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我,杀了小叫花?

红袖很是吃惊定安所施展的“紧那罗拳”。

前时二者未硬碰硬,尚是镜花水月之感,此刻双腿对碰,顿觉百骸皆酥,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慑住。

这力量似乎已非人体所发,如梵天诸佛之广大伟力,普照万方世界。

而定安更是惊骇,他只觉红袖以“袖神刀”为神,四灵之力为用,接触之际,体内气血当即作乱,气冲奇经,心间如有万把钢刀乱搅,苦不堪言。

若非他体魄惊人,气血浑厚,只怕早就喷血而死!

定安神色冷厉,猛然跃上前去,呼吸粗重,一拳一掌,缓缓行来。

红袖只觉精神一晃,头晕脑胀,外感皆失,松了拳架,放开中门。

砰~!

“怎么可能!”定安眼看自己全力的一拳,竟被小叫花随手挡去,直唬得叫嚷起来。

当下呼呼又是两拳,击向她胸口。

红袖眼神空茫,可动作却不慢半分,手足仿佛归了他人,竟不由自主地随着定安动作狂舞不停。

只是她每挡一招,便生一种奇感,心中忽喜忽悲,周身时松时紧;一念间如坠地狱,蓦地里又恍登极天。

这“紧那罗拳”本是以心见性,因性成佛的拳法。

若能了悟无常,解脱生死,则十二种拳形均有开悟无上圣智,激发正觉真能之功。

可若没有缘法,偏要逞强,却又能导人向恶,变本加厉。

红袖虽然被定安以“乱智”之法,压制了灵觉,可她自有心意动傍身,瞬间激活“宇宙在乎手”的神通,身体自动施为,提前预判来招。

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竟斗得旗鼓相当。

砰砰声中,二人斗得越发激烈,只见一个高大魁伟,恍若在世金刚;一个娇小可爱,有若玲珑魔女。

身量看似悬殊,但拳脚相加,却是不分高低。

定安虽连出拳,可红袖却每每先发制人,逼得他束手束脚,越打越气。

片刻后,定安情急大吼,热血忽在体内冲荡,手足骤添大力,又要一拳打来。

谁知红袖眼神空空,轻一晃身,抢到他身前,一膝顶了上去。

定安躲避不开,只得挥掌拍出。

哪知红袖在他腾出双手之前,身形忽矮,让过来掌,肩头从下方耸起,顶在定安肘下。

定安只觉大力涌来,惊呼一声,倒飞出去。

“唔~!”

红袖立在原地,似乎在品味什么,而后忽然轻笑一声。

“断手,你这拳法能激发人体潜能,却又因佛魔成一体,极重心性。你现在被人所控,善心消磨,恶意弥固,施展诸般拳形,自是面目全非,与原旨背道而驰。”

定安不知已陷迷途,只觉被红袖处处进逼,脸上无光。

霎时间发声厉吼,体内气血愈来愈胀,好似洪水将要决堤,当即纵身前扑,挥掌向她击来。

红袖因战感悟,已知拳法真髓,向前迈上一步,从容待敌,双掌饱蓄大力,连环拍按。

转瞬间,二人各凭神力,笃笃笃连交数十击,拳掌重逾泰山,声如沉雷。

定安因为心陷迷途,不复老天爷宠爱,二十掌一过,渐感乏力。

而红袖仗着“宇宙在乎手”这等实战神技,敌强一分,我强三分,却是越战越勇。

二人此消彼长,斗得数合,定安出手稍缓,被红袖觑得时机,“砰砰砰”连着三肘,顿时被肘得头重脚轻,栽了个灰头土脸。

红袖负手而立,冷冷笑道:“断手,你还是打不过我!”

定安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忽然呵呵一笑:“哈,是啊!”

他猛地一抬头,鼻青脸肿,但双眼紫芒暴涨,几欲透出。

额头更是隆起了个大包,不住跳动,仿佛有什么要钻出来似的。

“卧槽,断手!”红袖大叫,“你头上长了个啥玩意儿?”

“用瘸子的话说。”定安起身,额头一角缓缓伸出,“这叫第二形态。”

嗡!

话音未落,天地异景顿现。

只见峰顶浓云如墨,随风化为漩涡,形如一顶大无可大的乌纱帽,压了下来。

这一刻,山峰呼啸,树叶掉落,天上地下,混沌不清。

紧接着,一股飓风上接高天,搅动云气,四周罡风所过,顽石滚动,寸草不生。

定安立在风中,擎着钢铁义手,长啸一声:“小叫花,你可知道,我这‘潜龙’义手,真正的威力?!”

“俺不知道。”

迎面刮来一阵罡风,强劲之甚,吹得红袖衣袂飘动。

小叫花神情淡淡,忽然微微一笑:“可俺知道,你这义手怕是又保不住了!”

“哼,你就爱说大话!”定安冷哼一声,额头上的包越长越大,蠢蠢欲动。

蓦然间,红袖看出便宜,迎着狂风踏上数步,嗤,以手做刀,刺向他的后颈。

叮!

定安侧身一摆,用刀鞘遮拦,左手同时抡了过去。

二人你来我往,连交数次。

狂风中,定安又施“乱意法”,目射奇光,红袖视线与之触碰,以“宇宙在乎手”应对。

却见她身子一仰,躲过定安的三拳两脚,旋即翻身出腿,扫向他擎着的义手。

定安见状大笑:“中计了!”猛见他义手挥下,对着红袖一拍。

嗡!

这一拍,好似推开一扇门户,入了莫测虚空,天上乌云旋转成一道龙卷,随着这一掌呼地飞来。

红袖只觉脑子一下子空了!

恍惚之间,仿佛四周都黑了下来,随之神眩欲灭。

她身当此时,竟难辨悲凉恐惧,只觉与对方骤然拉远,如隔万里,一时除了绝望,实在别无所想。

定安看她眼中都是灰烬,心中不忍,欲要撤手。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老僧的声音:“除恶务尽,不可迟疑。”

定安呆滞一瞬,眼中紫光湛然,忽而高声喝道:“自当除恶务尽!”转瞬面目变得威严冷肃,宝相庄严,“哼,这般手段还死撑,我收了你!”

当即由掌变拳,轻轻打在她的额头上。

红袖骤然清醒,只觉浑身如被刀割,一股怪力自额头蹿入,只来得及看他一眼。

便听“砰”的一声大响!

四体分离,血肉迸溅,头颅直飞出两三丈远,滚落到了山崖之外。

定安眼看自己一拳打炸了红袖,不由地呆愣在原地。

“我,我杀了小叫花?”他双目死盯住崖边,半晌也不眨动,颤声道:“我竟然杀了小叫花?”

定安看着自己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眼中紫光明灭不定,一颗心恰似抛入蛇窟,面上一片惨白。

“痴儿!”老僧的影子在他心中再度浮现,“她便是你心中的魔障,除了她,你便可脱离苦海,不赴魔境!”

定安瘫倒在地,半晌睛眸不转,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心中愧疚害怕之极,愈哭愈是伤心。

“阿弥陀佛,止声!”

耳边传来佛音,如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定安慢慢平静下来,泪眼迷糊,看向虚空。

老僧沉声道:“来!你我合力打杀了任韶扬,便能拨乱反正,早登极乐!”

定安听到这话,面色顿转苍白,双眼盯着那声音的方向,似要将他刺穿一般。

“你为何还不走?”老僧的声音又传来。

定安缓缓点头,说道:“我来!”

“事不宜迟。”老僧顿了顿,“任韶扬很厉害,能否成功,就靠你了。”

定安略一默然,起身道:“我马上来。”转头看了眼山崖,眼神一厉,头也不回地朝瀑布奔去。

就见他倏变身形,宛如灵燕抄水斜飞,一下子滑出十几丈,几个闪烁,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只是定安奔跑之时,身后却缀着一抹殷红血色,好似血作的披风。

嘻嘻轻笑声,随风荡漾,弱不可闻。

——

“终曲时,乾坤由我、风云任我、生杀予夺尽归我。”

任韶扬挥手一拂,漫天碎屑凝滞在空中,一股极度淡漠的静谧,缓缓扩散开来。

白袍声音淡然,含笑看着那如妖似魔的老僧。

扫地僧同样望了过来,眼看任韶扬那张俊逸的脸,他不知为何,瞳孔一缩,脚下竟退了半步。

任韶扬缓步走去,不像在拼杀,好似春游。

金台惊疑不定地看去,他心头发寒,凝神不动,只觉四周只有一个“静”字可以形容。

山川、湖水、草木、虫鸟,甚至那瀑布也静止了下来。

被一种他弄不明白,也有隐约的、下意识知道的规律侵染,停滞了下来。

“这,就是‘谐’的力量?”金台望着白袍,心道,“影响天地的,并非是真气,而是他的思想!他一动,则万法相随;他一静,则寰宇俱寂。”

“这,这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天色居然暗了下来。

这是一幅极为古怪的场景。

天上明明大日当空,可在场三人的感觉,就是天黑了。

老僧盯着任韶扬,没说话,也说不得话。

因为他也被“禁言”了,他也是任韶扬“静谧”的一部分。

可扫地僧的意思,还是从眼睛里飘散了出来,汇聚成一句疑问:“这是什么魔法?”

任韶扬看向他,同样也看向金台,笑着说道:“终曲诀——万物同律。”眉毛一挑,“风来。”

狂风呼啸,真的起风了。

这风并非普通的山风,所过处,地面细痕遍布,宛如被利器斩过。

风,竟是剑气。

任韶扬又看了眼天空,没说话,却震耳欲聋:“雷来!”

豁喇喇!

天上闷雷滚滚,一道白亮亮的闪电,忽斜忽直,猛朝老僧头上劈来。

这一刻,紧那罗王的独角,就好似引雷针一般,登时被劈得皮焦肉烂。

任韶扬身子一转,岸边便跳出一块大石,白袍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头上,淡淡地看向老僧。

风、雨、雷、电皆随他一念而起,但见风过留痕,雨落砸坑,雷劈隆隆,电起逐光!

整个擂鼓山仿佛斑秃的中年人,随着草木瞬间灰飞烟灭,地中海越发明显。

“唔~!”

一声痛彻心扉的闷哼响起。

就见老僧被雨一淋,体外碎肉喷薄,再被风一刮,几可见骨,再被雷电一刷,白骨都黑了。

这是天地万物的韵律,老天要针对他。

天地之大,无处可躲。

此刻,任韶扬不再“驾驭”万物韵律,而是以身合道,他即是不可违逆的唯一规则。

心念一转,连带光、影都变成了剑光射向老僧。

金台也不例外,他的真气被任韶扬“同步”到一个频率,为他所用,不由自主地发出一掌。

就见他双手如托天高举,掌心往外一撑,五种如山劲力已被他运转而出,彼此交融碰撞,竟是玄妙莫测。

正是“天惊地动”第四式——山兮鬼神惊!

此招吸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大名山的灵山之气,又名“五岳鬼神惊”。

当年一忧子和申公豹大战,用到第三式“水兮滔天”,均未能打赢申公豹。

就在他第四击发功时,丹田破碎,出招途中全身经脉爆裂而亡。可见此招的之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然而金台冲天而起,双掌击发此招时,骤觉身体膨胀开来,似添了无穷伟力,浑身燥热,只想将那奇气尽情泄放。

轰!

一刹那,像是万千惊雷齐鸣。

“山兮鬼神惊!”

厉啸一声,如天崩地裂,金台双掌一拍,罡气如大浪朝四方炸开。

光芒刺眼至极,紫电雷鸣中,瀑布猛地溃散开来!

紧接着“轰隆”一声。

整座大山陷出两个骇人的掌形空洞,碎石掉落间,可见远处山脉平原。

下一瞬,惊天爆响不断,大地晃动。

那山在“喀喇喇”声中,土石滚落,山崖崩毁,整个轰然坍塌了下来,谷内顿时尘土飞扬。

金台披头散发的爬起,先是茫然望了望前方烟尘笼罩的碎石堆,又看了看自己。

最后看向那大马金刀坐在石头上的白袍,眼神慢慢清明起来。

愣了一会。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干的?”

任韶扬笑声传来:“恭喜金元帅,一掌碎山鬼神惊!必成千古美谈。”

“我,真是我?”金台闻言哈哈大笑不止,竟笑出了眼泪,笑中带着不可置信,还有青史留名的惊喜。

忽然,他看向任韶扬,满目复杂:“任剑神,俺知道,若没有你‘谐天律’相助,我就算把老骨头嚼碎了,也发不出此招!”说话间,长鞠一躬,“老金感激不尽!”

任韶扬摆了摆手,看向碎石堆,神色莫名。

忽见他笑指小山般的碎石,说道:“金元帅,你说那紧那罗王死没死?”

金台依言看去,皱了皱眉:“这都不死么?”

“若那么简单就好了。”任韶扬满目复杂,“我先去了。”

说完,在金台瞠目中,身形一纵,已没了影,神出鬼没,也不知去了何处。

哗哗哗~!

天上忽然飘起小雨,金台独立其中,悠悠叹了口气:“老前辈,出来吧。”

就见前方石堆鼓起,哗啦,一道人影跃了出来。

丰神俊朗,头发乌黑,就是浑身赤条条的,看着颇为狼狈。

逍遥子哈哈一笑:“这两个神魔终于走了。”

金台怜悯地看他一眼:“你失去了成就‘真人’的机会,不难过么?”

逍遥子席地而坐,摇头笑道:“老道弛荡不羁,也非一日。去了往日旧身,重活一世便是赚!”他又道,“再说,命数已定,真人果位早已定下,我又何必去争?”

金台笑道:“前辈倒是看得开。”

“不看得开能咋办?”逍遥子斜望他,“一个在世神魔,一个合道剑神,哪个我能招惹?”

此言一出,金台也是服气,坐在地上,看着那巨大的碎石堆。

“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什么‘先天乾坤功’,什么‘天魔功’,都已不放在眼里了。”

“此话在理。”逍遥子苦笑一声,“在他们眼里你我和蝼蚁,也没甚分别。”

金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前辈未来作何打算?”

逍遥子望向东边云霞,目光悠远:“旧身方去,灵台忽明,竟见未来一隅.武当山气运将兴,玄门当分九脉。老道合该去凑个热闹。”

“李沧海呢,不救了?”

“救,当然救!”逍遥子抬手一挥,空气波动涟漪,“剑神临走前送了我一道‘谐律’,足够救人了。”

“你命还真好。”金台羡慕道。

“你也不差。”逍遥子呵呵笑道。

“不一样。”金台摇头,又看了他一眼,“俺的腚没你白。”

“去你奶奶的!”

(本章完)

第579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细雨淅淅沥沥,雨氛下,依稀可见一个老僧独行于官道。

忽听背后细响,似有物事破空而来。

那僧信手一捞,但觉入手轻飘,摊开手掌,却是透明细针,转瞬便化作一滴水珠,滑落掌心。

原来这细针竟是由雨水凝结。

老僧目视林间,笑道:“剑神追得真快。”他微微叹了口气,“来就来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只听林中飒然一响,任韶扬白衣飒飒,飘然踱出,冷笑道:“好个只顾卖弄嘴舌的老和尚,咱们还没完事儿,你咋就跑了?”

老僧笑道:“咱俩若是再打,只怕整个擂鼓山都要塌了,山下之人,怕是十不存一,杀戮太甚。”

任韶扬啐了一口,冷笑道:“你这和尚说一套做一套,任某半点也不信。”

“竟没有骗到你?”老僧拍了拍头,笑道,“果然,知我者,剑神也。”

任韶扬冷哼一声:“人能无耻,却不能这么无耻。”

老僧笑道:“既然知道老衲的风格,却不知敢不敢跟上?”

“去哪?”

“索龙镇。”

任韶扬诧道:“你不是将那条龙当做命根子嘛?怎么舍得让我糟践?”

老僧略一默然,缓声道:“若是寻常时也就罢了,但冥冥之中皆成定数。”看向白袍,“祂一定会成就‘真人’。”

任韶扬连连摇头,说道:“我不信你的话。”将手一摆,“但去看看那未来的‘魁首’,我却很想。”

老僧将手一引,笑道:“剑神,请吧。”转身就走,“你我一路,不比拳脚,比一比‘打神’如何?”

任韶扬笑道:“以精神之法,打彼此阴神?”

老僧笑道:“老衲以佛魔境象乱神,执念愈深,愈难挣脱。而剑神‘谐天律’合于天道,不落虚妄。正可彼此砥砺,一试元神锋芒。”

任韶扬跟上,说道:“明白了,原来是这打神的法子,就是‘以神逼神’,令人自废。”

老僧停下脚步,抚掌笑道:“一通百通!”说话间,目光陡然逼来。

任韶扬抬眼看去,只觉其目光直透神宫,霎时间外感皆失,脑海中一瞬空白。

忽见白袍略一抖身,眸光平静望去,眼中无喜无悲,亦无杀意,只有一片虚无澄澈。老僧与他目光一对,并无声响,但两人之间的雨幕骤然一清,所有雨滴凝滞半空,晶莹如珠。

扫地僧猝然手捂前额,如遭无形重击,踉跄半步。

忽听任韶扬轻笑一声,随见老僧微微一晃,那“打神”的奇力突然消失。

原来此一刹那,任韶扬“谐天律”之功已显威力。

老僧只觉白袍目光所至,顿时将自家“元神”逼回。

在那澄澈如虚空的目光中,老僧开始质疑自己存在本身,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乃至“我”之概念,都在飞速淡去,归于空无。

那一瞬,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老僧神色几变,喘息半晌,方才问道:“这也是谐天律?”

任韶扬笑道:“此谓:灵台寂照。”

“好!”老僧大笑,“请!”旋即大步流星而走。

任韶扬淡淡道:“好。”侧目看向一处,微微一笑,转身也跟上。

一僧一俗,并肩飘然而行,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雨渐渐变大,天光透过树梢,稀微暗淡。

“轰!”

雷声隆隆,自东滚来,白雨如长练泻地,越下越大。

咔嚓一声,官道旁一棵老树被劈中,瞬间燃起大火,哔剥烧了起来。

雨中一道身影大步行来。

但见他秃脑袋浓眉毛,身骨高大魁伟,目如冷电,隐隐透着悲凉。

身上穿着一袭红袍,像是燃着烈烈大火,又似乎被血给浸透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亲手打杀了小叫花的定安。

定安走了几步,正待离开时,忽地神色大变,四处环顾,目露惊疑。

“怎么会这样?”

原来他修成“紧那罗拳”后,无论何人是否在眼前,心头都有感觉:他不用去看,就能感知人的踪迹。

比如小叫花如水似火,有质无形,仿佛透明之物;紧那罗王全身透空,丝毫也感觉不到;可任韶扬在他的感知里,却是连“空”也没有了,仿佛他就是整个广袤天地,无处不在又无处都在。

定安瞧着瞧着,脸色渐生变化:“竟然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只是当他向前踏足一步时,忽然呼吸一滞。

四顾而瞧,骤雨初歇,天光乍泄。

定安仰头看去,却见天色一转,竟是变成艳阳高照,耳边响起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的厉害。

明明是隆冬腊月,怎么突然变成盛夏?

非但如此,定安瞳孔地震,眼中天地奇景顿生,但见天上烈日飞快坠落,转眼变作星夜,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耳中尽是虫鸣鸟啾。

忽又见星斗寥落,银河高悬于天,倏而入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向西射去。

“银箭”消失在地平线之际,黑夜变作白天,再转瞬变作黑夜。

花开花落花谢花开,路边草木枯荣轮转,竟在不可思议之间走完了四季。

“啊!”

定安猛地回过神来,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落日已至地平线上,苍凉的大地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

定安踏着血也似的大地,呆呆望着夕阳。

忽而想起往来种种,悲喜哀怨、情仇旧恨,引人苦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

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定安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全身却轻得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定安眼中紫光消散,喃喃道:“我做了什么啊”勉力一笑,慢慢闭上眼睛。

忽然间,举掌朝头顶拍落。

就在这时,他陡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拉住,向后大力拖回。来人力气大得出奇,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

定安未及转身,脸上先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生痛。

他抬眼看去,四下无人,怔忡道:“谁,谁打我?”他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小叫花死啦,她被我打死啦…”

“你他娘的!”

忽听风中有人怒骂,紧接着定安脸上又挨了一掌:“我打你这个死断手,敢咒我!”

定安一愣,颤声道:“小,小叫花?你没死啊!”

“我他妈死了还能打你?”

血色微风聚成红袖的影像,叉腰怒骂,而后忽地冲向定安眉心。

定安也不动,就这么仰着头。

忽见他身子晃了晃,双眼骤变赤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色的袍子,有些惊奇又有些后怕。

“他娘的,断手这傻蛋竟要自戕!”定安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幸亏我及时出手,否则他真要打死自己!”转头又看了看原处,眼神深邃:“能有如此神异,必是瘸子留下一道‘谐律’,教断手清醒过来。”

“可断手演技太差,还得俺红袖女侠出手。也罢!那老贼秃你做初一,别怪俺们做十五!”

定安嘿嘿坏笑,忽地身子一晃,化作一道血色狂风,消失原地。

——

却说任韶扬和老僧,一路向北,飘然而行。

他们都是绝顶的人物,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这一路奔走若飞,虽并无拳脚放对,可彼此“打神”交手不下百次。

二人互相给对方设障,挑奇峰绝壑行走、找行人借以论招、以草木风雪拼杀,可谓是借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之极致打击对手。

两人从江西背上,绕经黄山,进入南直隶,在铜陵梧桐花谷论花辩经几日,又向东北而行,在石涧镇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二人肚饥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睡,反倒是越来越精神。

行走了短短几天,二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

不久进入淮北濉溪县,任韶扬和老僧见有棵老槐树,形如伞盖,可避风雨。二人便走到树下,坐下歇息。

忽听有孩子欢笑声传来,就见一个老汉挑着担,挽着个小童走来。

眼看树下坐着一僧一俗,老僧宝相庄严,白袍如诗如画,俱都不似凡俗。

老汉吓了一跳,瘫坐在地,小童“哇”的叫了声,抱着老汉的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任韶扬笑道:“老丈莫怪,我和这大和尚就在此歇歇脚。”

老汉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小老儿我还以为遇到剪径的贼人了呢。”

“我可不像。”任韶扬笑骂道,“那老贼秃倒是很像。”

老僧看他一眼,摇摇头。

老汉摄于他们的气势,不敢多说什么。慌忙爬起,背了挑子,挽着小童,始终低着头,向南边走去。

走不多远,忽听老僧道:“娃娃,葫芦里有水吗?老衲有些口渴了。”

小童怀抱着大葫芦,怯怯地回头道:“我,我害怕,你不是好人。”

任韶扬哈哈大笑:“小娃娃,好眼力!”

小童胆怯,不敢挪步。

那老汉惟恐对方起了歹念,忙道:“快给人家送去,没事儿的。”

小童左看右看,还是鼓足勇气,又走了回来。

却是将葫芦递给了白袍。

任韶扬接过葫芦,对着老僧挑眉一笑:“任某又胜了一回。”

老僧叹了口气,说道:“结局还未可知。”

任韶扬不理他,举起葫芦一气喝干,又滴下最后一滴水在左手手心,这才还回去。

那小童眨着眼道:“你全喝了,我们路上喝甚么呀?”

任韶扬见他衣衫虽破,却生得玲珑可爱,抚其额头道:“你叫甚么名字?”

小童傻傻地看着他发呆,答非所问道:“大哥哥,你长得真美!”

任韶扬哈哈笑了起来。

那老汉一见,扔下挑子,连连作揖道:“公子,本家姓陈,这是我的孙儿,小名泥丸。冲撞了您,勿怪,勿怪!”

姓陈,名泥丸。

陈泥丸!

任韶扬猛地一怔,上下打量这小童,忽然笑道:“老丈,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老汉道:“我们是惠州博罗人士,逃难到了这,咱庄户人命贱,老天爷再怎么磨,也总能剩口吃的。”说着两眼汪泪,神情大是悲惨。

任韶扬抬眼看去,问道:“请问,索龙镇离着多远了?”

老汉道:“距这十五里,便是索龙镇了,要说神奇,还是镇上有个深井,夜里常有龙吟之声,很是稀奇啊!”

任韶扬点点头,右手忽地轻抚小童头顶,笑道:“你我有缘,受你一水之恩,这道‘谐律’便送给你了。”

小童静静地看着他,忽地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向后退了几步,对着白袍连连磕头。

“好了,走吧。”任韶扬笑了笑,“你我止此一面,未来玄门,以你为尊。”

老汉一见,自是知道孙儿遇到仙缘,连忙叫道:“天啊,这是哪个祖宗积下的德呀?今儿老天开眼,居然碰上了仙人,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跪倒。

任韶扬笑了笑:“不必了,你们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老汉闻言,也不知怎么,忽觉心中空落落的,跪也跪不下去了,流泪道:“公子是咱的恩人,却不知您的姓名,好叫咱供奉牌位,日夜朝拜?”

“他叫任韶扬,江湖人称剑神。”僧忽然接口,淡淡说道,“你家孙儿若是行走江湖,报他名字,天下间便无人敢惹。”

“多谢,多谢!”老汉连连作揖,眼看白袍面色冷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拉着陈泥丸向南走了。

“好个不择手段的魔神!”任韶扬冷冷一笑,转头看他,“你是要逼死了他们爷孙啊。”

老僧面不改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此子灵机冲显,未来自是玄门大兴之人,些许困顿又算什么?”

“可他还是个孩子!”任韶扬厉声叫道,“江湖中人知道他有我的‘谐律’,必会齐聚争夺,你是要害他们全家!”

老僧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任韶扬的话,也不放在心上。

他轻笑一声:“此事已成定局。”

“定你妈!”

任韶扬眼中神光一闪,猛将左手挥去,手心那滴水“嗤”的消散,迎风就长。

转眼变作一股大潮,波光荡漾,发出轰隆之声。

老僧幽幽一叹,当即单掌缠丝,向来潮贴压,脚下暗暗催劲,大力涌上掌端。

轰!

大地震颤,槐树落叶缤纷,簌簌飘下。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哞”的一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

二人听了此声,神为之夺。

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

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自东面传来,声势之大,惊心动魄。

任韶扬手臂一震,将老僧抵开,站起身来,看向东方。

“看来,这‘狂鳞’在欢迎咱们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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