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海蒂和她的家人们

海蒂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

她知道,自己与凡娜是不同的,尽管自己从名义上也是一名“神职者”,甚至还拥有真理学院的注册认证,但比起真正与那些危险的隐秘力量正面对抗,自己更擅长的其实只是纯粹的研究与思考——她确实能够从邪教徒的头脑中撬出秘密,从群体幻觉的低语声中揪出异端留下的阴影,但这和审判官的工作截然不同。

她自己缺乏对某些威胁的敏感性。

可凡娜是常年与异端和隐秘力量正面对抗之人,她可能已经敏锐地察觉了某种阴影的存在——今天的下城区之行,恐怕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东西。

在快要到家的时候,海蒂问了个问题:“……那间古董店有问题么?”

“……古董店一切正常,”凡娜控制着车子慢慢减速,神色中若有所思,“但我们的城邦里……可能有不正常的地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昼夜交替的钟声和来自中央蒸汽核心的汽笛声同时鸣响,在夕阳中穿透了城邦上空的云层,在上城区,街道两旁的瓦斯灯早已提前半小时点亮,海蒂来到家门口,听到身后车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晚上城市会宵禁,但这禁令仅针对缺乏自保力量的普通人,教会的审判官显然不受影响——凡娜在返回大教堂之前还要去博物馆那边检查一圈,跟负责现场封锁任务的守卫者们碰个头,她的休息日往往如此,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

海蒂又不小心回忆起了自己被搅黄的休息日,不由得叹了口气,开门回了家。

宽敞的客厅中亮着灯光,却看不到人,家里到处都很安静,雇佣来负责打扫浆洗的日间女仆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回去了,这幢巨大的房子里显得有点冷清。

不过海蒂早已习惯,她的父亲是个一旦钻进书房里就别想轻易叫出来的人,母亲的身体不好,也时常在卧室休息,这幢对于三口之家而言有点过于宽绰的宅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安静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房子里就少了人情味——海蒂和自己父母的关系很好,一直都很好。

她轻车熟路地换下外套,放好帽子和手提医药箱,看了一眼正亮着灯的书房,没有去打扰可能正在潜心阅读文献的父亲,而是如往常一样来打父母的卧室,敲了敲门:“我回来啦——您正里面吗?”

母亲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无奈和一点装出来的气恼:“都多晚了才回来!”

海蒂在门口吐了吐舌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带着笑推开门,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我跟凡娜一块出门的,你们还用担心么,她一只手都能打遍全城……”

房间里的灯光较为昏暗,因为太过强烈的光照会刺激到母亲的眼睛——母亲在十一年前的工厂泄露事故中被化学烟雾所伤,眼睛的情况一直不好。

海蒂适应了一下屋里昏暗的光线,才看到母亲正靠坐在床头,那是一位很和蔼的老太太,穿着软和的睡衣,正借着手感编织一种普兰德城邦特有的绳结工艺品,她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抬头看了海蒂一眼,语气中有些无奈:“你就整天跟凡娜混在一块吧,迟早你也跟她一样嫁不出去,我可是知道的,她其实每周末都偷偷往婚姻帮助中心跑,然后挑一个人揍一顿,教堂天天收到投诉……”

海蒂脸上表情顿时有点微妙:“这……您别这么说……凡娜如今已经是审判官了……”

“审判官怎么样,那也是在咱们家吃了好几年午饭的——她那个叔叔当了执政官之后满脑子就只有城邦,”老太太叨叨咕咕,手里的动作仍旧飞快,“要我说,那孩子就是因为她叔叔的教育出了问题,脑子格外的一根筋,洗礼上还非要立什么誓言,立就立吧,还直接三大誓言一起上的,人正常的修女都是挑一条就行,她非要三个一起立来证明自己的虔诚,结果把自己卡的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听着母亲这絮絮叨叨的念叨,海蒂只能满脸尴尬地陪着笑,好不容易等来老太太念叨到一半喘口气的机会,她才抽出空来看着母亲手中的工艺品转移话题:“您已经快编完了?”

“编了拆,拆了编,现在总算有点满意了,”母亲笑了起来,在昏暗中向海蒂展示着那一条仿佛绚烂绶带般的丝绦——精细的丝绳用特殊的手法编织起来,上面留有结构复杂的镂空,并缀着漂亮的石子和彩珠,这是普兰德城邦特有的一种工艺品,手法复杂且耗时颇长,被认为具有祝福、除邪的功效,“也不知道完工的时候伱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小伙子……”

海蒂看了那已经快完工的绳结绶带一眼,小心翼翼地提建议:“那要不……您再拆一次,兴许就来得及……”

“你就气着我吧!”

海蒂赶紧陪着笑,转身就出了房间。

母亲念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蒂随手关上了房门,随后蹑手蹑脚地迈步准备前往厨房,但刚要走,便看到自己的父亲正站在走廊上。

气质儒雅、头发花白稀疏的莫里斯有点无奈地看着鬼鬼祟祟的女儿:“我早听到你回家的动静了……又惹你母亲生气了?”

海蒂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闲聊呢。”

“把礼物送到邓肯先生手上了?”莫里斯又问道。

“送到了——邓肯先生很高兴,”海蒂点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父亲两眼,“不过我真没想到,您竟然舍得把自己心爱的藏书送人……”

“那只是一本藏品——他救下的却是你的命,”莫里斯淡淡说道,“事实上我甚至觉得这还不够呢,过两天得再登门道谢才行。”

海蒂突然想起了自己今天给妮娜做催眠治疗时的“小失误”,表情顿时有点尴尬:“也不用……这么郑重吧?”

“不是郑重不郑重的问题,邓肯先生救了你的命,而我不光是你的父亲,又是妮娜的老师,另一方面,邓肯先生还是个求知欲旺盛热心学习的古董商人,从社交角度,这份关系是值得培养的,”莫里斯随口解释道,“我喜欢那位邓肯先生常说的一个词,这是一种‘缘分’……”

“好好好,您的想法有道理,有道理,”海蒂一听父亲这个自己都不怎么擅长社交的人又要跟自己传授社交的礼仪,顿时有点头疼,“那您下次去的时候拜访就拜访吧,别再乱买东西了行吗……”

“那得看有没有出现能吸引我的藏品,”莫里斯随口说道,接着他想了想,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你今天是跟凡娜一起去的?”

“啊对,她今天正好休息,我坐了她的车。”

莫里斯又想了想,表情有点犹豫:“感觉……你跟凡娜走得很近啊。”

“我这些年一直跟她走得很近啊?”海蒂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从小就认识的……”

“不,我只是觉得……”老先生突然有点吞吞吐吐,他也不知怎的,这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拜访古董店的时候那位邓肯先生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女校,也可以……”

“父亲?”海蒂看着表现反常的父亲,忍不住出声。

“啊,没事。”莫里斯顿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好像有点过于离谱,赶紧一边收拢一边尝试转移话题以防止被女儿看出端倪,而就在这眼神一晃之间,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海蒂的手腕上。

那串代表着智慧之神拉赫姆之庇护的手串上,缺失了一颗红玛瑙。

老人的表情猛然一变,但他紧接着注意到了海蒂完全如常的表情,于是赶紧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一边努力镇定一边貌似随意地开口:“你手上的手串是不是掉了个珠子?不小心碰掉的?”

“手串?”海蒂一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她看到了那缺失的一段绳结,表情却相当理所当然,“这里不是本来就少一个么?”

本来就少一个?

莫里斯慢慢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时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思维流动,仿佛是生怕自己过于激烈的“想法”会引来某些危险的注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回忆,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女儿手上的手串时那东西的模样。

过了两秒钟,他完成了对自己思维的控制和防护,这才放缓情绪,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随口问道:“对了,你今天只去了那家古董店,对吗?”

(本章完)

第147章 “灰烬”

海蒂并没有察觉自己父亲的语气有什么异常。

“是啊,”她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我就跟凡娜一起去了邓肯先生的古董店一趟,在那里和邓肯先生聊了几句,随后便为妮娜进行了催眠治疗,接着就跟凡娜一起回来了。”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短暂犹豫了一瞬间,思考着是否要把从妮娜口中听来的有关火灾的事情以及凡娜听到这件事之后的古怪反应告诉父亲,但最后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

凡娜当时在车上异常严肃的表情她记忆犹新,这件事背后可能涉及到了危险的隐秘力量,而且说不定已经严重到只要说出口就会引来窥探的地步——父亲虽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侍奉智慧之神拉赫姆的真理信徒,姑且能算半个超凡者,但就像大多数真理信徒一样,他也更近似一位纯粹的学者,而不擅长直接跟那些危险的东西打交道。

莫里斯脸上仍然带着温和平静的表情,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不经意般说道:“那你在那边可待了不短的时间……是和邓肯先生聊天忘记时间了么?他倒确实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

“额……那倒不是,”海蒂脸上顿时有点尴尬,“只是……对妮娜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

“对妮娜催眠的时候?”莫里斯听到自己学生的名字,扬了扬眉毛,“不顺利?她的精神状态很糟吗?是受了之前博物馆火灾的影响?”

海蒂一听父亲这一连串问题就忍不住想翻眼睛:“您还真是关心您那个学生啊——放心吧,她情况好着呢,本来就只是有点焦虑而已,经过我的放松疏导,她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也不会影响期末考试。我说的耽误时间……是因为别的。”

莫里斯发出好奇的声音:“哦?”

“啊哈,这阵子可能有点过于疲惫了,”海蒂带着尴尬干笑两声,“给她催眠之后我自己也睡着了,一口气睡到傍晚……”

“你在给妮娜催眠的过程中自己陷入了沉睡?”莫里斯的表情终于微微变化了一下,但他很快便重新控制住,“这可不像你。”

“人总有疏忽嘛,更何况我都多久没休假了,”海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您就别问了,我都这么大人了,晚回来一会您和母亲就都紧张成这样,问题一个接一个的……”

莫里斯只是静静地看了自己的女儿几秒钟,随后脸上露出了如往常一样的温和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好吧,那我不问了——厨房还有饭菜,伱热一下就行,我去看看你母亲。”

“好,”海蒂点点头,向父亲道别之后便向厨房走去,但刚走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您之后还打算去那间古董店登门拜访对吗?”

“是的,”莫里斯已经站在卧房门口,旁边走廊墙壁上的壁灯洒下昏黄的灯光,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了斑驳的阴影,“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离开匆忙,没有跟邓肯先生好好谈谈妮娜的情况,回头我要写一封信,您过去的时候可以捎带上。”

“没问题,”莫里斯点了点头,接着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声咕哝着,“我是要再去一趟……”

海蒂离开了,头发花白的老历史学家却仍旧静静地站在卧房门口,他似乎正在沉思,将近十几秒后,他才终于轻轻呼了口气,推开那扇颜色暗沉的木门。

卧室中灯光仍旧昏暗,装修风格考究的卧室中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壁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隐约照亮了卧床上的轮廓。

莫里斯转身仔细锁好房门,慢慢踱步来到了床头。

“亲爱的,你还好吗?”

他嗓音轻柔地对床上那堆维持着人类轮廓的蠕动灰烬说道。

那堆拥有人类模糊轮廓,不断漂浮蠕动的灰烬中传来了细微的呢喃声,仿佛是在温柔地回应,而在灰烬之间,那条快要编完的绳结绶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绚丽的丝绳在灰烬牵引下慢慢穿梭,缓慢而又坚定地编织着一个个绳结。

“是啊,真漂亮,你的手艺一向是很好的,”莫里斯在那细微的呢喃声中听到了答复,他脸上露出笑容,一边称赞着妻子的编织手艺一边说道,“你给我编的那条我现在还挂在书房呢。”

房间中安静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中,时光仿佛被欺骗般凝固在此刻,但过了半分钟后,莫里斯还是打破了沉默:“海蒂今天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串上有一颗红玛瑙不见了。”

床上那团灰烬突然静止下来,传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现在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那是吾主拉赫姆的一次庇护生效,就说明海蒂今天遇上了一次足以穿透她理智屏障的危险,但海蒂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她身上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带有恶意的意念,”莫里斯慢慢说着,“看上去更像是她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跟‘某种东西’擦身而过,被动激发了手串的庇护……”

莫里斯突然停了下来,聆听着灰烬传来的低声呢喃。

“嗯,在我的提醒下,海蒂看到了手串上缺失的部分,问题就在这儿——她认为那颗红玛瑙一开始就不存在,”莫里斯点了点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可能源自她的直觉,也可能源自智慧之神的‘启迪’,但无论如何,这份保护在阻挡她继续去了解某些事情……

“我?我想去调查一下,我自己去。”

床上的灰烬堆微微起伏。

莫里斯摇了摇头:“可能会有一点风险,所以我会提前进行祷告和占卜,但我必须得去一趟——其实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的,它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古董店而已,里面住着一位勤恳的店主和一个好学的孩子,当时我不曾感知到任何恶意或邪恶的力量盘踞在那里……

“所以如果危险因素是在今天海蒂过去拜访的时候才出现在那店中,那么那间店铺的主人也可能会受到威胁——我的学生住在那,我得去看看才行。

“毕竟,我是她的老师,也是智慧之神的侍奉者……”

莫里斯轻声说着,随后听到床上的灰烬堆发出了若有若无的低语,他侧耳聆听许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去惊动大教堂的人……虽然他们出手可能是更有效一些,但他们过于雷厉风行的风格也可能让我的学生受到伤害——对教会的守卫者们而言,镇压异端铲除邪恶的优先级太高了,而且……”

说到这莫里斯顿了顿,他发出一声轻叹,才继续说道:“而且其实我不太想引起大教堂的关注,毕竟……我是一个已经动摇了的异端藏匿者。”

他嗓音低沉,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的那团灰烬,注视着……他那在十一年前的大火中便已经死去的妻子。

注视着她留在尘世间的影子。

灰烬慢慢升腾起来,有一道灰烬仿佛凝聚成了手臂的样子,轻轻拂过莫里斯的脸庞。

“我知道……我知道……”莫里斯低下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告解着,“我是个信仰动摇的人,又懦弱到不肯完全堕落……智慧之神在那天赐予了我能够看破虚妄的眼睛,我却软弱地闭上了它,去许下不切实际的愿望,我想把你留在这个世界,却又无法完全欺骗自己……反而把自己卡在这个最尴尬的境地……”

他抬起头,轻轻握住那一缕飘动的灰烬,手指却直接从尘埃中穿过。

“我多希望自己跟海蒂一样一无所知啊,那样我就能看清你的另一幅模样了……我已经十一年没见过你了。”

灰烬中传来了轻柔的声音,仿佛沙尘在摩擦,又仿佛一簇温暖的小火在劈啪作响,莫里斯听着这声音,心绪在一点点平复。

“我明白,我明白……这一切会结束的,舞台总有落幕的时候,不管那一天是什么回应了我的愿望,它都总有一日要来收走命定的代价,我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在它收取代价的时候,我会让自己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哪怕亚空间的阴影,也休想通过这一个‘愿望’去染指现实世界,但是……”

莫里斯抬起头,注视着昏暗灯光中的那一团灰烬轮廓。

“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再陪我一阵子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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