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血口喷人

何千年是个粟特人,他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因为安禄山每年的千秋节都要给圣人送礼,他对那些珍宝美人十分艳羡,常说能像圣人那样活一年他也愿意,何必还要千年?

军中将领们则常常调侃他是“祸害遗千年”,每次诱骗契丹、奚族的首领来喝酒,就是何千年挖一个大坑,在他们喝醉以后把他们捆着丢进坑里,或是把头颅砍下来。

他是一个虔诚的拜火教徒,视安禄山为光明之神的化身。

当冲进石岭关,亲自挥刀斩杀了一名唐军士卒,他驻马,伸手抚摸着挂在胸前的十字莲花,似在为亡者祷告。

这举动显得何千年十分从容,他确实不着急,他有自信很快就能击败,甚至收服天兵军,范阳边军对久享太平的北都驻军有种天然的蔑视。

局势也正如何千年预料中的一样顺利,天兵军战斗生疏、指挥混乱,很快就被打得方寸大乱。

直到有号角声响起,石岭上的大旗摇晃,局势有了变化。

“那是什么?”

何千年不太识字,看了一会之后,招过士卒询问,待听得是河东节度使的号旗,他大为惊诧,径直下了一个结论。

“这不可能!”

须知河东节度韩休琳的脑袋正是他亲手砍下来的。当时安禄山以入朝之名到了代州,韩休琳只好设宴招待。

宴上,范阳军包围了代州都督府,杀掉了所有敢于反对安禄山的人。只要敢于骗人,大唐的高官,与那些被哄骗来灌醉的蛮夷首领没有区别。

既如此,唯一能勉强称为河东节度使的也只有杨光翙了,听闻那是个擅于捞钱、溜须拍马的小人,当不至于有此胆量。

想到这里,何千年哈哈大笑起来,喊道:“杨府尹被叛贼薛白挟持了!给我救出杨府尹!”

范阳士卒们也跟着嚷嚷,试图动摇着天兵军的军心。

可惜这次的效果却是微乎其微,天兵军在号角声中开始列队整军,不再一味地慌张迎敌,而是退往山坡的高处,扬长避短,以弓箭压制着范阳骁骑的冲锋。

何千年初时以为是薛白在指挥,心中不屑,想着薛白只靠挟持杨光翙岂能稳住局面?天兵军的各级将领不可能完全听令的。

石岭上传来了一声如雷的呼喝挫败了他的小心思。

“叛军听着,清源县公王忠嗣在此!放下刀兵,只诛恶首。”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何千年深埋在骨子里的忌惮让他不由自主地惊愣了一下。

朝廷也许不甚清楚王忠嗣有多少功劳,边军却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其人的厉害之处。清源县公的爵位与东平郡王相比简直不足挂齿,但官爵可以通过讨好圣人得来,赫赫威名却只能真刀真枪地拼杀出来。

王忠嗣死之前,范阳幕府当中哪怕所有人都揣着异心,却从来不敢宣诸于口,待他一死,才敢纷纷劝安禄山举兵。就像一群老鼠缩在洞里,鬼鬼祟祟地看着猫有没有离开。

“王……王忠嗣?”何千年眯着眼,望着石岭上的身影,摇头道:“假的,他分明已经死了,假的!”

最后那“假的”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借此给予自己信心,他相信天兵军的将领们很快能看出那是一个假的王忠嗣。

然而,那些天兵军将领就像是瞎了一样,根本就没看出王忠嗣是假冒的,听令于那杆帅旗,各自指挥部曲围攻范阳军。

“占据石岭关!”

何千年眼看不能迅速击败人数众多且组织成形的天兵军,转头决定先占据关城,以待安禄山的大军。

石岭关有三道城门,南北两道城门分别对着山道,名为“定胜门”、“克远门”,中间的一道通向城墙、城楼的城门,名为“耀德门”。

范阳军虽穿过了关城,却还没能占据城楼,得了军令,纷纷翻身下马,攻向耀德门,城楼上的驻军却已反应过来,射下箭矢,拼命关上耀德门。

这种攻防战不利于范阳军,反而使得他们进攻的进展慢了下来。

随着战局的变化,何千年渐渐地开始感到胆怯,这种恐惧不受他本人控制,哪怕他还没见到王忠嗣,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能让他感到不能战胜,他的信心正在流失。

事实上,他们处在一个很不利的地势中。

“将军!”

何千年回过头,见到北边的道路上尘烟飞扬,第一反应竟是“完了,中伏了”,好在,有传信兵驱马赶到,禀道:“援军来了,孙孝哲率部前来支援。”

~~

孙孝哲刚抵达战场时是十分困惑的,他不明白何千年怎么会被拦在石岭关。

骗过去、杀过去分明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待听到王忠嗣在,他顿时吓了一跳,惊呼道:“不可能!”

“你看。”何千年指着远处的战场。

“我在骊山砍死了王忠嗣!”孙孝哲强调了一遍,挥动着手,炫耀他的凶狠,“我在天子的行宫外,砍死了王忠嗣。”

“没有天子。”在这关头,何千年还固执于他的信仰,不认为皇帝是天之子,认为万物的创造者是至高神。

可惜信仰不能消除他对皇帝义子的恐惧,他问道:“你确定你砍死了王忠嗣?他复活了不成?”

在拜火教里,有一种幻术。祆主取一把锋利至极的横刀,以刀刺腹,刃出于背,接着乱扰肠肚,流血不止,少顷,喷水念咒,便能平复如故。

何千年担心王忠嗣会这种幻术,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孙孝哲被问得心虚起来,他记得当场并没能砍死王忠嗣,只是认为其人伤重很可能活不久,但越心虚,他语气越确定。

“当然,没多久就传出王忠嗣的死讯。”

“呜——”

忽然高昂的号角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石岭上的二十余骑策马赶到了天兵军的阵前,为首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路过的唐军纷纷欢呼起来。

“节帅!节帅……”

压迫感像是暴雨之前沉重的黑云,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沉闷。

“那是王忠嗣。”何千年终于没了最后的侥幸,喃喃道:“我带的这点兵马,怎么击败得了王忠嗣?”

“不,伱没去过长安,你不懂。”孙孝哲摇着头道:“他已经死了,名义上他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可以当河东节度使?他不能举那杆旗,他没有资格,懂吗?”

作为契丹人,他已经在努力地形容王忠嗣的处境了,总而言之,王忠嗣对于天兵军的指挥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

“节帅!”

石岭关城南面,一个唐军将士正努力站直了身体,行了个军礼,喊道:“天兵军左虞候军刘校尉团第二队头任小牛,见过节帅!”

骑在马上的王忠嗣侧头看去,坚定地点了点头。军中对他欢呼的人太多,他只能对每个人报以这样一个不花时间的小小动作。

任小牛当即雀跃地咧了咧嘴,把胸膛一挺,挺得太过,乃至于身体有些反弓。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对王节帅的爱戴。

这份爱戴是如何来的?

那就要从十二年前说起了,那年奚人投靠契丹,频繁寇边。任小牛的阿爷就在军中,因所在的队接连败绩,险些被军法处置,所幸,王忠嗣接替了河东节度使,整军北伐,在桑干河三战三捷。

任小牛从七岁起,听到的所有故事都来自于他阿爷的叙说,说他们是如何跟着王节帅克服艰险、大破敌寇,说着耀武漠北、凯旋而归的荣耀。

“儿啊,你可知什么叫男儿大丈夫?得胜,不服输。”

河东之地,也不知有多少男儿与任小牛一样,是从小听着王忠嗣的威名长大的。

这份爱戴来自于十余年的爱兵如子、百战百胜。

若说小恩小惠、甜言蜜语收买来的人心就像是漠北的黄沙,风一吹就漫天飞扬;一代名将在他的崇拜者眼里,则是像太行山一般沉默而巍峨。

“节帅,节帅……”

这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忽有人拉了拉任小牛。

他回过头看去,忙道:“见过旅帅。”

“跟我来。”

“可马上要杀敌了。”

“附耳过来……你可知,朝廷早已宣布了王节帅病逝的消息?眼下他忽然出现在这里,举‘河东节度使’之旗而无节度使之职,行同叛逆,只怕真如范阳将领所言,他是与薛白共同谋反了。我得随王校尉回太原城,你带人护送我,莫惊动了旁人。”

“旅帅?”

“让你听令行事。”

“咚——”

战鼓已经擂响,王忠嗣的旗帜冲在最前方,召唤着河东将士们夺回石岭关。

脚下的土地也因这鼓声而震动,任小牛感到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与战鼓也是一样的频率,咚咚咚咚,分外有力。

不远处,刘校尉用刀柄砍翻了副校,挥舞着将旗,指挥着这一团的将士冲杀。

热血上涌,任小牛当即激动起来,随着同袍们大喊道:“杀啊!”

军令如山,首先发出军令的人就要是巍巍山岳。至于一些流言蜚语,又岂能撼动得了山岳?

~~

“是他。”

孙孝哲握紧了缰绳驻马在石岭关城下,紧紧盯着那一道越来越近的人影,认出了王忠嗣。

何千年慌了,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眼看麾下士卒还没杀上石阶,道:“撤吧。”

“不,你怕他,我不怕他!”孙孝哲喝道,“我杀了他!”

他早就奉了安禄山的命令,要到长安除掉王忠嗣,那次不算成功。

正好,今日在战场上相遇了,正可把未完成的差事办妥。

孙孝哲这般想着,再看王忠嗣,便有种猎人看待猎物的感觉。

突厥灭亡时,几个部落首领出于畏惧弑杀了乌苏米施可汗,孙孝哲当时还小,体会不到那种畏惧,感觉突厥的灭亡是因为内讧,而非唐军的强大。

他不像何千年那么畏惧王忠嗣,相反,长安之行,他见到的王忠嗣是病重的、虚弱的、愚忠的,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弱之人。在华清宫外,被他劈砍得不敢还手。

“废物,懦夫,徒有虚名。”

孙孝哲心中讥嘲,抬起手,喝道:“放箭!”

箭矢如雨一般向范阳军射来,天兵军毕竟人数更多,又占据着地利,在远程攻击上更具优势;反观范阳士卒,还有许多都被堵在狭窄的城洞里。

两轮箭雨,天兵军扭转了原本颓然的气势,逼近了范阳军。

孙孝哲已经能够看清王忠嗣消瘦的病容。

“杀敌!”他怒吼着迎上去。

一刀、两刀……凭着范阳士卒的骁勇,短刀相接之初还占了上风。可当天兵军从两侧的山谷往下进攻,且兵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城洞里的范阳士卒却不能迅速支援。

“噗。”

王忠嗣猿臂轻展,长刀挥下,轻描淡写地斩下了孙孝哲的头颅。

战场上的王忠嗣全然不同于在长安城之时,这里没有义父、君王的束缚,只有他最习以为常的金戈铁马。

他挥刀时既没大喊,也不显得用力,动作就像拿筷子夹菜一般自然,甚至没有去看孙孝哲一眼,浑然没有认出这就是在骊山劈砍自己的人。

相比而言,孙孝哲在骊山劈了王忠嗣一刀,激动得无法言状,王忠嗣却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孙孝哲,他忧于国事,根本没心情留意瓦鸡土狗。

~~

何千年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孙孝哲的头颅掉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脑子里不由回想起安禄山的述说,说王忠嗣在陇右时如何以一当百,杀得吐蕃人血流成河。

故而安禄山常言“王忠嗣不除,我绝不敢起兵”,言犹在耳,偏孙孝哲不听。

“撤!”

何千年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然而,石岭关的城门洞很狭窄,范阳军的傲慢也使得他们进来时就没想过要退出去的事,加之孙孝哲前来支援,还有大半的人马堵在外面,没能穿进城门。

何千年额头上冷汗直冒,既鼓不起战意,又不知往何处退。

“将军?”

“将军,怎么办?”

何千年转向他的亲兵,喃喃道:“光明之火,焚烧罪恶,我是拜火教徒,今日战死,不必火葬,亦不可土葬,将我赤身裸体摆在那石岭上,任鹰鹜啄我的肉。”

“将军……”

“杀敌!”

何千年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意图激励士气,组织起像样的攻势。

然而眼看王忠嗣杀至,范阳军士卒与他们的主将一样,心中已先怯了三分,又何谈能战胜对方?

“噗。”

何千年低下头,只见一柄陌刀深深劈进了他的臂膀,血溅在他的十字莲花架上。

他不由在想,旁人都说自己是祸害遗千年,没想到名字是反的,实则是好人不长命……

~~

天空中有大雁飞过,地上的尸体被堆在一处。

几个头颅被盛放进铺满石灰的木匣子里,无头尸体则被丢在尸堆的最上方,火把点燃了柴禾,渐渐燃起熊熊大火。

血肉在大火中被烤焦、被吞噬。

光明之火终究是焚烧了一切。

……

“这是做什么?!”

杨光翙被带到时,被眼前的烈火震惊了。瞳孔里火苗直冒,指着王忠嗣,看向薛白,道:“你、你、你是如何把他带出来的?”

“杨府尹忘了吗?”薛白道:“我们是一起跟着杨府尹的队伍,离开长安关卡,渡过黄河,北上太原的。”

“你、你……我……王忠嗣你知道你这么做……圣人不会高兴的。”

当时王忠嗣遇刺的案子,便是杨光翙安排元载办的,再加上杨国忠是最能体查圣意之人,因此,杨光翙对王忠嗣后来的处境也有所了解。

他知道圣人宣布王忠嗣病逝,实则是借机消除掉这个功高盖主、支持东宫的隐患,但出于养父养子之间的感情,圣人并没有杀了王忠嗣,而是将其安顿在华清宫外的椒园养病。

椒园乃宫廷种植花椒之处,花椒贵重,故而椒园守卫森严,但不知薛白是如何把王忠嗣从椒园带出来的?

心中有着这样的疑问,杨光翙反应过来,暗忖自己一定要先保住性命,之后再探知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以对右相、圣人有所交代。

耳畔,听得王忠嗣声音低沉地答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圣人高兴,而是为了大唐的社稷。”

“王节帅啊,你、你乱了社稷的法度,怎么还能说是为了社稷?”杨光翙苦口婆心劝道:“收手吧,趁还来得及。”

“我们带杨府尹来,不是讨论这些的。”

薛白一开口,仿佛有“太原牧”的气势,吩咐杨光翙道:“府尹也看到了,安禄山已叛,遣兵攻打太原。天兵军使张宪英勇抵御,斩杀叛将何千年、孙孝哲等人……据实上报如何?”

杨光翙偷眼瞥去,见张宪还没死,心中稍安。

他缩头缩脑地蹲在那,接过纸笔,手却抖个不停,根本没法写字。

薛白见了,问道:“府尹这是在做什么?欺我年轻好骗不成?”

“薛郎,可别再威胁我了,我真的不敢。”

“我威胁你了吗?”

杨光翙连忙赔笑,道:“我老了,也糊涂了,谋逆的事真的干不来,请薛郎放过我……”

“咳咳咳。”王忠嗣闻言看了过来,道:“让你禀奏安禄山谋逆,你方才说谁谋逆?”

杨光翙对王忠嗣的印象更多的是其人在长安屡受排挤的样子,再看他现在满是病容,反而觉得他比薛白好糊弄,遂小心翼翼道:“那,下官就直说了?”

“府尹自谦了。”薛白道:“你是这里最大的官。”

薛白语气平淡,听在杨光翙耳里却有种讥诮与杀意。

王忠嗣则一本正经地道:“你说。”

杨光翙遂往王忠嗣那边挪了挪,浑然没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下官直说了,王节帅你这般擅自……擅自死而复生,违背圣意,只怕是比安禄山更像反贼。你们说安禄山攻打太原,可反而是他的兵将被你们斩杀了。”

“咳咳咳,我们守住了北都,此地乃大唐屏障。”

“这话听着,恐怕是有些‘恶人先告状’的意思。”杨光翙缩着脖子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倘若写了奏章递上去,朝中诸公会是何想法。”

他还有几句更露骨的话没说。

方才这会工夫,他也猜到薛白是怎么把王忠嗣从椒园弄出来的了,一定是利用了高力士、李倓的关系。

这可不是小事,一个身世不明且牵扯到三庶人案的人,不久前才参与了易储之事,接着勾结圣人近侍、皇子、边镇大将,又违背圣意助王忠嗣夺取河东兵权,斩杀范阳军中将领。

如此种种,薛白这个反贼根本就是坐实了。

他可还没有做好跟随薛白一起谋反的心理准备。

“王节帅,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缓一些?”杨光翙惴惴不安地劝道。

王忠嗣闻言,认真地看向了杨光翙。

他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种蝇营狗苟的奸佞之臣。

“你是说,造反的不是安禄山。”王忠嗣一字一句问道,“在你眼里,造反的是我与薛白?”

“岂是在我眼里?!”杨光翙吓了一跳,忙道:“我是替你们分析,我、我、我是说刚才那套说辞,瞒不住朝廷。”

“哈哈哈哈哈!”

王忠嗣像是听闻了极为好笑之事,仰天大笑起来。

因为太过好笑,他甚至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不断咳嗽,呛得泪流满面。周围人连忙扶着他,给他拍着背顺气。

“无妨,无妨。”

王忠嗣摆着手,吸了吸鼻子,笑道:“还真是,我们比安禄山更像是反贼,咳咳,消息传到长安,圣人一定说……一定说‘王忠嗣果然大逆不道!’”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是掷地有声,积在肺腑里的一口血顺势呛了上来。他本不想吐,奈何正在学圣人怒叱,于是满口的血溢了出来。

“哈哈。”

王忠嗣于是开了个玩笑,道:“你看我,血口喷人了。我意图谋逆,冤枉了安禄山。”

杨光翙吓坏了。

他分明从王忠嗣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怒气,正是这怒气攻入心肺,使得王忠嗣呕出血来。但怒气还只是在积蓄,还未完全发作,他真的很怕王忠嗣最后是冲他发作,遂吓得噤若寒蝉。

“我写,我写。”

杨光翙连忙拿起笔要写奏书,这次手却是真的抖得厉害,他连忙用左手扶着右手,嘴里喃喃道:“薛郎看,我是写给右相还是圣人?”

“写什么写!”

王忠嗣突然发怒,挣开了周围那些想要把他扶去休息的人,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嘭”地把那桌案砸得四分五裂,墨汁飞溅。

“圣人既不信!你写什么?!”

“饶命!”

杨光翙一颗心都吓得吐了出来,“啪”地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求你们饶我一条老命吧,要我做什么都、都行……我随你们一起……一起……”

恐惧之下,他真情流露,可见是真心认为薛白与王忠嗣才是造反的那一方。

至于安禄山,虽然他常常与杨国忠一起弹劾安禄山有异心,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深知那不过是排除异己的必要手段。

既然连“安禄山必反”的消息都是他们杨党捏造的,哪还有人能比他们更清楚事实真相呢?

“薛郎,我明白了!我刚才顿悟了!”

惊惧之下,杨光翙思绪畅通,忽然一个念头涌至,猛地抬起头来,道:“薛郎,我明白你是谁了!让我追随你吧……”

(本章完)

第408章 非战之罪

石岭关的城门洞虽狭窄,却正好可容一辆马车通过,过往无数车轮辗过,把城洞里的青石路压出了两条深深的车辙印,足有三寸深。

由此或可见太原与北面忻州、代州、云州、宁州、朔州贸易往来之频繁。

一场战役虽小,却阻隔了这原本繁忙的商旅往来。

薛白看着车辙印尽头那紧闭的城门,不由在想,这种商贸的断绝是一时的或是将持续好几年?从这件小事中看到了大唐盛世中断的迹象,他心里便沉甸甸的。

是夜,他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住在城楼上总能听到山风穿过夯土城墙缝隙时响起的呜咽,之后是巡防士卒沉重的脚步声,提醒着他身上的甲胄有多硌人。

奈何身子过于疲乏,他闭着眼躺着,直到天明,号角声让他猛地清醒过来。走出城楼,明亮的阳光已经照在了满是箭痕的城垛上,蓝天与苍色的山峦交界之处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安禄山的大军来了。

猝不及防地,叛乱似乎已经发生了。

薛白此时才忽然意识到,他努力要阻止的安史之乱已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现在了眼皮子底下,只差安禄山的正式宣告而已。

这结果使得他站在那发了很久的呆。

“薛郎。”

身后有人用很轻柔的声音唤了他一句,薛白转过头,只见杨光翙由人押着走了过来。

“我想与薛郎说几句话。”杨光翙客客气气地请走看押他的军士,走到薛白身边,看向远处,喃喃道:“安禄山来了,他也是知晓郎君你的身世的吧?”

这句话莫明其妙,思路却很简单,他认为叛乱的是薛白,安禄山是来平叛的。

至于薛白为何叛乱?他其实也听说过宫城中一个隐秘的传闻,说薛白乃是废太子李瑛之子,传闻已经被证实是假的了,可某些时候它又显得那般合理。

杨光翙竟是宁愿相信薛白是皇孙,也不敢面对安禄山举兵造反了。

“郎君。”见薛白不说话,杨光翙又道:“下官斗胆猜测郎君的计划,逼反安禄山,以继续遮盖你的身份,且借机掌握兵权,然否?”

薛白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光翙大喜,连忙叉手执礼道:“下官愿为郎君鞍前马后、竭诚尽节,效犬马之劳。”

薛白已不知如何反驳他荒谬的认知,指了指远处越发逼近的大军,问道:“倘若安禄山攻破石岭关,你也会为我竭诚尽节?”

“下官誓死效忠郎君,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杨光翙毫不犹豫应道。

他的人品、能力或许不好,但奉承人的功力却非常了得,薛白才回应了一句,他便顺着竿子往上爬,热情地开始出谋划策起来,先是说太原府三万天兵军任凭郎君驱使,之后言语愈发露骨夸张。

“郎君英才绝世,非常人也,今圣人老迈,忠王懦弱,庆王平庸,诸皇孙中无一人可比郎君之万一,来日这大唐必是郎君之天下……”

一直以来,薛白的野心都隐藏着,像躲在珠帘后的大家闺秀一样含蓄,这般放肆浮夸的表达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杨光翙仿佛用几句话,就真能把他捧成了大唐的嫡皇孙一般。

杨光翙对自己吹捧的工夫颇有信心,一番话之后,自觉已成了薛白的心腹,且还是最早投靠过来的一批人,放在唐初就是长孙无忌一般的从龙之臣。

“闭嘴,既知如何做了,去把文书批了。”薛白淡淡道,“莫再让我听到你与旁人胡言乱语。”

“郎君放心,下官一定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说着,杨光翙退了下去,认为薛白语气越不客气,越是视他为心腹。

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这就像是一个浪荡子用大胆言语攻陷了一个大家闺秀的芳心。可他却没有想过,薛白既有着虎狼一般的野心,又怎会是大家闺秀的心态?

珠帘后藏的是头恶虎,岂能因几句吹捧就被打动。

~~

“往后是自己人了,不必这般盯着我。”

回到了城楼中的一间廨房,杨光翙很有威仪地向看守他的军士一挥手,道:“把文房四宝拿来,我为王节帅、薛太守写公文。”

一起被拿进来的还有他的大印,他很快照着薛白的意思写下了调度太原府各级官吏的公文,并向朝廷禀奏了安禄山的叛乱之举。

办完这些已是午后,他得了三个胡饼,几条肉干,以及一碗烧开的热水。

杨光翙一辈子就没吃过这般硬梆梆的胡饼,费劲地啃了一会之后表达了他的不满,却得知薛白与王忠嗣也是同样的伙食,他只好继续啃着,并烦躁地用力一扯。

“咔。”

随着这一声响,一颗老牙还是崩掉了。

杨光翙大为懊恼,顿觉无比委屈。然而,不待他消解情绪,号角与战鼓大响,强烈的喧嚣声排山倒海般涌来,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在碗里的水面上,吓得他以为是地震了,连忙缩到桌底。

“杨府尹?”

“啊?我、我、我的牙掉了。”杨光翙稍稍镇定,起身展示了他手里的牙,道:“范阳军攻城了,动静这般大?”

看守他的军士讥嘲一笑,懒得回答他。

杨光翙惴惴不安,心想薛白这么从容淡定又有王忠嗣辅佐,不至于守不住关城……可万一呢?事实上安禄山显然兵势更大。

于是,他的心就像他的牙一样开始轻易动摇了,他才不会如他先前所言那般为薛白“竭诚尽节”,说是废太子李瑛之子,无名无份的,不值一哂。

最好还是做两手准备,倘若薛白、王忠嗣败亡了,也得让人知晓他屈身事贼不过是虚以委蛇,其实心在社稷。

抬眼瞥去,站在那的军士该是不识字,根本没往桌案上看。杨光翙眼珠一转,假装继续写公文,却偷偷拿了一张纸掩在公文之下,记录起他在贼营中所见所闻。

慌乱之中也不管行文的章法,他想到什么便记什么。

“臣探得薛白实为李瑛之子,与高力士、李倓勾结,私放王忠嗣,图谋河东兵权……”

紧张的汗水从杨光翙鼻尖滴落,在竹纸上晕开,他偷瞥一眼,趁人不备,迅速将这张秘信抽入袖子,卷成筷子一般粗细的一小节,起身之际,塞在墙体的裂缝之中。

如此一来,不论谁胜谁负,他都有保命的后手。

过程中,城楼外喧嚣声始终如雷响彻,偶尔能听清双方的兵将互相指责对方造反了。

杨光翙既害怕那纷飞的箭矢伤到他,又迫切地想要知道战事进展到何地步了,擦了擦汗,向看守他的军士问道:“战况如何?”

“呵。”

那军士根本就不跟他说话,闻言露出了一個愈发轻蔑的表情。

“你。”杨光翙差点就要发作,忍着脾气道:“我要见薛郎。”

薛白也在城楼中,就在上面一层,杨光翙小心地走上吱呀作响的台阶,只见一个个弓箭手们正趴在窗前,背篓中的箭羽密密麻麻,而薛白就在其中。

“郎君,小心些。”

杨光翙上前,伸手扯着薛白的披风,试图将他拉回来一些。

“何事?”

“下官想问问,战况如何了?好为郎君尽力。”

“战况?”薛白云淡风轻地一哂,道:“哪有甚战况?”

“安禄山的大军,攻、攻……”

“他敢攻城试试。”薛白冷哼一声,语气中有睥睨之势。

杨光翙一愣,终于敢探头望向窗外,竟见范阳军列阵在城外一箭之地,不过是在那高声大喊,根本没有攻城。

~~

列阵在最前方的是横野军,正在击鼓吹号,对着城头大声叫嚣,质问天兵军是否叛乱了、为何在契丹人攻打河东之际倒戈相向。

在横野军后方的高地上,列阵以待的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兵马。

这支兵马胡人居多、汉人也有,准确地说,他们根本不在意种族,由突厥、契丹、奚、粟特、黑水靺鞨等等各族人组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父亲——安禄山。

他们足有八千人,每一个人都是安禄山的义子,每次在安禄山面前演军,那声“阿爷”震天而响,极是壮观。

因他们是私兵,并没有大唐军队的番号,故而这支军队的名字也是安禄山起的,名为“曳落河”,在突厥语里是“壮士”的意思。

以“壮士”为名,当然每一个人都是壮士,昂然驻马于石岭关前,仿佛只凭杀气就能摧毁关城。

曳落河的主将是李归仁,这种姓李且带着“归”与“忠义仁孝”之类的名字,往往都是部落首领归附之后被朝廷赐的名字,李归仁就是突厥同罗部的首领之一。

“同罗”在突厥语里是“豹”的意思,同罗部还有两个首领,一个是被赐名李献忠的阿布思,一个是哥解。如今是一逃一死,曳落河自然由李归仁完全掌控了。

李归仁身材高大雄武,脸上带着傲然之色,举止中时时透着一股暴躁之感。他已在石岭关前等了一整天,早就不耐烦起来。

“当我等不敢攻城吗?!”

眼看着战事久不开始,他终于暴喝一声,驱马赶向大帐。

帐中,安禄山正由安庆绪等人撑扶着,站在那听逃兵的详细述说,说石岭关一战到底是怎么败的。

“王忠嗣杀上来之后,孙将军很快就战死……”

“噗。”

李归仁径直上前,手中刀一捅,竟是在安禄山面前就把正在说话的逃兵搠死了。

“阿兄,你不必听他说这些动摇军心的话,我们推平了这关城、杀入太原!”

他能为安禄山统领曳落河,乃因他与安禄山也结拜为了兄弟,大概算是八千义子的叔叔。

安禄山并不生这个义弟的气,摆动着肥胖的手,道:“不要急嘛,王忠嗣在石岭关哩。”

“我不怕王忠嗣。”李归仁道:“我就盼着与王忠嗣一战。”

安禄山也不说话,小小的眼珠子一转,看向了张通儒,示意由这个年长、沉稳的幕僚来说。

“我相信李将军兵锋所向,一定能击败王忠嗣。”张通儒开口道,“可是这样的鏖战,曳落河会有多大的损失?这些可都是府君万里挑一、选拔出的义子啊。”

“之所以称为壮士,不怕死才是壮士。”李归仁掷地有声。

张通儒连忙抬手安抚,道:“有更好的办法,不用动刀兵,就可杀王忠嗣,收服天兵军。”

李归仁皱了皱眉,已经不耐烦听这些谋士絮叨了。他是勇猛之人,哪怕明知能智取,也认为强攻才是更痛快之事。

张通儒则侃侃而谈分析了许多,大意无非是等消息传到长安,皇帝一定会认为王忠嗣才是谋反的那个。到时,根本就不必范阳军动手,长安就要遣使赐死王忠嗣,河东节度使之职自然就要归安禄山。

“依我对长安朝廷的了解,此事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张通儒如是说道。

李归仁依旧不满,道:“阿兄,都已经厮杀起来了,你还没下决心吗?壮士们愿意抛下性命随你叛唐,伱却还要等皇帝老儿给你作主吗?!”

安禄山只好安慰他道:“壮士们愿意抛下性命,我却得爱惜壮士们的性命,能没有损伤地除掉王忠嗣、取河东,为什么还要强攻?”

“这么多人驻扎在这里,粮草哪里来?”李归仁道,“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唐朝廷怎么可能不怀疑阿兄?一定会警觉起来,不如现在就叛唐。”

换作往日,他这么一怂恿,大帐里一定会充斥着迫不及待的气氛。但这次不一样,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王忠嗣,大家都知道王忠嗣若不死,安禄山肯定不敢造反,因此也没人站出来帮腔。

反而有一个名为李史鱼的幕僚开口道:“粮草不够,不如遣回一部分兵马……”

“什么?!”李归仁大为惊诧能听到这种馊主意,直接就叱骂道:“兵力若少了,唐军出城来攻,你来抵挡吗?!”

若非了解李史鱼的经历,他差点要以为李史鱼是包藏着其他的小心思。

李史鱼是常山郡赵州人,开元二十一年的进士,由秘书省正字为起家官,任过长安县尉、监察御史。这种升迁的步骤,可见他其实是冲着高官重臣来谋划官途的。可惜,他得罪了李林甫,被诬陷贬谪。

因此,李史鱼便恨透了朝廷,从此侍奉安禄山,总之经历与吉温十分相像。

“天兵军是什么战力,诸位将军都很清楚。”李史鱼应道,“府君之所以被挡在石岭关前,乃因关城险要而已。我们遣回一些兵马,倘若王忠嗣真出城来攻,诸位将军没信心吗?”

“有。”

“如此,既能节省草粮,又能使朝廷更相信造反的是王忠嗣。”李史鱼道:“兵不血刃,拿下河东。”

“放屁!”

李归仁骂一句,见帐中沉默下来,遂把目光看向严庄、高尚,却没想到这最急于怂恿安禄山造反的两人今日也不开口。

他遂看向安庆绪,希望这个志向远大的年轻人拿出担当来。

但,安庆绪竟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安禄山拍板道:“你就别恼了,都已经拿下了雁门关,河东肯定要落入我手中,早几天晚几天之事罢了。”

李归仁还是服安禄山的,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显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安禄山哈哈大笑起来,道:“待我给圣人写封信告状,说我奉命入朝,被王忠嗣挡在这里了。让你看看圣人是更相信他的养子,还是贵妃的养子,哈哈哈……”

~~

双方兵马遂在石岭关对峙起来。

数日后,夜色降下,关城北边再次亮起点点火光,像是满天繁星一般。

薛白与王忠嗣走在城墙上,赏着夜景,商议着军务,感到王忠嗣声音里透着虚弱,薛白不由道:“节帅还是该保重身体才是。”

“保重了就能不死,还是如何?”王忠嗣不愿就此长谈,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道:“看范阳军的营寨布置,他们在偷偷减灶。”

“如何看出来的?”

“他们既不打算强攻,不必有这么多兵马等在城下,何况营寨这般分散,徒增运粮的难度。”

“原来如此。”

王忠嗣道:“可见安禄山有信心,笃定朝廷会更相信造反的是我们。”

“我看也像。”薛白莞尔道。

“这般下去,我们哪怕不败在战事上,却要输于取信朝廷了。”王忠嗣像是想到了自刎于乌江的项羽,喃喃着自嘲了一句,“非战之罪啊。”

“节帅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一定有办法。”

“无非是在朝廷来召之前击退安禄山罢了。”

“好。”薛白道。

“难,范阳劲旅,不是轻易能击败的。”王忠嗣眯眼看向北方,道:“我得等一个好的战机……希望我能撑住。”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曾经与两个旧部暗中见了一面,若有这两人的相助,他或许还能尽力保住河东。

~~

河东道有四支主力军队,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岢岚军,以及忻州、代州、岚州的驻军,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兵马,名为“云中守捉”。

“守捉”与“军”一样,都是唐军的戍守之地,大者称军,小者称为守捉,只是级别不同,并无上下隶属关系。

两者之间甚至没有什么清晰的界线,比如“云中守捉使”也会被称为“云中军使”,因为云中守捉的兵册上有七千七百人,比岢岚军的一千人还要多得多。

初春,塞上的积雪将融未融,有十余骑兵策马狂奔而来,赶到守捉城下。

为首者拿出一面并不属于河东道的牌符,以略有些高傲的态度向守军问道:“范都尉在吗?”

“在,你们是?”

“没看到吗?”来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牌符,翻了两下,道:“东平郡王麾下,我与你们范都尉是旧识了!”

守卫倒是个识字的,眯着眼看去,只见那牌符一面上写的是“东平郡王府参军录事”,另一面写的则是“李继霸”。

这看着不像是正经物件,该是私章,奈何东平郡王的名头甚是吓人,守军禀报上去之后还是打开了城门,放他们入内,并引他们去见都尉范昶。

李继霸反而还有不满,道:“今次怎这般麻烦,我来交易贸物了好几次,找个认得我的兵士来看门不行吗?!”

他是曳落河主将李归仁的儿子,性格难免跋扈一些。

很快,都尉范昶迎了出来,领着李继霸到了住所,道:“莫怪莫怪,云中来了新的主将,难缠得紧,城门处也就严了一些。”

“王难得?”李继霸哼道,“一个陇右来的外人,你能镇不住吗?”

范昶道:“你有所不知啊,王难得之父王思敬,一直就是王忠嗣麾下旧部,早年征战四方,也曾驻守过云中城。加之王难得不仅是在陇右威名赫赫,其事迹也传到了河东……”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李继霸径直打断了范昶的废话。

他这次来目的很简单,要让云中守捉跟着安禄山造反,此事其实在这两年就已经有所进展了,只是忽然来了一个王难得。

“我原本以为你能让王难得在军中有名无实,做到了吗?”

范昶面露踌躇,道:“军中大部分士卒还是听我的,可王难得也有些武力,若是硬碰硬,只怕是讨不了好……东平郡王那边,很急吗?占据太原,兵力当是够的吧?”

听得他连着问了两个问题,李继霸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道:“难道府君不急,就能由得你无所事事,毫无进展不成?!”

不过,叱责之后,他还是言归正传,道:“我来之前,刚收到信使的消息,王忠嗣守在了石岭关……”

“王忠嗣?”范昶讶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快了。”李继霸道,“信不信,消息传到长安,朝堂上那些蠢货一定认为王忠嗣才是造反的那个。”

他的态度与他阿爷不同,对此事倒是非常看好。

只是,说话间他并没有留意到有人已走进了堂中,他背对着门,侃侃而谈着等范阳军占据河东以后的情形。

范昶坐在李继霸对面,眼中显出无奈的苦色,抬眼一瞥,低下头,继续试探着。

来人的影子渐渐向前,这人手持着一柄长枪,枪尖泛着寒芒,已对准了李继霸的脖颈,过了一会,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安禄山本人就在石岭关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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