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说辞

听周孟阳说赵宗实不愿为官家,章越着实不相信,不仅仅是他,外面的内宦也不相信,这话要传出去大宋的百姓也不愿相信。

真不愿当皇帝?你派你儿子到我那学书法是什么意思?耍我不成?

章越道:“周记室,如此的话你让我如何与官家,中书交代呢?”

周孟阳道:“之前安国公前来,团练也是如此分说的。”

安国公赵从古,是赵德芳之孙,如今是宗室的大宗正,连他来劝也是铩羽而归了。

“又何止于安国公,其余大臣来劝也退了回去,今日闻之章学士亲临,团练令我如连辞疏都写好了,之前十八分辞疏,一疏十贯,团练给了我一百八十贯,如今加上章学士你这一疏,我又得十贯也。”

章越见周孟阳一副惋惜的样子,章越低声道:“周记室又岂是羡钱之人,若团练为皇子,记室即是潜邸旧臣,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周孟阳淡淡地道:“我是一心为了团练好,哪是攀龙附凤之人,章学士看错我了。”

周孟阳反应在章越意料之中,他连道:“得罪得罪,在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周记室不要计较。不过话中意思一般,如今诏令已下,团练恐已难全身而退了,你我都是一心为了团练好,也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不知可否让我见团练一面,我亲自分说。”

周孟阳道:“章学士是官家侍从近臣,你到王府宣诏,我定为你通传即是,不过团练那边章学士需自己分说。”

“当然。”

通禀之后,章越进入内室。

却见一名三十有许的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半盖着被子。

章越仔细打量却见对方脸色苍白,容色憔悴,显然也是这段日子都在煎熬中。

章越不由对一旁的周孟阳道:“团练怎么病至如此?真非虚言啊!”

周孟阳长叹了口气,至于病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问道:“是状元公来了吗?”

章越近前道:“下官章越见过太尉!”

床榻上的赵宗实转过头来道:“久仰状元公之名,可惜宗实是宗室,不能邀状元公至府上一趟结识一番,实是遗憾。”

章越道:“太尉仁孝好儒之名,下官早有听说,家岳曾为王府记室,多次在下官面前盛赞太尉仁名。”

赵宗实笑了笑道:“状元公言重了,你不妨看看吾室内屏风。”

章越称是走到屏风后看后惊讶道:“这不是《宗室六箴》么?是家岳为王府记室时进呈予官家的。”

赵宗实道:“不错,吾命人抄录下来镌刻在此屏风上,并以尊岳的话来自束。”

章越道:“太尉此举,下官佩服之至,亦为家岳高兴。”

章越在赵宗实床榻旁的锦凳坐下道:“官家中书很是惦念太尉的病情,并托我宣慰,不知太尉如今能否下床?”

赵宗实道:“章学士你是官家侍从之臣,我也不瞒你,我下床无碍,只是……只是……德不配位,不敢承此重托啊。”

章越道:“官家早知太尉贤,参以天人之助,连发德音,有十八疏在前。为何太尉坚拒如此啊?”

赵宗实连连摇头,章越见无论自己如何说,赵宗实是一个劲地拒绝。

章越低声道:“太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宗实犹豫半天才道了一句:“无隐也。”

章越看向周孟阳,周孟阳拉章越到一旁道:“我也曾如此问太尉,太尉言非敢徼福,以避祸也。”

避祸?

章越有些明白赵宗实拒绝的原因,原来是怕了。

赵宗实四岁被确立为皇子养曹皇后膝下,八岁后被除了皇子身份赶出去宫去,到了至和年间,官家病重,传出富弼曹皇后确立赵宗实为储君的事,结果消息走漏被官家知道了,曹皇后被疏远,张茂则被赶出宫去。

任谁被这样来来去去折腾几次,也快要疯了。这回官家说要让他当皇子,他故而不信。

章越再仔细看宋英宗这容色,之前还以为是思虑过重,如今看来倒似得了的癔症人差不多。

见赵宗实情绪不佳,周孟阳欲劝章越暂时告退,章越走到赵宗实面前道:“既是太尉不愿去那下官唯有如实禀给官家中书,不过下官有一句肺腑之言,还请太尉鉴之。”

赵宗实道:“章学士请讲。”

章越道:“太尉不愿入宫若是为避祸,但如今官家已有立太尉为皇子,进而为储君之意,天下臣民人人皆知。若太尉今日坚辞不拜,日后官家另择他人,太尉又能燕安无患否?”

章越见赵宗实脸色都变了,走出室内,随即周孟阳追了出来连忙道:“状元公留步,留步!”

章越道:“可是太尉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孟阳急得顿足道:“章学士且慢走,我将此事禀给县君。”

片刻后章越被引至内室在一道垂帘前站定,章越在外,一名女子在内道:“帘外可是章学士?”

章越知道对方就是高滔滔,于是道:“正是在下,见过县君。”

“听周记室说章学士方才言中,宫中似有另择他人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章越道:“此乃禁中密语,下官怎会知道,就算知道,下官也不敢泄露。方才只是劝团练为了自身计罢了。”

帘后的高滔滔悠悠然道了一句:“团练如今病糊涂了,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得。不过我心底有数,之前司马学士与章学士劝陛下立储之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章越心底暗喜,面上道:“在下惶恐。”

帘后传来轻笑,但见对方从椅上走下至帘边似在打量自己一般。章越不由背后渗出冷汗。

但见对方言道:“章学士果真是有龙凤之姿,又是这般年纪,你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娶了吴家的娇妻。团练也是一般,我十五岁嫁他,可谓风风光光,民间都言皇室娶了儿媳妇,皇后嫁了女儿。”

“你这般年轻,要想想以后在朝的日子还有几十年……说不准到时与团练还要常打交道,若有这份恩情在,想必是可以长久。”

章越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话可谓说得相当直接了。

想必是可以长久,说白了就是君臣长久了。

相比于赵宗实的顾虑再三,进退失据,这高滔滔可谓毫不掩饰对权力的野心与欲望,而且言语间颇具驾驭之术。

这高滔滔看来着实厉害啊!难怪赵宗实至今也没有纳妾,看来是作了妻管严。

章越道:“启禀县君,官家与相公们都是诚心诚意立团练为皇子,若能促成此事在下一定尽力。”

高滔滔笑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劝团练。至于官家相公那边也请学士替团练多多美言才是。之前来传话之人都不太济事。”

章越心道,我是替官家中书来传话的,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反而成了给你办事的。你自己不进宫,反而怪前面十八个使者不给你在皇帝宰相面前说好话,这逻辑实在是感人啊。

如此我不是又与前面十八个使者一般无功而返,白来一趟了么?

章越道:“在下明白了。这天下间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而今日团练辞不赀之富,至今十八疏仍不受命,可至其贤远于凡人。有识之士闻之,都会称赞官家识人之圣明,天下所托得人。”

高滔滔在帘后听了不由笑道:“章学士真会说话。”

章越道:“不敢当,只是章某看礼记上有云,过去儿子听到父命呼,只称唯字,而不称诺字,诸侯召见臣子,臣不准备好车马,甚至衣裳穿反了也要赶去面君,此是礼数。但团练一而再再而三推辞,这是合乎于礼法所为么?”

“如今我奉皇命而来,召团练入宫面君,既身负皇令即受命而不受辞也,团练却再三推辞,令我徒劳而反。今日如此,章某唯有以臣子大义责怪团练,再回宫复命,还请县君见谅!”

高滔滔闻言不由惊呼道:“章学士安敢如此?”

前面的使者都怕得罪未来的储君,只敢好声好气地的说好话陪着笑脸,但章越不搞这一套,你再不入宫,我真要骂你了。

哪怕储君也要骂!

章越道:“还请县君禀明团练,在下在外室等候。”

说完章越拱手离开。

章越回到堂上,几位内宦皆焦急地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团练可是答允了。”

章越道:“再等候一刻,若团练不出,我们即回宫复命。”

几位内宦皆是摇头摊手道:“看来又是无法了,今日白走一趟。”

几位内宦长吁短叹了一番。

也是那么多宿望大臣,赵家宗室,亲信内宦来当说客都说不动赵宗实,章越年纪轻轻又怎么说得动呢?

章越等人等了一刻钟,果见王府里确实一点消息也没有,正当众人要打道回宫时。

却见团练赵宗实急匆匆地披着衣裳而出,见了章越急道:“章学士亏本团练一向敬重于你,你竟然如此逼迫于我,于心何忍啊!”

“你这是逼我啊!”

看来赵宗实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章越也是感叹我好心好意让你作官家,你反要怪我,这一家子的逻辑真是……

不过赵宗实身后的王府记室周孟阳却向章越郑重一揖。

打铁要趁热,这是章越与司马光学的。章越转头对内宦们道:“还不快备轿,迎团练入宫!”

(本章完)

第386章 入宫

赵宗实缓缓走出濮王府,章越在旁一面跟随,一面对赵宗实道:“方才之言多有得罪,还望太尉体谅。”

赵宗实则没什么好脸色道:“我实不欲作这官家,奈何汝为何以忠孝之义加之?”

章越讪笑,自己确实是太狠了些。

官家曾是赵宗实的养父,故而二人的关系又是父子,又是君臣。

所以章越以‘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之言劝谏。父亲命儿子,有唯无诺,皇帝命臣子,臣子不等马车备好就要去了。

你称病在家里,官家召你去见一面,你推说不去,无论是以儿子的身份还是臣子的身份,你这个做法都是不对的。这显然是要陷对方又不忠不孝之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是顶不住,如此赵宗实不去也得去了。

赵宗实对自己如今是一肚子的怨气。

章越于是万金油般地道:“下官一切都是为了太尉计也。”

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这话与父母没收儿子游戏机一个意思,我现在这样作你会怪我,但将来就会感谢我了。

赵宗实反复打量章越气笑道:“好,我还道状元公是文学之士,没料到也是个枭臣。”

枭臣?

章越心道,给未来皇帝留下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印象,这到底是好还不好?算了,不管他了,先回去复命再说。

章越道:“太尉若要责罚下官也是以后的事了,如今请太尉上轿!”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反悔么?

赵宗实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走到轿前微微踌躇,他回头看了一眼濮王府,却见门边围了不少人,他的记室周孟阳,翊善等王府侍从以及他的几个宗室兄弟,都站到了门边。

章越也不由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府门,他看出赵宗实似乎甚是留恋。

无论如何,踏上这个轿子后,他赵宗实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宗室。

赵宗实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登轿。

章越还是与几位内宦一起搀着他上了八抬轿子。

周孟阳此刻追了出来,对章越道:“这一路上一切有劳章学士了,方才郡君说了若团练为皇子,忘不了这大恩,在下也是铭感五内。”

说完周孟阳用身子挡着要塞给章越与几位内宦一些金银。章越知道这也是规矩,替天子到王府上宣旨,无论赵宗实最后去或不去这钱财都要塞的。

章越却推道:“周记室言重了,你是潜邸之臣,他日飞黄腾达时,莫要忘了在下才是。”

章越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内宦也是醒悟过来,纷纷退了钱不敢收。

周孟阳一愣方道:“在下明白了。”

章越又道:“让县君收拾行李,稍后与随人一并入宫吧。”

说完章越等人一并拥着赵宗实入宫。

章越生怕事到临头又出什么幺蛾子,一步不离地紧紧跟在轿子边。濮王府所在的宣化坊就在内城里,皇城根的脚下。

只要将这轿子送入了皇城,自己的差事就算办成了。

章越如临大敌,却见轿帘突然掀起赵宗实道:“状元公,我上了轿子就不会回头,你莫如此谨慎。”

章越一笑,嘿,你倒是看出来。

章越道:“太尉万金之躯,下官虽在旁伴驾随行,心底不知为何也是忐忑。”

所谓龙屁奉上!

赵宗实也是一愣,方才章越胁迫自己上轿时,还是大有你不去,我就跟你翻脸的架势,如今这变脸变得倒是挺快。

赵宗实不犯病时,还是挺正常的,开口宽慰了章越几句。

他看着高大的皇城,想起自己四岁入宫,八岁出宫,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除了年节拜会,未曾被召入宫中一趟,也未与官家说过一句话。

在他懵懵懂懂之际,心底曾把官家当作过父亲,把皇后当作母亲,但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就变了……他如同孤儿般被丢出了皇城,那日下着大雨,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他带着行李又回到了濮王府,自己的生父生母身边。

他还想到司马光,章越建议立储后,自己的妻子高滔滔去曹皇后那挨了一番冷脸,高滔滔与曹皇后亲如母女,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想到这里,赵宗实苦笑着放下了帘子。

抵至皇城时,看守宣德门左掖门的皇城司亲事官大声厉喝道:“这是何人竟然坐轿入宫?”

章越还未开口,几位内宦即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官家下旨相召,轿子上坐得是十三团练!”

亲事官显然也有耳闻,官家要立十三团练为皇子的事,当即吓得伏地请罪。

内宦道:“别说了,开门吧!”

众人拥着轿子入了皇城,方才那名宦官出了风头很是得意,与一名交好的内宦私语,大意思是方才在未来官家面前露了脸儿,没准官家一高兴,日后赏了他个大官作。

章越听了笑了笑。

这边章越早派人入宫通报消息,到了大庆殿却见到了虢国公赵宗谔,赵宗谔是赵宗实的堂兄,这也是此番建储的暗中竞争对手。

赵宗谔曾有一个厨子擅制羊脍,有次赵宗实到访,厨子就作两盘羊脍。赵宗谔询问厨子,厨子说十三团练让他作的。

赵宗谔大怒当即把这厨子吊起来鞭挞。

从名分来说,赵宗谔是赵宗实祖父鲁王赵元份的长孙。

赵宗实之父濮王赵允让逝去后,鲁王子孙以他为长,故而他依仗此时常为难赵宗实。另一方面他知道当今官家喜欢文学,为了讨官家的欢心。

他命王府中书手为他代笔撰书,先是上《治原》十五卷,后又上《太平盘维录》给官家。

至和四年时,官家身子不舒服,他更是说他自小生在太宗宫里,又上了珍藏的真宗御容,图谋之心甚浓。

后来官家有意让赵宗实为储位,还令赵宗谔率鲁王宫的宗室都上门三请。但赵宗实一直不愿去,赵宗谔以为赵宗实怕了自己故而不敢承袭王位。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章越一句‘官家日后另择他人,太尉燕安无患’的话,令赵宗实不免想到了赵宗谔。

以他堂兄这阴狠忌刻的性子,他若为官家,恐怕是容不下自己的。

但见赵宗谔站在大庆殿上居高临下地对赵宗实道:“汝为人臣子乎?怎么能坚拒君父之命而不受?你这是人臣之义么?”

下轿之后的赵宗实闻言唯唯诺诺称是。但赵宗谔仍不放过,劈头盖脸地骂道。

章越也知道赵宗谔的为人,听说过他宫里有的不喜欢的女使都是动辄鸩杀。自赵宗实被退货回濮王宫后,没少遭这位堂兄的冷言冷语。

这样的日子是个人都要疯了。

如今故意拿着君臣大义责骂赵宗实,就是要他打退堂鼓,退出这储位之争。

章越上前道:“皇子之前是在病中不能行动,如今稍稍病愈,得圣上允许坐轿入宫,还请国公容情。”

赵宗谔闻言不悦,恶狠狠地横了章越一眼。章越心道,还好,不是让你当官家,否则这个性子岂能容人。

赵宗谔道:“你就是言建储之事的章学士?此乃大臣与谋之,怎么是你一介寒臣议之?汝到底是何居心?”

章越心道,老子还没惹你,你倒招惹老子,我将赵宗实入宫来,犯了你的忌讳不成。

章越道:“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我听闻同宗同姓者,乃国家之屏翰,国公平日为鲁国宫长,对同宗便是这般苛厉么?”

“我岂有如此?你一介寒臣安敢胡言乱语?”赵宗谔骂道。

章越道:“国公口口声声言我是寒臣,不错,我是寒臣,但昔日鲁国一个漆室之女尚且忧鲁君老,太子幼而放声大哭,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有何不可附而言之。”

赵宗谔本欲责赵宗实,却被章越一打岔,不由短了气势。

“汝是何臣?安敢如此与我说话?”赵宗谔气急败坏。

赵宗实反复看向章越,他平日一直为赵宗谔打压,直至今日方才扬眉吐气。

这时候一名小黄门来此道:“陛下于清居殿召见团练。”

章越对赵宗谔道:“国公请了。”

当即章越理也不理会赵宗谔,与几名内宦奉着赵宗实直抵清居殿,却见官家与韩琦等几位宰执正在与殿内安坐。

见赵宗实到来,官家看去,二人对望了片刻。

赵宗实忙趋前至殿中伏下泣道:“不仁不孝不义之臣子赵宗实见过陛下。”

但见官家缓缓从御座上起身,走至赵宗实面前手抚其背道:“朕记得你刚入宫时也是这般高吧,如今这么大了。”

官家感慨道:“岁月不饶人,之前我与二府相公商量建储事时,朕问宗室中谁可为者,宰相道,此事非臣所议,当出圣择。朕说朕曾于宫中养过二人,小者甚纯朴,可惜不聪明,大者则可。宰相请其名,朕说名为宗实者,如今三十有许了吧。”

“你看看你都三十有许了!你当初出宫时,朕远远地看了一眼,不忍送之,当时朕与你如今是一般年纪了!”

说完官家流下泪来,至于殿中的赵宗实亦是泣不成声。

说到这里,韩琦,曾公亮等人都是面有喜色。

韩琦道:“陛下自理家事,臣告退!”

说完韩琦,章越等一并退出殿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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