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众生有憾

锦绣织就了一种几无可能的成功,由此获得的反哺,让许象乾一觉神临。

姜望着实为好友高兴。

但高额儿那副喋喋不休的嘚瑟样子,也着实叫人看不下去。

说起来,他要探问许高额的近况,本有许多种法子。比如托荆国的朋友就近看看情况。比如寄一封昂贵的远信,让人直接送到天碑雪岭……大不了信到再付账嘛!

之所以特意调用南夏总督府的传讯法阵,公器私用这一回,便是要结结实实的以大齐武安侯的身份,对极霜城进行知会——

许象乾许高额头,是我姜望的挚友。

雪国那位冬皇,在神霄世界里的表现有些蹊跷。不仅熟悉三生兰因花,还认识柴胤……大约不止是霜仙君转世那样简单。

姜望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想知道,但本能地觉得危险。

虽说许象乾背景雄厚,本不必担心什么意外,他还是要以朋友的身份撑一撑。

离开贵邑之后,姜望又去了一趟鸣空寒山。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去迷界之前,来看一眼。

在神霄世界的过去时光里,一代天妖鹤华亭掩面沉潭,让人不免唏嘘。

今日的鸣空寒山,已是大齐博望侯重玄胜的封地。

山还是旧时山,但不见旧时迹。

看尽此山之孤高寂美,也未看到半点寒山鹤家的影子。

他独自在山间走,走到夜幕降临,便独返临淄。

当他在无限低垂的暮色下,回看他和重玄胜一起打下来的基业,看不到金戈铁马,看不到旌旗猎猎,不见古时妖,不见今时人。

只看到,月亮落在群山里。

就像那个拥有无限可能、容纳了无数浪漫梦想的神霄世界。

已经天外无邪,仍然众生有憾。

……

……

出海之前,朋友们商量着一起喝一顿酒,权为践行。

毕竟这个姓姜的家伙,很有些乍起惊雷的本领,去年例行公事地去了一趟妖界,就险些再也见不到。

李龙川提议去红袖招。

他真的很爱去红袖招,每逢摆酒聚会,总要去逛一回,据他说他主要是喜欢八音妙茶里的雾女琵琶。

“这种地方,我从来不去的!”晏抚义正辞严。

“烟花之地……不太合适吧?”重玄胜冠冕堂皇。

“去喝杯雾女琵琶而已,又不干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龙川左右看了看:“温汀兰和易十四也不在啊!”

他睨着晏抚和重玄胜,那表情很明显——装什么?

“跟温姑娘在不在倒是没有关系……纯粹是我自己不喜欢。”晏抚的眼神略显忧郁:“对,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去那些风月场所了。”

重玄胜一脸的深沉:“我已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得,听姜望的吧,今日以他为主!”李龙川也懒得管他们在玩什么花样,径瞧着姜望道:“大英雄,你定个地方。”

姜望随口便道:“那就去三分香气楼。”

李龙川剑眉微挑。

晏抚依然严肃。

姜望补充道:“今日兰心苑有诗会,温姑娘亲自主持,我府里见过帖子,她们要咏至月中天。”

晏抚已经起身:“也不知三分香气楼是什么地方?罢了,不紧要。良友所在即良席,咱们这就出发吧!”

重玄胜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姜望又道:“十四今天不是回娘家了么,在她回府之前,易怀民会找人报信给我……对了,易怀民稍后也会过来。”

不得不说,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是有一些相性存在的。

易星辰的两个儿子,一个木讷,一个惫赖,才能俱都平平。易星辰属意的政纲传人,乃是前巡检副使杨未同。他也有心将政治资源交付,一直希望杨未同能和当今齐国朝堂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打好关系,多次将两人凑在一起。

姜望与杨未同的关系倒也一直不错,但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在,够不上好友那一层。

倒是跟完全自我放弃的易怀民很是投契,常能聚到一块。

对于这个知情识趣的小舅子,重玄胜也很欣赏,当下哈哈一笑:“晏兄不知道的地方,我哪会知道?不过这三分香气楼,听名字是个花圃。走!吾雅好赏花!”

几个狐朋狗友麻溜地出了门,挤上了马车。特意选的姜某人的座驾,因为最是低调。

前几年大家都无拘无束的时候,一群浪荡公子招摇过市横行临淄的感觉,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老友相聚,偷得浮生半日闲,仍是乐事。

唯独李龙川犹在怀念他的红袖招,马车都快到了还在念叨:“放着好好的四大名馆不去,非要来这差一等的地方,究竟图什么?”

“四大名馆都要免费招待我,温玉水榭甚至要倒找我元石……我不敢去。”姜望慢悠悠地道:“此外,今天是三分香气楼在临淄重新装修后再开业的日子,听说有许多精彩活动。我答应了她们的第一天香,在三分香气楼跻身四大名馆级别之前,使她们免于官面上的麻烦。”

听着姜望是有给三分香气楼撑场的意思,李龙川也就不说什么,注意力迅速转移:“什么精彩活动?”

旁边的狗大户也来了兴趣:“第一天香长什么样?”

重玄胜像是嗅到了什么,撑开眼皮:“三分香气楼要在临淄发力?”

姜望颇是无语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自己听听,这问题问的,像是不了解三分香气楼的吗?

一并回答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今日的三分香气楼,并没有什么张灯结彩的喧哗。

重新装修之后,它反倒敛去了那个“艳”字。

晏大公子拿眼一看,便先赞一声:“有几分格调了。”

一条绿柳成荫的青砖小巷,探进廊腰缦回的院落中。

或在小亭,或在长廊。

或在曼舞,或在抚琴。

春兰秋菊般的女子,散落在院中各处,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她们并不过分亲热,也绝不疏冷。

客人的视线落在谁身上,谁就婀娜多姿地走过来,温声软语地介绍此中妙处。

当然,姜望、重玄胜、晏抚、李龙川这样的组合,可称临淄第一等奢遮,踏入此间,不是寻常清倌能够招待的。

人未至,铃声先来。

待得那娇小玲珑的身影转入眼帘,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也便氤在了鼻端。

她的小铃铛,系在足腕处。

视线循声而落,便能看到那透着莹润玉色的雪足,踩着一双木屐,轻轻触碰着人心的柔软。

雪色嵌在木色中。

“妾身香铃儿,来迎贵客。”她的声音也如铃儿响,听得人耳边有痒意。

她的脸则似雏菊幼兰,美得干净清澈,而叫人生出莫名的破坏欲来。

李龙川晏抚这些人私下里说得孟浪,不着四六,真见了这般美貌女子,却个个神色自若,谁也没有说迷了眼睛。

姜望瞧着她,心中生出熟悉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子妆容不同,便如换脸,尤其是香铃儿这般擅调脂粉的。在天府城扮可怜的那一次,她妆得朴素,要的是一种“邻家少女、我见犹怜”,今日却是极尽精致,美在细节,自纯而生欲。

带三分羞怯地瞧着姜望,话语却有七分大胆:“武安侯名传天下,妾身在梦里,也常与英雄相会。”

几个朋友都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姜望自己却只道:“我提前定了位子。”

天香自是调风弄月的高手,香铃儿如蜻蜓点水,一点即走,绝不纠缠。旋身似舞,在前引路:“几位公子这边请。”

转绿廊,绕朱阁,踏进楼中,大有不同。

通过空中廊桥,走到楼后楼。

后楼比前楼小,却比前楼更精致。非一等贵客,不能来此。

廊桥连在最高层,其上云台为顶,明珠缀灯。

楼中有白玉砌成的温水池,池中有美人伴着乐声潜游,舞姿极美,似鱼翔浅底竞自由。

绕着这玉池,以各色香花屏风,隔出了一个个半遮半掩的位置。

屏风上绣着蔷薇牡丹,芍药海棠。

各色的娇花,还带各般的香。

若有似无的种种香气,也俨然是另一扇门,分隔各自不同的区域。

这里顶楼是大厅,往下才是更为私密的包间。

姜望今天过来,便是为了给三分香气楼撑场,自然就坐在大厅里。

但才过廊桥,才往那玉池的方向走了两步,他便急忙转身,可已来不及。

“姜武安!”

英姿飒爽的大齐三皇女,正姿态随意地坐在最佳赏舞的位置,一双浑圆有力的腿,踩在地上,好像能将楼板踩穿。

她嘴角噙着笑,将面前的屏风轻轻一推,勾了勾手指:“过来。”

重玄胜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家里还有事,我给忘了!你们耍着,我先回去!”

李龙川倒吸一口冷气:“今日出门太急,练箭之后,我的弦未松!这可坏了!我必须立刻马上回去看看。伱们在这里吃着喝着等我,我去去就来。”

走之前他还没忘了顺手推姜望一把:“宫主找你呢。”

做兄弟,在心中,我先撤来你先冲。

晏抚更是悄无声息地已经挪步。

“都来。”姜无忧淡声道。

空气似是冻住了,陡然沉重。

姜武安毕竟是大齐军功侯,新生代声名最盛者,轻轻一掸衣袖,便从容地走在最前面。

李龙川、晏抚、重玄胜,各自挂着勉强的微笑,游街示众般地走在姜望身后。

“宫主与我说今日文课未结,怎么竟是要在这三分香气楼读圣贤书么?”大齐武安侯先发制人。

姜无忧嘴角的微笑化成了冷笑:“本宫亦是不知,武安侯说今日要与朋友小聚浅酌,原是聚在这里!”

他们原本定好,要在今日验证彼此的修行,讨论未来的道路。

但到了今天,各自都说有事。

于是今天推到明天。

不成想缘分如此奇妙,“有事”的两个人,竟在这里撞上了。

“其实我今天是来还债的。”姜望诚实地道:“我欠了三分香气楼一份人情债。”

姜无忧挑眉道:“要肉偿?”

李龙川望天,晏抚望地,重玄胜望窗外。

无人为自己发声,姜望只能自己道:“……宫主真会开玩笑。”

姜无忧道:“武安侯既然雅好风月,我家九弟以元石铺地,请你去温玉水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打算去。”姜望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呢?”姜无忧不动声色。

姜望道:“我怕宫主误会。”

“噢。”姜无忧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去过太多回,腻了。”

姜望:……

姜无忧那优越的下颔线轻轻划过,抬了抬下巴:“坐吧。”

“还是……不了吧。”姜望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几个没用的朋友,硬着头皮道:“我等会还有一个朋友要过来,易怀民,宫主应该知道?若都坐在这里,恐怕拥挤了些。”

香铃儿在一旁善解人意:“侯爷不用担心,这里的香花屏是可以挪开的,两桌并一桌坐,梅兰正相合。”

姜望以眼神对她示意。

她含羞带怯地抛了个媚眼回来。

姜无忧敲了敲桌子,中止了他们的视线纠缠,再次强调:“坐。”

姜望几人便乖乖坐下了。

重玄胜他们坐得一个比一个远,恨不得都到隔壁去了。唯独姜望在姜无忧的眼神压迫下,坐在了这位华英宫主旁边……如坐针毡。

“嗯……呃……那个……”姜爵爷很努力地找话题:“宫主今日怎么来了?”

“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很是时候。”

“很是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嗐!今天不是这里重新开业嘛,吉时!”

姜无忧视线淡淡地扫过一圈,嘴角有一点莫名的意味:“易怀民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姜望谨慎地道。

姜无忧微微点头:“我也还有一个朋友要过来……已经来了。”

说话间她站起身,招手道:“秀章,这边!”

“噗!”

坐在对角的晏抚,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本来还在看姜望的戏,这下连勉强的微笑都挂不住了,捂着小腹拔腿便走:“人有三急,见谅!”

但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

自开道武已然神临的姜无忧,轻易地压制了他:“相请未如偶遇,现在饮未尽,舞未毕,晏大少来都来了,再憋一会儿,可好?”

哗啦啦~

玉池中遨游的美人儿,恰巧翻了一个漂亮的水花。

晏抚看着在场唯一能够以武力拯救他的姜望。

姜望看着……杯中茶水倒映的发丝,影影绰绰,不知在诉说什么。

便在这眼神来去的工夫,一个纤柔的身影,已经转入此间来。

今日之柳秀章,大有不同!

往日扶风弱柳,今日衣袂当风。

往时容易摧折,今朝……摧风折月。

袍袖一展,就在主位上坐下了,姿态端仪,俨然此间主人。

她轻描淡写地看过来,柳眉凭风,秀眸似水,曼声道:“晏公子避我如蛇蝎,难道秀章竟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

(本章完)

第1869章 凡天下之风月

姜无忧早已移开了手,晏抚却不再逃。

只是坐在那里,视线全在茶盏中,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声音:“柳姑娘说笑了,我只是……腹痛。”

柳秀章瞥了一眼桌上喷洒的茶水,并不说话。

晏大公子难得的困窘,视线仍然不抬起来,但一根手指按在桌布上,运用道术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水珠化去。

说是“悄无声息”,于在场的这些人而言,这突兀的道元波动,何异于锣鼓喧天。

“姜望说三分香气楼今天重新开业,有许多精彩活动。”李龙川左右看了看:“什么时候开始?”

也不知他是为了帮朋友转移注意力,还是真的心情纯粹……反正走不了,就好好享受,

他问的是香铃儿,但香铃儿只是笑。

柳秀章道:“自上而下,每一层活动都不一样,要看李公子喜欢什么了。我让人带您去感受一下?”

俨然真是在此当家做主,而不是依靠姜无忧好友的身份,敬坐主位。

晏抚猛然抬头,眼睛里又惊又愕,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姜望这时候才算知晓,谁才是这座分楼的主持者。视线从茶盏上挪开,瞧着不远处水光飞掠的玉池美人,若有所思。

因为击杀张临川替命分身的人情债,他承诺庇护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一路发展到四大名馆级别。

那么在跻身四大名馆之后呢?

他是一定不会沾染的。

届时的三分香气楼,要如何维系地位?

扶风柳氏或许是一个答案。

想在齐国发展的三分香气楼和日薄西山的扶风柳氏,的确互相需要,而这起势的第一步,也像模像样。

他已然明白了姜无忧今日为何会到场。姜无忧和柳秀章,本就是闺中密友。

自己是夜阑儿请来的人,姜无忧是柳秀章请来的人。

只不过姜无忧作为柳秀章的朋友,在开业的时候帮忙撑一次场可以,要全力支持三分香气楼,则还远远不够。

姜无忧要做一个合格的争龙皇储,就必须要照顾到华英宫的整体利益,不能全凭心情做事。

一个跻身四大名馆,艳动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才算是有几分跟华英宫合作的资格。

如此观之,这一步步一桩桩,脉络清晰,方向明确。

说不得……自柳神通身死后就一蹶不振的扶风柳氏,还真能鼓风而起。

李龙川指按玉额,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好友的前未婚妻:“倒……倒也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主要是姜望先前说得我有些好奇,我自己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姜望一脸震惊地回过头来。

姜无忧在一旁,不冷不热地道:“姜武安的确是很懂这些。”

姜望十分冤屈:“什么精彩活动,这不是三分香气楼自己的宣扬吗?我都很少来的!”

说罢还看了香铃儿一眼。

香铃儿很懂事地为他作证:“这话我可以作证,武安侯的确来得少。那天府城的分楼,他老人家都只去过一回呢。”

“连天府城的分楼都去逛过?”姜无忧真有些惊讶了,转头去问重玄胜:“我记得武安侯很少去天府城吧?”

重玄胜正襟危坐,秉着诚实的原则说道:“一年约莫有个一两回?他跟那个天府城主吕宗骁是朋友。”

“啧!哈哈哈。”姜无忧笑了起来:“一年都去不得几回天府城,还要去三分香气楼逛一逛。那还真是争分夺秒,忙里偷闲!武安侯修行风月两不误,尔等楷模也!”

“秀章啊。”她对柳秀章道:“这位可是大客户,你得把握好了。”

姜无忧可以放肆调侃,柳秀章自不能如此。

只柔声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三分香气楼不敢误天骄,惟愿武安侯在心情烦闷的时候、修行疲乏的时候,能来这里坐坐,舒缓身心,保养体魄……来日再攀高峰。”

这话说得就让人很舒服,也让晏抚的眼神愈发复杂。但他终究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了,只将眼神沉进杯盏,越沉越低。

作为曾亲自陪晏抚去斩断前缘的好友,姜望对柳秀章的改变,感受就更为深刻,回应也更为谨慎,只勉强道:“有机会一定。”

柳秀章含笑道:“武安侯是信人,您愿意给三分香气楼机会,三分香气楼一定好好接住,不会让它掉在地上。

您若来楼。

当以秦鼎,煮齐茶,烹荆牛,听牧歌,赏楚舞,动景国玄音……凡天下之风月,尽取三分,皆奉于您。

快豪杰之意,结英雄之心,遂有此楼,不枉人间!”

香铃儿笑眼天真地瞧着柳秀章,愈发觉得找对了人。

这是那个在全城治丧禁乐期间,偏要听曲儿的柳秀章。不是人们所以为的,只能躲在闺房里黯然神伤、自艾自怜的的小女子。

她生得柔弱,但并不软弱。

或者说,现在的扶风柳氏,早已无片瓦能遮风,不存在她软弱的空间。

她虽柔柳,迎风也迎雨,快雪也剪春。

几人说话间,临淄三废排名第三的易怀民……一瘸一拐地崴了进来。

街谈巷论里的所谓“临淄三废”,不是说你是个废物就能得此殊荣的。列名其中的前提,是本可以光芒耀眼,却偏偏废得一事无成。

这么多年来,临淄首废一直是雷打不动的明光大爷。

直到人称“谢小宝”的谢宝树横空出世。

在齐夏战场亲手打破了齐军纵横不败的神话,并险些一举将自己的叔父,朝议大夫谢淮安拉下泥潭。使得谢淮安攻破夏都却只酬微功,全只为保他这个小宝的小命。

明光大爷败了一辈子家,也没败出谢宝树这等阵仗,故也只能退居次席。

至于易怀民……

从少年时代一路耀眼至如今的易星辰,评价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是“勤而不达”,“惰而不迈”。

说长子易怀咏囿于天资,努力也走不了太远。次子易怀民则是根本懒得迈不开腿,更不用说走到哪里去了。

哪怕是街谈巷议,人们也不忍苛责质朴厚道的易怀咏,故是将易怀民送上了三废的末座。

此刻这副四肢不遂的样子,却不知是哪里遭了难,但还真不负废名。

不待姜望关心什么。

重玄胜已是猛地起身,声音极其宏亮:“姜青羊!”

武安侯还在发愣。

博望侯已经开始了他的演说:“今天为了给你践行,才上了伱的马车,被你一路拉到这里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现在是个有家室的人,实在不适合再来这里!

年少时的荒唐事我并不怀念,希望你也不要沉湎。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我家夫人回府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这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愿你出海以后,一帆风顺!告辞!”

一番唾沫横飞后,根本不给姜望搭腔的机会,已然推席离椅,气吞山河地往外走。

姜望回过味来,拿眼一瞟,果在易怀民身后不远处,看到易十四转进来的身影。

重玄胜又惊又喜地跑过去:“夫人!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迎我?我出来的时候,让门子给你留了口信来着,怕到时候喝醉了,好让你来接我。你是收到了?走,咱们先回家,回去慢慢说……”

且不说重玄胜三言两语就把易十四哄回了家。

那易怀民是身残志坚,在这么不方便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崴到姜望旁边来,勉强坐下了。肿着眼睛不太看得清楚,但他也懒得管在场的还有谁,径问姜望道:“我没来晚吧?你说的精彩活动……开始了吗?”

李龙川一会儿看看重玄胜的背影,一会看看易怀民,也不知该更敬佩哪一个。

姜望指着易怀民脸上的伤:“不会是十四……吧?”

“不会!”易怀民摆摆手:“我家妹子娴静得很,怎会跟我动手?老头子揍的!我妹子还帮忙拦了。”

姜望有些疑惑:“易大夫为何下此毒手啊?”

易怀民叹了口气:“嗐!我放风让姑爷上青楼,叫他知晓了!他问我到底姓易还是姓姜……你说他是不是有路子让我做皇亲啊?”

“易大夫说的这个姜,是姜武安的姜吧?”华英宫主冷不丁道。

易怀民闻声扭头,使劲撑开肿起来的眼睛,这才发现坐在姜望另一边的是谁。

那条才被打瘸的腿,顿时有了知觉,支撑着他猛地窜了起来。

“那什么!”他扶了一下姜望的肩,手都在抖,嘴里忙忙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送我妹子来找姑爷……先走了!我急着回去治伤。”

又一崴一崴地往外窜。

姜望看得心中不落忍,起身追过去,将他搀住:“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易怀民很坚强:“我自己回去可以的。姜兄你去陪……你的朋友!”

“今次邀易兄聚饮,本是为了……唉。”姜望一边输送道元帮他调养,一边温声劝慰:“好歹我送你上马车。”

就这样易怀民一瘸一拐地让姜望搀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分香气楼的开业活动有多么激烈。

过空廊,穿院落,走到了楼外。

易家过来的马车,已经载着博望侯夫妇离去。

姜望把易怀民搀上了自己的马车,易怀民紧紧握着他的手,龇牙咧嘴:“姓姜的,你也没告诉我,今天华英宫主会来啊?!”

姜望反握他的手,诚恳道:“怀民兄,我事先也不知她会来。等下回的,下回我单请你,尽此风流,三天三夜不叫你出楼!”

易怀民努力地看着他道:“好兄弟,你说的精彩活动,下回还能有吗?”

“有的,这里以后会很好玩,这里会成为临淄的风月圣地。”姜望拍了怕他的肩膀,帮他关上车门,命车夫将人送回易家,然后转身……

往长街另一头走。

“姜兄你说……”易怀民忽地想起什么,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欸,姜兄!你走错路了!”

姜望不回头地摆了摆手:“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临淄最近是不能待了,不管有缘无缘,山水再相逢吧!

易怀民还想说三分香气楼不从这儿走,但眼睛眨了一下,已不见那袭青衣……这就是大齐第一天骄的身法吗?!

……

……

三分香气楼中,那玉池里的美人似鱼一跃,那美妙的腰肢,好似鱼肚白。

晏抚还在注视茶盏。

李龙川嗑着瓜子喝着茶,还在那里感慨:“姜兄心里有些仁义在,是看不得易怀民这副惨样的。”

华英宫主淡淡地道:“你倒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李龙川忍不住笑了一声:“您是不知道,易怀民这小子蔫坏得很,上回我们帮重玄胖迎亲时……”

他不说了,也不笑了,瓜子也不嗑了,坐姿也变得板直。

咚、咚、咚。

长靴踏地的声音,好像敲在心头的鼓点,让人呼吸困难。

姿容绝临淄的李氏女,似带来了一地寒霜。

高挑的身形令她轻松将此间形胜尽收眼底,冷眸瞧着李龙川:“你们这是?”

姜无忧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摆足了看戏的姿态。

李龙川坐得端谨,一脸的人畜无害:“是姜青羊!青羊他这不是要出海吗?就说拉着我们一起临行前喝一顿。我说喝茶就行,喝茶就行,他非一辆马车,把我们都拉到了这里来!姐,弟弟的品德你是知晓的,咱什么时候撒过谎?你要实在不信,等会楼下去看,是不是只有武安侯府的一驾马车。”

他用靴子戳了晏抚一下,嘴里继续道:“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抬手指了指美人戏水的玉池,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还……还有这种表演。”

晏抚仍然低着视线,只从鼻腔深处“嗯”了一声。

李凤尧,姜无忧,柳秀章,香铃儿,这是四种风格完全不同的美人,同处一室真可谓景色辉煌,东国绝姿。

唯独身在花丛中的两位大少,一个似鹌鹑,一个如泥雕。好煞风景。

李凤尧不予置评,只左右看了看:“姜青羊人呢?正好我也要回冰凰岛,可以与他同行一路。”

李龙川顺嘴答道:“他刚送易怀民出去了,马上就能回来,到时候你……”

说着他觉得不对劲:“姜望走多久了?”

香铃儿眨巴眨巴眼睛:“具体时间奴家倒是不记得,不过这水中舞……已换了三支。”

“他应该是……把易怀民送回家了。”李龙川自我宽慰,瞧着众女:“他还会回来的……对吧?”

在李凤尧看傻子的眼神里。

他猛地窜了起来,咬牙道:“我去将他抓来!”

“坐下。”姜无忧淡声道。

李龙川又讪讪地坐下了。

“武安侯身法绝世,这会说不定已经上了船。”

姜无忧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不紧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走朋友在。”

晏抚只觉得头疼,非常头疼。腹痛,真的腹痛。

李龙川举起手来:“我与他绝交!我跟他势不两立!他走了,朋友也没了!”

“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姜无忧轻声一笑,凤眸微转,打量着临淄四霸里身法差了不止一筹的两位:“今朝尽良会,武安侯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本宫替他宴请你俩!”

“秀章。”她强调道:“一定要最高规格。”

正是——

良辰美景奈何天,风流公子尽风流!

宾客尽欢也!

感谢书友“七里香liv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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