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选择

“BINGO!”

KP赞叹地献上掌声,不带任何保留的表示出了自己的赞赏:“你是一位出色的调查员,艾女士!

恭喜你,解开了这一模组中的隐藏谜题——帕拉塞尔苏斯之死!”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神秘地微笑:“倘若能够完成秘密任务的话,在通关模组之后,我会奉上额外的奖励,相信我,绝对不逊色于那一块贤者之石的碎片。”

对此,艾晴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欣喜。

因为这便是亚伯拉罕·范·赫尔辛无法逃避的任务。

——将这一份奇迹,彻底扼杀!

在沉默中,槐诗怔怔地凝视着天花板,许久,看向莉莉操作着炼金器材的背影,忽然轻声说:“如果早一点让我发现该多好。”

艾晴对这样的软弱嗤之以鼻:“这样你下手就会痛快一些么?”

“不知道,这样我至少可以骗自己——上了这艘船的人都罪有应得。”

“你现在也可以骗自己,这只是个游戏,一段历史,哪怕你做了任何事情都不会有人进行追则的记录。”

“是啊。”

槐诗闭上眼睛。

这只是一段记录,一段过去的记录,这甚至算不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以贤者之石的碎片所构筑而成的游戏而已。

就好像曾经他在记录里所做的那样。

他应该早已经习惯才对。

只要扣动扳机就好。

别管前面的究竟是老人还是小孩儿,他们早已经死去,而且于你无关……这只是一场游戏,但你还可以获得成长。

多么美好。

可当槐诗看向莉莉的背影时,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她正背对着槐诗。

毫无防备。

专心致志地调整了坩埚中药剂的比例,专注又放松,就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那样,喉咙里轻声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歌谣。

槐诗可以几乎完全可以断定,这个不是二重身那样的假象,而是真实的整体。

他甚至不需要斧头。

只要拔出那一把近在咫尺的飞刀,就可以彻底了结这一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最后,又无力地缩了回去。

“我下不了手,艾晴。”

槐诗沮丧地叹息,疲惫地垂下眼睛:“如果我杀了她的话,我恐怕就会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倘若在这里杀死莉莉,那么又和曾经那个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去屠杀了一整个村庄的教官有什么区别?

又将置那个为此而愤怒和悲伤的自己与何地?

去杀死过去的那个自己么?

或许艾晴会告诉他,这就是成长。

所谓的成长,就是否定曾经的那个自己。

槐诗从不介意否定自己。

可他却无法想象,如何去面对倒在血泊里的莉莉。

那一双纯净的眼瞳到最后会懊悔自己对槐诗的信任么?愤怒?悲伤?还是到最后都是那种坦然接受一切的宁静?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艾晴?”

“我大概也会犹豫吧,像你一样。”艾晴平静地回答:“可到最后,我想我会将她杀死……我要保存我自己,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要活下去。”

“……”槐诗沉默。

“你希望我对你下令么,槐诗?”

艾晴问道,“就好像是命令你留下戚元一命那样,命令你杀了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这么做,说到底,我们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你负责行动,其他的可以都交给我。

所谓的监察官,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你大可不必有所顾忌。”

槐诗没有再说话。

“那么,槐诗,我命令你。”

艾晴发出了残酷的声音:“完成你的任务,杀死莉莉。”

“等一下……”

槐诗下意识地张口,却在那一瞬间终于恍然。

“看,只有在硬币落下的时候,你才知道,你想要的是哪一面。”

艾晴叹息着垂下眼睛:“接下来我不会再有命令给你了,槐诗,你要去自己做决定,并自己去面对后果了。”

“可这样真的好么?”

桌子对面,KP微笑着问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决定关乎你的生命。”

“不,应该说,从头到尾你都在混淆着一点吧。”

艾晴抬起眼睛看他:“就算他不完成自己的任务,只要他能够踏上新大陆,就代表模组的通关。

想要活着,不是绝对要杀死莉莉不可。”

“听上去确实如此,我并不否认你的猜想。”KP耸肩:“可惜,我以为你会更干脆一点的,更加的果断……更像是我看到的档案里的那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么?”

艾晴冷声反问:“况且,让我逼着他去杀死莉莉——这才是你的目的吧,KP?”

“……”

KP沉默了片刻,缓缓颔首:“确实如此。”

“从你的游戏里,我并没有看到公平,至少……没有看你的规则书中所说的公平。”

“啊,这个你需要理解,这就好像‘正义’一样。”KP露出暧昧地笑容:“它偶尔会迟到,但偶尔……也会缺席。”

“但这次不会。”艾晴凝视着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有我在的地方,绝不会。”

“我期待着。”

KP微笑。

投下了手中的骰子。

游戏继续。

莉莉的药是有效的。

至少里面大量的镇定剂是有效的。

如今的槐诗已经能够勉强克制住内心中涌动的杀意进行一些微弱的活动了,就好像久卧在床的病人那样,在狭窄的船舱内走动一下,进行一些复建活动。

实际上并不需要。

只要有足够的血,吸血鬼就能迅速地恢复健康,而对于莉莉来说,人造血浆这种东西根本不费丝毫的吹灰之力。

甚至还是苹果味儿的。

至于效果,虽然差了点,起码比没有强。

槐诗已经恢复了六分的状态了。

可由于纷乱的思绪和心中难以抑制的杀意,他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面对莉莉,在最初的致谢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在命运之书上写写画画,试图想要将想法理清。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对他心中的烦闷和焦躁毫无丝毫益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他没有告诉艾晴。

因为他发现:信徒的圣痕……极其类似于阴魂。

不,如果按照时间的顺序来看的话,阴魂的有一部分核心,是来自于‘信徒’……只不过两者截然相反而已。

前者以灌注虔诚的纯净源质无私地将这一份恩惠分享,而槐诗……是一台负能量制造机。

而且现在他变成了吸血鬼这种负能量吸收器。简直像是要在深渊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阴魂这个圣痕究竟是乌鸦用多少零件拼出来的违章车辆?不,应该说,除了信徒这一圣痕之外,还有多少奇迹和深渊谱系有所瓜葛?

深渊谱系的水究竟有多深?

到现在,槐诗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了,至少他懂了零零碎碎的一点。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迹。

真正的奇迹不会突然出现,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

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谱系是凭空出现,必然有其由来。

那么,深渊谱系究竟是来自于何处?还是说,天文会真的厉害到能够空手搓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圣痕谱系?

这可比帕拉塞尔苏斯空手制造出一个人造人要更恐怖。

毕竟莉莉只有一个,而一个谱系却可以亘古长存,传达至千万人的身上。每一个谱系可以说都是一方神灵所存留的世界轴心之中的根基,如今诸神以死,天文会的这一举动不异与凭空手搓出了一群神灵,而且还得到了世界轴心的认可。

点可能啊?

槐诗越想越觉得不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头,然后……察觉到不远处莉莉小心翼翼看过来的视线。

似是察觉到槐诗心中的烦躁和抑郁,她一直没有打扰他,而是翻着手中的辞典,自以为很隐蔽地偷偷看着他。

察觉到他的视线,神情就停滞了一下,旋即变得平静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咳咳。”她问:“你在忙吗?”

“不,没有……”

槐诗摇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

可她已经凑了过来了,好奇地端详着槐诗记录在书上的那些杂乱文字,发现看不懂之后,看向角落里槐诗在烦躁中随手勾勒的涂鸦。

然后愣了一下。

“这是谁?”

她凑近了,看着笔记里那一张带着嘲弄和傲慢的面孔。

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便如此传神地描绘出了那种冷漠又残忍的眼神,他在张口,仿佛要吐出如有实质的恶毒话语。

令人心中顿时不安。

“呃……”

槐诗不知道怎么解释,到最后只能说:“这……这个人叫做乌蝇哥。”

于是,莉莉恍然:“别西卜么?”

“……呃,大概。”槐诗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倒是挺喜欢让别人吃屎来着。”

“那这个黑人呢?”莉莉接着问道,“他看上去很迷惑。”

“是的,他很迷惑。”

槐诗顺手往黑人涂鸦的脑袋上补了三个问号。

“这个呢?”

“这是一只青蛙,叫做PEPE。”

“它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

“不知道。”槐诗叹息道,“大概是活着很痛苦吧。”

“那太可惜了,看上去挺可爱的。”莉莉遗憾地摇了摇头:“像个小娃娃一样,可霍恩海姆不喜欢,还把我自己做的都丢掉了。”

“是吗?”

槐诗沉默了片刻,摇头,“他不该这么做的。”

“恩,人老了大概脾气都会很坏吧,但发了脾气又会后悔,跟我道歉,希望我原谅他……可我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莉莉蜷在椅子上,轻声感叹:“他临死前一直很惊慌,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一样,可是却从来不告诉我。把这张船票给我之后,他就去世了……到最后,他都不允许我称呼他为父亲。”

“……”

沉默里,槐诗犹豫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相信,在他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

“谁知道呢?”

莉莉摇头:“每个人的心都藏在胸膛里,直到死了之后都不会让人看到里面是什么了——霍恩海姆跟我说,要学会保护自己,可我甚至不知道应该防备什么。

我怎么能知道其他人在心里藏了什么呢?”

“是啊。”

槐诗干涩地应和,感受到胸臆间几乎沸腾的杀意,就忍不住想要呕吐。

为自己的虚伪感到作呕。

“那个,说起来……”他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年多大?我是说年龄。”

“嗯,我想想。”

莉莉好像没有注意过这个一样,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飞速写写画画起来,槐诗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感觉到眼前一花。

各种昂长的数字计算中间竟然还有行星运行的简图……就好像重新在厘定节历一样,算个年龄都这么硬核的么!

很快,莉莉计算完毕:“四岁半。”

“哈?”

槐诗愕然。

四岁半?

大姐你在开玩笑么?

槐诗愕然地端详着她成熟的样子,哪怕大家人种不同,你起码也应该成年了才对吧?

“啊,我的体格,和一般人不太一样。”莉莉似乎反映了过来,有些生硬地回避着这个问题:“你、你呢?”

“我十七。”槐诗回答。

莉莉的神情瞬间嫌弃起来:“骗人,可你的骨龄已经38岁了!”

“……我只能说,由于各种原因吧。”

槐诗叹息着,感觉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比以前一年都多。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莉莉介绍自己。

毕竟,他现在是范海辛。

亚伯拉罕·范·赫尔辛。

他就是教团的刽子手,吸血鬼猎人,来杀死莉莉的凶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听见莉莉愉快的声音:“你看,我也画好了!”

“画了什么?”

槐诗低头,然后一口水喷了出来。

就在自己辞典的扉页的下面,多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熊猫头表情,可是脸部的地方却空空荡荡……

“因为不知道画什么表情比较好啊。”莉莉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感觉不论画什么都超不过你画的啊。”

“……”

那是因为我这是汇聚了无数人血汗的智慧结晶啊!

你一个人怎么比得上啊。

能在1620年和人表情包斗图,只能说……是一种槐诗未曾想象到的新鲜体验。

就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他听见莉莉的声音。

“槐诗。”

不知何时,那个女孩儿已经转到了槐诗的眼前,眼睛眨啊眨啊,满是期待:“我刚刚忽然想到:不如到了新大陆之后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反正也我没有什么要去……你也没有地方要去的,对吧?

而且我可以造血浆给你,你也不用再去为找食物发愁了。”

槐诗呆滞地看着她。

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行吗?”莉莉问。

“不,挺好。”

槐诗僵硬摇头,干涩地问:“你有什么地方想要去吗?”

“黄石,怎么样?”

莉莉想了一下,提议道:“我一直想去黄石看一看,据说那里有很多地热泉,还有狮子和大象,你呢?”

“……不知道。”

槐诗垂下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想好,所以下次再说吧,我得先睡一会儿。”

莉莉愣了一下,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上继续盯着药剂的进度,可是许久之后,她却忍不住回头看向靠在床头的槐诗:“我是不是烦到你了?”

“……没有。”

于是,她就松了口气,有些紧张地问道:“我们是朋友的,对吧?”

“是的。”槐诗垂下眼睛,“我们是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

莉莉愉快地笑了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一样,跑过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槐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后退了一步,拿起了自己的辞典:“咳咳,等你有空的话,我们再聊天吧。”

槐诗呆滞地看着他,许久,闭上了眼睛。

“妈的……”

看着背对着自己毫无防备的少女,槐诗伸手探入怀中,握住匕首冰冷的手柄,悄无声息地抽出,凝视着倒映在匕首锋刃上的那一双猩红的眼瞳。

然后,将这破玩意儿丢到了一边去。

去他妈的教团!

去他妈的范海辛!

去他妈的一切!

老!子!不!干!了!

忍受着肺腑中震怒的剧痛,槐诗仰起头来,神清气爽地长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莉莉,我教你画个流泪猫猫头怎么样?”

“好啊好啊。”

……

大概的时间到了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声,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人在。

在他们戒备地打开门之后,门外的人微笑着带来了好消息。

美洲就要到了。

得益于一场动乱有那么多人死去,船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不久之前,有船上有擅长占星术的女巫测算了一下他们和美洲的距离。

倘若保持这个速度的话,明天早上就能够到达新大陆了。

所有人都能够获得自由和解脱。

因此,有人提议,想要举办一场宴会庆祝一下。

此时此刻,船上阴沉沮丧的气氛已经一扫而空,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带着和煦的微笑,谈吐斯文,举止优雅。

好像焕然新生一样。

不知为何,槐诗心中却忍不住一沉。

昨天的动乱和灾难好像没有在船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一样,故事依旧在继续。

向着既定好的结局发展。

他低下头,只看到命运之书上缓缓浮现的章节结尾,一行加黑了的大字。

【to be countinue】

“愣着干什么?讲声多谢乌蝇哥啊。”

好吧,开玩笑,五千字大章奉上。

有时候我不太想硬挤东西出来灌水,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我们故事依旧在继续。

月初第一天,请把月票给我!(挺胸骄傲

(本章完)

第147章 故乡与新乡

“他们为什么看上去都这么快乐?”

“不知道。”

在餐厅的角落里,槐诗端详着那一张洋溢着幸福的面孔,缓缓摇头。

这究竟是自由在望,还是抵达了新世界的喜悦呢?

就好像TVB里说等做完这一票我们就去加拿大,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样。

随着新大陆的临近,过往的一切都被甩在了脑后了。

所以便重获新生。

这漫长的苦难旅程已经即将结束了,因此迎来最后的狂欢。

原本狼藉的餐厅里已经被清理干净,在群策群力之下,重新布置。一片喜气洋洋里,处处张灯结彩。

被净化了的食物重新经过精心的烹饪之后端上了餐桌,随客人们自行取用,酒水不限量地从仓库中取出,堆起数座高高的香槟塔,折射着晶莹的光。

换上了体面衣服的幸存者们彼此举杯相庆,彬彬有礼地互相问好。

甚至在讲台上还有几个人组了一个小乐队,吹奏着说不上难听但也称不上悦耳的旋律——甚至还有人邀请过槐诗,但被槐诗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拒绝了。

他只是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分外荒谬。

距离那一场狼灾混乱过去了只不过短短二十多个小时,可一切苦难和不安都仿佛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就好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隐隐地主导这一切,然后将所有人的命运导回了正规。

“你可以称之为剧情的引力,这一切本来就是贤者之石的碎片中所存留的记录。”

艾晴说:“就好像一本写好所有日程的日历一样,不论前两天发生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已经订好的事项不会有任何改变。”

艾晴的话令槐诗的心中再度一沉。

虽然没有直说,但她的意思表露无疑——哪怕拥有巨大的自由度,可这里毕竟还是KP自贤者之石中所抽取的记录。

过往的历史。

就好像历史不会改变一样,曾经发生在这一艘船上的事情也不会——就好像是上船者们的身份和这一场宴会。

以及,最终的结果。

历史上,这一艘船上究竟有谁到达了美洲?

没有人知道。

悬挂着五月花的旗号,自全世界向着美洲出发的船只恐怕有成千上万条,但真正抵达了美洲的异种们又有几个呢?

此刻的气氛越是欢乐,越是祥和就越是令槐诗感觉到不安。

好像坐在寂静的火山口之上,能够感觉到屁股下面升腾起来的热气,哪怕看上去暂时安逸,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喷发的岩浆会将自己连皮带骨的一同炸出平流层去。

但莉莉似乎玩得很开心。

反正她什么都没有见过,帕拉苏斯塞尔自从创造了她之后,就带着她一路颠沛流离,过上了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别说什么参加宴会了。

这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

就连台上那个聋子拉锯一样的大提琴声都听得津津有味,槐诗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把那拉琴的破玩意儿给打一顿。

简直是折磨。

“……你右手无力、曲谱不精、技法松散、节奏迟钝,没一个动作像样的!”

等槐诗忍不下去了的时候,已经站在台上,低头看着那个拉琴的家伙,眉头皱起:“你的老师是谁?拉成这样子还能让你上台么?”

正拉琴傻乐的那个家伙呆滞地看着槐诗,愣了许久之后,乖乖地将怀里的琴递给到他的手里。

“好好看,好好学!”

槐诗抄起琴弓,把他那一首五号贝多芬鸣奏重新给他拉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问:“学会了吗?”

旁边的人呆滞摇头。

只有台下面的莉莉在兴奋地拍着手,反正是好是坏她又听不出来,反而觉得都挺好听的。槐诗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力,把琴弓塞回了那个家伙的手里:“算了,当我没说,你继续吧。”

看到他无奈的样子,莉莉好心安慰道:“别沮丧啦,虽然就比他差一点点,也已经很不错了。”

“……”

槐诗一口老血。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莉莉好像……是个音痴?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槐诗无言以对,端起杯子继续滋溜莉莉给他弄得西红柿兑苹果味人造血浆——不得不说,这种营养餐简直是难喝的要命,就不能整点正常的么?

奈何她对一切非试验用的酒精都处于抵触状态,槐诗难得能尝尝洋酒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察觉到远处传来的清脆声响。

好像是耳光的声音。

抬起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阴言,还有他脸上大红色的巴掌印记。一直冷眼看着这群旅客穷开心的芭芭雅嘎正在怒斥着他什么,很快,便拂袖而去,直接到餐厅外的露台上去了。

如今独臂的阴言看上去分外狼狈,察觉到槐诗的目光,便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那个家伙在捣鬼。”

对此,艾晴毫无怜悯地评价道:“从小那个家伙就最喜欢装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然后趁着没有人怀疑他的时候,暗地里悄悄地搞事情。他的二哥和妹妹没少被他坑过。”

“……我就一个问题。”槐诗吭哧了很久,心里满是好奇:“你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所谓的大家族,不就是这样么?”

艾晴漠然地说道:“从生下来那一刻起,竞争就开始了,谁能得到老太爷的欢心,谁就会拥有地位和更多的钱。”

“好吧,我该庆幸我是独生子了对吧?要我跟上去么?”

槐诗搓了搓手,想要找机会暴打这孙子一顿。

“发现你看到他,他肯定第一时间藏起来了,跟上去你恐怕也什么都找不到。”艾晴说:“提高防备就对了,还有,注意一下他的老姘头……她和她的哥哥总让人感觉不太对。

况且,后世的美洲谱系里并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大概率死在了这一艘船上。恐怕还有什么风险藏在暗处里,你小心一些吧。”

槐诗闻言,看向窗外的露台。

就在撑着阳伞的一排座椅之间,芭芭雅嘎的身旁,他看到了那个轮椅上的老头儿。

好像依旧是帕金森晚期那样,寇斯切依旧端着自己的汤碗,小口地抿着勺子和碗里的浓汤。已经快要掉光的白发在风中微微的晃动着,露出了带着瘢痕的头皮。

颤颤巍巍的动作总是让人捏一把冷汗,让人怀疑他究竟还有没有出门旅行的体力。

可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在静静地凝视着船只的前方。

仿佛能够隔着边境和现境的深重壁障,窥见千万里之外的广袤土地。

那神情如此的专注又郑重。

像是一个期待着新家的小孩子那样。

“看呐,雅嘎。”

他轻声呢喃,“那是美洲,我们新的家。”

“哥哥,我的家不在那里,那里只有野人、战争和被罗马抛弃的人。”

雅嘎沙哑地回答。

出乎预料,这一次她并没有大动肝火的发癫和怒斥自己的兄长,好像累了一样,只是依靠在椅子上,疲惫地凝视着和自己兄长截然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呢?”她轻声自言自语:“我不像你啊,哥哥,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和壮志,只是个老得盼望自己赶快死掉的疯女人而已。

美洲太远了,我只想回到我的鸡脚屋里去,可我的波比也已经死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那就不要回去!”

寇斯切提高了声音,好像愤怒那样的呛咳着低吼:“不要留恋那一片抛弃我们的土地,雅嘎,收起你这一副不像话的样子!倘若愤怒的话就发火,倘若不快的话就震怒,不要给那群抛弃我们的神灵看笑话!”

“可愤怒有什么用呢?能让你改变自己的决定么?”雅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悲凉:“我不想去美洲,我只想留在西伯利亚,我的屋子。我死去的女儿和我丈夫的坟墓,我的一切都在那里……

在那里,我是芭芭雅嘎,我是女巫,我是受人憎恶的异类,可离开了斯拉夫,我又是什么呢?”雅嘎疲惫地捂住脸,“我什么都不是了,哥哥,什么都不是……我只能去做一个疯女人了,只要一张好看的面孔就让我魂不守舍,只要有甜言蜜语我会忘乎所以,我能去做什么呢?告诉我,哥哥,我还剩下什么!”

寇斯切剧烈地喘息着,瞪视着他:“可你至少还活着,我们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万死么?我们就应该在地狱里受罪!在最深的地方!”

雅嘎再也受不了他的白日梦了,忍着哽咽质问:“为什么要强迫一个该死的女巫陪着你去寻求救赎啊?哥哥,告诉我啊!难道我们不是早就应该死了么?”

“听着,我的妹妹,不要被那个该死的小白脸蛊惑,一个跳梁小丑又懂什么?难道你要被一个玩具操控么?”

寇斯切凝视着自己最后的亲人,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雅嘎,人总需要新的开始,不,我们会有新的开……”

“别做梦了,哥哥,求求你,至少别像他们一样!你知道那个诅咒,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在说梦话而已,可你的梦话连我都骗不了,只能骗自己!”

雅嘎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嘶哑又绝望,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唤醒自己兄长。寇斯切的神情也变得愤怒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开口想要说话,可紧接着又剧烈地呛咳。

面红耳赤。

到最后,近乎窒息了一样。

每一次,每一次两人争执到最后,他都会像是这样!

雅嘎凝视着他的脸,不知道这究竟是他太过软弱,还是希望自己的妹妹对她快要死的兄长稍微留存一点温柔和怜悯。

“太卑鄙了,哥哥。”

雅嘎失望地摇头:“你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

她取出了自己的魔药壶,拿起寇斯切的汤勺,倒出一滴,倒入了他的嘴里。可这一次往常的剂量已经不能再带来神奇的效果了,寇斯切依旧痛苦。

她愣了一下,有些惊慌,不断地将魔药倒入了寇斯切的喉咙里,直到半壶过后,寇斯切才勉强地回过气来。

可是他的脸色在舒缓了一瞬之后,再度铁青。

好像忍受着什么痛苦一样,无数青紫色的血管自松弛的皮肤下面浮现,如同藤蔓一般在他的身上爬行,令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心口,剧烈地喘息。

“我感觉……不太……”

他猛然吐出了一口漆黑的血液,艰难地发出声音:“不太好……”

啪!

好像有什么破碎的声音从他的躯壳中响起,他愣了一下,旋即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骤然变得错愕又震惊,到最后,变成了难以言喻地狰狞。

看向呆滞的芭芭雅嘎。

“……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的药……不对,我的药不应该……”

雅嘎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脸色惨白,可紧接着,忍不住惊叫。

因为寇斯切已经自轮椅上起身,枯瘦的手臂猛然深处,掐在了她的脖子上,愤怒地将她从甲板上提起。

“贱人!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发誓!我不知道!”

雅嘎惊恐地流泪,尖叫:“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那一瞬间,寇斯切的面孔,彻底的兽化。

如此狰狞。

底仓的机房里,隐藏在黑暗角落中的阴言好像倾听到了远方混乱的声音,忍不住冷笑,低头看了看口袋的位置。

原本那一瓶能够让活人延寿、死人复生的奇异魔药如今就藏在他的口袋里,装在另一个不起眼的瓶子中。

而芭芭雅嘎的银壶中所灌的,早已经被他换成了‘红帽子’这个角色带上船的恐怖杀器——‘冥河之水’。

这才是为何所有人都是三阶,只有他一个二阶的原因,也是完成自己的秘密,杀死寇斯切的依仗。

不,倘若妥善使用的话,搭配红帽子隐身的能力,甚至能够杀死船上的任何人!

自从上船以来,他一直隐忍克制到现在,寻找着任何一个能够杀死寇斯切的时机。

结果他却发现,那个老东西智障老头儿的外表之下,竟然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简直没有丝毫下手的空隙。除了维护自己生命的芭芭雅嘎之外,他不信任这船上的任何一个人。

而看似风烛残年的外表之下,所隐藏的更是令他为止恐惧的黑暗本质。好像囚禁着千万个灵魂一样,寇斯切残忍地压榨着这些封锁在体内的灵魂,汲取着一切的力量延续自己的生命。

倘若这一份力量得以释放的话,不知道会造成多么恐怖的灾害。

不过现在这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冥河之水一旦入腹,那么寇斯切便必死无疑。

那并不是不可救药的猛毒,而是自白银之海的深处所撷取出的奇迹造物。

倘若劫灰是生命死亡时破灭的精粹,那么冥河之水就是魂灵衰败溃散时所留下的沉淀。它本身就代表着灵魂的衰亡和破灭,任何人只要饮下一滴,灵魂就会衰老一岁。

而他倒入芭芭雅嘎药壶中的剂量,足够一个四阶升华者在瞬间风化死去,更不用说原本就时日无多的寇斯切了。

不死的魔王今日将迎来自己的死期。

战胜的他却不是勇者,而是他自身的生死大限。

而他,则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要隐藏起来,等待这一艘船上所有人都在寇斯切临死之前的挣扎中灰飞烟灭就好。

最终,自己会抵达新大陆,成为唯一的胜者。

他压抑着自己兴奋地笑容,抬起头,然后,看到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伫立在自己面前的魁梧人影。

不,与其说是魁梧,更应该说是庞大,仿佛巨人一样。

阴言愣在了原地。

“抱歉,进来之前忘记问你。”

兜帽之下,一个沙哑又嘲弄的声音响起:“我可以进来么?”

阴言呆滞地仰头看着他,试图后退,可是来者的斗篷之下,骤然有一截触须一样的肢体弹出,缠绕在他的脚上。

“看在曾经是队友的份儿上,我不想太过粗暴,毕竟大家都身不由己。”

说着,来者缓缓地扭了扭脖子,摘下兜帽,露出了那一张遍布伤疤的熟悉面孔,向着他微笑:“可以将你怀里的魔药给我吗?”

那一瞬间,阴言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收缩在了一处。

“怎么……是你……”

紧接着,黑暗袭来。

充满祥和与安宁的晚宴在嘶哑的尖叫之中戛然而止。

音乐的声音断绝,所有人都呆滞地扭头,看向那个露台之上剧烈变化的身影。

就好像骤然膨胀起来了。

自老人干瘪的躯壳之中,骤然鼓起一大块血肉,紧接着又是一大块……它们好像活物一般在松弛的皮肤之下游走着,令寇斯切的躯壳迅速地变化,时而累人,时而似兽,到最后,无数肿瘤和畸变已经不可抑制地从他佝偻的身体上浮现。

转瞬间,他就变成了一团好像烂泥堆积而成的怪物,勉强地保有着原本的轮廓,不断地抽搐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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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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