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约定(下)

登州是莱州的支郡,郭宁抵达山东以后,耿格却全然不理不睬。皆因他是杨安儿在登州的重要盟友,靠着登州刺史的身份,他也是为杨安儿提供粮秣物资储备的重要掩护环节。

当时杨安儿起兵之事,已然紧锣密鼓。耿格与宁海州的史泼立日夜密会,厉兵秣马,哪有兴趣理会郭宁这个外来户?料他仓促间立足不稳,必然被杨元帅大军扫平。

谁晓得,这外来户是条凶悍猛虎,踏入莱州三五日后,莱州境内与杨安儿关系紧密的徐汝贤等人,便尽数被扫平了。而后横行中原的蒙古军入寇,也被郭宁打退。

到这时候,由不得耿格不紧张。

登州和宁海州两地,位于山东半岛的最东段,东面临海,西面便是莱州。郭宁在莱州站稳脚跟,便阻断了登州、宁海州和杨安儿的联系。

蒙古人这一来,金军在山东的兵力折损极多,的是杨安儿起兵的良机。可耿格和史泼立两个怎么办?

还起兵么?还造反么?如果照旧起兵呼应,那郭宁所部现在可没有蒙古人牵制了,他们铁骑袭来,如何抵挡?

耿格一心一意为了杨安儿的大业谋划,临到头来,却撞着这样的事,不由得他不辗转反侧、忧心忡忡。故而此番杨安儿在磨旗山聚会群豪,耿格也亲骑简从赴会,试图与杨安儿私下商议个办法出来。

倒霉的是,他和杨安儿一起出外迎接刘二祖的时候,被郭宁轻骑突入,围了个正着。而当郭宁折返的时候,队列里那个莒州提控燕宁又认出了耿格。

抓了一个投贼的登州刺史,算是此行的意外之喜,哪有放过的道理。

郭宁当即笑对杨安儿道:“原来耿使君也在磨旗山做客?我回程时,恰好顺路,便请耿使君一同折返。”

那时的局面,杨安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耿格倒是有点意见,可谁又听他的?

于是他昏昏噩噩地跟着拐子马轻骑上了路,就连自家的傔从都没带上。

纵骑奔走了半天,也没人理会他,到宿营起灶的时候,众人各自都在忙着,耿格只有枯坐。

这当然是郭宁故意吩咐的。

倒不是小家子气,但他希望耿格是个聪明人,能明白身份的变化,更能想清楚实力上的差距。

耿格所仪仗的,无非是他登州刺史的身份。可山东局势如此,各方都怀着自家打算,什么刺史、节度使的官职,都是虚的。大家凭力量说话,力强就嗓门响,力弱就老实臣服,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这会儿见郭宁对耿格还是客气,倪一拿了个汤碗放在耿格眼前,又递给他两块烤饼。

耿格跟随众人长途跋涉,一路上又紧张异常,到这会儿真是饿了,拿起来狼吞虎咽。

而就在这时,郭宁开口道:“有几条规矩,要和耿使君分说明白。”

耿格连忙把嘴里的烤饼强吞下肚:“节帅请讲。”

“一来,日后耿刺史在登州的日常治理,我们不会干涉。但我军若在登州展开军屯、民屯,抑或是其它的举措,你也不能干涉。而耿刺史对地方的治理,也不能和定海军的大政方针相抵触,若能配合,那是更好。”

耿格是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顶着与杨安儿勾结的嫌疑,在山东地方一直坐到刺史。郭宁的这项要求,并没有特别过份的,一个足够强势的节度使,本来就能这样控制支郡。

耿格微微点头,沉默不语,等着郭宁说下去。

“二来,我听说过,耿刺史在地方上的官声不错,那很好。所以定海军会给你相应的地位和礼遇,两家之间,有任何事都可以谈,不必担心我们不讲道理。而在对着朝廷、对山东路的统军使司、按察使司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你的配合。”

“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三来,伱我都非朝廷忠臣,话便可以敞开来说。我不知道你选择和杨安儿站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耿格张了张口,待要言语,郭宁止住了他。

“但我想,耿刺史你可以在登州仔细看着。如果你关心的是百姓,你会看到莱州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如果你关心的是造反,是推翻女真人的朝廷,你会看到这个朝廷走向末路;如果你关心的是个人所得……只要登州与定海军保持协作,你会不断有所收获,你得到的,一定会比杨安儿给出的更多。”

篝火周围,众人鸦雀无声。

郭宁凝视着耿格,慢慢道:“所以,请耐心看着。一年两载之内,许多事都有结果,你会发现,跟随定海军,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郭宁的双眼中反射着篝火跳跃的光芒,平静的面容里透出强大的自信。在耿格看来,就算坐着,这位定海军节度使依然显得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而身形沉稳有力,肩膀极宽,显然是膂力绝伦的勇猛武人。但他又不是那种一味粗猛的武夫,他谈话时的语气很温和,言辞也有条不紊。

耿格咧嘴轻笑了一声:“一年两载?”

“正是。”

“到时候,如果局势有了其它的变化呢?”

郭宁笑道:“若局面不似我的判断,焦头烂额的就是我,而不再是耿刺史你了……你替我操这份闲心做甚?”

耿格深深吐了口气:“这样滔滔如沸的世道,本也管不了太多。若郭节度真能让定海军的辖境安稳一年两载,也是好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耿格侧过身,以下官参见上司的姿态拜了一拜。

“哦对了,还有件事。”

郭宁取了条雁腿撕扯着,沉声道:“乌古论荣祖是宁海州刺史,史泼立是宁海州的大豪,我对他二人的要求,与耿刺史一般。还请耿刺史替我转达。”

“遵命。”耿格俯首。

抬起头来,他忍不住问道:“若他二人不愿意配合呢?”

“那就不必耿刺史操心了。”郭宁漫不经心地道:“我有的是办法。”

此时在磨旗山上,杨安儿招待群豪的酒宴正酣。

山寨虽不是繁华大城,但杨安儿的手面一向大方,早就置办了诸多珍馐美酒,又有一队专门置办的女乐,在堂前妖娆起舞。

起初酒宴的气氛有些严肃,但随着众人酒劲上来了,杨安儿的部下们,与刘二祖的部下们互相敬酒,渐渐吃喝得快活。

起初的严肃实在难免。今日定海军郭宁来了这一出,大大地扫了大家伙儿的威风,在场众人,谁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这时候若能敞开胸怀作乐,那倒奇怪了。

但吃着喝着,众人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郭宁数百里长驱而来,除了试图阻遏骑兵冲击的几个哨卒外,他在磨旗山下没杀一个人。这个朝廷重将,显然与杨元帅真有交情的!

看来,正式起兵之后,也不必与与这等强悍的骑兵厮杀,实在是太好了。

有人心里这般想着,在外却不愿弱了气势,于是借着酒意发狠,嘴上继续痛骂这外来户郭宁狂妄自大,更轻佻果躁。他若合作,倒还罢了,若有什么别的心思,迟早会败在杨元帅、刘元帅的手里,到时候悬首辕门以外,大家都能出口恶气。

正说得痛快,坐在上首的几名首领全都起身阻止。

“咳咳,话不必这般说。两家互不侵犯,便是最好。”

“嗯?不能说么?你们怕了这郭六郎?”

那几名首领,全都是被郭宁率轻骑包抄围拢之人。杨安儿与郭宁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别人不晓得,他们却是知道的。当下几人都道:“你喝醉了!快去休息吧!”

那酒醉之人摇头晃脑地不愿意,眯眼往主人席、主宾席上看去,却没找到杨安儿和刘二祖。

看来,这两位大首领另有要事,已经到别处去商议了。

他顿时兴味索然,提起酒壶,抓了一条猪腿,摇摇晃晃出门。

(本章完)

第270章 一心(上)

厅堂之后的小院,杨安儿和刘二祖默然对坐。隔着高墙,丝竹管弦之声飘飘荡荡而过,两人胸怀的,却唯有金戈铁马,鲜血寒霜。

两个人都没喝多少酒,很清醒。

杨安儿亲自提起铜釜,为刘二祖满上茶水:“刘元帅,请喝一些,暖暖身子。”

刘二祖端起瓷碗,啜饮一口。瓷碗很烫,但他常年农作,双手满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端着瓷碗全然不觉。

杨安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客气的待人。

当年他身为铁瓦敢战军都统,在鸡鸣山驻军的时候,就连金国的那个死鬼皇帝亲自下诏调兵,他也爱理不理。皆因那个举动并不显示皇帝的宽仁,只是体现了大金的虚弱。

杨安儿觉得,自家势力的虚弱,今天也暴露得差不多了。

按照他南下时的计划,山东东路的密、莒、沂、海四州是根本所在,以此为基础,分布群豪:东面用耿格据登州、史泼立据宁海州、徐汝贤据莱州,西北面用李全取潍州,尹昌取滨州,西南面以刘二祖取泰安州、时青取滕州、郝定取兖州。这些人,都是本乡本土声望非凡的人物,一旦发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大半个山东。

一旦形成割据之势,再向北抵抗女真人,向南示好于宋人,周旋于两强之间,徐徐谋划取利。考虑到金国还面临着蒙古军的巨大威胁,而宋人又一向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的做派,说不定数年之内,自己就能在金国的尸体上割取最大一块肥肉。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杨安儿要能在武力上压得住朝廷在山东的兵马。

杨安儿本来是很有自信的,他在北疆,见过了金军将帅腐朽怯弱的模样,见过了数以万计的金军将士临战嗟叹、见敌即走的姿态。他深信,自家的力量面对这等货色,足能以一当十。

金军所仰赖的,无非几个宿将重将的本部。可就算那几支精锐部队,也大都驻在中都附近,面临蒙古人的威胁……谁来理会山东的事?

剩下值得注意的,只有河北溃军中的少许勇士。杨安儿在定兴县的时候,本想引之为己用,结果引出了郭宁这个怪物。

而这个怪物,还跟到了山东。他还带着两百骑兵,在磨旗山下来了这一出!

所有人都看到了,杨安儿的本据所在,郭宁的拐子马轻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没有人能阻挡。而定海军中,据说还有更可怕的铁浮图骑兵,十荡十决的威力,胜过轻骑百倍!

郭宁来了又走,而杨安儿在莱州、登州、宁海州的安排,就已经完了。

而郭宁真的会长久收敛于莱州,坐视着杨安儿攻取山东两路三府十三军州?杨安儿听得出来,隔着高墙,外头那些饮宴之人,心里头有些窝囊,也有些高兴。他们高兴的是,那郭宁原来并非朝廷一路,而两方如今已然达成协议,就不会再动刀兵。己方的大计,少了一个阻碍。

杨安儿却不这么想。

朝廷算个屁。大金朝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汉儿豪杰谁不看在眼里?傻子才忠于这样的朝廷。那郭宁也是个反贼没错,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杨安儿等人,不是一个路数。

而且,这厮是恶虎,一定会吃人!

眼前的局面,只不过因为这头恶虎这会儿吃饱了,捕食累了,想休息休息而已。待这头恶虎歇足了,养足了力气,它下一个食物是谁?

到那时候,杨安儿的力量横扫山东。而定海军的势力范围三面临海,一面是谁?

郭宁迟早会成为己方的大敌!不,无论两家表面上如何,他自始至终,都是己方的大敌!在郭宁统合宁海州和登州之前,己方必须要足够强大,足够与他翻脸为敌才行!

可恨那蒙古军,竟没能收拾了他!

想到这里,杨安儿脸色不变,手上却一直掂着铜釜,竟忘了放下。

“那郭宁,要李铁枪的脑袋。”刘二祖看看杨安儿,沉声问道:“杨元帅,你是怎么想的?”

杨安儿只道:“定海军的骑兵,着实厉害。”

两人静默片刻,杨安儿又道:“刘元帅,你设身处地,替山东地界的豪杰们想一想。我杨安儿今日会在威胁之下,出卖李铁枪,明日会不会在威胁之下,出卖别人?”

“多半是会的。”刘二祖倒也不掩饰。

杨安儿哈哈一笑。

刘二祖也跟着笑了两声:“那郭宁说得轻描淡写,其实用意甚是恶毒。杨元帅若真的答应了,山东地界上的豪杰们,只怕立刻就要散伙……好在杨元帅没有答应。”

杨安儿颔首:“我们这些人,都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被朝廷拿下,靠的就是我们彼此信赖,守望相助,虽散居千里,星罗棋布,却万众一心!尤其是此刻,李铁枪已经动手了,大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非得齐心协力才行!”

“是。”刘二祖点了点头。

杨安儿向前俯身:“所以,我们的事,还得我们自己来办。山东汉儿的性命前途,不能指望他人!”

刘二祖面如枯木,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我相识十多年了,我信得过伱。”

“那么就起兵!”杨安儿抬高嗓门:“探马报说,李铁枪正在进攻临朐。我估计,以他的兵力,十日之内,便能拿下穆陵关。十天时间,你我两家合兵一处,边行军,边整顿,足够汇成一支可战之师。我们先拿下益都,再取济南!”

他挺直身体,厉声道:“蒙古军南下袭击,通常都是秋来春去。也就是说,直到明年初夏之前,河北水陆交通全都是中断的。金国的朝廷中枢,无法指挥河北、中原乃至山东,而金国的精兵猛将,也只能聚在中都,无以南下。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也就是说,有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的时间,横扫山东,割据一方,建帝王之业!嘿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四个月以后呢?”

“我们据全齐之地,拥百万军民,又有四个月的时间梳理军政,激励人心,还不够么?到那时候,金军若来,我们正好破之,继而策马扬鞭,澄清宇内,一扫腥膻!”

杨安儿沉声道:“怎么样?李全已经动手了,你不想试试吗?”

刘二祖把热茶喝了,咬了咬牙。

杨安儿瞪着他。

“我这里,缺少有经验的将校、军官,杨元帅要给我派一批人来,数量以三五百人为佳,他们入山以后,我会提供兵员填充入来。沿途的粮秣,都由我来支应,但兵器甲仗,你要赶紧替我补充一些。”

“可以!”

“李全只要拿下穆陵关,我们就有了北去的通道,北面的战事,自然都由杨元帅指挥。我依旧坐守泰安州,由彭义斌、夏全、石圭等部,随你北取益都。霍仪和时青两人,我会安排他佯攻东平府,以为形援,如何?”

“好!”

“既如此,其余军务,都听杨元帅的。”刘二祖微微躬身。

杨安儿按着剑柄,同样躬身为礼:“刘元帅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两家正式合议。”

刘二祖在仆役的带领下离了小院,旁边照壁后转出来了杨安儿的谋主李思温。

李思温抢前两步,跪拜道贺:“大事定了,有刘二祖为臂助,山东两路必入元帅之手。”

杨安儿轻笑两声:“还早着呢。”

“只是……”

“什么?”

李思温压低嗓音:“元帅,李铁枪因为给蒙古借道之事,显然引得那郭宁深恨。今日元帅没有正面答他,迟早这事还会被提起……迟早是个麻烦!毕竟李铁枪之所以这么做……”

“李铁枪终究是我们自己人!有什么麻烦,我担不下么?”杨安儿斥了一句。

“元帅说得是。”

杨安儿拍了拍李思温的肩膀:“真到了特定的局面,咱们再议特定的办法。总之,不急,但务必要妥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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