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同室操戈日 空头军令时

淞沪指挥部。

兽医、呸,是军医。

军医检查完张安平的情况后,得出结论:“不碍事。”

老戴的心本乱糟糟的,听到这句话后,愕然问:“不碍事?不碍事好好的人怎么昏了?”

军医没敢瞥老戴一眼,但心说:你挨几巴掌试试!

“区座应该好长时间没睡觉了,还有就是承受的压力有些大,其实昏过去对他来说还是好事。”

戴春风将信将疑的看着兽——军医,最后将目光落在王天风的身上。

王天风点点头:“老板,他说的也有道理,说起压力,张区座的压力确实不小。”

戴春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叹息一声。

王天风说张安平的压力有些大,他倒是认同。

极少用同理心的他,倒是在张安平身上能进行共情,外甥做事又向来喜欢毕其功于一役,但在如此做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布局、更大的精力。

这一次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但步履之间便是悬崖峭壁,忠救军万余人的担子在身上压着,确实沉重。

当然,他更清楚让张安平深受打击的其实是自己的到来,是对他计划的否决和心血的否决。

这混小子,在跟自己斗智斗勇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是在疯狂的流血吧!

尽管老戴能共情张安平的状态,但共情归共情,掌管军统的他,又岂能被区区的亲情所束缚?

“派个人照顾他——苗副官呢?”

老戴这时候才发现张安平的副官苗凤祥不在。

有人汇报:“苗副官去巡查了。”

“巡查?”

老戴的神色一动,用微不可察的眼色向王天风发出了一个信号,随后道:“李杏雨,你跟我过来,给我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

老戴虽然一路火急火燎的往上海而来,但对情报的掌控却从没有停止过,他知道第三战区已经张网以待了,按照新四军的转移速度,明天就能撞进第三战区准备的大网之中。

无论如何,必须要联系到忠救军。

背刺新四军,是必须的!

李杏雨想躲,但老戴都喊他了,他作为忠救军的高级军官,只能硬着头皮“上”。

和李杏雨来到私密房间后,老戴径直问:“忠救军,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李杏雨心中微动,若是上面能了解到现在的局势,说不准还有挽回余地。

于是他快速的讲述了起来。

随着他的讲述,老戴的神色凝重起来。

竟然……竟然……近乎要成了?

他不敢相信,忠救军和新四军,居然真的能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在日本人的兵锋威胁下,真的将这件事做成。

他虽然知道外甥做的事基本都成了,但这一次的事经过侍从室开会、经过自己来的路上的不断思索,他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异想天开!

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近乎要成了!

“也就是说,现在就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四路军火就能成功隐匿起来?”

“也就是说,即便我现在派人去联系忠救军,等找到人了,军火也成功转移了是不是?”

老戴接连发问。

李杏雨忙道:“确实如此!局座,这毕竟是要吃到肚子里的肉了,现在要是改变计划,代价太大了。”

李杏雨没说具体什么代价,但老戴明白他的潜意思:

这些军火已经分成四路散开,忠救军就是想炸也炸不了,要是跟新四军翻脸,“娃娃”现在可是在人家手里呢!

李杏雨的意思很简单,这时候翻脸的代价太大,还是保持之前的策略,就是想翻脸,咱们先把东西到手以后再说!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张安平比他更懂老戴,比他更懂国民党顽固派的顽固,张安平连提都没提,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说了没用!

老戴闻言陷入了深思。

其实,他觉得落袋为安挺好——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了,将这些军火握在手里不是不行。

但是,“但是”这个词它来了。

但是,早在2号的时候,侍从室就做出了决意,且他当时也领下了任务——也就是说,他已经保证会让忠救军反手背刺新四军了。

若是在当时改,或许还有可能。

但现在已经是六号的晚上了,怎么改?

现在给侍从室发报汇报情况,侍从室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戴春风做事两面三刀!

而这样的结论,对一个特务组织的首脑来说,将是致命的!

不管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和前途,还是为了侍从室的决意,他都不能重新汇报情况。

必须背刺新四军,哪怕是这只鸭子已经快到胃里了,也必须扔掉!

可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忠救军“失联”了。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目前的忠救军、徐百川,就是这个装睡的人。

想到这茬,老戴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两个混蛋!两个混蛋!

他算是理解了古代时候那些皇帝为什么对太子身边的势力容忍度极低的原因了,他现在就想毙了徐百川。

老戴骤然睁眼,看李杏雨还在身边候着,他便摆摆手:“你下去吧!”

李杏雨犹豫了下道:“局座,这事……”

“我心里有数!”

老戴神色转冷,李杏雨见状连忙退下,转身之际他心中叹息,没成!

李杏雨离开后,老戴重新进入思索状态,在不断的权衡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通过汪伪政府和日本人秘密且快速的交涉,换取在日本人在“某方面”的退步,然后将命令传递给忠救军。

他要看看徐百川,到底敢不敢违背他的命令!

……

苗凤祥喘着粗气走向了指挥部驻地。

在接近第一个暗哨的时候,他平复了心情,将喘息声压下,随后堂而皇之的走过去,被暗哨喝止并对上了口令后,暗哨疑问道:

“苗副官,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淞沪指挥部这一次挪到了上海郊区,出去撒个尿都容易进入上海城区——之所以故意弄这么近,一则是为清空了大量驻军的日本人施压,二来也是要让上海的汉奸们知道,爷爷我随时随地都能跨进来,别仗着投靠了小日本就肆无忌惮。

这般弄险,警戒当然是要拉满的。

“我去下面检查了一下。”

暗哨点头,认可了苗凤祥的解释,随即示意苗凤祥离开,自己则重新更换了位置。

苗凤祥暗呼一口气,暗哨没有表现出异样,那自己这番私自离开应该不会出问题。

正想快步走入指挥部所在的小村,不料这时候突然从四下冲出来几个人,苗凤祥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被这几人压在地上,感受着对方麻利的动作,苗凤祥的心不由沉了起来。

这是军统惯用的抓捕手段。

几人将苗凤祥带到了一个村里的小屋,拿掉头套好,苗凤祥就看到了王天风征用目光盯着自己,幽深的目光中仿佛有摄人心魂的力量,好在苗凤祥心理素质足够高,他忿怒道:

“王长官,你们要干什么?”

王天风不答反问:“你出去做什么去了?”

“检查下面的情况——王长官,你要干什么?我要向区座……”

话音未落,王天风突兀的甩出一把匕首,匕首贴着苗凤祥的耳朵飞了过来,苗凤祥先是一惊,紧接着怒道:

“王天风,你想擅杀京沪区军官吗?”

王天风缓缓的走近苗凤祥,慢慢逼近后贴脸,只保持了不到两公分的距离,这时候王天风才道:

“我问,你答,不要说其他——你是几点出去的?”

苗凤祥顿了顿,道:“大概是10点40左右。”

“下面的四个防御点,你都呆了多久?”

为保证淞沪指挥部的安全,淞沪指挥部周边有四个防御点——军队的屯驻不是说一帮人聚在一起就行,这是流寇。

像目前的淞沪指挥部,算上指挥部各类文职人员,人手将近四百,除了指挥部内的人手,外围的四个防御点有大约近两百人。

苗凤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无法自圆其说了,但是倔强道:“我没有看时间。”

“你是不是忘了忠救军有严格登记体系?”王天风不紧不慢道:“你是10点23分出去的!而你到第一个防御点的时间是12点零11分。”

“我想知道这中间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做了什么?”

“我先在周围进行了……”

王天风打断了苗凤祥的解释:“你这说辞,你自己都不信吧?”

“你是军统的特工,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手段。”王天风慢慢拉开和苗凤祥的距离,转身之际道:

“或者,你可以迷信下你对刑讯逼供的忍受程度。”

“给你十分钟时间。”

苗凤祥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定:

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用任何身份去死,但绝对不能以共产党党员的身份去死,尽管他渴求以这个伟大的身份赴死,但时局不允许他这么做!

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吼道:“王天风,你们是不是想对区座下手?”

王天风笑了笑,笑的很冷。

“看来,是不需要十分钟的考虑时间了。”

“动手吧。”

这一夜,惨叫声响了很久很久。

……

徐百川结束了和新四军米谷的会面后,整个人倒是轻松了不少。

他知道关闭电台隔绝联系不是长久之计,戴老板肯定会用各种方式来联系,当地的军统情报组极有可能受命直接找过来。

他可以用关闭电台的方式来切断联系,但如果戴春风派人过来,他能如何?

抗命?

他要是真的抗命,或许手下的人会直接带兵离开——忠救军不是用传统的亲信式带兵法缔造的武装力量,各纵队的负责人,在自己跟老戴之间二选一,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结局。

一旦分散撤走,忠救军极有可能会覆没!

所以他很明确的告诉米谷,顶多两天时间,忠救军这边顶多两天后就得撤。

因为新四军顶不住了——他虽然不满,但没有将机密要相告的意思。

新四军这边表示两天时间,可能得舍去一部分军火了。

徐百川尽管肉疼,但还是表示该舍弃就舍弃,否则后果不堪。

彼时的新四军并不清楚徐百川为何如此,直到米谷回去后才震惊的得知:

国民党顽固派要向他们动手!

这个情报令茅山的新四军的同志们瞠目结舌,且难以理解——眼看这么多军火就要落袋为安了,这时候朝友军动手?

脑子怕是进了一百万吨的脏水吧!

“难怪徐百川坚持称只能撑两天时间——这个人倒是有意思。”

“先别管他,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跟着徐百川说的两天的时间来修改方案。”

一名新四军的军官肉疼起来:“这么一来,要销毁的数量不小啊!”

“总比全部丢失的好!”

米谷一锤定音,众人根据最坏的情况做出了应对之策。

商议完毕后,执行之际,一名军官忧心忡忡的问:“军部机关那边……”

“我们能收到情报,军部机关那边也能收到,应该问题不大。”

……

汪伪政府,一名汉奸惊道:“什么?明天让开一条航道,并空出一个小时的时间?”

“嗯,那边就是这个要求。”

“他们要做什么?”

“撤回忠救军——那边就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忠救军会撤。”

“屁话,忠救军现在就在皇军的嘴边,他想撤就撤?”

“主任,这没外人!”

“行吧,我把那边的意思给皇军转达下,还别说,这还真的是一个对付共产党武装的好机会!估计皇军们也挺乐意的!”

……

“让我们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并让开一条航道?中国人这是要干什么?”

“将军阁下,根据汪先生的人解释称,忠救军这是要背刺新四军——你看,如果他们从这里撤离,那我们的人就能长驱直入,直击新四军的腹背!如此一来,这些新四军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看起来倒是挺好,可能信吗?国共之间正准备着一个蝮蛇计划!若不是这个蝮蛇计划,我们的腹地也不至于兵力空虚导致这一次的耻辱出现!”

“将军阁下,据那边称根本就没有蝮蛇计划,武田义平这个白痴上当了!”

“没有?”

“没有!”大佐很肯定道:“不仅没有,而且对方还主动透漏了计划——您看就是这里,国军真正的目的就是茂林地区,他们已经在这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这里布网?新四军?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新四军?!”

“没错!如果不出意外,几个小时后,他们之间的战斗就会打响!”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非常好,国民政府一旦跟共产党翻脸,我们就能腾出手尽可能的去消灭华北的游击队!答应下他们!这样的人情,我们很乐意做。”

日本指挥官笑了,笑的非常的痛快。

自从得知了蝮蛇计划后,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生怕国民党和新四军的力量,趁着华北大规模扫荡之际,在全线掀起大规模的反攻。

不成想反攻没有,反而有幸见到了他们兵戎相见的画面。

“我要上报派遣军司令部,我们要从前线抽兵,让国民政府腾出手,有更多的力量向共产党进攻!”

“让汪先生的人问问国民党,他们要是需要支援的话,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提供任何支援,任何支援!”

“嗨咦!”

……

1941年1月7日,一支抵达茂林地区的军队。

她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

尽管这时候军部机关收到了来自地下战线的情报,但已经晚了!

因为国民党军队的包围,是从六号起秘密展开的——当军部机关收到情报的时候,国民党军队的包围已经成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激烈化的状态。

这便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一场国民党顽固派针对中共武装的阴谋伏击。

在这个华夏大地烽烟四起、日寇横行的时候,国民党调集了八万军队,将仅有九千余人的这支新四军武装力量,团团围困后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而就在他们的旁边,日本人喜笑颜开的看着这一幕,并配合的将大量的军队从前线抽调,免得为新四军分担压力,也能让国民党全心全力,对自己的友军挥动兵戈。

……

阻击阵地。

徐百川遥望着安徽南部,脸上阴郁。

这里,他带着忠救军以新四军为友军,和日寇生死相向。

那里,近十万的国军,放着近在咫尺的敌人不打,将大军云集在一个叫茂林的地区,在那里和自己的友军厮杀!

自古以来,如此无耻之事,少之又少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职衔少将、铨叙中校而已,能如何?能如何啊!

就在这时候,防空的警哨响了起来。

各部有序的进入了防空躲避状态,随后默默的等待着飞机的轰炸。

日本鬼子的老套路:飞机炸、飞机炸完炮兵炸、炮兵炸、炮兵炸完步兵冲!

再配合教条式的攻击纵线,经验丰富的忠救军,对这种模式早已免疫。

但意外的是,一直没有等到航弹的爆炸和航空机枪的扫射。

“是我们的飞机!”

阵地留守的观察员疑惑的拿着望远镜观看,看到飞机上青天白日的标记后,骤然狂呼起来。

这连日来,面对日军飞机一次又一次的轰炸,他们却只能默默承受。

现在,他们的飞机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

难怪早上到现在没有日机出现,原来是我们的飞机出动了!

“万岁!”

忠救军的战士们狂呼了起来,他们一直都是孤军奋战,这一次,他们居然有了后方飞机的支持!

太了不起了!

飞机在天上盘旋了几分钟,确定了位置后,随着一个俯冲和拉升,几个小伞从飞机上“慢悠悠”的飘了出来,悠悠的往地上落。

这些小伞飘入了好几个忠救军的阵地。

一名战士走近落下来的小伞,看到是一个竹筒后愕然,捡起一看,只见上书:

内装第三战区军令

纵队指挥官及总指挥官联启

战士愕然,上面的命令居然是飞机抛下来的?

他赶紧向长官汇报,长官拿到后又去找更上面的长官,几经快速的更替,就到了纵队指挥官之手。

既然是要求纵队指挥官和总指挥联合开启,那就送去指挥部呗。

当这名纵队指挥官到达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有两名纵队指挥官到了,桌上还放着三个这样的竹筒。

徐百川沉重的闭目,然后轻声道:

“开吧!”(本章完)

第525章 面子和里子

忠救军临时指挥部。

徐百川和数名纵队指挥官,拆开了空头的竹筒,将里面第三战区的命令展开摆在了眼前。

立刻撤离!

不得延误!

如有拖延,军法从事!

十六个字不是红色,但映入众人眼帘后,却刺目的红。

众人茫然的望着面无表情的徐百川,心中的疑虑彻底的解开了。

为什么指挥部的电台统一的坏了。

浙北指挥部指挥官马德林一拳砸在桌上:

“妈了个八字!撤个求!”

“老子的八百儿郎折在了这里,现在撤,前功尽弃!”

“老子的儿郎就白白死了?这帮官老爷动动嘴巴,老子的儿郎就一个个白白战死?凭什么?!”

“不撤!”

他怒吼道:“浙北纵队就是全折在这里也不撤!就差最后一哆唆了,老子就是拼光,也要把最后一哆嗦做完!”

其他几名纵队指挥官尽管没吭气,但态度很明显。

不撤!

他们都不是傻子,现在撤,就等于将新四军出卖了,日军就会直击新四军的腹背,届时参战的新四军八成的可能全军覆没。

除此之外,无数热血儿郎为之战死也要保护的军火,也将彻底的展露在日本人的兵锋下,军火会被日本人夺走,那些参与转运的几十万民夫,也会遭到日本人残忍至极的报复!

忠救军的条件在整个国军中不算最优,尽管能保证军饷,但在敌后又有多少用处?

而且忠救军的军纪又在张世豪的干预下极其的严苛,受不了的早早的就去了第三战区,他们却坚持下来,尽管名义上都是忠救军的高级军官,但几乎没有多少的特权。

他们却甘之若饴的呆在其中,是图忠救军的军纪严苛还是条件艰苦?

不是!

是因为忠救军是一支打鬼子的军队。

他们抛妻弃子,拿命拼,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因为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不拼,他们的子孙后代,就得成为亡国奴,就得在日寇的铁蹄下艰难的乞活!

但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是打鬼子吗?

徐百川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为张安平的识人之明庆幸——六大指挥部的指挥官,张安平真正的亲信不到一半,可这些人纵然不是张安平的亲信,却依然有一颗愿意为这个国家、愿意为这个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

在确认了这些人的态度后,徐百川觉得事情没那么糟了。

要知道在刚刚拿到空投手令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些忠救军的核心支柱,面对第三战区的命令无条件的服从。

如此一来,他纵然是有千百手段也无法可施。

好在他们的态度都很明确:

不撤!

徐百川深呼吸一口气后,凝声道:“撤,还是要撤。”

“总指挥——”

马德林脾气火爆,当初可是敢给张安平下马威的,他怒道:

“你带着我忠救军万余二郎,从二号凌晨打到了现在,有多少儿郎因为你的命令倒在战场上?”

“死,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到死都知道,他们的死,将会换来二十万手拿武器的士兵。”

“你现在要撤,你对得起他们吗?”

马德林越说越气,又想起了自己那些可爱的儿郎在战场上向死而生的一幕幕画面,奋力的一拍桌子,吼道:

“你要是敢下令撤,老子就带队投靠共产党!”

“我他吗算是看清楚了,就国军这帮混账玩意,靠他们打鬼子?这仗看不到尽头!”

“你要是敢撤,老子就去上海找张世豪——他当初怎么说的?忠救军绝对不会出卖一个兄弟!”

眼见马德林越说越离谱,一名和他关系较好的指挥官喝道:“马德林,闭嘴!”

其他人打圆场:“徐总指挥,马德林就是个粗人,您别和他计较。”

徐百川没吭气,他自然不会生马德林的气。

假装刚才没听到马德林的话,徐百川继续道:

“撤,是必须要撤的。”

“但日本人向来诡计多端,咱们一旦撤离,很容易被日本人找到机会趁势攻击——诸位,我国军将撤退演变成溃败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若我们不能有序的撤离,极易将过去的惨痛教训重演!”

徐百川的这番话让众人眼前一亮,心说难怪人家是总指挥,咱们才是指挥,瞅瞅这场面话说的。

马德林也不笨,刚才只是怒极,徐百川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紧的闭嘴,听徐百川继续讲话。

“总指挥,您安排吧!苏北纵队无条件服从命令!”

纵队指挥官纷纷表态。

徐百川沉声道:

“我们先撤——苏北、浙北两个纵队撤退,让出战场!”

众人愕然的望着徐百川。

刚刚说不能轻易撤,否则就将撤退演变成溃败,怎么又改口说撤?

好在他们都有城府,没有着急发问,唯一一个心直口快的马德林在出声前被同僚用眼神示意闭嘴后也强忍着没有吭气。

见众人没有质问,徐百川有一抹无趣之感,随后继续道:“日本人急于夺回军火,见我们撤退,必然抢占阵地,向新四军所在方向直插——”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抹厉色:“这时候,我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眼前一亮,这一招可行啊!

“好一个以攻为守!总指挥,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大概能将鬼子赶出去几十里地!”

“对!”徐百川道:“确实如此,不过最考验的是接下来的夜战——我们要连夜进攻,上半夜,一定要用坚决的进攻让日本人生出错觉。”

“下半夜,全军快速撤离,直接往第三战区方向撤离。”

“诸位,以攻代守说起来简单,但各部之间的配合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且进攻一定要坚决,如此才能让日本人做出误判,要是被日本人识破,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众人朗声回答:“请总指挥放心,我等一定不会让日军看破我军意图!”

尽管徐百川的战略目的还是撤退,但这一波以攻代守,却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相比于第三战区的狗屁命令,这种做法,起码对得起友军。

友军也有充足的时间调整部署。

而要是直接撤退,那就是将友军卖给了敌人,连锁反应下,很容易全线崩溃,最终导致功亏一篑。

“苏北纵队和浙北纵队撤离后,赶往溧阳附近设置阻击阵地,明日上午十点至十二点,各部大概率会从溧阳附近撤离,你们要做好接应准备,并做好应对阻击日军为主力争取撤退时间的准备。”

徐百川将目光落在马德林身上,马德林大声说:

“请总指挥放心,苏北纵队就是全员战死,也一定会为主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确保主力后路畅通!”

徐百川目光从马德林身上收回,紧接着道:“阻击完成,苏北纵队先撤,浙北纵队负责最后断后任务。”

“还有,马德林胡言乱语,暂时剥去浙北指挥职务,以副指挥身份暂时统领浙北纵队!此战若是表现尚可,之前种种一笔勾销,若是指挥失利,杀无赦!”

马德林有点不服气姓徐的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还有,凭什么又剥夺我指挥官的职务?

同僚踹了马德林一脚,飞速示意:“还不谢谢总指挥!”

马德林有点懵,但他觉得好友不会害他,便瓮声瓮气道:“总指挥,你就看老马的表现吧!”

徐百川无语,傻子,我这是救你你懂不懂?

你懂不懂什么叫一笔勾销?

你个二傻子,你不知道忠救军是军统直属武装吗?你个混球,在忠救军高级会议上胡言乱语,要是有人存心害你,这话传出去你死定了!

我是在保你你懂不懂!

众人从临指离开后,好友给马德林一通说后,马德林终于明白了徐百川的用意,他嘿笑着道: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吃饱了撑着投共产党。”

“你……你……”好友被这句话气的想骂娘,最后他叮嘱道:“有些话说都不能说,想……随你,但绝对不能说出来。”

马德林震惊:“妈了个八字,你不会是有这个意思吧?”

好友快疯了,低喝道:“闭嘴!这是个禁忌话题,不要说、不能说、不准说!”

“行了行了,我晓得。娘的,老子就想打日本鬼子,没想着搞那么多屁事。”

好友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

……

忠救军的决策日军不知道,但日军却紧紧的盯着忠救军的动作。

果然,忠救军最前沿的两个阵地开始撤离了。

这下子日军高兴坏了,甚至有人提出:

趁他病要他命!

过去,日本人肯定很乐意这样做,毕竟兵者诡道也,我坑你怎么了?你有本事坑回来啊!

但事情有主次,日本人最紧要的事是夺回军火,一切都要为夺回军火让步,且从忠救军撤离的顺序来看,对方并不是一股脑的放弃所有阵地,而是梯次撤离。

再加上飞机侦查回来的照片显示其他阵地只是在做撤离准备,并没有开始撤离,所以日本人放过了忠救军,调动军队直扑还正在阻击的新四军。

日本人习惯了中国军队的退让。

他们普遍有这种心态:

我不打你你就烧高香吧!

所以在忠救军放弃了两个阵地撤离后,日军便堂而皇之的从这两个阵地处直插新四军的阻击阵地。

一切按照这个剧本下去,那日本人就得笑疯了。

可惜他们错了。

徐百川和绝大多数的国军将领不一样,忠救军,也跟绝大多数的国军不同!

这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

当日军穿过被国军放弃的阵地直扑新四军阵地的时候,十几里外的国军,突然如猛虎出笼一样扑了过来。

日本人意识到国军杀来的时候,二者的距离只有区区几里路,他们来不及构筑阵地,便躲进了国军的阵地打算防御,可国军的阵地是防御正面的,后面就没有专门的防御阵地,日本人只得匆匆构建,但还没有构建结束,国军便杀了过来。

过去的五天时间,一直防御的忠救军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展开反攻,正是发泄怒火的好机会,而日军也没有完备的防御工事——过去这种遭遇战,日军凭借士兵的优秀素质,基本就是摁着国军在地上摩擦,国军只能借着坚固的阵地防守。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日军兵员素质的严重下滑,这种遭遇战中,日军已经不具备碾压性的优势了,而忠救军又是一支特能打的军队,这一次的遭遇战,两千余日军,竟然在坚持了一个多小时后,全线溃败!

日本人都惊呆了,什么时候帝国的士兵堕落到这种程度了?

感觉受骗的日本人,正打算集中军队报复回来,却不料国军撵着全线溃退的日军开始了反攻。

从飞机带回来的图像看,至少有五千余忠救军在十几公里的战线上全线展开了反攻。

日军吓坏了,不得不在后面构建防御阵地,而期间的四千余日军,就不得不充当兔子的角色,被忠救军撵着跑了。

撵着日军跑,这种事太过罕见,以至于不少士兵都兴奋过头的跑进了日军当中。

士气如虹的buff加持下,居然出现了数人俘虏二十余名日军的罕见事件。

……

新四军阵地。

“什么?忠救军反攻了?”

新四军这边懵了,不是说要谨防忠救军随时撤离吗?怎么对方不仅没撤,反而反攻了!

这不仅是反攻了,而且还直接撵着鬼子跑。

特一营营长周卫国立刻敏锐的说道:

“他们要撤!”

“要撤?这是以攻代守?”

“算是以攻代守吧!不过我猜他们肯定是打算半夜撤离,撤离前先坚决的打鬼子一顿,能保证撤离时候的安全。”周卫国思索道:“得上报前指,我们最好配合忠救军的反攻!”

“为什么配合他们?他们都要撤了,咱们还配合!”

周卫国摇了摇头:“对方以攻为守,目的不仅是为撤离的安全考虑,也是给我们提个醒、并给我们足够的辗转挪腾的空间,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友军的职责。”

“哼,有这么对待友军的吗?”

显然,茂林地区的事情已经传了过来。

“比起顽固派,他们好太多了。”周卫国叹了口气,随后打算将自己的猜测上报前指,却不料这时候前指来了电话。

“反攻!配合友军反攻!今晚秘密接管友军的阵地——注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随着前指的命令,新四军这边也展开了反攻。

战场上攻守本就很容易移位,日军在忠救军那边吃瘪后,战线相互无法照应,新四军一展开反攻,前一刻还处于攻势的日本人,就不得不仓皇而逃。

不是他们不想防御,而是防御讲究的是一个整体,一旦一边崩掉,防御者就会陷入几面受敌的状况,因此才不得不撤退。

……

日本人这一撤,就丢掉了两天多时间夺下来的所有阵地。

日军指挥官差点疯了,他大声的咒骂着国军的无耻,却浑然忘了之前他们还趾高气昂的说“兵者诡道也”时候的得意。

虽然被国军反攻了,甚至丢失了两天时间夺下来的阵地,但日军指挥部的一众军官却认为:

忠救军极有可能是要跑,这是以攻代守来迷惑我们!

可随着新四军的反攻,不少人改变了看法,但还有人坚持看法,日军指挥部不得不将一支生力军留下做准备。

但当日军在傍晚退入他们构建的防御线、当国军这边掏出了众多重火力对防御线展开了炮击后,日军指挥部中,还坚持己见的军官都改变了看法:

中国人真的是让人难以看清楚,明明他们在皖南打生打死,结果在江苏这里,他们竟然配合默契的发起了反攻!

此时的日军已经意识到这是真的反攻,也不再留一手,将生力军全都投入到了防御线,同时还开始满世界摇人。

报仇,一定要报仇!

也就是日本人没有挂各色旗帜的习惯,否则从军火被劫至今,他们大概要面临无旗可挂的尴尬……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终于,随着枪炮声的零落,战斗进入到了尾声。

打了这么久,双方都累了。

日军可以就地休息,但国军不行。

“不要声张,悄悄撤离!”

“重武器,重武器都交给友军吧。”

“快撤,中午之前必须赶到溧阳,在溧阳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不要出声,收拾东西,撤!”

忠救军各部,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了撤离,为了快速的撤离,他们将绝大多数的重装备“丢”了。

……

新四军阵地。

“营长,他们撤了,不过他们把很多的重装备都遗弃到了我们阵地旁边。”

周卫国听着侦察兵的汇报,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诶……”

很明显,这是对方的补偿。

相比其他国军,忠救军可以算是一朵奇葩了——这场联合的军事行动,尽管在最后阶段他们“拉了”,可相比于将坑友军视作正常的其他国军来说,忠救军已经算是做到最后了。

若不是忠救军多坚持了这一日的时间,若不是忠救军最后以攻为守争取了足够的挪腾空间,这一次新四军得吃大亏!

现在虽然比最坏的结果好一些,但接下来的两日,忠救军却得独自面对日军的疯狂。

“接下来的仗,还是不好打啊!”

……

徐百川置身于黑暗中,凝望着远处。

那里是友军的阵地。

忠救军撤了,尽管为友军争取到了更多的战略挪腾空间,但接下来的仗,对友军来说殊为不易啊!

【可笑的是,这本是我们这边的行动,新四军明明是打配合的!】

徐百川感到悲凉,又异常的茫然。

他不得不这么做,可这么做了,却又异常的茫然。

自己是奉命而行,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悲凉呢?

“一句攘外必先安内喊了六年,终于能全民抗战了,结果呢……”

徐百川遥望远处,他真的想质问在重庆的大队长,大敌当前同室操戈,值得吗?

“总指挥,断后的淞沪纵队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百川茫然的看了眼副官,点点头。

该走了。

此次回去,福祸未知,但我,终究是良心难安啊……

……

1月7日,夜。

忠救军突兀的撤离战场。

1月8日,白天。

日军集结重兵对新四军阵地展开碾压式进攻。

上午,新四军连失十余里阵地,下午,新四军一推再推,几近退到转运队身边。

退无可退的新四军,坚守最后一条战线。

一支日军绕道突袭了一支转运队,一个连的新四军战士掩护转运队百姓撤离,于敌激战六小时后全军覆没,最后一名战士在阵亡前,点燃了导火索,无数的军火在爆炸中化为了乌有。

1月9日,下午。

日军攻占新四军最后一块防御阵地,阵地之上,仅存的十七名战士,与敌同归于尽。

军火阻击战,彻底落下帷幕。

日军展开疯狂扫荡,自10日起一直持续到19日。

直到19日才以撤兵的结局落下了这次战役的最终帷幕。

十天的时间中,日寇搜出了数量众多的军火,但相比总额却依然差了无数。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新四军这边有消息流出,此次军火战役大败,新四军因被忠救军背刺,战损无数不说,还有数以千计的战士血洒疆场,夺回转运的军火,因最后阻击失利,大部分都被炸毁,少部分遗存的军火在后期扫荡中,被日本人找出。

总而言之一句话:

新四军承认做了一次亏本的买卖。

日军这边闻讯立刻向大本营信誓旦旦的保证,被劫军火,大部分已被炸毁,少部分被他们夺回——有新四军方面流露的消息为证。

嗯,也就是说,他们,竟了全功!

当奖。

……

后世有研究人员在翻遍了历史文献后,笑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役,新四军丢了面子得了里子;

日军得了面子丢了里子;

而国军在此次战役中,既丢面子又丢里子。

最关键的是,皖南事变和军火阻击战,让很多很多的人,对国军彻底的失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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