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逼婚

岳凌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堂上所有人皆是惊愕不止,尤其林黛玉脸颊迅速蹿红,扶着侧边的桌案,才颤颤巍巍的坐了下来,脑中则似是一片空白。

她不清楚岳凌此时此刻是如何打算的,竟然不背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与林如海坦白了这些话。

此言一出,今日若是不下个定论,就再不好收场了。

无论林如海,岳凌还是她,经此一事都会下不了台。

其实林黛玉昨晚的勇敢,早就深深的烙印在了岳凌的心目中。

作为一个自小受封建礼教所荼毒的女孩子,即便是在岳凌身边生活了许久,但深入人心的观念,是无法磨灭的。

尽管如此,林黛玉还会因为感情使然,而冒着风险来问岳凌心里话。

她扮装走过了几百步,从侧院来到了自己下榻的偏院,恐怕每一步走过的都是内心的挣扎,由此岳凌怎能不再向前迈出一步呢?

林黛玉自幼可都是在他的庇护下成长的。

所以在一进门时,岳凌便打定了主意,今日便要与林如海坦白。

只是一句话还不足够,林如海愣神之时,更是给了岳凌喘息空档,深呼口气,岳凌继续滔滔不绝的阐明内心情感,“自北上入京以来,已历经八载,这八年间,我与林妹妹朝夕相处,琴瑟和鸣,让我已经无法割舍这份情感,深陷其中。”

“纵然身份有别,纵然年岁有差,我……”

岳凌深深作揖,瓮声道:“愚弟虽然也是难以启齿,但唯独这份情谊,愚弟不想再辜负下去了。”

“还求兄长原谅则个,能成全我们,我愿一直守护林妹妹,岁岁无恙。”

一语毕,满堂沉寂。

林黛玉的一双含情目,瞪得如同铜铃一样,眸中的情愫,浓得快要化出水来,心跳也随着岳凌的话回荡耳边,变得越来越快了。

两人是日以继夜的相处,从中暗生情愫,曾有过许多次互相试探的交锋,可当面听到如此正式的表白,还是头一遭。

人生来含蓄,闺阁小姐更是如此,一生中听得最动情的情话,或许就是婚书中的誓约了,哪里听得了这些。

林黛玉实在遭不住这直白的话语,只好一手遮着滚烫的脸颊,却又舍不得错过了岳凌的表现,还露出半边脸观望着。

起初,两边姨娘也是为之一震,等到岳凌的话说完以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二人脸色一僵,问向林黛玉,“玉儿,侯爷向来如此吗?”

林黛玉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两人的话指的是什么,“啊?”

周姨娘一面打量着躬身作揖的岳凌,一面凑近林黛玉的耳边,小声嘀咕道:“侯爷一直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吗?”

林黛玉脸上浮现出讪讪笑容,尴尬道:“呃……应该也没有过吧。”

两位姨娘相视一眼,皆是越发肯定,姑娘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被侯爷迷得七荤八素,有家也不愿意回了。

平日里无微不至的照顾,再加上直抒胸臆的情话,本就见识不多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些糖衣炸弹。

别说了林黛玉了,就是她们这些半老徐娘,都没见过这阵仗。

自家老爷和夫人在世时,那也是情谊深厚,可比起这来,还总差上几分。

女子是最为感性的,当姨娘们能共情时,林黛玉当然也在重新审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岳凌平日里除了打趣调侃她的时候,其实还是内敛居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恐怕也是怕逾越了分寸,毕竟林黛玉年纪真的小太多了,也正因如此,方才那一席话才让林黛玉更为动心。

林黛玉目光灼灼的望着堂前的两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林如海身上,想看爹爹到底会如何回应。

两位姨娘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攥紧了手上的帕子,默默为岳凌鼓起劲来。

而最靠近岳凌的林如海,才是这堂上最为震惊的那一个,他有想过岳凌终有一天会与他开门见山,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景象。

不加一点掩饰,便直截了当的与他挑明了。

像是挥出一剑,将挡在两人面前的大山都砍了去。

林如海饮尽了茶水,又不自觉的为自己再添了一盏,手持茶盏时,都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引得茶水溅出了不少。

“嗯……”

众人都在场,林如海反而有些拿捏不好分寸了,若是表现的太过严肃,不顾情分的将岳凌扫地出门,那肯定也不能。

别说他其实欣赏岳凌的能为,更看重他对林黛玉真挚的情感,而且再以林黛玉现在在外的名声,除了岳凌根本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了。

更何况,人家是真的有陛下背书,就算不遵循他的意见,也是一纸圣旨的事。

到时候圣旨传到扬州府,他难道还能抗旨不遵?

可要是表现的很热络,“我就是在等你这些话……”

那岂不是让他前期的矜持,和故作的姿态都成了笑话?

在林如海犹豫着如何答复之时,林黛玉却有些急了。

从爹爹和岳凌之间,林黛玉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站来了岳凌身边,一把挎在他的手臂上,道:“爹爹,岳大哥说的不错,我这一辈子也只认岳大哥一人了!”

林如海凝了凝眉,十分头疼的看着这个挑事的准女婿和在一旁添柴的丫头,一脸的无语。

“玉儿,莫要胡闹。”

“我不是胡闹,我是认真的!”

林黛玉也挑起眉来,言辞凿凿的反驳着。

房中再次沉寂了下来,只听得茶炉中炉火烧得正旺,碳火沙沙作响。

林如海的手指不自然的轻叩着桌案,动作愈发急促,眉头也皱越来越深,心中暗叹道:“何来求亲?这是逼婚,逼婚呀。”

“你们二人情谊的确慎重,可玉儿年方十四,才归家就要嫁做人妇?让我这个当爹爹的如何舍得?”

“再看一看这安京侯府的家风,尽是一地姿色上佳的丫头,玉儿如此单纯的性子,怎能压得住内宅?”

“婚姻大事,可不是空口白牙便能定下来的,这玉儿还在向着外人说话,真是气煞了我!”

林如海苦恼的摇了摇头,他就这一个女儿,这也是她的掌上明珠,遗失八载就成了别人的了。

林如海此刻真是后悔八年前的那个决定,自己非要揣度隆祐帝的心思,将林黛玉当做人质押在京城,隆祐帝一个宽仁的君主,怎会如此行事?

不是他错走了一步棋,也不会有今日的难堪了。

一闭眼,想到有朝一日他回归朝政,入京为官,满朝同僚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以女婿入仕,得诸多好处,他便是脊背生寒,头痛不已。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门外忽得响起了叩门声,让紧致的气氛淡开了些。

林如海立即起身问道:“什么人?”

林府管家韩大高声回应道:“老爷,盐院今日核对账目时发现了差错,这会儿正在班房等您去主持。”

林如海眼前一亮,抬起腿来便往外走去,“公事不可废,我这就来。”

回首望了岳凌和林黛玉一眼,两人情情切切,你侬我侬,让林如海真是没眼看。

若是留她们两个独处,还不知要因为方才的话,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林如海又赶忙补充道:“岳凌,你对盐院也极有见解,今日又是你去堂上主持的盐务,既查证出问题,必然与你的吩咐有干系,也来随我看看吧。”

林黛玉眨了眨眼,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一副不舍的样子,岳凌也只好轻拍着她的手安慰。

可林黛玉还是不愿松手,毕竟盐务那都是爹爹的事,叫岳凌走,明显只是为了将他们分开而已。

岳凌又垂头,与林黛玉咬耳朵低声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而且盐务一出事,就不会有小事,正在课考的关键时期,我去看一看也好。”

“林大人没当面驳斥我的话,便是他心中已有动摇,这个年节度过,我们诸事能顺他的心意,往后定然不再话下了,乖。”

林黛玉眼巴巴的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透过月洞窗,望着两人一同走出了院门。

天边飘过了乌云遮住了日光,两道身影也渐渐模糊不见了。

千头万绪,都来不及诉说,林黛玉埋下情思,捏着手中的一方锦帕,默默吁出了一口气。

看了一处比昆曲还有意思的戏码,两位姨娘主动的凑来了林黛玉的身旁,笑着安慰道:“姑娘莫要忧心,你二人心思都如此真挚,便是坚冰也化开了。老爷这会儿只是不知道如何答应,但婚事是早晚的事。”

周姨娘则是在一旁出着主意道:“侯爷还是准备不足了,送来了三书六聘,当庭画押,岂不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白姨娘找补道:“小门小户是该如此,可侯爷能请得动尚方宝剑呀,圣旨一出,可比婚约有牌面得多。”

“老爷最好这个颜面,若陛下真能赐婚,八字良辰由司天监来算,婚事由礼部来操办,老爷才是乐不得的。”

两位姨娘越聊越露骨,最后都延伸到要为安京侯府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了。

实在弄得林黛玉羞臊不堪,应答不上一句话。

“诶,岳将军和老爷都不在这儿了?”

从毡帘后,又探头探脑的走进来一个扎着双髻头的丫头。

“明明方才吩咐要开饭了,人怎么都不见了?”

雪雁苦恼的环视周遭,最终目光锁定在了茶案上,让林黛玉逃过一劫的第六次回炉药膳。

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味道有些奇怪,让雪雁都不禁皱起眉来。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雪雁还是拿过了汤匙,想要尝一尝味道。

“姑娘,这碗汤羹是岳将军做的?你不吃可要凉了。”

这份沉重的父爱,林黛玉还不是如何消受,这就来了一个最能分担的,林黛玉连连点头,“嗯,给你吃了。”

雪雁欢天喜地的碰了过来,舀起一勺便往美滋滋的往嘴里送。

可舌尖一碰汤汁,便传来一阵酥麻感,咽下汤汁之后,雪雁旋即落下泪来,“姑娘这是拿我试毒呀,这汤里有毒。”

“我要死掉了,我晚饭还没吃呢,呜呜……”

在场众人笑得乐不可支,周姨娘上前来往雪雁嘴里灌了口水,笑着道:“这是老爷听信了你的谗言,非要去灶房亲手烹饪羹汤来,与侯爷比一比,正好最后被你消受了,也算是个轮回。”

“你也是姑娘的贴身大丫鬟,怎只记得吃,待明日姑娘嫁入安京侯府,你该如何?”

“安京侯府的汤,比林府的汤好喝。”

雪雁瘪了瘪嘴,小声应道。

周姨娘无语的掐了掐眉心……

……

盐院正堂,

班房中众人一脸焦急的等候着。

再重新核验了一遍安京侯递过来的账目后,他们果然发觉了在之前并没查验出来的问题。

在明显用盐淡季的春夏之交,盐库却意外的多拨了不少盐。

再翻阅先前几年的记述,也没有如此明显的差异。

更因为受长芦盐的影响,两淮盐业本就一年不比一年景气。

起初大家只是留意了账目是否能对齐,却没有宏观的去判断这些数据的根源。

获悉这一问题所在之后,众人便连续的翻阅账目明晰,试图从中找出有篡改账目的嫌疑,账目却是完美无缺,线索也因此终止,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大人,侯爷。”

入堂前后走来两人,师爷,胥吏们一同起身相迎。

官衔更高的岳凌反而走在林如海身后,愈发让众人以为,这翁婿二人应当是已经谈妥了,如此机密要事也唤来岳凌旁听谋划,必然是盐院的自己人。

故也不加遮掩,众人便将事情和盘托出,说了其中怪异的现象。

绍兴师爷起身推敲道:“依照旧时惯例,销量陡增,常常因是盐商假名囤积,伺时射利,不如清查一下诸家盐商?”

听了众人的描述,林如海向来镇定的面容上,也挂起了些疑窦。

官场沉浮十数载,林如海深知,看起来细枝末节的一件事,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滔天巨浪。

非季节性的销量暴涨,不知所踪的盐,和未达标的盐税,如今正值盐科考成之时,对林如海来说,实在有诸多不利。

沉下一口气,林如海问道:“可查出了是哪里的盐库出盐最多,由谁家领盐最多?”

绍兴师爷拱手道:“回大人,是鲍家。”

(本章完)

第342章 翁婿查案

夕阳西下,

扬州的古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徐徐燃起了灯火照亮,与辉光共同点缀着横亘在城中的河道,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临近夜市,哪怕是冬季,也是扬州城愈发热闹的时候。

倏忽之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官道上两道身影匆匆掠过。

在得知问题可能出现在鲍家时,林如海和岳凌第一时间便敲定了主意,先往鲍家走一趟。

一面赶路,林如海一面与岳凌阐述着鲍家的近况。

“扬州一直以来,有八大总商,而如今却要慢慢成了六大总商了。”

“这其中愈发鼎盛的鲍家,一直以来都是个义商,少有作奸犯科之举,家风清正,每次捐输倒也积极。”

“譬如前一年,解苏州之急时,也正是由他家来操持此事。”

“你也曾因双屿岛之案,牵扯过几个盐商,其中并不包含他家。”

“不过,因为被你惩治的两家盐商家业有失,财力每况愈下,已经将一部分贩盐之地交到了鲍家手上,他家销量有增倒也是有因可循。”

“一会儿,我们先礼后兵,先让他自查。盐商势力盘根错节,鲍家又隐隐约约有被推上商会之主的趋势,此事实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大意。”

久历官场的林如海,向来以成熟稳健而著称,他不希望卷起太大的风浪,不像岳凌一般,一路砍杀过去自是情有可原。

也着实如他所说,两淮盐商动摇,那是半个大昌的百姓,吃盐都要受到影响。

稳定,是为官的第一要义。

岳凌微微颔首道:“先去会一会这鲍家家主,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吧。”

两人不告而访,疾行奔往鲍家园林,本也是不想给鲍家家主准备的时间,即便盐院中有他收买的眼线,也还是比不过他们这两匹快马的。

林如海和岳凌还特意选了人流并不多的府衙大路,穿过城中心,往南城去盐商的园林。

可等路过府衙大门时,却见外面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黑压压连成一片,根本无法顺利通行。

岳凌眉头微皱,按理说这时辰,已经到了府衙的下衙时辰,却是还有这么多人堵在大门前看热闹,实在异常。

也不由得因此多想了几分。

林如海同样皱眉望着,临近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有人来府衙越级上告,正在衙堂前领五十下鞭笞之刑。

岳凌牵马挤过人群,望着堂前有个妇人,正被麻绳绑在长条桌上,口中塞了棉絮,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抽得破破烂烂,红肿的伤痕肉眼可见,便不禁皱紧了眉头。

林如海见之,暗叹口气,摇头道:“此为律法规矩,见这农妇应当是自乡下来,不去县衙报案,来府衙,为免扰乱刑罚案件,都要先领五十鞭。”

“《洗冤录》也不少有故意越级扰乱刑罚的案件。”

岳凌低声道:“她若来县衙报官,必然知道这个规矩,但还是愿意受刑,且这刑罚也不轻,一个女子皮开肉绽只为求公道,想来也是必有冤情了。”

“实在不该打这么重。”

岳凌前进一步,欲要阻拦行刑的衙役,却是又被林如海拉住了手臂,劝解道:“你怜贫惜弱,与玉儿真是一个模子刻成的。”

“只是这府衙也是按规矩办事,倘若你以巡抚身份,以势压人,枉顾律法,必然要招致祸患。”

“且我盐务和府衙,乃是泾渭分明,互不相干,你又是卸任巡抚,要归京之身,更不该干预府衙办差。”

“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事出来的。”

岳凌心下一沉,此情此景未尝不会是有人故意作秀,拦截二人行动的嫌疑。

在为官之道这方面,林如海的确比自己成熟,稳重得多,岳凌便听从他的建议,再与身边人打听,到底这妇人是有什么冤情。

“二位官爷,方才草民也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似是这农妇的孩子在四月入扬州来乡试,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这农妇是衡阳人,因为人出了县衙,县衙也找不到人,便就一直拖着不办。这临近年节,肯定是想孩子了,才告到这府衙来。”

岳凌轻叹口气,暗暗记下道:“倒也是个可怜人。”

“官爷一看就是个好官,天底下比这可怜的人,还多着呢……”

……

扬州南城,鲍家园林,

正堂上,八幅镂刻《盐法图》的云母屏风,隔绝出两方天地。

正中央的一条酸枝木茶案上,镶着两淮盐场的全景银丝嵌画,雕工精湛绝伦,可堪比《清明上河图》之景。

廊柱之间,飞檐斗拱,穹顶悬的盐晶吊灯,是为这盐商巨擘的独特家私。

再善良的盐商,其生活都极为奢靡,是外人无法预想。

此刻,鲍家家主鲍志道却正是怒不可遏,在堂上撒着火气。

折起门下竹条,一下下的抽在儿子鲍麟身上。

“你个不肖子孙,今日我不让你吃了这个教训,我便不是你爹!”

鲍麟跪在堂前,一动不动,任由竹条如同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衣服渐渐被道道红条所拱起。

闻讯赶来的妇人,一进门便扑在了儿子身上,哭道:“老爷别打,别打了,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让我们娘俩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擦拭着儿子眼角的泪珠,妇人哽咽不止,“傻孩子,你爹打你,你为何不躲,也不走?”

鲍麟偏开头,不去看可怜的母亲,疼痛传遍全身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做了错事,应当受罚。”

此言一出,并没让鲍志道好受,反而让他盛怒更加了几分。

“知错犯错,罪加一等!你先滚开,不然我连你一块打了!”

妇人上前跪地哭诉,周围仆人也赶忙拉开劝架,才让鲍麟得以逃脱,将破碎的衣物往身上提了提,想要快步离开大堂。

“站住!”

鲍志道呼喝了一声,重重靠在椅背上后,长长吁着气,垂头怒视着倒地不起的妇人道:“今日他铸下大错,追根溯源便是被你惯坏了?岂不闻,我盐商的规矩?嫡子不成器,如何担得起这么大的家业?”

妇人擦拭着眼泪,小声解释道:“麟儿还小,怎能不犯错?老爷年轻时,也没少犯了这些错。”

鲍志道挑了挑眉头,怒气还是未消,“罚他去祖地驻足半年思过,年节也不得归来,谁也不准去探望他!”

鲍麟行礼道:“谢爹爹,孩儿知错了。”

“滚,快滚吧!日日为祖宗清扫坟墓,忏悔去吧!”

鲍麟拖着疼痛的身躯,正往外面走着,迎面便撞见两个气度不凡的人,阔步迈过了门槛。

这雷厉风行的气势,将他惊得不轻。

毕竟这是鲍家的宅邸,怎会有人不经通报,便能直入到堂前来。

他自然而然的屈身躲了一旁行礼,两人倒是根本没留意他的存在,径直奔向他的父亲了。

鲍志道本是垂头饮茶,欲要捱下这口火气,当再抬起头来,瞧见来人,竟然是巡盐御史林如海,身子整个从座椅上弹起,一脚踢开匍匐在地的妇人,走下白玉石阶来。

“大……大人,今日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还望您恕我失迎之罪。”

鲍志道当头便拜,心神也是一震。

马上入夜,盐院御史到盐商家里,恐怕不会是来吃晚膳的。

“客气了鲍家主,你我二人相识也是有一二十年了,本官一直以为我们二人乃是知根知底,今日略有疑惑,才来府上一问。”

“对了,这位便是你一直想要求见的安京侯,岳凌。”

鲍志道立即抬起头来,一照面没想到竟是个和自己儿子年龄相差不多的男子,心中微微讶然,但还是当头再拜道:“草民见过安京侯。”

岳凌嘴角微扬,道:“哪有如此豪奢的草民,这园林,比我安京侯府可大得多了。”

这找茬的语气不禁让鲍志道额头生汗,讪讪道:“惭愧,惭愧。”

岳凌与林如海坦然上座,饶有兴致的端起琉璃茶盏,在手中转动一圈,眼也不抬的随口问道:“不知鲍家主因为何事发了这么大的火,虎毒尚且不食子,竟是与儿子这般大动肝火。”

听话音,方才在自己在堂上大发雷霆,已经是被赶来的二人听了个正着,鲍志道便也知无法隐瞒,叹了口气,徐徐道:“都是我这个不成器的犬子,让两位大人看笑话了。”

余光瞥见鲍麟还倚在门栏上,鲍志道挑眉怒道:“还不去祖地领罚,还等明日再启程吗?”

鲍麟忙唯唯诺诺的离了去。

鲍志道扭过头来,苦笑道:“家丑实在难以启齿,犬子前些日子随船送盐,在当地邂逅了个女子,两人干柴烈火便行了狎妓之事。”

“可今早人家双亲找上门来了,说是良家女子被他淫玩了,为平息事端,只好破财免灾。”

岳凌微微皱眉,“淫乱良家,可是要入刑的。”

鲍志道一脸苦涩,“侯爷说的是,我这便将犬子押送去衙门,交给崔大人明断。”

盐商在扬州,有钱有势,即便是告官也很大概率不会有牢狱之灾,更何况鲍家这等数一数二的盐商。

而且那女子的父母,不先去告官,而是直接寻来了鲍家,定然也是想谋一份财。

岳凌便也不愿再管这烂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沾上也是惹得一身骚。

久未开口的林如海,放下茶盏,直言不讳的开口道:“鲍家主,近年来鲍家的生意愈发红火了,账目你可过目过?”

听得前半句,鲍志道面上还有喜色,后半句便如一桶冰水浇在了他头顶。

“大人的意思是,账目有错?”

这临近课考,盐税上出了问题,关乎了林如海的乌纱帽,也关乎了盐商的身家性命。

鲍志道心尖一颤,立即唤人道:“来人,速速去将今年的账目都取过来,所有能敲算盘的都在来这堂上当堂核验!”

岳凌起身,一抬手道:“慢着,鲍家主,本侯有一事需要先行核查。”

鲍志道躬身作揖道:“侯爷请说。”

岳凌微微颔首,“先查一查今年鲍家多来了几个伙计,走了几个伙计,尤其是管账目的人,去查个明细出来。”

林如海在旁暗暗点头。

岳凌又回首与林如海道:“账目上的事,兄……岳……林大人比我了解的更清楚,愚……婿,不是,我就先去盐库探查一圈了。”

林如海眉头立即微挑,面上从欣赏转变成不悦,“去吧,断案你是内行,去好好查一查。”

鲍志道心底则是更加七上八下了,连忙让人前来引路,“侯爷请。”

岳凌抖了抖衣袍,摇头道:“鲍家主在堂上陪同林大人即可,本侯向来独来独往。”

闻言,林如海倒希望岳凌在林府上也是如此便好了。

轻轻揉着眉心,就听鲍志道凑来了面前,为他斟茶,十分谨慎的问道:“还望大人能够明示,鲍家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我们也好自查不是?”

即便盐税之事与他的乌纱帽息息相关,但林如海此时,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面孔。

浅啜了口碧螺春,林如海瓮声开口,“鲍家主经营有方,近乎合并两家总商,一家坐大两淮,今岁淡季出盐竟较丰水期还增五成。本官翻阅历年盐课黄册,这般奇景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明褒实贬的一句,让鲍志道倍感压力。

“这……合并两家总商,的确让鲍家上下手忙脚乱,但这淡季出盐一事,我还真没仔细纠其原因,大人您放心,等他们核验了账目,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林如海微微颔首,施加压力道:“本官记得,鲍老太爷曾在户部任职,元庆十三年的盐税案,盐商一家的下场如何,你应当知晓吧?”

鲍志道咽下一口口水,垂头道:“伪造盐引案,主犯凌迟,九族流三千里……”

“不过,大人放心,我鲍家绝不会行此作奸犯科之事。”

林如海又是不置可否,“以鲍家主的为人,本官倒也不愿相信有这回事,但还是先查一查吧。”

不过盏茶功夫,大堂上迅速摆满了长条案,从库房中取来了堆积如山的账目,被分派到各张条案上。

场间算盘噼啪作响,鲍志道的额头布满了细汗,时不时便提起袖袍擦拭。

就算没做亏心事,有这等场面在,盐院御史,安京侯亲临调查,任谁也无法淡定。

此刻,鲍志道更是担心安京侯那头,有不懂事的下人会冒犯了。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账目也只核算了一成,倒是对鲍家伙计的统计先出来了。

新旧花名册一对比,便能知晓走了谁,来了谁,倒也便捷。

将人名誊抄在纸上后,便呈交到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微皱眉头取来一观,手指着头前第一个名字便问道:“嗯?这柳生不是鲍家的老伙计了吗?向来不是他打理着鲍家的账目,与盐院核对,怎么出了鲍家呢?”

鲍志道轻松一笑,解惑道:“柳老的确为鲍家鞍前马后,只是年纪过大了,欲享天伦,不愿在府中受我等赡养,便放他归家去了。”

就在此刻,堂上忽得跑来一人,惊道:“家主,不好了,盐库里发现了死尸!”

“死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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