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凶手是你们!

“女贼既已擒获,你们为何不将凶手带入大堂,严加审问?”

“此女身份尚未查明,依我大明律法,不可擅动刑讯,当详查……”

“还要查什么?你们不敢审的,我们来审!你们不敢干的,我们来干!”“大明不公,害我使臣,包庇纵容!”“俺们要去广州府,让巡抚给我安南上下一个交代!!”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

府衙刑房,两方争吵。

一方是以郑五为首的安南护卫,群情激奋,七嘴八舌。

另一方就是府衙上下,知府顾山介焦头烂额,推官邵靖脸色铁青。

“够了!”

直到阮正勇突然开口:“我等来此,是讨要一个说法,并非一味吵闹!”

郑五等人瞬间噤声。

刑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顾山介松了口气,邵靖看向阮正勇,却是眉头紧锁。

这个护卫统领令他印象深刻,在王子黎维宁活着的时候,就常常发号施令,极为强势。

今日来到府衙后,更是面沉似水,不发一言,由得郑五叫嚣,十几个魁梧壮汉撑场。

此刻出面喝止,一开口便先声夺人:“方才我等所言,实乃气急攻心,当不得真,然主辱臣死,此乃天下至理!今殿下遇害,我定当追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邵靖沉声道:“你还认为书院学子海玥是下毒之人?”

“书院学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莫氏党羽!”

阮正勇摆了摆手,眼中露出厉色:“这个贼子肯定还有别的同伙,这些人必须统统剿灭,一个都不能放过,此事不劳烦贵府衙门,我们可以自己来,将她交给我!”

顾山介和邵靖齐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阮正勇道:“我们不会大动干戈,一旦审问出贼子藏身的地方,由我使团的护卫亲自动手,必定犁庭扫穴,根除后患,这也是保护当地的太平!”

他的语气肃然起来,透出忧虑之色:“两位当知,我安南境内已是烽烟四起,黎氏莫氏水火不容,府衙真的希望我们两方的仇恨,蔓延到贵国,不断的上演刺杀与复仇么?”

“嘶!”

顾山介顿时想到了前些年的宁波之乱。

宁波之乱,又称争贡之役,嘉靖二年,日本的两个大名,各自派遣使团来大明贸易,结果双方在抵达浙江宁波后,因勘合真伪之辩,于当地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方暴起,干脆烧杀抢掳起来,甚至还杀死大明多位基层将领,引得朝廷大为震怒。

这一事件,直接导致明廷废除了福建和浙江的市舶司,也导致大明与日本的贸易途径断绝,沿海商族备受损失,为后来的“东南倭祸”埋下伏笔。

倭患顾山介预料不到,可宁波之乱导致当地多名官员死的死,黜的黜,却是实实在在的大祸,他当然不希望重蹈覆辙。

“邵推官,你看……”

当顾山介侧头低语,邵靖知道这位受不得威胁的知府又心动了,就想把女囚交出去,平息使节团的怒火,再任由安南人自行解决内乱。

实则单论后者,他亦颇为心动,然此举无异于自弃主动,更显琼州府衙无能,邵靖接受不了。

正琢磨着如何劝说,外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另一群安南护卫冲了进来。

郑五不禁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群护卫用土话叽里呱啦回答了,郑五更莫名其妙:“将军没有唤你们啊……”

“嗯?”

阮正勇听得身后动静,转身一看,神色立变:“你们不守着棺木?岂可擅离职守?快!快回去!”

“呵!已经晚了!”

伴随着清朗的笑声,海玥大踏步地迈入刑房:“仵作已经开棺验尸了!”

堂中其他人还茫然之际,阮正勇已是震怒:“开棺?你敢亵渎殿下的尸身?”

海玥反唇相讥:“你都指控我为杀害外藩使臣的凶手了?与之相比,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等一等!等一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人,顾山介懵了。

“顾府尊!邵推官!”

海玥作揖行礼:“学生此来,是为了揭开‘安南王子遇害案’的真相!”

顾山介喜上眉梢:“好!好啊!凶手果然是那个贼女对么?”

邵靖关心案情细节:“凶手是怎么在酒宴中对黎正使下毒的?”

海玥摇头:“凶手不是那位来自安南的女囚,那晚的酒宴里,死者也根本没有被投毒。”

“啊?”

在场的府衙官吏一怔,邵靖沉声道:“可黎正使的尸身面部发青,口鼻出血,唇甲紫黑,又作何解释?”

海玥道:“以上特征确系中毒身亡之迹象,然不足以证明死者是在酒宴中被投毒,真正能锁定遇害时辰的,是此人的供词!”

众人看向护卫统领阮正勇,阮正勇冷冷地回道:“殿下自酒宴归来后,便再未进食,酒宴之前亦一切如常,若非酒宴中毒,又当何时?”

“何以证明?”

“何须证明?我已言明……”

“何以证明你所言非虚?”

“你认为我在说谎?”

“为何不会?”

海玥冷冷地道:“王子遇害,使节蒙难,尔等身为护卫,罪责难逃,甚至有杀身之祸!既与此案利害攸关,你们的供词,府衙何以尽信?”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的目光倒是闪烁起来,陷入沉思。

实际上,对于这群护卫一口咬定,是大明学子加害安南王子,有不少人就觉得,这是为了遮掩护卫不力的罪过。

但如今看来,莫非他们为了推卸责任,行为还要更加卑劣,不惜捏造中毒的时辰?

“一派胡言!”

阮正勇毫不迟疑地怒斥:“你是在说,我们故意报错时辰,有心构陷你么?”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可以先别急,因为该急的还在后面~”

海玥冷冷一笑:“我不仅说你们有心污蔑,还要指控你们故意让刺客得手,才有了安南王子的不幸身亡!”

刑房内安静了一瞬,郑五的声音率先囔囔起来:“放屁!俺们一路护送殿下来此,怎么如此?”

“哦?”

海玥看了看他:“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于那位王子殿下并不怎么恭敬,完全不如对这位统领言听计从呢!”

郑五一滞,看向阮正勇,其他护卫叫嚣的声音也陡然低了下去。

‘难道说!’

邵靖身躯一震,凝视着阮正勇,再看向唯其马首是瞻的护卫,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哦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世说新语》里的故事,叫‘床头捉刀人’!”

海玥心平气和地道:“曹操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慑远方的国家,就让崔季珪代替他接见,他自己则握刀,站在崔季珪的坐榻边做侍从。接待完毕,曹操令谍细询问匈奴使节,魏王这人如何,匈奴使节回答,魏王风雅高尚、仪容风采,但是坐榻边上握刀的那个人才是真英雄,曹操听后,就派人追杀这个匈奴使节!”

这下顾山介也懂了,双目圆瞪,看向阮正勇,呻吟着道:“你!你们!”

阮正勇的眉宇间已然浮现出阴沉之色,直直地瞪着海玥,刚要开口,脚步声传来。

海瑞匆匆赶到,将一物递了过来:“哥!复验尸格拿到了!”

海玥展开,目光扫过,末了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事实比我所想的更为残忍!阮正勇!你那日诬我杀害安南王子,今日我在此,正式控告尔等滔天大罪!”

这一刻,他环视刑房,对着所有人,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安南使团以下犯上,欺瞒我宗主国大明,东坡书院号房中的死者,根本不是安南王子黎维宁,而是安排的一个替身!最可怕的是,那不幸身亡的替身,也非刺客所害,乃尔等护卫丧心病狂,痛下杀手!”

(本章完)

第15章 承认

刑房内外。

鸦雀无声。

两方怔怔地看着海玥。

府衙是震惊居多,除了顾山介和邵靖有所醒悟外,其他人都傻了。

这些日子,整个衙门围绕着黎维宁遇害的案子团团转,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死的不是王子,还是护卫害的?

这怎么可能!

而安南护卫一方的神情就十分微妙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好几个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神情古怪。

“可笑!”

阮正勇的神情相对而言最为平静,连暴怒之色都隐去,只是目光狠狠地刺在海玥身上,好似要重新审视这个受到自己指控的书院学子:“你为了脱罪,竟捏造出这等弥天大谎?”

“不必急着狡辩,有关安南王子的真假,我早就有所察觉,因为疑点不止一处。”

海玥开口,将新编西游、山岚酒量、灵房无人等种种细节都说了一遍。

所有接触过那位安南王子的人听了,都不禁露出回忆之色。

比如邵靖就想到,出府衙前,安南王子特意要坐在轿子里,而非骑在高头大马上,招摇过市。

介绍东坡书院的历史时,对方表现又是毫不惊讶,连苏轼在海南的教学也颇为了解。

这些细微之处,很难特别注意到,但此时回想,不禁从侧面佐证了真伪。

但海玥说完这些,竟又主动:“当然,这些都不能算作真凭实据!”

郑五闻言立刻囔囔:“那证据呢?你说了一大通,倒是讲证据啊!”

“放心,我所说的证据,不是模棱两可的栽赃,比如庖屋里丢失的酒壶……”

海玥冷笑:“那酒壶是你们那晚特意拿走的吧?很阴险的手段,明明不是实证,却能让人百口莫辩,若非府衙的两位官人明察秋毫,不为把戏所动,我就被冤枉死了!”

顾山介暗道惭愧,若不是你一个学子用上枪了,他肯定是要下令好好审问。

至于无辜不无辜,审出结果来不就知道了么?

但既然那种逼问没有发生,顾山介自然义正言辞,抚须道:“我等为官之人,当不畏艰险,明察秋毫,岂会被区区小道所惑,冤枉了良善?”

邵靖为之侧目,阮正勇也听不下去:“别东拉西扯了,说证据!”

海玥道:“那日清晨,你带着护卫气势汹汹地冲入学舍,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当时的理由是,别的学子都安然无恙,唯有你们的王子中毒身亡,那么接触过他酒壶的我,自然有了重大的投毒嫌疑。”

“当时所有人都被你蒙骗,也包括我在内,我知道自己没有下毒,但也一直在琢磨,凶手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思来想去,都觉得那是一场不可能的毒杀!”

“事实上,这个指控的过程中,你就露出了破绽!”

阮正勇目光闪动:“哦?什么破绽?”

海玥道:“你太急了!或者说,由于你预设了答案,推理案情的过程就省了,顺序出现了致命的错误——还未入学舍,就已经把我定为了凶手,而不是在确定了其他书院学子的状态,再得出是谁下毒的结论!”

邵靖反应过来:“对啊!尔等居于号房,未入学舍,怎么就知道其他书院学子没有中毒,直接把海玥定为凶手的?”

阮正勇愣了愣,表情终于沉下。

“这是其一!”

海玥紧接着展示手中的尸格:“另一项铁证,在尸身上!”

“你们起初以不愿王子的尸身遭到亵渎的名义,禁止仵作验尸,事后派遣护卫看守,结果这群护卫饮酒作乐,连一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这不奇怪,躺在棺木里面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子,岂会有半分敬意?”

“可一旦外人要靠近灵堂,护卫却又无比紧张,拿着武器,坚定守在外面,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我调虎离山,诓走了大部分护卫,让仵作趁机入了号房,开棺验尸!”

短短的一句话背后,是海氏族人的相助,四哥的调配,八哥的重金收买,否则仵作岂敢出面冒险?

不必事无巨细,一一赘述,海玥大致说明了过程,就将复验尸格递给了顾山介和邵靖:“两位官人请过目!”

顾山介迫不及待地拿过,仔细一看,惊咦道:“除了中毒的迹象,左右肩部、胸腹处,还有黑斑淤积?”

海玥沉声道:“这是外力控制住死者的肩膀,按压着死者的胸腹,从而导致的约束性损伤,尸体皮肤上出现的黑色斑块,正是皮下出血映现在体表的痕迹。”

后世尸检,尸体各个部位的损伤究竟有多严重,能不能致死,是需要解剖检验的,法医会详细记录损伤所在的部位,损伤的特征形态,并且尽可能地推断致伤物形态。

古代没有那么科学的验尸流程,但经过这样的解释,大家也明白了:“有人控制着死者的肩膀,按压着死者的胸膛?”

“不错!那一晚,王子的替身酒喝半醺,被扶入卧房,然后迷迷糊糊之间被灌下了毒药,夜半时分,在床上痛苦地挣扎起来。

“而同处一室的护卫统领,不仅不通报,反倒用膝盖压在对方的胸前,再用两只手控制住对方的肩膀,制止喊叫和挣扎!”

“他就这般痛苦而无声地死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安南护卫故作惊怒大叫,昨夜还谈笑风生的‘王子殿下’,已然‘遇刺’!”

说到这里,想到“黎维宁”热情开朗的笑容和对西游的热爱,海玥露出悲伤与愤怒:“我原本以为,确有刺客暗杀,只是误中副车,害死了替身,而你们顺水推舟,谋划了这一切!但从尸体的特征上来看,刺客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杀死目标,只有你阮正勇,你这个身边人痛下杀手,才会有这样的死亡特征!”

“嘶!”

这次倒吸凉气的不止是顾山介一人,就连邵靖都变了脸色。

太残忍了!

安南护卫则一声不吭,阮正勇默然良久,咬牙挤出一句话:“荒唐!若真如你所言,那人是王子的替身,我杀死他,目的何在?”

顾山介只觉得惊心动魄,呻吟着道:“对啊……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海玥正好反问:“顾府尊,学生想请教一事,安南使节为何至今停留在琼州府,没有北上?”

顾山介嘴动了动,看了看在场的安南护卫个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一时间不太敢说,担心对方暴起。

邵靖则接上:“使团来得本就突然,他们不仅要我琼州府衙出具通行文书,更要安排轿撵,匹配王子之尊,一路护送至布政使司……”

“这是不仅要配备大队护卫,还要有足够的排场,车架器具,一应俱全?”

“是!”

“安南使团以往入京,从未途径过我海南,这完全没有前例可循!况且安南是藩属,我大明乃宗主,恭迎外使,如此礼节,岂非本末倒置?”

顾山介听到这里,才连连点头:“是啊,所以本府断然拒绝,后见他们还在纠缠,不得不避了出去,咳咳!”

海玥道:“那么动机就很清晰了。”

“半个多月前,安南使团跨海而至,琼州府衙不敢随意放行,更无法答应他们的无礼请求,只能将之留下。”

“在等待三司衙门回应的过程中,假冒的替身并不感到紧迫,真正的安南王子却等不及了,迫切寻求北上的机会。”

“而从地方衙门的态度里,真正的安南王子也意识到,此行坎坷,求援艰难,于是酝酿出了一个计划。”

“一个用严重的外交事件,来帮助使团获取主动的计划!”

“府衙是不能待的,便假借贡祀失窃,搬出府衙,来到书院,鼓励替身与众学子往来,那晚觥筹交错,眼见有了嫁祸的机会,等到替身回到号房,将之残忍杀害,第二日清早,气势汹汹地闯入学舍,将罪名定死在我大明学子身上!”

“府衙不知有假,以为身为正使的安南王子,真的在我大明官学遇害,外藩使臣朝贡,出了这等恶事,经此一来,使节团接下来的路途势必顺遂,沿途的衙门谁敢再作阻拦?”

“同时,便是到了京师,使团也占住了理,一方面叛臣刺客穷凶极恶,丝毫不顾及大明天威,另一方面终究是我大明地方没有保护好使节,多少显得理亏。”

“所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凶杀,从使节团来到书院拜访的那一刻起,‘安南王子遇害案’,就已经酝酿完毕了!”

听到这里,刑房官吏,皆对安南上下怒目而视。

如果说隐瞒王子的身份,是为求安全的不得已措施,这等所作所为,就完全是卑劣的欺骗!

可恨至极!

“你指控我的破绽是一证!复验尸格是一证!如今动机已明,还有一证!那位替身,不会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

海玥最终道:“此人的谈吐风度,非寻常百姓可比,我将请人循着你们登上琼海的路线,将沿路的城镇查一遍,找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这个过程需要些时间,但终究能水落石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阮正勇微微垂首,眼睑低敛,似在思忖狡辩之词,但听到最后,他冷哼一声,猛然昂首:“不错!本王才是真正的大越王子,黎维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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