁城的城楼。

而他面容为所有理国百姓能见。

无论是现世理国疆土上劳作的人们,抑或已经发往诸天,在神霄、在妖界开拓的理国将士……仰而念国者见伯庸!

理国之外,欲见者朝理即见。

他的声音广传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圣贤,打破时代藩篱,成就光明无量之未来。”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群星璀璨。”

“神话时代,永恒天国,穷极幻想。”

“仙人时代,九宫横世,以人担山。”

“一真时代,天下皆幻,永恒一真。”

“人皇理想,历代尝试,至一真而偏。天下共击之,乃开新世,重启道历。”

“中央大景,应运而生。国家体制,乃开新篇。人道洪流,正见未来。”

“却有姬符仁,窃取天下变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启国家体制为公天下,姬符仁腆颜文治,却尽天下为一家私用!此后江河日下,人心难正。熙熙攘攘,为谁而往。蝇营狗苟,岂见公心?”

“今伯庸举于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启万世之太平。”

“吾为天子亦从矩,治世万载以‘理’也!”

人们这才知晓……

昔日理国变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来是等待今天。

果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纸诏书天下惊。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间的斗争,也从时光罅隙中影影绰绰的交锋,蔓延到具体而微的人间。

在姬伯庸释枷戴冕这一刻,发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国这些年的变革与发展,作为承载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号,对抗景国的“中央大日,永悬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动摇中央正统……

可以说姬凤洲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竟然诞生在这一天。

在他雄心万丈,剑指诸天,强行开启六合进程的时候……

祖辈留下来的艰难问题,予他以当头痛击。

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并不宥于当代!

上一章才点出伯庸的身份,这一章他就窃国,会不会太快了?

我自己写起来的感觉是——有点快,但是还好。

不知道读者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太赶了”的感觉。

本来还写了伯庸在理国掌权的过程,写到一半删掉了。

……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两个新盟!

感谢书友“完美计划V”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3盟!

第2806章 元央大理

理国地处南域,国运本就属火。夏至之日,正是天地阳气达到年内最巅峰的时候,阳极而亢。所谓“阳极火燔,新旧共焚”,若要论改旗易主之吉凶……这是最凶的日子。

但姬伯庸偏偏就选在这一日接受禅位,建立帝统。其言“烈火真金”,就是要用最炽烈的火焰,烧出最辉煌的金色。定要在最凶险的局势里,煎熬出一个伟大的国家。

当然,也因为景国使团已入义安,楼君兰明显带着帝党的怀疑前来,宋淮在理国的布局已不能再藏……

宋淮也不打算藏了。

就在姬伯庸义安称帝的同日,东天师宋淮亲手在蓬莱岛竖起理旗——

日月为昭,王矩为理。此帜为“光明日月旗”,有日月之形,黄金璨耀。悬扬于空,有四千年未有之灿烂。同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并举于蓬莱岛,各显辉煌。

这已经是最直接的表态!

蓬莱岛承认姬伯庸的正统,认可理国为道国,甚而愿意敬之为道宗国。

从当下说,蓬莱岛尊重开创国家体制的姬玉夙,敬其伯子。从久远说,道门在新启时代里扶持的国家,本就不止一个景国,是景国赢得了道脉国内部的竞争,才定下中央的位格。

以前可以有“隋”,现在怎么不能有“理”?

要是盛国当初更争气一点,它的旗帜也可以飘扬在道门圣地。

险些被中央夺权的玉京山,当下态度暧昧。大掌教余徙亲往抱雪峰,同那位一直没有定下名号的新晋超脱者,讨论荡魔事宜。毕竟有《上古诛魔盟约》的缘分在,谁也不能说什么。

西天师许玄元又刚好回了宛国,据说是鉴于许知意在宁安城一行的平庸表现,关起门来予以特训。

最令帝党忌惮的其实是大罗山。

不仅因为大罗山在历次削弱道门的事件里岿然不动。

更因为姬伯庸当年即是大罗山推出来的太子,本身亦是当初的大罗道子。他跟大罗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说亲密无间,不分你我。

曾经他就代表大罗山,今天大罗山会支持谁?

闭门不出的北天师巫道祐,暂时没有给世人答案。

大掌教虞兆鸾尚且陷在天外,更无法表态。

但没有态度,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伯庸称帝后,一夜之间,山河改色,本来已经向景国帝党靠拢的道门三脉,忽然又“超然而高上”了。

本来没得选,很多事情只能捏着鼻子认。现在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选择,那就可以重新谈,重新吵,甚至重新斗!

三脉如此,天下道属皆静默。

第一道属国请附中央的降表,瞬间没了进度。

那位韬光养晦的“小皇帝”,因“轻慢无礼于巽王”,暂被禁足。由盛太后垂帘处理朝政,治国方略陡然强硬起来。

在外同牧国谈和,平息边衅;在面对景国的南方边境,屯驻重兵,厚筑防御工事;又加大同青崖书院的交流,积极在国内兴建分院。

在内缇骑四出,杀得投降派人头滚滚。当然,没有一人是因为主张降景而死,都是罪有应得,要么贪污,要么渎职。

“小皇帝”仰慕中央,盛太后也是支持的,但一切都需要时间。

负责写降表的盛雪怀,天天醉倒青楼,每每提笔忘言。

白捡一个大功的中央特使窦宁孙,现在愁坐外仪馆。

昔者闾丘文月负罪请死之朝议,景天子着重点了三个后起之秀的名字。他们被视为简在帝心者,在后续得到了重点培养。

然而清都侍郎晏裕昌因一真道徒的身份暴露而死,遂宁都帅臧若谷入伍斩祸军,前两年在天息荒原,死在妖族的反扑下。

只剩曾为云起尉的窦宁孙,一心想要报效国家,却在盛国骤起骤落。

一开始壮怀死节,面斥盛君,想要以此名留青史,荫泽家族。后来“盛君请附”,他又陷在“匹马降国”的巨大的荣耀里,把大腿都掐紫了,生怕是做梦——

还真是一场梦!

你问盛雪怀降表写得怎么样了,盛雪怀问你这封降表应该送给谁。

因为今时有两个中央帝国,两个都是正统。

盛国心向道宗,可是盛国分不清啊!

“盛国愿附中央,但不知中央何名……惶恐朝宗,问宗谁家?”

不能再问了。

未都后面站着的是蓬莱岛,盛国国相梦无涯就是蓬莱岛的正册真人。

蓬莱岛的态度已经用旗帜昭明。

非要逼得盛国也挂“光明日月旗”,那窦宁孙就该数一下自己有几个族人了。

景国吞并天下道属国的脚步,遽止于夏至日。

诚然那些道脉小国,天京城现在还是可以传书而定。

比如在“元老会”掌控下的西境庄国,这些年对宗国是言听计从,天京城一封国书发过去,以章任为首的那一批“元老”,难道还敢不响应吗?

问题在于……庄国一直属于玉京山一脉,它是更听天京城的,还是更听玉京山的?

那些天都大员但凡脑子还在,绝不愿意让这个问题浮出水面。

天京城可以传的书,现在的义宁城也可以!

在解决这个关乎正统的问题前,若要强行推动道脉的统合,就是逼着天下道属国站队,在事实上分裂道国。

基于同样的理由,天京城现在不会刺激任何一家道脉。哪怕蓬莱岛堂而皇之地竖起了光明日月旗,天京城里的东天师府,依然门庭若市。

岱王姬景禄还亲自送上今年的寿礼呢!

历史自有它应行的趋势,但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存在,能够掀起巨大的波澜,甚至改写长河的流向。

姬伯庸很显然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昨天景国上下还跃跃欲试,剑指六合。从妖界到神霄再到现世,落子连环,无所不在,景旗所指,无不慑服。

姬伯庸将龙袍一披,乾坤就倒悬。

明眼人都看得到,景国雄视天下四千年的王业,动摇于一夕。

中央朝廷这么多年致力于收回道门权力,但道门始终还是景国的根基所在。

一个当年就被废黜的“中央元太子”或许还不够,但有了蓬莱岛的承认,它就太够了。

“中央元太子”的身份,代表争论正统的理由。

蓬莱岛的支持,代表它有了争赢正统的可能。

地宫宝室里等了三千多年,一出来就剑指天京要害。

所谓的六合征程,刚刚吹响号角,就已经胎死腹中!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像饥肠辘辘的食客,好不容易把一条鲜鱼端上桌,却第一口就吞鲠在喉。若不拔掉这根鱼刺,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吃下去。

理国不灭,姬伯庸不死,中央帝国永远握不紧那只蓄势待发的拳头。

可景国能看到的,天下各国都能看到。

“中央元太子”称帝于理,最高兴的既不是中央帝国的人,也不是理国的人……而是那些欢聚一堂的“外使”。

理国所求的“欢乐”,不止于肉欲欢喜,这些使臣今日是亲身感受到了!没有比叫景国吃瘪还痛快的事情。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夏至,义宁城俨然开办的极乐宴。备宴匆促,席上酒菜不甚珍,灵蔬灵果都少见,但与宴者一个个都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尽欢声。

秦楚齐牧荆这几个霸国的使臣,都是在姬伯庸称帝的当天,就赶到义宁城……几乎是前后脚。明明从无沟通,却像是早有约定。

来的都是重量级的人物,要么主政一方,要么执掌一军,总之都能代表各自朝廷……

他们代表现世最强的几个国家,纷纷与理国建交!

极正式的互递国书,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从前是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国家,也同意它存在。

现在是认同它有交流的价值,甚至认可它的位格!

以齐国为例,先前愿意高看理国一眼,邀请理国使者观礼圣文皇帝庙,也只是顺带手的对抗一下中央帝国,以此回应景国在焱牢城的嚣张……鱼琼枝全程都在外庙,连苏观瀛的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次却是南夏军督师明珵亲自携礼送贺,甚至还给鱼琼枝这位理国正式敕名的菩萨,准备了能够助益欢喜之道的礼物。

黎魏雍宋也没闲着。

相较于几大霸国对名分的确立,这些霸国之下第一档的国家,给予的是更直接的物资支持。

毕竟景国在当下开启六合征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龙虎相争之前,必然扫尽猎豹群狼。

而拥立姬伯庸的理国,也跃升到了这个层次。

魏国大手笔支援了一批甲胄。

雍国直接送来傀兵千具,说是为新君仪仗。

宋国当年因辰燕寻之事,颇受牵连。宋皇赵弘意为了逃避嫌疑,在书山养伤三年才归。再加上辰巳午这样的天骄求死于妖界,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今日的宋国,已经声势远坠,不能再跟魏国较论。

但赵弘意毕竟还是绝巅,宋国文庙毕竟还奉着儒家至圣,古树虽朽,余荫犹在。

他们赠书千担,还送了不少丹药。

若是以人拟国,理国简直是天命主角,一出场就吃百家饭。立庙的第一天,收礼收得国库充盈!

偌大一个天下,竟然无处不是朋友——除了景国。

黎皇更是亲笔为书,口称姬伯庸为贤侄,要与理国约以叔侄之邦。还公开向天下表态——“景太祖盖世英雄,吾之长兄。今元子在外,颠沛千载,朕岂忍见!当尽余生,护他周全!”

当然,一切都有代价。

各方势力不计成本的武装理国,当然是对理国有巨大的期待——

天下期一战。

等着当朝景帝伐伯祖,中央战元央!

当姬伯庸坐于龙庭,迎接列国贺仪,这一战就已经不可避免。

即便姬凤洲不南下,姬伯庸也要北上。

即便姬伯庸想停一停,列国也要推着他往北走!

遂枕戈。

“中央元太子”姬伯庸加冕为理国皇帝,建年号为“元央”,礼敬理国前君为“吉祥明王”。

对于段氏王族也各有封赏,财权不吝。

比如范无术之前的理国第一高手段思古,就直接重赏绝顶功法,还给予兵权,令其节制理国第一支全员妖马符甲的骑军。范无术的徒弟段奇峰,被封为“御前将军”,领三千锐卒,为天子宿卫。

伯庸当国,无视一切权力规则,不管任何派系,唯才是举,有能即用,大肆兴军!

以祖尸青厌为“中央奉国大圣”。

以范无术为“天下兵马大总管”。

以鱼琼枝为“安国菩萨”。

以陈错为“大理国师”。

有这关门弟子在此,宋淮虽身不在朝臣之列,意已立在了理国朝堂!

蓬莱岛的济济人才,也从这一日起,对理国开放。

更有尸凰伽玄飞来,和曾落理国的鹓鶵一起,被封为“护国上师”。

这代表的是山海道主凰唯真的支持!

至此,“元央大理”这凤泽之国,已成天下强国。

若不是积弱太久,奋发时日又太短,以至“头大身小”,跟哪家都能比一比。

……

……

“还差一位真正的名将。”

“所谓元央大理,万事皆备,已经吃成一个胖子。如今只差一位能将百万大军的绝顶兵家,统合诸方力量,在直面景国的战争中,淬火砺锋,打出理国千年未有之精气神,将这个国家彻底锻打成形。”

虚空清寂,高台静冷。许妄盘膝而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因缘花海……花海上空氤氲着彩色的雾。

关乎元央大理的种种因果,在此结种生花,不断绽放又凋谢。

其中绝大部分是秦国情报部门搜集的情报,还有一些是他直接抓取的因果。

因为涉及山海道主的布局,又有姬伯庸和青厌这等层次的强者,今天的理国,仍然迷雾重重。

即便贞侯许妄,也是“雾里看花”。

“可惜祁笑死了。”

“她老死在临淄城的那座老宅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无病无灾已寿尽。齐国太医令的检查结果,是她耗神太过,身体无法支撑那种程度的思考。在自得其乐的兵盘推演中,孤独地走到人生尽头。”

“这种干净程度恰恰说明了问题——能够身入临淄,冒那么大的险去找她,还有哪方势力会对她如此渴求?”

“看到今天的理国,我明白了。”

“或许理国就是为她准备的战场……”

许妄再次叹息:“可惜。”

都说慈不掌兵,但冷酷到极致,到了祁笑那种程度,其实也不多。除了胜负之外,什么都不在意。为了求胜能够割舍一切,包括她自己。

兴一隅之师,抗中央大景。穷极兵略,以死搏生……

祁笑太适合今天的理国。

作为绝顶的兵家,他可惜不能见祁笑的最后一舞。

作为大秦贞侯,他可惜理国的强大程度,因此不够“理想”!

“曾经遨游九天的真龙,可以为了战争的胜负,潜行于阴沟,但不可能真的生存在阴沟!”

身材高大的大秦太子,只是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以天广地阔、万界无疆的感受。

曾经披身的玄色蟒袍,如今已都绣上黑龙。

并非僭越。而是屡立大功,赏无可赏后,皇帝予他披龙。他也笑着接受。

此刻他独立虚空,身周陨石环绕,俨然是此间中心,接着许妄的话题:“祁笑是杀将,头发丝里都带着杀气。她一定是拒绝了平等国的邀请之后身死,她死前也一定有什么布置,要给平等国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囿于身体一定是凡人的手段,为了不被邀请她的人发现,这种布置一定是在她死后才发动——围绕着这一点,肯定能找到点线索。一个特定的、跟她有足够默契的人,走进那座院子,就能得到答案。”

“若那位圣文皇帝还在,必然趁势而发,将平等国连根拔起。”

“姜无华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只能视而不见。”

“这无关于他们的才能,是他们的处境。”

“姜述跟姬凤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意匡天下,也自信能够横扫一切,所以会把扫荡平等国也当成自己的责任,并不畏惧代价。”

“姜无华需要时间,他恨不得把齐国锁起来,关起门来再发展个十年,万万不愿意现在就开战。”

嬴武双手一展,似已握住这磅礴大世:“所以英雄时势,时不可纵,势不可懈。唯自省自强,居安思危,虽山河万里,翅不他横。既履绝顶,何惧风云也!”

面貌清瘦的范斯年,在一旁温声地笑:“殿下有这层认知。匡天下何难?”

这副和蔼样子,让人很难联想他的赫赫凶名。

各个大国丞相,都是为国定策,调理乾坤,堂皇行道,很少有触碰阴影衙门的,“免污国衣”。独他这个大秦相国,亲手改组镇狱司,制造了天下闻之色变的恐怖阴影。

有如苍松劲伫的甘不病,立在城墙上,须发轻扬:“理旗不过是楚帜——楚国应该可以派出名将,假借身份而掌军吧?便如曹皆替阵斩齐洪。”

“上将军有所不知——”许妄解释道:“今日理旗,虽然可称楚帜。但姬伯庸从来都不是楚人的附庸,他和楚太祖一直都是合作关系。当下动摇中央,是为楚国落子,可龙袍上身,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路。理国若解军刀于楚,则元央非央,姬伯庸称帝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景军一旦南下,必然是伯庸领兵反伐……”虚空深处,有一皇庭,帝座之上,秦天子静垂冠冕:“那么姬凤洲是一定要亲征了。”

祁笑归理,姬伯庸的腾挪空间会大很多。没有这种顶级兵家控制战场,仅凭理国现有的那些人才,姬伯庸完全没有犯错的余地。

范斯年拢袖而笑:“毕竟是中央元太子,不缺名分,景国皇帝若不亲眼看着,怕有倒戈之厄!”

并不是说姬凤洲对国家的控制这么不堪,前线将领遇到姬伯庸一定会投降。

而是说一个合格的君主,会尽量避免考验臣僚的忠诚!

如今的姬伯庸,在内有道门支持,在外诸国奉举,倘若姬凤洲暴毙,他比现在的那几位景国皇嗣,都更有资格承统。姬凤洲不亲眼看着他死,怎么放心?

“此即不可轻纵之时机,天与我也!”嬴武大手一挥:“那些碍眼的钉子,可以拔尽了。西境早该山河一色,尽竖玄旗!”

秦天子并不表态,只是声音略沉:“宋淮这次公开支持姬伯庸……暴露的问题很多。”

“陛下圣明!”范斯年立刻站出来分析:“姬伯庸跟楚太祖合作的时候,还没有宋淮,此后更是静贮时光,天地绝迹,他跟宋淮哪里来的默契?二者虽然同属道国,于国则是帝室和道脉之分,于道有大罗山和蓬莱岛之别。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三千多年后,姬伯庸出关称帝,宋淮立刻举旗响应,承认正统!这就太有意思了。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默契,必然存在于第三方……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换一个角度。即便宋淮和姬伯庸心有灵犀,抑或在姬伯庸出关的第一时间,他们就一见如故,取得了互信……宋淮最好的选择,绝不是这么快的表明立场,他完全可以像巫道祐一样态度暧昧,像许玄元一样闭门不谈,等到姬凤洲亲征姬伯庸,他在后方举旗起事,更能打姬凤洲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他却选择让姬凤洲现在就警觉起来。”

“唯一的解释——他是不得不站队以自保。姬凤洲已经怀疑他,或者即将对他动手。他都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在道国内部还能有什么危险呢?行嫌疑之事,自有嫌疑之身,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此外还有第三点——慢甲先生之死,宋淮有很大的嫌疑!”

昔日冥尊魍夭袭杀人族星占宗师,宋淮和王西诩奋死反抗,最终王西诩和魍夭同死,宋淮重伤归蓬莱。

此事一直没有后续,也没法有后续。神霄战争期间,当时的虚空环境,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来。只能宋淮怎么说,大家怎么听。

但秦国对宋淮的怀疑,却从来没有放松。

道理很简单——宋淮明面上的近圣实力,和王西诩隐藏的实力,加起来都杀不了冥尊魍夭。

既然最后的结果是魍夭伏诛,那么宋淮一定有所隐藏。

其为道门东天师,代表蓬莱岛行走人间,坐镇天京,很多时候都需要展现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还深沉缄隐,所图甚大。

他既然能杀魍夭,就能杀王西诩。

王西诩那样的人物,猝死于虚空战场,一丁点情报都没有传回来,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情报——有人行有余力,将战场信息抹去了。

只是秦人一开始的怀疑,是怀疑景国人在种族战场上,刻意打压、削弱秦国。

在艰难的战斗过程里,顺手抹掉他国的重要人物,虽然有违种族战场上同仇敌忾的人族底线……但景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太让人意外。

毕竟当时一点情报都传不出来,是绝对隐秘的环境。倘若设身处地,秦人有顺手抹掉景国重要人物的机会,谁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心动。

秦国的调查方向也一直在这里,若能拿到实证,就可以高举大义旗帜,借势给景国一次重大打击。可惜一直都没有更多进展。

现在看来,或许是方向错了。

结合现在宋淮突兀的站队,当时的事情好像有了别的解释——宋淮大概并不是在景国的授意下做些什么,而是因为王西诩当时撞破了什么,所以不得不暴露实力。王西诩是死于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景国今天对宋淮的猜疑,以及宋淮对姬伯庸旗帜鲜明的支持。

“相国说宋淮和姬伯庸之间的默契,并不在他们二者之间,而是存在于第三方。当下来看,这个第三方是‘理国’,往深处看,站在那里的是山海道主!”

甘不病眸光微皱:“山海道主不可能跟一真有关,难道祂属于平等国?”

这处由秦至臻提刀开拓、秦天子亲自坐镇的虚空大殿,贯通诸天,将这些秦国最顶级的权力人物聚在一起交流,可以隔绝诸天万界一切窥探,即便言及超脱,也不虞被警觉。

作为跟平等国多次交锋的老将,一直对当年未能擒杀神侠而耿耿于怀……甘不病对平等国的消息相当敏感。

许妄沉吟道:“平等国已经存在了多久?山海道主很年轻!”

甘不病摇了摇头:“祂可以不是平等国的创造者,甚至不是平等国的首领,但未必不是平等国的成员。别忘了平等国本来就是一锅大杂烩,每个人都戴着理想的面具,内部并不以实力来排序。且山海道主当年的死,本身也非常蹊跷,咱们到今天都没能拿到完整的线索。”

“先不要急着给山海道主摆位置。当初钱晋华捉凰今默以促【非攻】傀君的诞生,虽然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涉事者全部身死,但对不朽者来说真就足够?”

“山海道主当时逐杀【无名者】,腾不出手。可在【无名者】伏诛之后,祂签约之前,还有一段空白时间,足够祂任意涂抹。”

嬴武摆了摆手:“今天的墨家,到底贯彻的是谁人意志……还很难讲。”

甘不病一时肃然。

国家体制的蓬勃,必然带给景国最丰厚的资粮。因为是景国开创了这个时代。这也是神霄战争之后,景国能马上整顿兵马,旗征六合的重要原因。

秦国建立了几千年霸业,也能分享其中最为肥美的一个部分,食尽膏腴。

列国虽然纷争不断,六霸并举,黎魏后进,数不尽的英雄梦。然而究其根本,都为一姓之霸业。“雍墨”和“元央大理”所代表的,才是帝国时代下的一种新秩序。

前者以百姓为国本,轻社稷和君王,要“诸天梦圆”。后者以理治国,以律衡世,帝王也要从矩。

而这两者背后……都跟山海道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难怪说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不仅实力强大,布局也实在深远。

许妄则是若有所思:“道门如果真的那么支持姬伯庸,当年就不会看着他被废。现在大罗山态度暧昧,我看不过是议价的手段。倒是蓬莱岛……抛开宋淮本人不说,大罗道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宋淮趁着季祚不在,代表蓬莱岛竖旗,蓬莱道主难道乐见?或许龙佛这次死不了——”

“好了。”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玉京山不要动,毕竟要尊重玉京道主。西境一匡之后,还可以给祂修座观。但宛、庄之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伐庄的时候手段温和些,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

直到此刻,他才回应太子嬴武先前的‘拔钉’之语。

对于景国放在西境的这些钉子,秦国也的确忍受太久了!

在对待中央帝国的态度上,相较于齐国的寸土必争,楚国的唯南不臣,牧国的争锋相对,荆国的动辄刀兵……尚武的秦人,一向是在列国聚集的各类大会上与景国针尖对麦芒,却在实际的地缘上,自锁西极,闷头发展,对景国的那些钉子予以忽视。

他们从来不放弃对景国权威的挑战,却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国发生战争。

范斯年在心里默默记下。枫林故地可以吊唁一番,无非斥前君之罪,悲亡者之灵,悯当下之民,不要多做打扰。三山城那里,窦月眉可以继续做城主,那个叫孙笑颜的傻胖墩儿,可以给个好前途……

秦天子又道:“让长安去问一问洪君琰,问他想不想要方圆城。荆国的压力,秦国可以替他们顶住。”

嬴武笑了:“这一口下去,洪老先生会不会吃得太饱?毕竟冻了这么多年,我担心他老人家的肠胃。”

秦天子淡淡地道:“那是荆国需要思考的问题。”

黎国讨伐方圆城的话,秦国收梦都就轻而易举。

秦国可以顶住荆国的压力,让黎国先拿下方圆城,但不意味着要帮他们保住方圆城!

如此一来,雍墨那边若是还有什么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也是黎国去蹚。后续军庭帝国的杀气,也得他们来咽。

黎国即便明知这一切,也将不得不选。

因为神霄战争里,他们没能达到预期,荆国却大有收获。他们已经被锁死了前路!现在是秦国给他们路走。

长期驻守长城的甘不病,这时出声问道:“景国出兵,我们也同时出兵……会不会打破当下的默契?”

“我们有什么默契?”秦天子反问:“天下抗景国吗?”

“六合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道路。”

他在龙椅上轻轻一抬袖:“景以天下为敌,大秦又何尝不敌于天下!”

天子已经定议,甘不病便不再多言,行罢军礼即隐去。

许妄走进花海,消失在因缘的尽头。范斯年往后一步,退进阴影里……

很快这虚空大殿,便只剩君臣父子。

六合只有一个胜利者,这话在父子之间也成立。

大秦皇帝看着英雄豪迈的太子,目光深邃:“太子,看来朕还要为你再战一回。”

嬴武丝毫不见紧张,乐呵呵道:“您要好生保重,尽力就好——父皇若能六合,儿臣便守着。父皇若不能六合,儿臣便担着。”

……

……

“昔日伯庸联手熊义祯,击碎姬符仁的六合大梦。”

“姬符仁逼死熊义祯,掠夺伯庸所独证的超脱路,转身走上了永恒。”

“在三千多年以后,伯庸回手又‘窃国’,继续他作为‘中央元太子’,最初所求的路……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超脱之后都不能释怀的路。”

“是所谓‘符仁窃道,伯庸窃国!’”

“这对兄弟是相爱相杀啊,互为苦手。”

抱雪峰积雪未化的山巅,坐着吃烤鱼的,多了个面色红润、五官俊朗的道人。

身上的道袍华贵之极,却也就那么搭在雪上。

他剔着鱼刺,嘴里也不闲着:“姜道主,没人能听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吧?”

姜望笑吟吟地瞧着他:“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余徙慢慢地抿着鱼肉,很是享受了一阵,才道:“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您挽救一下。”

姜望微微地笑:“那就只能把景二灭口了。”

余徙面不改色,只是顺手把鱼刺也放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当零食吃了。

“说罢!”他拿起一方雪白绣金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姜道主急旨相请,召小道何事?”

“不是您自己要来的吗?”姜望故作讶色,还扭头看了旁边的叶青雨一眼,看回余徙,笑意更深:“财神说您现在大概并不想待在玉京山。晚辈传信,也只是说自己正在烤鱼,问您近安……”

究竟是余徙自己要来抱雪峰,还是迫于姜道主的压力,“不得不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余徙不去争了。争也争不明白,打又打不过。

姜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赖账”的。

“鱼很好吃!财神烤鱼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他说。

又赞了一声:“天气真好!”

叶青雨笑眼弯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道理您应该懂……”

余徙张嘴就吐出一条整鱼,不仅鱼肉都在,连鱼鳞都回去了,还在空中摇头摆尾。眼看是活了!

“不过贫道禁荤腥。”他笑道:“只能假尝,不可真食。”

谁能跟道士打太极啊!

姜望索性开门见山:“景将伐理,姬凤洲将战姬伯庸,大景文帝正式对上了山海道主……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

签署超脱共约,在事实上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只能坐峰苦修——

诚然这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他能够享受修行的乐趣,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

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单纯关起门来修行是没有用的。

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若不身涉其中,就会落于其后。到最后,关着的大门一定会被外力推开。

大概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

姬符仁的优势在于布局,姜望的优势在于搅局。逼着姜望签约,就是将他拽到同一个领域。

并非姜望妄自菲薄。论起下棋来,一百个他捆一块,整日冥思苦想……也下不过姬符仁的随手落子。

好在天下一盘棋,当姬符仁在那个位置坐下来,自然有与祂相匹配的对手。

对姜望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这时机不仅在于姬符仁的自顾不暇,其实也在于山海道主……

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

道理上来说是如此。

毕竟姜某人亲爱的大师兄,是山海道主的女婿。山海道主对他也一向友善,还传了《山海典神印》。

可若涉及道途,那就没有道理可讲。

那一日的白日梦桥,山海道主可是并没有出现。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无拘!

这话里的意思,余徙当然听得明白。

他伸手烤炉火,满足地叹息:“超脱者永恒不朽,无上亦无拘。姜道主现在做什么事情,还需要等吗?”

能够带领玉京山,从宗德祯留下的深坑里爬起来,将杀灾、荡邪重新收到手里,让今时今日的玉京山,仍然道旗高举,地位超然……这些足够说明他的手段。

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的态度永远是一团棉花。

姜望并不多言,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轴,递送前去。

“……这是?”余徙顿有几分迟疑。

“昔日大掌教以《上古诛魔盟约》赠我,付我天下之任。”姜望深深地看着他:“我今还赠亘古功业!”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是称“我”。

因为他作为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存在,举世公认的超脱者,这一刻要亲自下场了!

余徙也收起了轻佻,神情静缓:“功业何来啊?”

姜望将《上古诛魔盟约》往前推:“何不以此荡魔?”

“今帝魔死,神魔死,仙魔死,幻魔残,圣魔灭,血魔封,恨魔资历尚浅,鬼龙魔君当闻我名而退……万界荒墓已无举超脱者。”

“您持此约入魔界,岂不是烈阳照雪!”

余徙一时沉默。

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这大手笔镇住。

诛魔的确是人族亘古功业,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

从上古人皇时代,一直绵延至今……这个目标存在于每一个人族的心中。

若真能完成如此伟业,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力压玉京山历代所有大掌教,不再像当下这般,还有许多说他“捡漏”“运气好”的质疑声。

“诚是伟业!”余徙思忖半晌,惭然道:“奈何老朽是穷经之辈,论道尚可,不擅斗法啊。”

姜望微微而笑,拍了拍手掌。

表情严肃的剧匮,登山而来。大袖飘飘的钟玄胤,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顺手捞起一条烤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先生将志此事。”

“剧先生将助您刑魔。”

姜望悠然开出条件:“杀灾、荡邪的一应军需,玉京山自是不缺……不过财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此外【云道仙身】也将赴魔界。”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烤鱼。

余徙想了想,又道:“如若七恨……”

“那就是我等到了。”

姜望笑着剥好一条鱼,放到烤架上:“等到了我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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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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