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善后工作

晚风在无名的山岗上呼啸,吹动罗炎被魔力激荡的紫发,也吹走了蜷缩在他脚边的哀嚎。

马吕斯死了。

这位在莱恩王国的阴影里盘踞了数十年的怪物,连同他那具腐朽的躯壳和被混沌污染的灵魂,彻底消融在了罗炎指缝漏下的黑炎之中。

他很少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杀死对手,除非他觉得给对方一个痛快实在“有伤天道”。

随着那具残破的身躯化作了灰烬,被拘束、缝合在他体内的冤魂,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奇迹在这一刻出现了。

它们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荧光。

那一刻,漆黑的夜空仿佛倒映了星河。

“谢谢……”

风中隐约传来了无数声重叠在一起的低语,那是摆脱枷锁后的灵魂最真挚的谢意。

其中有稚嫩的孩童,有苍老的长者,有绝望的母亲……也有许多还未成型的呀呀呓语。

数以万计的光点围绕着罗炎飞舞、盘旋,就像篝火上升腾的火屑,随后向着那浩瀚的星海升腾而去。

罗炎静静地站在悬崖边,任由那些温暖的光点,穿过他那随着晚风起伏的刘海。

“去吧。”

他轻声说道,没有挽留,目送着它们飘向那浩瀚的星海。

他祝福它们在下一场旅行中遇见美好的风景,治愈在这座蜂巢里经历的不愉快……

随着最后一点荧光消散,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能量,顺着因果的丝线,润物细无声地涌入了罗炎的体内。

那是一位宗师级的盗贼,从数以万计莱恩人身上偷来的东西。

或许是出于大仇得报的感谢,也或许是为了感谢这个善良的灵魂超度了他们的冤魂,一部分灵质在业力的牵引下回归了大地,融入了“蜂巢”,而另一部分灵质则在无声的共鸣中,涌向了它们向往的新居所。

随着那浩瀚的力量涌入,罗炎只听到体内传来一声破碎的清响,璀璨如星空般的识海仿佛打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道阻隔了他许久的坚固壁垒,就这样在那股浩瀚力量的冲刷之下,如坠入岩浆的薄冰一般消融。

罗炎闭上了眼睛,迅速进入了冥想状态,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识海。

没有一丝痛苦。

也没有无尽的冤魂涌出。

有的只是一种灵魂被无限拉伸的舒畅,就好像久旱之后的大地,迎来了一场瓢泼的甘霖。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挣脱了茧房的蝴蝶,原本模糊不清的世界规则,此刻在他感知中变得清晰可见。

风的流动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行星的吐息。脚下的岩石不再是死物,透过岩层隐隐可闻那寂静的脉搏。

罗炎的心中涌出一丝喜悦的心情,“蜂巢理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行星就像一座活着的蜂巢,无数颗鲜活的光点就像神经元一样,构筑了它的精神网络。

而此刻,这座蜂巢正在向他敞开大门,迎接他成为这座蜂巢新的主人……之一。

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江海,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每一只蚂蚁的爬行,每一片树叶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缓缓睁开眼,淡紫色的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光轮。

眼前的虚空中,淡蓝色的面板悄然浮现,上面的数据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ID:罗炎

种族:人类

灵魂等级:宗师(等级上限LV170)

等级:LV.151(+1)

体质:291(+66)

力量:239(+67)

敏捷:246(+67)

智力:1969(+800)

精神:2149(+1000)

“这就是……宗师之上的风景吗?”

罗炎轻轻握了握拳,浮动在掌心的元素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随后那声嗡鸣又化作了脚下山岳的震颤。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喜色。

不需要咒语的引导,只要他想,浮动在他身旁的元素便会如臣子般顺从地为他效劳。

这种对规则的掌控力,与之前单纯的魔力堆砌,完全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属性面板上的数值,已经无法体现出他的真正实力了。

与此同时,属性面板下方的数据也在悄无声息中改变。

随着这只祸乱莱恩王国的“先王之手”被斩断,一股无形的气运正在向他汇聚。

那是马吕斯与他的合伙人,通过某种亵.渎的力量,在蜂巢之中私铸的“小蜂巢”。

随着这座初生的蜂巢被斩断了一个角,无形之中被掠夺走的那部分信仰之力又流了回来。

【影响力份额:12.2%(+2%)】

“哇哦!”

一只乳白色的幽灵凭空浮现,兴奋地绕着罗炎转了两圈。

“恭喜您,魔王大人!这下您离登上神灵的宝座又近了一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罗炎睁开眼,紫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深邃的神光,随后又归于平静。

看着兴冲冲挤在他面前的悠悠,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

“还行,我也不是今天才意识到自己无所不能的。”

“不,不愧是魔王大人!装逼竟是如此丝滑!”

没有搭理飘在旁边的马屁精,罗炎仔细感受了一下自身力量的变化,并理清了纷乱的思绪。

让他欣喜的不仅仅是力量。

在刚刚灵魂升华的那一刻,他对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以及众人之想所构筑的“蜂巢”,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使超凡之力增长的并非是杀戮本身,本质上更多是灵魂的共鸣!

杀戮只是方法之一。

双方在强烈意志之下展开的决斗,精神自然而然地会发生共鸣,彼此的业力纠缠在一起。

当死者的灵魂从肉体中释放,一部分灵质会在业力的牵引下回归蜂巢,另一部分灵质则会在精神的共鸣中,被近在咫尺的魂质吸引。

这也是为什么偷袭、下毒、屠杀往往分不到太多的“经验值”,只有势均力敌或者反败为胜的战斗才能获得灵魂的升华。

而直面对手的挑战者,哪怕没有打出成吨的伤害或者关键一击,也能靠着对方的“仇恨值”分到最多的一部分。

至于冥想和锻炼武技等等传统的修炼方法,则是从蜂巢中吸纳游离在天地间的“灵质”。

这个过程虽然不与其他灵魂发生交互,但也是暗合灵魂学派的“蜂巢理论”的。

想到这里的罗炎不禁感慨,难怪大贤者压根不把他当作威胁,真正触及灵魂的知识他压根没有机会接触。

而能把这些东西研究出来,那家伙的确是有傲慢的资本的。

这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山崖下传来,扑闪着翅膀的尤西摇摇晃晃地飞了上来。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把她吓得不轻。

此刻看到完好无损的罗炎,她立刻落到岩石上,五体投地,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

“魔王大人神威盖世!那个老东西在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我我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能阻挡您的脚步!简直太帅了!”

尤西的马屁拍得响彻云霄,不过比起米西还是差了些火候。

老实说,魔王还是更欣赏她“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手底下擅长装逼的魔将不少,但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把“杂鱼”喊得这么动听。

没有理会尤西的阿谀,罗炎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蜷缩在草丛里的十几具黑色尸体。

那是先前死在马吕斯手上的小恶魔,她们心脏已经破碎,死的可谓是极其凄惨。

不过不同于那些回归星海的灵魂,她们的灵魂已经回到了大墓地,寄宿在神殿的石碑上。

虽然她们没法像玩家们一样带着记忆重生,但魔王会记住这些小恶魔的贡献,把功劳算在她们下辈子的“开局面板”上。

“把你的族人带回去,带回大墓地好好安葬。”

“遵命!魔王大人!”

尤西恭敬行礼,随后呼喝着躲在山下的小恶魔们回来干活儿,一刻也没有为那些死去的族人悲伤。

没心没肺是小恶魔的天性,这些小家伙和人类不一样,每天过得都非常的欢乐。

这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山上还躺着两百多具人类的尸体,于是看向了魔王大人问道。

“对了大人,这些人类呢?要一起处理掉吗?还是带回去喂阿拉克多……”

“不用管他们。”

将马吕斯遗落的战利品收入空间戒指,罗炎转过身,背对着血腥的战场,声音随着夜风飘远。

“会有人替他们收尸。”

……

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就像煮沸的沥青,无情地浇在了万仞山脉的山脊,也浇灭了鼠人嚣张的气焰。

自打古塔夫王国拿出了真本事,联军的攻势势如破竹,而坎贝尔公国的陆军也见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新玩具。

火箭炮什么的都是小儿科了。

真正让韦斯利爵士震惊的还是一种手摇式的固定机枪,能够在短时间内将数以万计的子弹像下雨一样泼向敌方的阵地!

只要后方送来的弹药不停,他们的枪声就不会停!

这次他也终于明白,当初在西南沼泽将袭击泥沼城的鲛人打成筛子的武器到底是什么了。

在这种武器的面前,密集的方阵将彻底失去意义,排队枪毙的战术将变成排队送死。

或许——

战争的逻辑真的变了。

对腐肉氏族的围剿,只是变革的开始而已。

除了机枪之外,风吼部落的参战为前线带来了大量的空中单位,呼啸在山巅的风蜥蜴为炮击提供了精确的坐标以及射击校准。

鼠人的防线不断收缩,彻底退入了山洞之中,只能依靠毒气和魔法卷轴垂死挣扎,试图扳回一些优势。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挣扎只是徒劳。

面对悍不畏死的蜥蜴人大军,以及混杂其中的“圣灵”,他们也只能尖叫着咒骂古塔夫王国不讲武德。

至于坎贝尔公国?

虽然前线出现了一些关于圣灵的“谣言”,但无论是前线的军官,还是后方的指挥官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古塔夫王国使用了亡灵魔法,万一他们用的是迦娜大陆的“印”术呢?

还有那什么龙语魔法。

总之既然是友军的事情,而且又没偷他们的尸体,即使是爱德华也默许了这无伤大雅的亵.渎。

唯一对圣灵的谣言感兴趣的恐怕也只有艾琳了,不过她正忙着对付出现在前线各处的神选鼠以及炼金魔像,根本腾不出手来。

短短三天时间,古塔夫王国第一兵团与坎贝尔公国第一山地兵团,又将前线向北方向推进了近三十公里!

获救的莱恩人不计其数,滞留在寒鸦城外的流民甚至逼近了一万大关,快要占到本地人口的十分之一。

多亏了薇薇安的圣科林医院骑士团,这些人才活了下来,而没有死于瘟疫或者伤口感染。

至于精神上的伤口,则或许还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治愈……

前线。

靴底碾碎风化的页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迪克宾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汗水,对照着手中的地图向前望去。

这里是海拔一千二百米的高地。

虽然山上的气温比山下稍冷,但那毒辣的太阳却是一点也不饶人,几乎要将他胸口的银质勋章烤化。

奥斯历1054年7月11日上午,坎贝尔第一山地兵团,莱恩营1连1排的排长迪克宾少尉奉命带领一个排的小伙子,前往先前向莱恩营倾泻火流星的施法团阵地,将莱恩营的旗帜插在那里。

直到现在,迪克宾爵士对那天晚上的地狱仍旧记忆犹新,近一个营的小伙子在睡梦中被火流星送上了天。

那场惊心动魄的“流星雨”之后,爱德华大公亲自视察了前线。

他并没有因为莱恩营的惨重伤亡而责罚任何人,相反公正地提拔了每一个表现卓越的幸存者。

活下来的近百名士兵就这样成了经验丰富的老兵,带着新入伍的小伙子们,重新填满了莱恩营的编制。

就连迪克宾,也获得了平等的嘉奖,军衔从下士变成了少尉。

老实说,当那枚徽章别在他胸口时,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爱德华把自己扔到这绞肉机一样的前线,纯粹是出于对一个喋喋不休特使的厌恶,以及对德瓦卢家族的公开羞辱。

然而现在,他对那位大公却有了别的看法,也终于明白了坎贝尔公国为何如此强盛。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能被公正地提拔,那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挡这个公国的铁蹄呢?

他不愿意谈西奥登的问题,那毕竟是他的陛下。但他心里是清楚的,那个看似心胸宽广的国王,实则连个厨子都容不下。

“排长,前面就是那个施法点。”

一名年轻士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稚气,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杆比他人还高的步枪。

迪克宾收回心神,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提高警惕,小心藏在阴影底下的老鼠,虽然古塔夫王国的弟兄没有看到敌人活动的踪迹,但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圣西斯在上,妈的!”

迪克宾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

那是两百多具尸体。

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刻满符文的岩石阵列中,身上的灰色法袍大多已经残破不堪。

正值盛夏,暴晒了整整三天的尸体已经肿胀变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几只肥硕的秃鹫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尸堆上艰难飞起,爪子还带起了几片破碎的布匹。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年轻人们彻底变了脸色,而即使是那些从烧烤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也不由喉结涌动。

“该死……”

年轻的士兵捂着鼻子,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眼中的怒火很快压过了恶心。

他踢开脚边的一根断裂的魔杖,看着地上那些做工精良的法袍残骸,破口大骂道。

“圣西斯在上,我们还需要什么证据?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学邦亲自下场了吗?”

奥斯大陆上有很多冒险者和佣兵,但只有学邦能拿出这么多整齐划一的魔法袍以及魔导器。

迪克宾爵士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别说这些法袍上没有学派的标记,就算有,那些魔法师也能说是偷来的……即便证据再清晰,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们顶多在自己的报纸上骂两句。

别说是被圣城的老爷们看见,就算是奔流河上游的罗兰城,都未必能看见这些东西。

不过,该做的事情他还是得做。

“用录像水晶,把它拍下来。”

迪克宾爵士朝着随行的副官挥了挥手,捂着鼻子走到了一旁,一边咒骂着,一边下令。

“别傻站着了,都来干活儿,赶紧干完了早点收工……妈的,真特么的亵.渎!”

先前那个十六岁的小伙子眼眶通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步枪,咬牙切齿地说道。

“长官,我们应该把这些证据送去圣城!让教廷看看,让帝国的人看看,这群法师在干什么勾当!”

迪克宾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没用的,那是白费力气,你以为圣城的贵族比你瞎还是比你笨?”

“可是我们总得证明——”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证明,而是证明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奥斯帝国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迪克宾爵士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他是一名虔诚的圣西斯教徒,或许他应该用一种更委婉的说法为圣城的不作为开脱。

然而看着那些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们,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至少诚实能避免他们从一个极端偏向另一个极端,最终误入歧途。

“只要古老的疆界线没有发生变化,只要战火没有烧到那些大人物的庄园篱笆上,帝国就不会真正重视这里发生的事情。想想暮色行省吧,裁判庭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他们甚至不是一开始就把绿林军当成混沌来处理。”

事实上,即便到最后,裁判庭也并非完全是在处置绿林军的问题,而是平等地收拾所有不听话的“暮色人”。

尤其是那些把圣女和新约挂在嘴上的家伙,他们也在处决的清单上,并且和混沌使徒们不分先后。

“可是……他们总得讲道理吧?”那小伙子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仍然不愿轻易地放弃,“难道我们的人就白死了吗?”

讲道理……

这听起来像是正义。

“只有具体的人,才会有具体的感情。你问他们讲不讲道理,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迪克宾咧嘴笑了笑,用打趣的声音说道。

“任何超过一百个人的组织,都不会拥有‘感情’这种东西……无论是帝国,还是‘莱恩营’。”

真相很残忍,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这甚至都不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的感悟,很久以前他就明白这个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旦戴上了特使的面具,就能在爱德华的面前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法理。

而当爱德华把他的面具一把撕下,一脚将他踢进了鼠洞,让他看到了那些受尽折磨的同胞,他立刻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部分倒是他最近才意识到的,甚至他意识到的还不止这些——

如果想将一个人变成没有感情的魔鬼,就让他忘掉自己的名字,给他戴上身份的面具。

周围的士兵陷入了沉默,风中只有苍蝇的嗡嗡。

看着他们陷入沉默的样子,迪克宾叹了口气。

虽然他否定了帝国的正义和道德,但他并不是想说正义和道德就是无用的东西。

它们仍然能决定很多东西。

譬如一群人的“共业”。

他以前一直在想,圣西斯去了哪里?为何还不向这片土地上的罪恶降下雷霆?

现在他终于模糊地看见了一点迷雾之外的东西。

他所承受的苦难,正是由于过去傲慢与冷漠所酿成的‘共业’。而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感动神明,而是为了偿还这份共业。

否则,他的灵魂还会回到原地。

一名士兵忍不住咒骂,似乎要将愤怒宣泄在骂声里。

“那帝国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如果帝皇不能庇护他的子民,我们为什么要向他献上忠诚——”

“这个问题问得好。帝国之所以存在,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存在的意义。而是它存在,所以你觉得它应该有点意义,否则岂不是显得我们很亏?”

打断了部下亵渎的发言,迪克宾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纸壳卷烟,打燃火柴点上,试图驱赶着弥漫山头的尸臭味儿。

“其实你说得对,抛开自我安慰的意义,它的确什么意义也没有……干活儿去吧,别逼我踹你。”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三十多名莱恩人小伙儿,拖着沉重的心情以及来自北部荒原的尸体下了山。

多亏了那些贪吃的秃鹫,他们竟然一趟就把尸体搬完了。

夜幕降临。

篝火在岩石背风处噼啪作响,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的睡脸。

迪克宾独自坐在营地的边缘,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本陪着他穿越了战火的日记。

奥斯历1054年7月11日,晚。

坎贝尔第一山地兵团,莱恩营1连1排排长迪克宾少尉,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思索——

或许,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凡人能够相信的,永远只有凡人自己。

……

万仞山脉深处,腐臭的气息令人窒息,这里是鼠人巢穴的最深处,被称作“血肉王庭”的宫廷。

矮人有自己的宫殿,鼠人当然也有。

只不过这里并非由黄金和大理石铺就,而是由渗着血的皮毛和腐烂的臭肉装点。

一般情况下,埃德加教授是不愿意打扰这令人作呕的宫廷的,但现在显然不是一般情况。

他部署在前线的施法团消失了,马吕斯也整整三天没有消息,而坎贝尔公国与古塔夫王国的联军仍然在势如破竹地向前推进!

听说那个艾琳正在前线大放异彩,受到人类与矮人的顶礼膜拜……但他却清楚,他们的麻烦远远不止如此!

马吕斯,八成是遇害了!

一股名为“灭顶之灾”的预感,死死抓住了埃德加的心脏,他必须立刻和腐肉氏族的首领商量对策。

如果事不可为,他们恐怕只能放弃万仞山脉中的一切,远遁次元沙漠暂避锋芒。

趁着矮人与人类的合围还没有形成!

“莫克!我们需要撤退!现在的局势——”

跌跌撞撞地冲进这片令人作呕的空间,埃德加刚火急火燎地说了一句,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突然掐断了发条的钟摆,僵硬地停在原地。

那张因为奔跑而涨红的脸,也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地上的骸骨还要惨白。

在那座铺满血肉的王座旁边,站着一位气质高贵的绅士。

他穿着一身看不见褶皱的深蓝色法袍,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秘银的短杖。

在这充满污秽与恶臭的洞穴里,他干净得就像是一滴落在淤泥里的水银,格格不入,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那人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庞。而引人注目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左眼——那是一枚精细打磨过的多面体苍蓝魔晶。

那魔晶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缓缓旋转,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埃德加的喉结动了动,眼中浮起了一丝恐惧。

那是学邦灵魂学派的执掌者,十二贤者之一,奥蒙·思尔德!

同时也是他的导师!

“我亲爱的学生,见到你的导师,你跑什么?”奥蒙的声音优雅而轻柔,像是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授课。

埃德加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却惊恐地发现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水,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转移——”

他张开嘴试图念咒,试图激活藏在袖口里的魔法戒指。

然而体内的魔力死水一潭,他竟然连一个最简单的咒语都念不出来!

上位施法者的威压恐怖如斯!

埃德加拼命转动眼珠,试图向坐在王座上的那个肥硕身影求救,或者至少让这家伙清醒一点。

然而那个被称为“碎魂者”的鼠人军阀,此刻正像一只讨食的哈巴狗,搓着那双油腻腻的爪子,满脸谄媚地看着奥蒙。

“奥蒙·思尔德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可真是……让我们这个耗子窝蓬荜生辉!您想吃点什么?我让小的们这就给您去抓!”

莫克根本没有看埃德加一眼。

在这个愚蠢而贪婪的生物眼里,只要是能带来力量和利益的人就是朋友,不管来的是谁。

哪怕这家伙是来清场的。

埃德加绝望了,为什么自己身边净是一帮抽象的蠢货?!

他只能哀求地看向自己的导师,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声音,表示自己还有一点用处。

“奥……蒙……大人……”

整个奥斯大陆东部没有比腐肉氏族更好的实验场了,他已经想到了新的破局办法!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实在不行……

至少让他活下来,他还可以为大家干活!

奥蒙贤者甚至没有回头看埃德加一眼,只是轻轻扬起了一根食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那眼神中的意味很明确——

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刹那间,埃德加连最后一点气音也被剥夺了。

他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导师,用看着小白鼠的眼神温和地注视着莫克。

“很抱歉,莫克先生。”

奥蒙微微欠身,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

“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把事情搞砸了,让前线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等回到学邦,我会亲自收拾他的。”

埃德加肩膀一颤,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就像一只被鞋踩住的蚂蚱。

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弄丢了老板的东西,等待着他的将是比死亡更残忍的结局。

至于他为什么清楚?

废话!

他就是这么爬上来的,也是这么处理他的学徒的,他能不知道这些贤者们的手段?

“没事没事!小伙子嘛,难免犯错!莫克不在意!”莫克咧开大嘴,露出了脏兮兮的牙,“只要您记得咱们还是老朋友就好!那个……关于下一批物资……”

“当然,我们不会放着我们的盟友陷入困难不管。”

奥蒙微笑着点头。

“作为对这次失误的补偿,也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为您带来了一样……能够彻底扭转战局的武器。”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支试剂瓶。

瓶中荡漾着紫色的液体,而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瓶壁上缓缓蠕动,散发着迷离而妖异的光晕。

即便隔着透明的玻璃,莫克也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那股庞大到令人颤栗的纯粹能量。

莫克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精光,但他作为老鼠的本能,还是让他稍稍警觉了一下。

“这是什么?”

奥蒙贤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苍蓝色的魔晶义眼微微流转,似乎是要将这贪婪灵魂的模样记录下来。

他将试剂瓶轻轻递到了莫克那只沾满油污的爪子上。

“这是灵魂学派耗费数十年心血的最新研究成果,它的名字叫‘神之血’。”

“顾名思义,只要喝下它,你将获得比肩神灵的力量。”

(本章完)

第563章 清理门户

北部荒原,大贤者之塔。

来自坎贝尔公国的戴维爵士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交给身旁的侍从,随后便跟上了魔法学徒的脚步,乘坐升降梯来到了大贤者之塔的高处。

时值盛夏,坎贝尔堡此时正热得让人冒汗,然而这一切却与极北之地的荒原无关。

往常得到六月份,这里的积雪才刚刚化完,然后享受不了几天和煦的春光,严酷的寒冬就又要来了。

“尊敬的特使先生,我们到了,贤者候补大人正在办公室等您。另外,他之后还有一场会议,请您尽量简短截说——”

“那就别浪费我时间。”

扔下了还在废话的魔法学徒,戴维爵士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枚代表坎贝尔公国的徽章,昂首走进那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坐在长桌后的男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中。

乌里耶尔·阿克莱,学邦的贤者候补,圣能学派的领袖人物之一。

他穿着一身洁白朴素的法师袍,亚麻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那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水晶镜片,正带着悲悯而温和的笑意,注视着这位来自南方的客人。

“请坐,戴维爵士。”

乌里耶尔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感染力,不像个魔法师,反倒像是在布道台上诵读福音的神官。

只可惜,他的“一生之敌”科林教授不在这里,否则他脸上的表情肯定会更“精彩”。

“……这一路辛苦了,从温暖的溪谷平原来到这苦寒之地,想必是一场艰难的旅程。”

戴维爵士却没有心情寒暄,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橡木桌面上。

那是埃德加·考夫曼勾结鼠人制造“圣水”以及残害生灵的铁证。其中不但有《雷鸣城日报》的报道,也有一些不适合刊登在报纸上的证据。

每一页纸上,都浸透着莱恩人的血泪。

“……我代表坎贝尔公国向贵方提出严正抗议,我们的陛下认为法师塔内正在酝酿混沌的温床,而现在混沌的腐蚀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边境。”

乌里耶尔的眼睛眯起。

“这是个严肃的指控。”

戴维爵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那你最好看清楚一些,因为同样的材料也送去了圣城。”

圣城。

乌里耶尔的嘴角微微翘起,拿这玩意儿来吓唬他着实有些幼稚了,又不是圣城贵族的孩子被关进了山洞。

他不用翻这玩意儿都能猜到,死的肯定都是一群不重要的人,否则爱德华·坎贝尔还会派使者来这里?

但凡有一个圣城贵族的孩子在山洞里,那个乡下大公现在都已经高高兴兴的坐上去圣城的船,结交那儿的名门贵族去了。

“……好吧,我们也没想到,学邦神圣的象牙塔内,竟然会出现如此令人发指的恶魔。”

乌里耶尔并没有仔细看那些文件,只是简单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

“埃德加·考夫曼教授的行为是对知识的玷污,更是对生命的践踏。请相信,我们对此感到无比的痛心与遗憾。”

“遗憾?”

戴维爵士的声音冷了下来。

“仅仅是遗憾吗?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当然,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们一贯如此。”

乌里耶尔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

“埃德加的导师,灵魂学派之塔的主人,尊敬的奥蒙贤者已经亲自出手清理了门户。埃德加已经被带回了灵魂之塔,正在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凝重。

戴维爵士的眉毛向上挑起,眼睛渐渐眯成了一道缝。

“你们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这很重要吗?”

乌里耶尔反问,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询问午餐的菜单。

“当然重要。”

戴维爵士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沉声说道。

“按照奥斯帝国通行的律法,在抓捕一名罪犯之前,我们至少需要先经过审判和定罪,否则谁知道他是罪犯?”

跳过了审判固然是一桩美事,然而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们这些“无所不能”的魔法师,是从哪一天开始知道这家伙是个恶魔的?而你们知道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乌里耶尔轻笑了一声,却像是没听见这位特使的质问,那居高临下的笑声中充满了对低等文明的嘲弄。

“恕我直言,爵士。你们的效率太低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无法建立辉煌的魔法文明,只能活在泥潭……当然,我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他向后靠去,背脊陷进柔软的椅背里,十指交叉置于腹部。

“在法师塔,真理不需要繁文缛节的修饰,审判更不需要演给观众们看。既然错误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就是修正它,以最快的速度和极致的效率……”

办公室变成了乌里耶尔的课堂,那喋喋不休的傲慢让戴维爵士感到了一阵窒息,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住气,趁着乌里耶尔喝水的功夫,严肃地表明了公国的立场。

“坎贝尔公国需要一个明确的交代。仅仅一句‘带回去了’,这种处理方式恐怕难以让我的大公陛下,以及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信服。”

“即便我们说他正在灵魂之塔的炼金池里忏悔,你们恐怕也要怀疑我们在包庇。”

乌里耶尔摇了摇头,仿佛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微微侧头,招了招手。

站在阴影中的一名年轻学徒立刻恭敬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盒子。

盒子做工精美,边缘镶嵌着银丝,看起来像是一个用来装昂贵礼物的容器。

学徒将盒子轻轻放在戴维爵士面前的桌子上。

戴维爵士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向乌里耶尔投去了狐疑的视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乌里耶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戴维爵士伸出手,按住盒盖,缓缓向上掀开。

一股刺鼻的炼金防腐药水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混合着某种淡淡的檀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底层的血腥气。

“圣西斯在上……”

戴维爵士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仰去,食指在胸口快速地画着十字,同时又惊愕地看向了乌里耶尔。

盒子里垫着黑色的天鹅绒,一颗惨白的人头正静静地安放在中央。

那是埃德加·考夫曼。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灰色的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脖颈处的切口平整光滑,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精密的防腐处理,俨然就像一个做工精良的标本。

乌里耶尔面带笑容地欣赏着戴维爵士的反应,眼角的余光里透着些许玩味。

“这个交代,坎贝尔家族满意吗?”

不管坎贝尔家族是否满意,他对奥蒙·思尔德贤者的手段反正是欣赏极了,即便他和那位大人不熟。

这些没有进化完全的“封建猴子”们,骨子里最迷恋的就是这种原始而野蛮的仪式。

罗德王国北境的城堡大多都用断头台作为装饰,虽然他没去过南边一点儿的莱恩王国,但想来也是如此。

用人头给他们作为交代,倒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乌里耶尔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大贤者多硫克要对这些乡下的“神选家族”保持这种程度的耐心和虚与委蛇。

不过,既然是大贤者的决定,那一定有他的深意。

至于埃德加·考夫曼教授……

那个可怜虫的灵魂多半已经被奥蒙那个老怪物拆成了零件,毕竟铂金级的灵魂可是很稀缺的实验材料,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弄到。

既然灵魂已经物尽其用,那么这具空荡荡的皮囊,怎么处理其实都无所谓了……相信“埃德加·考夫曼”应该也无暇顾及这种事情。

戴维爵士死死盯着那颗头颅,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隔绝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无法给你回答。”

他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否足够作为交代,只有爱德华陛下才能定夺。”

“那就把它带给他吧。”

乌里耶尔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显然觉得这场以礼相待的戏码已经演得够久,于是眼神又漫不经心地“请”向了门口。

“如果觉得不够,你可以再回来找我。”

……

在放飞了信鸽之后,戴维爵士沉默地离开了大贤者之塔,甚至没有在这里多停留一晚。

别说一晚,多待一秒他都觉得恶心。

虽然与戴维爵士并不熟悉,但某位远在万仞山脉前线的排长,对于他的无功而返却并不意外。

只有特使最懂特使的无奈,即使面对如山的铁证,学邦的魔法师也不会有一丝羞愧。

这一点他们还不如封建的贵族。

毕竟贵族好歹清楚自己是贵族,不会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外星物种”,如此多少还是会要一点脸的。

寒鸦城外的营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拼成茶几的木箱上。

“茶几”上的红茶正冒着丝丝袅袅的热气,晃动的茶汤就像透明的琥珀,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装了进去。

如往常一样与亲王一同享用着下午茶,爱德华的表情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而罗炎也很清楚那是为什么。

就在刚才,他们刚刚收到了派往学邦的特使传回的消息,埃德加的头颅正在运往坎贝尔堡。

这家伙不但将线索灭口,还要将它美其名曰“交代”送来坎贝尔公国,羞辱那些正在为自己讨回公道的人们。

那刺骨的傲慢,像一根钉子扎在了这位大公的心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为这“胜利”露出笑容。

那更像是一个台阶。

或者说,先礼后兵中的“礼”。

“有时候我觉得,圣西斯大概是死了。”爱德华轻轻叹了一口气,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却一口也没有喝。

“千万不要这么想,如果连您也不相信圣光,那我们可能就真的坠入了一片虚无。”

看着怀疑信仰的爱德华,罗炎婉言相劝了一句。

虽然他一直在挖圣西斯的墙角,但他并不希望将圣西斯的城堡直接拆掉,然后将这里的人们一脚踹向混沌的怀抱。

第二纪元的绝大多数问题,都得归结于第一纪元时期埋下的隐患。两位穿越者都是拆家的高手,一个成功拆了冥神的屋子,于是地狱诞生了。而另一个好在没成功,真要是成功了,估摸着也是一场灾难。

不过看在林特老兄给了自己一枚神格的份上,罗炎就不黑他了,还是黑自家宠物好了。

“或许吧,”爱德华笑了笑,轻声说道,“你的家族是真正侍奉圣光的家族,我理解你劝我的立场。”

“这与我的家族侍奉什么无关,如今的圣克莱门教廷固然有自己的问题,但学邦的问题明显只是学邦的问题,与圣光是两件事情。”

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罗炎的眼神陷入了思索,随后回忆起了一段与现在无关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刚刚抵达学邦,出于兴趣,想试试他们考试的含金量,结果不巧试出来一只巨大的蟑螂。”

“哦?是魔兽吗?”听科林殿下忽然说起了故事,爱德华笑着问了一句。

“并非魔兽,”罗炎笑着摇了摇头,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是一个有了点钱就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伙计,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通过考试,于是买通内部人员偷换了我的卷子。”

“换了你的……卷子?”爱德华吃惊地看着他,随后笑着说道,“那家伙怕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罗炎笑了笑说。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未尝不是圣光的意思,否则为什么偏偏这么巧,他没选中别人的答卷,却选中了科林先生的呢?”

“你倒是豁达,居然没有发火。”爱德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换做是他肯定得把那家伙抓来抽几鞭子。

“毕竟我不需要一张卷子来证明我的实力,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情,而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的罗炎停顿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继续说起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拜这场偶然的意外,他遇见了一位自称诗人的小伙儿。再然后,就是赫克托雪中追亲王的美谈。

老教授不但带来了学邦的录取通知书,还带来了学邦迟来的‘歉意’,以及一只能让老教授当场坐直的……遥控器。

爱德华没有听懂科林的幽默,皱着眉头说道。

“他们也送了一颗头颅给你?”

“那不至于,他们对我倒是没有对你这么粗鲁。”

罗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我来到赫克托的办公室,那位老教授给我递来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是龙视城的刑场,负责调包试卷的倒霉学徒米洛斯,以及年迈的考生‘马科’先生,都跪在断头台前掉了脑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不远处巡逻的卫兵们身上。

“其实那张照片里,我知道有一颗脑袋是假的,但已经不重要了。一来是我对赫克托教授的印象还不错,二来……弄死再多的普通人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不过话虽如此,罗炎其实并没有真正放过幕后黑手。

那个被称为“索恩结社”的庞然大物,连同它幕后的老板阿里斯特·索恩,最终还是因为别的事情折在了他的手里。

随着阿里斯特·索恩勾结混沌的罪名坐实,索恩结社也树倒猢狲散。

而那个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乌里耶尔·阿克莱,则凭借着对“魂织术”的研究,踩着前人的尸体成为了继任的“贤者候补”。

现在想来,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阿里斯特虽然贪婪,但他吃的只是虚境里的资源。而乌里耶尔……他吃的东西,恐怕连恶魔都要皱眉。

从时间上推算,罗炎觉得乌里耶尔应该和莱恩王国的事情没太大关系,因为那时候他压根没有上桌。

但如今在埋骨峰发现的那些将灵魂拆解、过滤、提纯的残忍手段,却又与乌里耶尔主导的“魂织术”研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爱德华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

“像你这样仁慈的贵族实在太少了。”

罗炎淡淡笑了笑。

“或许吧,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你太谦虚了。”

“并非谦虚,”罗炎轻轻摇头继续说道,“我去过圣城。如果只看私人品德,那里有很多贵族其实是很好的人。他们会因为一只流浪猫的死而落泪,会对身边的仆人嘘寒问暖,会救济那些沦落于街头的平民……这一点他们其实不输给您的妹妹。”

“然而,一旦他们戴上了那副名为‘贵族’的面具,站在家族的立场上,他们就会立刻变成另一个人。而那副面具之下,没有怜悯,只有利益与权衡……其实我们也是如此不是吗?”

爱德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万仞山脉的事情……能从你在圣城认识的朋友那里想想办法吗?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以坎贝尔公国的国力,想要向学邦施压实在太难了。如果我们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我良心上过不去。”

罗炎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红茶。

“我也很想帮那些可怜人做一点事情,但无论是我还是娅娅·米蒂亚小姐,在这件事情上恐怕都爱莫能助。”

他直视着爱德华的双眼,语气坦诚而残酷。

“即使是拉科元帅所带领的平民派系,或者是那些标榜正义的红盾兄弟会,他们也并不会真正将莱恩王国的平民放在心上。在帝国的棋盘上,边陲的难民恐怕连冰冷的数字都算不上。”

其实,这种冷漠对坎贝尔公国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如果帝国真的在乎这片土地,圣克莱门教堂的裁判庭就不会驻扎在黄昏城了,当然得驻扎在雷鸣城里。

毕竟,真要论起“亵渎”的程度,谁能比得过如今的坎贝尔?

莱恩王国的国王充其量只是在抢教廷的金币,而坎贝尔公国已经不屑于抢钱了,爱德华正在通过户籍改革和世俗化教育,连“教籍”和“释经权”都要从教廷手中抢走了。

如今圣光教廷在坎贝尔公国的影响力,恐怕还赶不上薇薇安那个小丫头弄出来的“圣科林医院骑士团”。

毕竟,那群教士只会伸手索取,而薇薇安不但撒起钱来不考虑回报,零花钱更是超出了牧师们的想象力。

而薇薇安手下的那些血族,也根本不稀罕黄金这种在地狱并不算稀缺的玩意儿,一个个都在兢兢业业地帮着小主人传播科林家族在地表的“荣光”……一切以慈善的名义。

这大概是圣西斯教会千百年来遇到的最离谱的竞争对手,而这次魔神恐怕都会觉得这也太亵.渎了。

只不过爱德华明显并不满足于这样的结果,虔诚的信徒总渴望从神明那里得到更多。

“……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这群毫无敬畏之心的恶魔,肆意折磨圣光的子民吗?”

看着于心不忍的坎贝尔大公,罗炎思索了良久,给出了他认为可能最靠谱的回答。

“这个问题,有两种答案。”

爱德华做好了准备。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对吗?我喜欢先苦后甜,先告诉我最残忍的那个吧。”

罗炎如他所愿,说道。

“于现实而言,确实如此。业力的罡风虽然让罗兰城的王冠摇摇欲坠,但暂时还吹不动北部荒原的高塔。他们是帝国身上的肿瘤,而你我只是帝国身上的……一根汗毛。”

他其实想说白细胞来着,但想到这个世界的人们听不懂,于是便换了个爱德华能理解的说法。

坎贝尔大公陷入了沉默,银发之下的翠绿色瞳孔陷入了思索,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过紧接着,他亲爱的科林亲王又是话锋一转,把关于未来的美好希望留给了这位野心勃勃的绅士。

“然而另一方面,你也无需妄自菲薄。”

他站起了身来,面带笑容地看向了远处的营地,以及带着骑士们四处巡视的某个小“修女”。

无论薇薇安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在魔都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在这里的确干了一点恶魔平时不会干的事情。

“……看看这片营地吧,看看那些正在接受治疗的流民,以及那些愿意为自己而战的莱恩小伙子,还有那些回到这片土地上的龙神子民们。我们已经从万仞山脉的噩梦中解救了成千上万的手足,砸碎了他们的枷锁,就像我们在暮色行省做过的一样。”

“当所有人都放弃他们的时候,我们没有放弃……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们会活下去,在圣光普照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将我们递给他们的火炬继续传递下去。”

“业力的罡风并非只将人吹倒,当我们顺风而行的时候,它同样会推着我们的小船向前,让我们的公国继续强盛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的肩膀也将撑起一片天空。”

罗炎回过头,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看着那双同样燃起了火苗的翠绿色瞳孔。

“到了那时,我们就是他们的业力!”

……

呼啸在万仞山脉中的狂风虽然汹涌,却吹不灭燃烧在人们心中的火种。

在听完了科林亲王的那番论断之后,爱德华大公的脸上重新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其实哪怕没有科林的提醒,他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消沉太久。

他到底不是他的妹妹,需要科林安慰。

作为一名成熟的统治者,他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需要的东西是什么,而那短暂的惆怅更多是对往日荣耀的告别。

坎贝尔的大公已经意识到,坎贝尔公国的命运必须也只能掌握在坎贝尔人自己的手中。

指望神灵或者帝皇做些什么,最终得到的一定是那“正确而无用”的抱怨和诅咒。

时至今日,雷鸣城仍然有许多人在指望着圣西斯来做些什么,或者帝国来做些什么。

行走在迷雾中的人们可以怀着这些幼稚的安慰,但身为坎贝尔公国的主人,他不能和他们一样幼稚。

所幸的是,他以前也没有指望过帝国。

看着重新焕发出锐气的坎贝尔大公,罗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

一个有野心和主见的盟友,正是魔王需要的。

前线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坎贝尔公国的山地师和古塔夫王国的龙裔们又发起了一轮接一轮的猛攻。

自打玩家们发现鼠人的毒气可燃之后,他们立刻琢磨出了一条攻略鼠人巢穴的新思路。

方法很简单。

抓阄抽取一名幸运的骷髅兵,背着燃烧瓶和油桶冲进去就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毒气的爆燃效果在密闭空间里过于猛烈,好几次都炸断了大墓地推进的必经之路,不得不派出工程蛛紧急施工。

后来服务器干脆“ban”了这个邪道的战术,禁止玩家擅作主张用送死流打法逃课。

毕竟绝大多数时候,鼠人在大墓地的亡灵大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有当炼金魔像和缝合鼠出现的时候,战况才会陷入焦灼。

到那时候再用邪道打法也不迟,没必要给后勤平白无故的增加压力,只为了炸几只小老鼠。

一周的时间,三族联军共同推进了近百公里,最终在温泉峰的山巅上完成了会师。

这里地热资源丰富,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白色的蒸汽从岩石缝隙中喷涌而出。

是个风水宝地。

看着跳进温泉里撒欢的蜥蜴人们,那些扮演亡灵的玩家们,一个个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终于,有人还是忍不住了,羡慕嫉妒恨的冲了上去。

“淦!凭什么拦着我,我也要进去!”一口闷了化学池发出咯吱嘎嘣的尖叫,拼了命地想要往温泉里钻,却被身旁的其他玩家给拦住了。

龙行百里:“卧槽,你特么想干什么?快停下!”

葫芦的娃:“一个亡灵凑什么热闹?你泡过了这玩意儿还能用?!”

一口闷了化学池:“淦!你也是亡灵,你为什么也拦着我?!”

葫芦的娃:“我特么早晚要变成魅魔的,你说我为什么拦着你?!”

一口闷了化学池:“???”

龙行万里:“哈哈哈哈,在游戏里泡澡可真舒服啊,千里,你也进来啊。”

龙行千里:“……我是亡灵,我就不了。”

坐在岩石墩子上的米西打着哈欠。

通过挂在脖子上的翻译水晶,她倒是能大概听懂魔王大人的小喽啰们在聊什么,却无法理解。

就算亡灵跳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只是洗澡而已,又不是喝。

温泉边上的骚动只是一段小插曲,这里的战斗结束的太快,以至于大多数玩家都在摸鱼。

另一边,十几公里外的山洞。

看着浩浩荡荡接近的蜥蜴人、人族大军,早已等候在此的高山王国军队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矮人国王铁须·贾斯塔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矮人君主身穿厚重的板甲,胡须编成了粗大的辫子,垂到腰带上,整个人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大笑着张开双臂,根本不管什么贵族礼仪,给了刚下马的爱德华一个足以勒断肋骨的热情拥抱。

“哈!爱德华陛下!我的好兄弟!看到你真让我高兴!”

“你和德瓦卢家族的那个老头不一样,你现在的眼神,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位砍下巨魔脑袋的坎贝尔大公!你们都是真正的硬汉!”

板甲碰撞发出“哐当”的巨响,震得周围的侍卫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爱德华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位矮人盟友,笑着调侃道。

“那可真够遥远的,铁须陛下。三百年前的大公是谁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等打完这一仗,我得回去翻翻积灰的族谱,看看是哪位祖先能得到您这样的赞誉。”

周围的矮人和人类军官都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因种族不同而略显生疏的气氛,在两位君主的谈笑间瞬间消融。

铁须·贾斯塔很是欣赏这位坎贝尔大公,虽然他的实力不如他的妹妹,但他的身上有一股他妹妹没有的东西。

如果坎贝尔的统治者是艾琳,他大概不会如此果断地参与到这场对腐肉氏族的围剿中。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走进了临时搭建的作战指挥部。

巨大的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和箭头。

罗炎站在爱德华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地图的某几个关键点上。

矮人那边的情报填补了坎贝尔与古塔夫这边对万仞山脉地下世界情报的空白。

有了这些生下来就在打洞的伙计们帮忙,后续的战争恐怕会顺利许多。

“……温泉峰一带的老鼠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碎魂者’莫克的麾下们并没有放弃抵抗,如今他们的主力缩回了这里——死亡谷地区。”

铁须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声如洪钟。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食指指向的方向,聚焦在地图上那道狭长的裂谷。

“根据我们的斥候侦查,那里有极不寻常的魔法波动。我们怀疑那些该死的老鼠在那里修建了一座大型传送阵,或者至少是某种邪恶的祭坛……不管那里有什么,我们都得拿下那里。”

爱德华点了点头,认同了铁须的观点。

“目前来看,死亡谷是通往腐肉氏族腹地‘血肉王庭’的最后一道天险。只要拿下了这里,胜利对我们而言便唾手可得。”

鼠人并不是什么很团结的生物,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一盘散沙,唯有在外力的作用下才会拧成一根绳子。

一旦三族联军逼近血肉王庭,成功击杀了腐肉氏族的首领。剩下的鼠人甚至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那些小老鼠自己就会和自己打起来,为争夺莫克的遗产而厮杀不休。

“把它交给我!”

一道清脆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艾琳公主向前跨了一步,银色的长发在烛火下闪着微光。她手按剑柄,翠绿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战意。

“我愿做先锋,带领坎贝尔的战士们撕开死亡谷的防线。既然那里是最危险的关口,我认为那里需要我。”

爱德华刚想说话,罗炎却先一步开口了。

“不急。”

艾琳惊讶地看向科林,翠绿色的眸子带着一丝询问,不解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罗炎并没有因为艾琳的惊讶而退缩,只是来到了地图前,用温和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对死亡谷所知甚少,那里的情报对我们来说一片空白。艾琳,我清楚你的实力,但我不想让我们的底牌暴露得这么快……”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萨克·疾风”。

“萨克阁下,古塔夫王国的勇士们行动迅捷,反应机敏,我想由你们先发动试探性的佯攻,探探那里的虚实如何?”

一双双视线都落在了山洞里最高大的风蜥蜴身上,后者微微一愣,没想到魔王将皮球踢给了自己,于是立刻说道。

“当然!亲王殿下!”

萨克上前一步,右爪握拳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古塔夫王国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那些亵渎神灵的老鼠,将由我们的利爪来粉碎!我们会为三族联军趟平这条路!”

反正也不是古塔夫的勇士去啃这根难啃的骨头。

何况就算真需要古塔夫的勇士上,他也一点儿意见都没有,那终究不是风蜥蜴的活儿。

罗炎笑着点了下头。

“谢谢……不过,倒也不用拼命,我想把这次佯攻定义为一次‘侵入式侦查’,只要把情报带回来就算赢。”

他很清楚艾琳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借助传颂之光的伟力,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尽可能减少三族联军的伤亡。

他承认她的想法是好的,但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拥有着“万象之蝶”的神灵也无法代替凡人打完所有的仗,何况他还得给他的小玩家们留点游戏体验。

总不能整个资料片从头到尾都在看过场CG。

铁须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珠子转着似懂非懂。

这个帝国来的亲王有两下子啊,嘴里总能蹦出一些自己不懂的词,看起来是个厉害的角色!

值得深交一下!

艾琳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但看到罗炎投来的安抚目光,还是顺从地退了回去。

爱德华的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那今天的军事会议就到这里吧,萨克·疾风阁下,如果你们需要任何支援请不必客气告诉我!”

萨克·疾风给了众人一个冷峻而可靠的表情。

“不必,龙神的子民擅长单挑,我们视决斗为荣耀,你们在远处等待着我们的凯旋就好!”

——

(感谢书友“鹦鹉、螺”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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