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水

盛乐城的东边,野人、叛军以及依旧忠诚于司徒雷这个皇帝的多方兵马正在厮杀,呈现着一种复杂的拉锯态势;

而盛乐城的西边,半年来的建设和影响力的铺开,商队开始络绎不绝地进来,贸易的影响,也初具规模。

盛乐城不是什么大城,地理位置偏僻,四周也并非人口稠密,如果没有作为穿越者的“金手指”,弄出了这么多的新奇商品,想要将这里经营下去,且经营出这么大的一个规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相当于后世玩经营类游戏,开了作弊器。

而这些日子,也就是第一批催粮催民夫的先锋官来了之后,盛乐城内外,都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军队的拉练和出操比平日里提升了频率,战马、军械等等都开始了检查和补充,很多处作坊也在此时减产,开始优先供给军队的战略储备。

这种改变,每天损失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外头等着拿货的商队因为拿不到货物而开始聚集起来吵闹和抗议,对这些金主爸爸们,将军府都选择了很硬气的“屏蔽”。

四娘已经摔断了好几支炭笔,因为战争即将来临,本就体量刚刚发育起来还不算大的盛乐城开始向军事方面倾斜,直接导致的就是其他收入的大幅度下跌。

归根究底,还是盛乐城的先军体制实在是过于超前;

军队这支吞金兽一旦动起来,那真的是什么都能吞得下,偏偏在外人看来,就算知道盛乐有一万多兵马,但大概只是觉得是一万杂牌军,但实际上,这支军队的军饷待遇以及装备都是向靖南军靠齐的。

想当初燕皇也是靠着马踏门阀收割门阀财富粮食,才得以调动数十万铁骑打了那一场大战,到郑凡这边,因为军事活动原因导致财政破产,那真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偏偏四娘等人还不能骂人,因为导致这一切的就是靠刷脸刷了几次兵马过来的自家主上,将本来就撑起来的编制,一下子给撑爆了。

而罪魁祸首本人,此时正坐在一处小小的民居内。

叫刘大虎的小男孩有些畏惧也有些腼腆的从郑凡手中接过了一块鸡蛋糕,然后跑到一边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显现出了一种意外地“文静”。

老太婆则热情地端送来茶水,老人家年岁大了,经历得也多了,自然能瞧出来眼前这位爷不同寻常。

“老人家,茶就不喝了,我们就是将军府里当差的,来问问你们家还缺点啥不要?”

“缺个男人!”

老太婆回答得斩钉截铁。

“…………”郑凡。

“我那媳妇,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又要带我这个老的,又要拉扯这个小的,家里,正缺个顶梁柱哩。”

“有人选了么?”郑凡笑呵呵地问道。

“有一个,老太婆子我瞧着倒是不错,人也知礼数,会干活儿,是城门口当差的,但就是光打雷不下雨的。

他人长得也可以,我家媳妇是相中了的,但他就是一直不爽利。

大人,您给说说。

老婆子我想帮我家媳妇说个拉帮套的老久了,

我家媳妇虽说生过娃,但长得可不差,想相中的人也不少。

可那人倒好,每天都上门过来搭把手,就是不说同意不同意,弄得人家都以为我家已经拉上了,这万一最后人要是不同意,这不是把我家媳妇给耽搁了么!

您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凡点点头,道:

“是这个理。”

“可不是咋滴,这人啊,就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前年这里老是打仗,日子过得艰难,这一年来随着郑老爷做了咱们的都护,日子可算是消停了下来,媳妇是个女人家,也能入那个作坊干活,一个月也能拿到不少银米,娃娃上学也不用花钱,老太婆子抓药也不费什么钱了,医馆里的大夫还很和气………”

都护是晋地百姓对老官职的称呼。

郑凡听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他也清楚,自己这次是心血来潮过来看看的,可不像是后世有彩排,老太婆子的话虽说说得顺溜,但也不是背出来的。

“大人,您说说,咱老百姓,不就盼着过上这安生日子么?”

“是。”

郑凡点点头,收获了当“父母官”的快乐。

“我那儿子,命不好,早早地得了病去了,可我这媳妇儿那可是真没的说,人好模样好,正赶上现在这个好日子,哪不能赶紧地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瓷实了呢?”

“嗯。”

“我觉得啊,那人是听见每次来我家,我都喊我家虎子大名儿,唉,老太婆也想开了,他老刘家没那个命,就没那个命吧,这媳妇儿我是当亲闺女看的,大人,您跟那位说说,就说我家虎子可以不姓刘,跟他姓,老太婆啥都不要,就求他对我家媳妇好一些,成不?”

“我回头去找他说说。”

“得嘞,老婆子我瞧出来了,您的官儿,不小哩,您说话,肯定管用。”

“哟,借您吉言。”

“您不信?”

“那我倒要问道问道,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咱这盛乐城,唉,也不是说变得不好,虽说街面上没以往那般热闹,但大家吃喝啥的,只要肯干事儿,就不缺那一口吃食用度,就连路上的要饭的,这半年来也见不到一个,大家都忙,做工的做工,当差的当差,就是衙门里的那些老爷们,也一个个忙得昏天黑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扒了皮挂椅子上。

如今在城里头,能像您一看就这么悠闲的,走路还带着咋胡味儿的,岂不是真正的大贵人?”

言外之意就是,

城里没闲人,都忙得要死,

你这么懒散,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哈哈。”郑凡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阿铭,道:“这么明显么?”

我懒得这么醒目?

阿铭没回答,抬头,望天。

“您啊,老太婆子我一瞧,就是富贵命,以后肯定能当更大的官儿,富贵发财。”

“哟,那就借您吉言。”

郑凡起身准备走了,

老太婆见状忙道:

“咋滴,不在家里吃了饭再走?这几日作坊里忙得紧,媳妇儿回来得更晚了,老婆子我亲自下厨给您炒个鸡子下酒成不?”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儿,去晚了,得被扒皮。”

“哦,那可得抓紧点儿,抓紧点儿。”

“行咧,您老坐着。”

“大人,我那事儿您可得记在心上啊。”

“放心,忘不了。”

告别了老太婆,郑凡和阿铭走了出来。

金术可站在门外一直候着,见郑凡目光看过来,他马上走到郑凡跟前,

“将军。”

赌对了,赌对了,果然,那位小鱼兄弟不是一般人!

“这家,是你给介绍的?”

“额………”

“快说。”

“回将军的话,我给小鱼兄弟介绍的,是城西的那个寡妇,也是上头一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结果小鱼兄弟相中的是城东的这家寡妇,也是上头一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末将琢磨着,城西的那个寡妇带着的是个女儿,城东的这家带着的是个儿子。

先前末将还觉得,小鱼兄弟作为晋人,可能和咱们蛮人不一样,咱们蛮人是巴不得带上一个便宜儿子跟着自己姓,但晋人不是那么喜欢给别人养孩子,所以才给小鱼兄弟介绍了城西带女儿的寡妇,

谁晓得小鱼兄弟居然和末将的口味如出一辙,喜欢送个儿子……”

“咳咳……”

郑凡咳嗽了一声,

道:

“行了,我来过这里的事儿,你别和他说。”

“是,末将明白。”

阿铭则开口道:“主上,要帮忙办婚礼?”

郑凡马上摇头,道:

“过犹不及,太过于掺和人家私生活就会引得人家反感了,让他自己决断吧。”

紧接着,

郑凡又指了指金术可,

“你倒是个机灵的,老卒?”

“回将军的话,末将在梅家坞时就在了。”

“不容易啊,最早的那帮兄弟,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能跟随将军,是我等的荣幸。”

“去梁程那里报道吧,给你个千夫长当当。”

“末将多谢将军!”

金术可无比激动地跪伏下来。

“行了行了,你去吧。”

“是,末将告退。”

等到金术可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后,郑凡一边和阿铭走着一边道:

“是个机灵的家伙,瞎子问剑圣要不要升官,剑圣说不用,但最后说了句,这个叫金术可的,当差很用心。”

阿铭点点头,道:“剑圣的面子,不能不卖。”

“是啊,不过这家伙还真看不出来,倒是属于蛮兵里开窍最快的,居然能把剑圣给舔舒服喽,啧啧。”

紧接着,郑凡又道:“军粮那些预备好了么?”

“预备妥当了,其他方面也在做准备了。”

“先做好准备再说。”

“主上是等大皇子那边吃败仗?”

“有李富胜和李豹两个总兵跟着他,这大皇子就算是一头猪,也不会败得多厉害,更何况,看看咱们燕皇那几个孩子,哪个是省油的灯?

唯一一个被废掉的老三,也是玩儿阴谋诡计下去的。”

“那咱们?”

“先准备好再说,剩下的,就看看那位野人王能不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了,有备无患嘛不是。”

“是。”

“哦,对了,咱们派出兵马去天断山了没有?”

“其实在大皇子兵马过来时,阿程已经增派了以往三倍的哨骑去探测天断山脉了。”

大皇子能想到野人可能学靖南侯来这一手,梁程肯定也提前思量到了。

“说实话,前天大皇子派来的那位亲信,好歹也是个参将,那和我喝酒时,马屁当真是让人受不了。”

许是被几个魔王花式舔出老茧的原因,

郑将军现在对这种低级趣味地舔很是反感,忒不上档次了一些。

“属下也听说过了,他于今日早上就回去了。”

“那大皇子也太热情了一些,不过他这次大军里成分太杂,如果接下来整顿不好,真可能会出问题。”

郑凡几次出征,要么跟着镇北军要么跟着靖南军,都是很纯粹地出征,没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打仗就专心致志地打仗,氛围感还是很好的,但这一次大皇子领着地方杂牌军出征,来自内部的问题肯定会分散掉很多的精力。

“对了,主上,三儿给您单独打造了一副甲胄,昨日说是今儿个送来的,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府邸了。”

“我不要什么单独的甲胄。”

在没有田无镜的实力前,郑将军拒绝一切战场装逼行为。

“您看看就知道了,和普通的甲胄一模一样。”

“是么,那回府去看看。”

回到府邸,三儿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一副甲胄被放置在椅子上。

郑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发现这甲胄居然还被刻意做旧过,甚至还人为地加上了一些刀枪摩擦的痕迹。

这个细节,让郑凡很是受用。

不起眼,越不起眼越好,这是郑凡在战场上的一贯宗旨。

“主上,您穿上试试。”

薛三跳到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他要亲手帮郑凡着甲。

郑凡将甲胄穿上了,发现轻便了不少,里面还很软和,一点都不硌人。

“主上,这套甲胄是属下用最好的料子打造出来的,好像叫明石,也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成分,反正在原来的世界我是没见过,但这甲胄的硬度真的很不错,远超普通的铁甲,据说靖南侯的那套鎏金甲胄里,就加入了不少这个材料。

为了凑这些材料,属下可是费了老鼻子力气啊,里头属下还加了内衬,软和不说,就算一不小心箭矢还是刀锋破开了甲胄,有那一层防护在,也能很好地进一步保护身体,减少伤害。”

“有心了。”

“还有还有,主上,您看看这里,放护心镜的位置,属下给做了个镂空,以后魔丸可以放在这儿!”

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阿铭在旁边不禁摇摇头,好奇道:“主上好像没进阶啊。”

“怎么滴了,怎么滴了,你以为我薛三像你们,只有在主上进阶后才晓得做事么,我三儿心里无时无刻地不在记挂着主上!”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器械打造进展如何?”

“攻城弩、攻城车、砲车这类的,我已经教会了一批了,他们现在正在教徒弟,估计用不了多久,工兵团就能成型了。

就是这段时间很多作坊不得不停工了,咱们的损失其实挺大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得先把自己给武装好,否则其他的东西积攒了太多,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是,主上说得是。”薛三马上肯定道。

郑凡将甲胄脱了下来,他是挺喜欢这套甲胄的,一直以来郑凡都清楚,自己不属于那种“逆天”的命格。

真正的战争主角,是那种在刀枪箭雨之中怎么蹦跶都不会有事的那种,而自己似乎每次上战场都会挂彩,如果不是有阿铭和魔丸挡箭,自己这会儿估摸着坟头草都可以迎风飘摇了。

“主上,那个叫丁横的,那使大刀的本事不错,属下让他来和主上您切磋切磋?”

最近盛乐城还吸引来了一批江湖人士,薛三也挑了一批到自己的麾下,眼下,薛三帐下也有百来名探子了。

“好,让他明日过来吧。”

“是,主上。”

“对了,瞎子呢,没下值?”

“主上,瞎子好像在后宅,在研究玉人令。”

“研究那个做什么。”

玉人令的预言,在郑凡看来只是一种马后炮,因为傻子都能看清楚野人入关后已然算是起势了,现在就看看大燕能否以自己的国运将野人给镇压下去。

阿铭回答道:“瞎子说想要研究研究玉人令的原理,方便以后用。”

“以后用什么?”

薛三马上接话道:

“嗨,主上,还不是老一出戏码嘛,什么石人一只眼啊,或者盛乐兴,郑凡王这类的。

瞎子觉得咱们熟悉的历史里,那帮人玩儿的都是封建迷信,糊弄人的把戏,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这么多非常规理解的事物,那就得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弄点儿高端地出来。”

诸个魔王之中,对造反最有兴趣的,大概就是瞎子了,而他造反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好玩,纯当一个兴趣爱好。

“算了,他研究就研究去吧,我去屋里看看孩子。”

告别了薛三和阿铭,郑凡走入卧室。

四娘现在很忙,忙得基本白天都不在府里,有时候晚上郑凡都不忍心喊四娘做针线活了。

所以眼下屋子里就俩孩子,

一个孩子看得见,一个孩子看不见。

“天天,来,干爹来了。”

天天是郑凡给小侯爷取的小名,田无镜没给郑凡回信,也没个具体的说法,但郑凡又清楚,这孩子的大名小名都被燕皇和镇北侯给承包了,所以自己就暂时给他这个称呼。

“哇哦哇哦………”

小家伙主动向郑凡这边爬了过来,他一点都不认生,不管是郑凡还是那些魔王们过来,他都会求抱抱。

郑凡坐在床边和小家伙玩了一会儿,

小家伙扭过头,似乎是想去寻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

所以将粉嫩的屁股对着郑凡。

郑凡恶趣味从心中起,

一巴掌轻轻拍了上去,

田无镜,老子打你屁屁!

再来一巴掌下去,

田无镜,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98章 驾崩

“啪!”

“啪!”

“啪!”

鞭子的脆响声传来,

紧接着,

是雄浑的号角。

一身戎装的司徒雷站在战车上,左手抓着面前的栏杆,右手则撑着绣着司徒家族徽的旗帜,战车身后,则放置着从太庙里请出来的历代司徒家家主的牌位。

其实,司徒雷是有天子剑的,也有一套的天子程仪,但奈何成国建国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莫说是对下面的将士了,就是司徒雷自己,都觉得那所谓的天子剑所谓的龙袍所谓的一切又一切的装饰,都是累赘。

司徒雷记得自己父亲当年教训自家兄弟时最喜欢说的那句话:

池塘里的王八,扮什么玄武。

在很早之前,司徒雷一直认为自己是玄武,他是司徒家这一代最为优秀的继承者,他的优秀,为大家所公认。

成年后就戍守南方,击败过几次楚国军队的冒犯,再之后入朝堂,更是显示出其干练。

羽翼编织,人才网罗,人心收服,明明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却能够将自己那两位哥哥给远远地排挤出去,让他们去雪原啃雪。

父亲的老迈,自己的成长,让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掌握了司徒家大部分的权力。

他是玄武,是镇守东方的玄武,他一直是这般认为。

燕军入晋,司徒雷不做抵抗,率军去东北抵御崛起的野人。

朝野民间有人议论,说他是挟大义以挟燕皇,极为高明。

但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任何一个君主,敢将自己的社稷,寄托在邻国君主的操守上的。

是他的骄傲,让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那个大燕的皇帝,在一定程度上,居然也懂了他。

不仅止戈停歇,还派出大燕最能打的一位侯爷远赴雪原帮助自己减轻压力。

弱者的矜持,只是最后的寒酸,而强者的仁义,才是真正的大度。

司徒雷还真的挺想去燕京,去见见那位燕皇,和那位燕国皇帝陛下喝上一杯,大笑一场。

当然,这一见,必然就意味着一种低头,一种,法理上的臣服。

其实,若真的向燕国低头,司徒雷也认为并非那么不可接受。

毕竟,骄傲的人,只会认同更为骄傲的人。

只是,原本属于他的骄傲,在雪海关,被彻底葬送了,司徒家数代人经营下来的最精锐的兵马,近乎完全覆没于茫茫雪原之中。

数百年来未曾入关的野人,开始在三晋大地上肆虐,这是耻辱,无论是作为晋人,是作为司徒家子孙还是作为大夏遗民,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输的原因,有很多,自己的轻敌,两个哥哥的背叛,家族力量的分裂,等等等。

很多个夜晚,他曾抑制不住地去思索,若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自己将如何如何去做,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切的一切,已无重来的可能。

颖都之外,叛军的兵马已经聚集,在叛军后头,还有野人军队压阵,他们没有向颖都发起进攻,而他们在等什么,自己的两个哥哥在等什么,在想什么,司徒雷心里都清楚。

大势之争,就是如此,若是没有外力的介入,很少会出现所谓的两败俱伤,往往呈现出的,是一种此消彼长。

很多人都以为,他要输了,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赢不了了。

“朕,不服!”

这三个字,从司徒雷嘴里咬了出来,原本苍白的脸色,涌现出了些许红晕。

他是司徒家的凤雏,他秉承着司徒家的骄傲,当父亲老迈昏聩开始畏惧燕人时,他毫不犹豫地借来剑圣的那把剑,将已经腐朽的父亲送走。

他要证明给世人看,他的抉择,是对的,他能接过父亲的衣钵,将家族的使命,传承得更好。

更好………

宫廷里的太监们,抬着一箱箱的金银财宝出来。

宫女们则端来了府库里的酒水,开始分发给四周的将士。

在司徒雷所站立的战车面前,跪伏着一地的将领。

这些将领的耳畔,还回响着昨晚陛下召见时所说的那两句话:

二十年三十年后,面对你们的孙子,当他们问你们今日时,你们想如何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家祖在今日到底做了什么。

朕已经发国书给燕国,成国内附入燕,已成定局,这一仗,你们可以不替朕打,但你们得让燕人看看,我晋国男儿,并非都是孬种,并非全是懦夫。这是为你们自个儿的未来在打,燕人重猛士,打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看看!这样,你们才能在以后,依旧有个立身的位置!

………

颖都是个大城,他的规模其实比曲贺以及历天城还要大上不少,三家分晋格局形成了百年,政治中心的作用也辐散了足够多的的时间。

也因此,京畿之地的晋国皇城,这些年越来越显得落魄局促,而那三家的“都城”,则逐渐显示出属于它们的恢弘大气。

权力似乎是一切的本源,无论它在哪里,其他的一切一切,都会被吸引过来。

司徒春生老爷子正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身边一个丫鬟正在打着扇子,一串菩提珠在老爷子手里不停地盘着。

这座城,有人在惊惶不安,自然也就有人在心神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很显然,司徒春生老爷子属于后者。

在其身边,大儿子司徒有成正给自家老爷子剥着橙子。

“爹,听下面人说,陛下出宫出城了,去了军寨里,点将招兵了。”

“呵。”司徒春生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咱们这位陛下啊,是还没认输呢。”

司徒有成则道:

“似乎,也没到完全认输的时候吧?”

“撑不住了,是撑不住了,大爷和二爷的大军,已经度过望江了,距离咱们颖都也就数十里罢了。

这世道,又得翻篇喽。”

“爹,大爷二爷给您的信?”

“我回了,等大爷二爷回来,少不得你一个一部尚书。”

“那成。”

“咱们陛下自登基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弑父者,天弃之,瞧着,果不其然吧,这大好的江山社稷,这祖宗基业,还真就差点要败到他手里去了。

唉,家族不幸,出此不肖子孙啊。”

“是,爹说的是。”

“瞧着吧,别看城外聚集来了不少兵马,又有几个是真的铁了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呢,归根究底,这是一场咱们司徒家自个儿争位子的事儿,没人真是傻子,愿意为这事儿真的豁出命去。

尤其是最忠诚于咱们陛下的那些军队将领,全都葬身在雪原都没回来几个,呵呵,这皇帝当得,可真是一点意思都没得,屁股下头还没坐热乎呢,就得腾地儿了。

对了,为父让你安排的事,安排妥当了么?”

“这我哪敢怠慢,西城守备本就是咱家举荐上去的人,巡城司里也是儿子以前在的衙门,儿子只是去透了点儿风声,他们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保管出不了岔子。”

“交出一扇城门,到时候也差不多够给大爷二爷一个交代了。”

“就是不知道野人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野人,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牲口罢了,吃饱了喝足了,折腾够了,自己也就去了,知道他们为何没有急着打这里么?

野人怕啊,怕燕人。”

“所以才………”

“你还不算太蠢,既然哪一方都不想看着局势彻底糟糕下去,那局势,就不可能糟糕到哪儿去。

等大爷二爷他们入了颖都,大爷登基,东面儿,安抚好野人,西面儿,再和燕人低个头,日子,也就能这般过下去了。

咱们到底是姓司徒的,这日子,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也是,燕人的肚皮再大,也不可能一口气吃那么多,会破的。”

“哎,就是这么个道理。”

“砰!”

就在这时,内宅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一群家族护卫开始不断地后退,手持着刀却不敢阻拦来者。

“放肆,是谁,是谁!”

司徒春生老爷子气得大叫起来。

司徒有成也站起身,他的眼神比自家老爷子要好一些,他看见为首的,居然是自己的二弟和三弟四弟,以及一众第三代,里头,还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奉陛下旨意,诛杀逆贼!”司徒有德开口喊道。

在其身后,一众司徒家子弟抽出了自己的兵刃。

“畜生,畜生!你们是要反了天么,要反天了啊,老夫我还没死呢,还没死呢!”

“靖安王司徒春生,勾结野人叛逆,意图谋反,诛之!”

司徒有德的目光环视四周,

“尔等放下兵刃,退开!”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

二儿子带着自己的弟弟以及一众第三代的少爷们,杀上门来,要杀自己的亲爹,这,他们这王府的护卫该怎么做?

不得已之下,诸多护卫一同让开。

这一幕,正如司徒春生老爷子先前所说的,这是司徒家的家事儿,外人何必要掺和?

司徒有德持剑上前,走到自己亲爹的面前。

“逆子,尔敢!”

“噗!”

“额………”司徒春生。

没有过多的废话,剑锋已然刺入了老者的身躯。

司徒有德又很果断地将剑拔出,

司徒春生老爷子捂着自己的伤口跪伏了下来,原本整洁的白须已尽被鲜血染没。

“畜生………畜生………龙椅上的………是畜生………带出………一群…………一群畜生………”

司徒有成有些畏惧的看着自己的二弟,自己的二弟是武者,武道修为不弱,而他司徒有成则没有练武,是个文官。

“大郎,二郎。”

司徒有德喊道。

长房长孙和次孙拿着刀走了过来,看着自己的老子。

“你们………你们………孽子………孽子………”

司徒有成不敢相信,自己的两个儿子,居然会有拿刀对着自己的这一天。

两个年轻人脸在颤抖,眼睛泛红,

大郎则开口喊道:

“司徒家和野人,势不两立!”

言罢,

一刀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二儿子也闭上眼,对着自己的父亲挥舞下了刀。

这是一幕人间惨剧,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人去哭泣,因为没有时间去悲伤。

司徒家祖上曾是晋侯麾下一名猛将,在开创三晋之地的大业中屡立战功,后来家族开枝散叶至今。

晋室早已衰微,三家早坐大,司徒家的子孙在这里,其实就是国姓。

祖先的荣光,似乎早已经消散在了遥远的历史长河中,光靠每年的太庙祭祖,已经难以维系和追忆了。

如今的司徒家子弟,除了少数依旧能够入朝堂上做官的以外,基本都是以富贵散人为主。

颖都城内,那些遛鸟遛狗的爷们儿,差不离脑门儿上都得顶着“司徒”俩字,就是有失势的,但仗着祖上余荫和关系,也能将日子过得下去,最差最差的,也是不愁吃穿用度的。

在颖都,司徒家子弟犯事,则交由宗人府处理,衙门无权干涉,这些年来,每一代的司徒浪子们,也没少干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糟粕事儿,说是颖都一害也一点都不为过。

而如今,

这些公子哥少年郎们,从家里翻出了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先祖曾穿过的祖传甲胄,取下了早已经被供奉着却已然很多年未曾挥舞过的家传兵器。

家族长辈,但有其他心思的,直接就对其手刃,敢阻拦的,也直接砍杀出去。

颖都街巷内的茶馆,至今仁仍流传着当今陛下年轻时在颖都浪荡为非作歹乃一众小霸王头目的故事。

那是当年司徒雷是为了自污,保存自己。

待得其从南方入军旅后,这才开始了自己的峥嵘一生,再回颖都后,昔日的颖都小霸王展现出了自己真正的獠牙,不仅仅是将自己两个哥哥发配出去,同时抓住了大半个朝政大权。

这段故事,一直在颖都各家二代之中流传,甚至每每自家长辈因自己的荒唐而呵斥自己时,他们也会搬出昔日陛下的事迹,拧着脖子反驳道:

“吾乃凤雏自污也!”

年轻一代,视司徒雷为偶像;

而中年一代,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曾和司徒雷一起喝酒一起欺男霸女过的,最差的,也是在后头摇旗呐喊叫好过。

后来,伴随着司徒雷的崛起,又随着他们自己年岁的增长,已为人父,甚至有些已为人祖父。

当年和陛下一起浪荡街头称兄道弟的时光,只能在不小心喝多了几杯后才会泛起了。

但眼下,当那个男人下了诏书后,很多人,动了。

街面上,越来越多的司徒氏族人开始出现,其中,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甲胄,有的不合身,穿起来松松垮垮的,有的人提不动刀,只能拖拽在地上,憋着脸通红。

此时的他们,说是乌合之众,都有些抬举了。

但每个人眉宇之间都萦绕着一股子煞气。

妖兽,喜欢讲究个血脉传承,越是强横的妖兽,他们血脉之中就越是容易保存下一些天赋能力。

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祖先的传承,在不知道多少年后被唤醒。

颖都城内,数千司徒氏族人出了东城门,他们的右臂上,绑着白纱,在看见那辆先祖遗存下来的战车时,在看着那历代司徒家先祖牌位时,所有人都缓缓地跪了下来。

肃杀的氛围,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

司徒雷推开了身边想要搀扶的太监,自己颤颤巍巍地站起。

“朕,愧对社稷,愧对先祖,愧对晋地子民。”

一开始,司徒雷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随后,他的声音开始洪亮起来,脸上的潮红也越来越明显。

此时的他,仿佛根本就没有受伤,他依旧是那个靠着军功崛起的司徒家凤雏。

“司徒家先祖,乃晋侯前锋大将,随晋侯入三晋之地,驱逐野人,为诸夏开疆,凭此功绩,方才有家族荣光至今;

才能有今岁建国,称孤道寡之气象!

司徒家子弟,切莫忘记家族之传承自何而来,我晋地子民,切莫忘记如今生于斯长于斯之家土自何而来!

先皇,欲连纵野人,朕杀之!”

堂堂一个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数千司徒家子弟面前,在全军将士面前,承认了自己弑父的传闻。

“今,野人入关,欺凌我家土,叛逆无良,为虎作伥;国破山河碎,当此时,我司徒氏子弟当如何!!!”

战车身边,数千司徒家子弟齐声高呼:

“死战!”

“死战!”

“死战!”

司徒雷举起手中的旗帜,

声音当真如雷,飘荡四方:

“我三晋子民,当如何!”

四周成国军士纷纷将手中的酒碗摔碎,将刚刚分到的财货丢到了地上,

用兵刃敲击着自己身上的甲胄,

高呼:

“当死战!”

“当死战!”

“当死战!”

司徒雷右手扛着旗帜向前一挥,

嘶吼道:

“若死战,司徒家子弟,当死在万人前!

擂鼓,进军!”

………

大皇子所率中军先一步进入成国,并未快速行进,而是先和成国地方官府进行接洽,确保粮草支应。

一切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而今日,一封来自颖都的紧急军情被传递过来。

帅帐内,

大皇子看过军情,将其放在了桌上。

在其身前,坐着李豹和李富胜两位总兵。

“殿下,颖都出事了?”

李富胜有些担忧地问道。

若是司徒家连都城都没守住,那么他们所要面对的局面,瞬间就会变得极为棘手。

大皇子摇摇头,咬了咬牙,道:

“司徒雷御驾亲征,大破叛军野人联军,逐杀八十里。”

“嘶………”

“呵………”

李豹用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慨道:

“这司徒雷,还算有点东西哦。”

没谁希望自己的队友,真的就是一头猪,而之前成国、司徒家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猪队友了。

李富胜也点点头,道:“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从容不少了。”

大皇子下令道:

“李豹听令!”

李豹闻言,马上起身跪下,“末将在!”

“命你率三万铁骑,星夜驰骋,进驻颖都城外,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李富胜则马上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如今局势缓解,正是大家按照既定方略徐徐图之的好机会啊。

大皇子回答道:

“战后,成国太祖皇帝,于当夜,驾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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