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下西洋后的下西洋(三)

这种军官阶层的“兴废”的战前动员,对此时这些士兵而言,着实像是在城里市井间喝酒扯淡的时候,不听《小寡妇上坟》,却有人在以引商刻羽、杂以流徵的技巧唱乐。

赵立生大着胆子问道:“长官,我们这几天听说……若是打得好,可能我们就可以提前退役了?这是真的吗?”

军官正色,冲着北边拱了拱手道:“咱们是给皇上当兵的,若是打得好,皇上开恩,那自是可以提前退役。除此之外,谁人敢说这话?值此为国尽忠之际,莫要想着早日退役,当应想着吃着官饷皇粮,当要对得起皇上才是。”

赵立生不敢多说,唯唯而退。

待到没人处,二狗取笑道:“你还真是日子人啊,老想着回家种地?”

“你不想?”

二狗摇摇头道:“没甚意思。吃着皇粮,拿着军饷,有钱就花,有酒就醉。这日子不也过的挺好?今儿来印度、明儿去缅甸,说不准后天去哪。可比种地有意思多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递到赵立生的手里道:“送你张避弹符。”

伴随着大顺这些年的扩张,和以军饷为目标的第三产业的发展,使得大顺军营周边出现了诸多的特色产业。

开光的护身符,那都是老一套了。

如今大顺也赶上了排队枪毙的时代,许多奇葩的东西应运而出。

什么避弹符、炮弹绕身咒、排枪勿中诀之类的新玩意儿,层出不穷。

当兵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日子的,虽然其实压根不信这破玩儿意,但每次出征之前,却都会忍不住弄上一堆。

这个在工兵这边还轻点,骑兵那边是相当严重,很多骑兵冲锋之前,都会嘀嘀咕咕地念一段“霰弹离散咒”。

倒是一百年前最迷信的、开战之前必要祭祀炮神的炮兵,伴随着这些年大顺战争冶金技术的进步,一跃成为陆军里最不信这一套的兵种。

而反过来,因为四磅炮霰弹和榴霰弹的出现,一百年前最不信这玩意儿的骑兵,一跃成为了此时陆军里最信这一套的人。

赵立生接过避弹符,从脖子里摸出来个黄铜的挂线小匣子,把这仗避弹符塞了进去。

两人又去和那些在那烧黄纸的求保佑的士兵们一起,烧了两刀黄纸,冲着东边磕了个头,这才算是真正完成了登舰准备。

上了船后,舰队起航,日子反倒是没有那么煎熬。

这一次,看得出来,朝廷是真的下了血本。

不但给他们配发了呢绒军装和靴子,甚至每艘船上还跟了一个说评书的。

这些战斗工兵们也算是体验了一下壶中千年无岁月的感觉。

早晨起床,他们不是水手,不用刷甲板、叠吊床、绑防弹软栅。

早餐一般是油茶面,一勺腌猪油、半个柠檬。

吃过早饭,开始聚在一起听评书。

午饭会有干饼,肉干,洋葱头。

吃完午饭继续听评书。

晚上规格比较高,一人两斤兑了水的甘蔗酒,一个柠檬或者橘子,四两花生米,一块咸肉或者干咸鱼,两块糖干饼。

这样无聊的日子一天一天都是重复的,不过好在这一次朝廷下了血本,途中还能听评书,总算是好熬了一些。

却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一日正听到说评书的正说到关键处。

“却说那日郢城破后,申包胥逃亡夷陵山中躲避,听闻那伍员掘墓鞭尸,便给伍员写了封信。之前也说过,他俩那是自小的伙伴,当年伍员逃亡的时候,就和申包胥说过,我必要灭了楚国。申包胥当日便说:勉之,好好干!你有你的孝义,我有我的忠义,你若灭楚,我便兴楚,咱们各论各的,这就叫……”

正说到关键处,就听到有军官站在船舱的狭窄楼梯那,呜呜地吹着哨子,喊道:“停了!停了!准备准备,活动活动,要靠岸了!”

“外面是秋天,把新军装都换上,检查各自的包裹。”

如今正是三四月天气,军官却说外面是秋天,虽然其实知道南边四季颠倒,却还真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天气,士兵们也都新奇。

挤在闷热的船舱里,肯定是不冷的。既说是秋天,温度估计也还不到下雪的时候。

士兵们纷纷开始打开包裹,穿裤衩,换上军装。

不知道是谁,带头欢呼了一声,旁边的二狗也跟着喊了起来,骂道:“老子宁可去打仗,也他妈不想再坐船了!”

…………

运输船之外,港口内一片繁忙的景象,在好望角耸立的炮台和堡垒,并不是理论上大顺最远的炮台,毕竟在阿姆斯特丹,其实大顺也有少量的驻军,但都是以公司雇员的名义在那边。

实质上真正意义上的最远的堡垒炮台,就是这里。

四月份正值好望角的秋季,天气有些冷飕飕的,温度也就是十度上下。

这一批抵达的舰队,在毛里求斯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一次分兵。

鉴于英国的印度分舰队覆灭,法国的毛里求斯舰队也就被解放出来了。大顺的舰队下西洋,理所当然地在毛里求斯留下了六艘巡航舰。

这六艘巡航舰中的两艘,任务是搜捕任何可能的英国商船。确保印度方向的英国商船一艘都不要溜走。

剩余四艘,则是前往马达加斯加的海盗湾,从那些在加勒比“卷”输了的海盗里,找到合适的人选领航,去南美那边寻找机会,以苏里南为补给基地,寻找机会劫船。

巡航舰,海盗手里是没有的。谁要是有一艘巡航舰去当海盗,那基本就是海盗王的配置了。

这些海盗和大顺也不是打了一天交道了,之前他们就试图找瑞典东印度公司以方面销赃,大顺这边在馒头去往哥德堡送瑞典战俘的时候就有过交流。

海盗嘛,没什么信义可讲,但大顺的贸易公司都是特许公司,而且大顺作为货源生产地,和那些欧洲公司不同——比如英国公司,可能这艘船11月份配满了货、那艘船过了年才能配满货。

大顺这边的商船队,都是成群结队的,而且会有一些舰船护航,当做练兵,是以这就是和海盗之间最大的信任,海盗又不傻,闲的没事干去劫有护航舰队的船干啥。

虽然马达加斯加的这批海盗,多数是加勒比这个海盗卷区的卷输者,可也有一部分那是比较有先见之明,觉得加勒比的日子不好混不如来这边开拓新时代抢印度船。

不管怎么说,大顺这边虽然手里有法国提供的海图、有自己测绘的海图,有此时世界上唯二两种经度法中的月距角法军官团,可对一些特殊海况,还是需要一些老油条帮帮忙。

苏里南他们又没去过,到了那边之后怎么抢、英国人一般走什么航线等等这些,都需要老油条的帮忙。

价格开的也非常公道,所有战利品总价值的1.8%,标准的海盗领航员的行情价。

去往南美的这四艘船,是去抢劫南海公司的,或者说,是去帮着大顺抢占南海公司的走私市场的。南海公司在之前的泡沫爆炸之后,也并不是完全不存在了,只是以一种变相持股的方式在东印度公司手里。

再一个,就是提前熟悉熟悉场地。

分舰队指挥官接到的密令,其实还包括葡萄牙,大顺很可能对葡萄牙也宣战。一旦对葡萄牙宣战,大顺这边还要拦截葡萄牙的商船,再就是要想办法焚烧掉葡萄牙在南美的一些港口,若有机会的话。

因为之前葡萄牙人从锡兰跑路的时候,把肉桂带去南美了,这让大顺皇帝很不爽,因为严重影响了他的收益。

虽然这几年因为大顺搞香料的降价政策,一反荷兰人的囤货居奇人为制造稀缺的政策来打压南美的香料产业,凭借人力成本优势,压的南美的香料丘大量破产。

但葡萄牙依旧还有一些香料产业,是以这一次对葡萄牙顺便宣战,一则是为了南洋和印度地区再无竞争者;二来也是借西班牙之力摧毁葡萄牙的香料产业。

基本上,大顺和西班牙之间,在贸易品上竞争不算大。这几年大顺工业革命爆发,墨西哥的胭脂红,也是大顺急需的染料;而墨西哥的丝绸,大顺也压根没放在眼里,那根本无法形成竞争。

当然,葡萄牙是顺手的事,不大本土的话,葡萄牙没什么战斗力了。首都刚经历过罕见的地震、内部启蒙派和耶稣会都闹到互相开异端裁判所了,就东帝汶和果阿那点势力,顺手为之,只是在战争之前搞一搞南美的香料而已。

大顺的战略,也是非常明确的。就是要以雷霆手段,攻下直布罗陀,直接把西班牙拉下水,开战。

只要西班牙选择开战,大西洋的局势瞬间就好了——哈瓦那,是西班牙最大的造船基地,而且有上等古巴雪松可以作为船料。

主力舰队在欧洲吓唬英国舰队,令其收缩。袭击的巡航船以哈瓦那为基地,就可以在半年之内,彻底毁灭英国的殖民地经济。

甚至可以说,今天大顺能攻下直布罗陀,明天西班牙就会直接下场开战。

现在看来,局面非常好。

分兵之后的分舰队司令,在好望角很快就接到了从北边来的快船传递的好消息:

两个月前,大顺的主力舰队在直布罗陀,遭遇到了英国的地中海舰队。

两边进行了一场交战,大顺这边沉没一艘战列舰、两艘巡航舰,外加五艘战舰重伤。

英国地中海舰队的旗舰纳穆尔号被击沉,海军上将爱德华·博斯克恩,被大顺的桅杆射手射杀。两艘战舰被俘,三艘受伤。

两边的战损比,差不多一比一。因为两边的战术差毬不多。

论士气,大顺这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打过大规模海战,所以啥也不怕。

英国这边,算是自信满满,因为打得多,所以士气也不低。

初生牛犊对信心满满,士气半斤八两。

战术上,大顺虽然在战舰设计、水手制度上,师承法国。

但实际上,战术体系和战略体系,和法国完全不同。

举个简单的例子:法国知道自己的海军是欧洲第二,所以法国的海战体系,是以打桅杆、抢下风向为主。

如果胜利,那么桅杆被打坏的敌舰也跑不了。

如果不胜,敌舰桅杆被打坏了,自己转身跑路,又是下风向,跑的飞速。

而且,既是欧洲第二海军,那么除非豪赌一场决战,否则的话,只要我蹲在港口里,我的陆军没死绝,那么敌人的主力舰队就不敢到处嘚瑟。所以,一切为了生存、生存就是一切,活着就是最高的战略存在。

大顺则恰恰相反。

在家门口打仗,那都是碾压局,不必提。

大洋交战,抢上风向,炮全对着吃水线干,没心思去打特化面向桅杆的火炮。

如果胜利,那不必提。

如果输了,没事,没人能打到大沽口,但是欧洲群狼环顾,只要把一家的力量削弱了,其余人就会围上来。

而且,桅杆坏了,很多地方都能修。

朝着吃水线船板干,重伤就得回有船坞的大型基地修,海上的机动力量就少了。

所以,大顺海军的战略,和法国的一切为了生存、生存就是胜利不同。而是战斗就是胜利,兑子就是大胜,因为我血厚,也因为把世界第一海军放血之后,后面的二三四五都会向鲨鱼一样围上来。

而此次遭遇战,大顺虽然和英国的损失差不多。但,这意味着,被英国分割的法国布雷斯特舰队,和法国的土伦舰队,以及大顺的主力舰队,可以在布雷斯特会师了。

战术损失,远不如土伦舰队和布雷斯特舰队会师重要。

(本章完)

第1258章 下西洋后的下西洋(四)

如果只看沉没的吨位,这场发生在葡萄牙以南、直布罗陀以西的海战,算不得一场大战。

无论对英国,还是对大顺来说,都不算啥不可承受的、决定性的战役。

但其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比战役的双方损失有更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按照大顺这边的地理理解,法国现在的情况,可以看做大顺的主力舰队被隔成两截,一截在加尔各答、一截在威海卫,敌军占据着马六甲,敌军主力舰队在威海卫基地堵门、敌军分舰队在印度洋整天溜达。

这一战的意义,是使得英国的地中海分舰队不得不撤退。而封锁布雷斯特的英军主力舰队独木难支。

路易十五就是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在战略上不是琢磨着打汉诺威谈判、就是登陆苏格兰。

英国也确实最怕这两个方向,一旦布雷斯特的法国舰队和大顺以及土伦舰队汇合,那么这对英国的冲击,将是全方位的。

心理上的、金融上的、外交上的、战略上的……全都会受影响。

只不过,大顺和法国各有心思。

法国希望大顺配合法国的战略。

大顺希望法国配合大顺的战略。

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的套路,总是不断上演的。

不过暂时还不至于到白衣渡江背刺的程度。

当然大顺的策略就非常简单:以我为主,我来主导。

大顺的舰队就不去参与法国的冒险决战,也不护送法国登陆船去苏格兰。

而是在土伦修整,剩下的在地中海游弋。

反正,法国要是愿意自己干,那就自己去打嘛,显然法国知道自己打不赢,所以之前才没打。

既是如此,实际上的主动权也就捏在了大顺手中。

法国随时想打、但打还是不打还是要看大顺主力舰队的脸色。

而大顺的态度也非常明确。

打,可以。

两边合力出兵,先啃下直布罗陀。

啃下直布罗陀,再说后面的事。

按说大顺的这种办法,是最为保险的稳扎稳打,而且可以确保西班牙直接参战,从而在战略上获得最终优势。

只是,对于法国而言,尤其是现在执掌陆海军和外交国务的舒瓦瑟尔公爵来讲,大顺的正确战略,他却很难下决心。

当初之所以把舰队分开,原因就是威廉·皮特打政治仗。

不断派舰队和登陆部队,来骚扰法国的沿海城市。

按说,从纯粹战争的角度上来讲,这就是脑袋有问题的举动。

英军上岸有个屁用?是能在陆地上扭转战局啊?还是能真的在陆地上攻下法国经过老沃邦时代改造的要塞化城市?还是说指望着三五千陆战队以一敌百攻入巴黎叫法国陆军投降?

啥也做不到。

但却可以让法国的舆论哗然:你们这些海军是干什么吃的?国务大臣是吃屎长大的吧?英国都登陆法国了,海军为什么这么怂不去和英军决战?国务大臣赶紧下台了,换个能保护法国的国务大臣!

当然,在英国国内也是一样:威廉·皮特是吃屎长大的吧?把陆战队一波波地往法国去送,有什么战果吗?每一次进攻都会被法国人打下海,连个布雷斯特的棱堡要塞都打不下来,你这个海陆军大臣是干什么吃的?

都一样。

之前没抓住法国海军主力的海军上将爱德华·霍克,被议员和商人们叫嚣着要把他和约翰·宾一样,挂在桅杆上枪决,并且焚烧了他的画像。打法国人是次要的,党争要紧。

法国这边,更是每一次英军登陆的风声传来,就会引爆一波又一波的宫廷阴谋。打英国人是次要的,宫廷斗争要紧。

舒瓦瑟尔这个国务大臣,本来就树敌众多。他虽然依靠启蒙派去制衡高等法院,但也只是制衡。在涉及到贵族特权、税收改革问题的时候,他也只能怂,否则各路阴谋就会让他直接下台。

原本登陆苏格兰的计划,就是急眼了之后的孤注一掷。现在大顺正式参战,舒瓦瑟尔觉得优势在我,自然希望大顺海军能够配合法国海军,搏一把,和英国海军在海峡决战。

既是保卫法国的胜利可能,也是保他这个国务大臣恒久远。

但显然,这并不符合大顺资产阶级的利益。

如果说打印度,更多的还是皇权收税加强内部统治的利益。

那么,参与欧洲战争,本质上就是刘钰拉着大顺的新兴阶层和资产阶级团体打的,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个“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印度问题只能在好望角以西才能彻底解决”的名义忽悠皇帝。而忽悠的基础,又是皇帝对刘钰的参谋判断的某种路径依赖。

是以,大顺的新兴阶层,在乎苏格兰是信天主教还是信圣公宗吗?

是希望把法国扶植成欧洲霸主吗?

显然不是,法国那另大顺的新兴阶层感到作呕和厌恶的国内工业替代和关税保护,就注定了大顺的新兴阶层的利益压根就不可能让法国成为欧洲霸主。

而大顺参战的目的,就是借助法国的海军力量和英国对苏格兰登陆的恐惧,牵制英国的海军主力,从而使大顺的巡航舰可以切断英国和殖民地的联系。

并且在几年之内,完成英国殖民地经济和其宗主国的脱钩。

简言之:

棉布、衣衫、茶叶、丝绸、瓷器、日常用品等,大顺提供。

糖蜜、蔗糖、酿酒用糖料等,法国提供。

这个难度并不大。

毕竟《蜜糖法》本身也和北美独立关系巨大,因为法国和西班牙的糖更便宜。

而波士顿倾茶事件,本质上就是走私茶大战加了关税的茶,都是武夷茶。

北美独立运动早期,也不是没出现过类似印度甘地那一套自己纺织自己用、不用英货的举动。

因为大顺大规模参与欧洲战争的根本原因,就是单纯的经济贸易问题。

而不是领土问题、继承权问题、宗教问题、新教旧教问题、法理问题等等,都沾不上边。

是以,大顺和法国的合作,当然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

而且,大顺在合作中牢牢把握住了主动权。

一个是海军合则生、分则死,但死的是法国大顺死不了的死。

这算是威逼。

另一个,便是大顺私下里暗戳戳的表示,日后可以把尼德兰的南部,也就是信天主教的比利时地区,给卖了。这种卖的前提,就是将来不需要荷兰合作一起走私的时候,一脚把荷兰踢开,允许法国占据低地的天主教地区,虽然理论上此时它属于奥地利,但只要战后大顺默许并且断绝与荷兰的合作,那么很显然奥地利打不过英国被大放血状态下的法国。

这算是利诱。

再加上大顺保证数月之内,会调集精锐的工兵参与攻打直布罗陀的战斗,法国这边又无力独自发动进攻,只能顺从的大顺这边的战略。

如今,欧洲那边的态势,是英军的舰队正从四面八方往回赶,包括在北美的舰队,以及之前准备袭击塞内加尔的舰队。

因为布雷斯特在布列塔尼,距离英国本土实在太近,也就是上海到南京的距离。

而且,布雷斯特和土伦一样,包括大顺的威海、旅顺等军港类似,都是标准的抱月海湾岬湾地形,除非在陆上用陆军的大炮发动进攻,否则这样的地形对这个时代的海军而言是无解的。

爱德华·霍克,接任了因为丢失了梅诺卡岛而被枪决在自己旗舰上的约翰·宾,继任了海峡舰队司令。在这之前,他干的相当不错,顶住了国内的舆论压力,创造性地使用了补给船补给的方式,使得海军可以长时间不回港休息,一直封锁布雷斯特。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无解。

英国海峡舰队的规模,封锁布雷斯特是没问题的。

但前提是,土伦舰队没有溜出来汇合。

再加上大顺的舰队忽然出现,击败了英国的地中海舰队,这就使得海峡舰队封锁布雷斯特的任务成为了一项送死的命令。

很简单。

之前可以封锁,但布雷斯特的地形,和岬湾炮台,使得法国海军学的大西洋简单学乌龟,往里面一缩,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现在封锁,一旦大顺的海军和土伦舰队一起赶过来,再被港口里的布雷斯特舰队背后插一刀,那英国的“橡木长城”就塌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后撤,放弃对布雷斯特的封锁,准备海峡决战。

英国上下拿出来当年对抗西班牙人时候的动员力量,开始在海岸准备防御,甚至出台了特别审判法——对可能的詹姆斯党,或者天主教徒,或者可能是法国奸细的人,抓、枪决,从快从速从重。

在这场战略博弈中,威廉·皮特的战略其实是非常正确的,也是英国此时少有的真正有战略眼光的人。

可以说,他和在印度被大顺骑兵为了个怀表而砍死的黑斯廷斯,算是英国日不落时代的奠基人。

没有黑斯廷斯这个“东印度公司第一个主动的帝国主义者”的殖民地理论、帝国学基础、理藩学实践理论体系化,那么英国就只能有半个地球,无法殖民好望角以东有历史积淀的传统国家。

没有威廉·皮特的海洋战略,并且拼着老命把国债借爆了、其后续招致了北美独立的政策坚决性,也就没有后续持续百五十年的海洋独霸。

但威廉·皮特的战略本身的前提,是法国自己把海军送了。

法国要是把海军主力送了,那么英国只需要三分之一的舰队监视法国即可,剩下的三分之二尽可去攻打法国的殖民地,从而以战养战,坚持到法国撑不住最终投降。

那么,如果法国海军不送呢?

显然,法国海军不可能不送人头,因为法国的财政撑不住了,法国无法做到士绅一体纳粮,所以收不上来钱,所以必须要搞机会主义赌一把。只要上赌桌,海上法国基本就是输。

站在封建国家的角度,贵族特权士绅优待其实也不算错,毕竟这种免税的本质,是贵族在缴纳血税。问题在于火枪时代的来临,血税不值钱了,贵族没了穿一身板甲靠一匹战马在农民伯伯人堆里开无双的本事了,这问题自然就大了——如果贵族还能顶着24磅重炮和榴霰弹以及刺刀和火枪,继续开无双以一敌百、骑枪硬戳24磅铁炮弹、斗气护甲免役手雷,那么免税特权当然也没啥问题,生殖隔离都没啥问题。

于是法国面临着一个严峻的向新时代转型的问题,而转型时代当然是脆弱的、混乱的、收不上来新的钱养新的兵而过去的血税兵员性价比又大为下降。

英国能对付这样的、转型期的、痛苦的无法发挥全部国力的法国。

因为英国国库能收到的岁入,能达到GNP的14%;而法国和大顺差不多名义税轻底层税重中间商赚差价,收不上来与其国力相符的钱,或者说收上来钱进不了国库,不知道去哪了,人人都觉得税重,但是国库没钱。

所以英国可以和国力实际上超其一倍的法国对抗,海上占据优势,陆军有普鲁士这个优秀打手。

然而,再加上一个大顺,就对付不了了。

的确,法国和大顺的情况很类似,都是在火药时代和印刷术时代无法解决过去真的可以以一敌百的特权阶层问题。只不过大顺的体量太大,顶着自身转型期的巨大debuff,依旧可以做出许多惊人的举动。

比如,威廉·皮特一切战略的前提,就是欧洲中心视角,并且是默认大顺不会疯狂地跨越数万里用兵。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他的战略才是正确的。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以,他的战略出了大问题。

他整个战略的最大危险,就是大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为他的战略前提,就是海军优势能封锁法国的同时,还能对殖民地和贸易进行绞杀。

那么,反过来,变成英国海军主力被大顺海军牵制,大顺建造战列舰无用而造的海量巡航舰的贸易绞杀战,怎么应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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