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汗部大会(上)

天城卫之战结束后,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亲率三万兵马,回到宣府,与驻守宣府攻打周边卫城的蒙古各部族兵马会合,旋即东进保安卫,要在保安卫城接见前来述职的鞑靼国师亦思马因。

亦思马因于土木堡数次遭遇挫败的消息,之前几日已经传到了巴图蒙克耳中。

保安卫过去便是土木堡,巴图蒙克趁机召集各部族首脑,举行草原汗部大会,为的是商讨兵临长城内关,继而攻打明朝京师的大事。

亦思马因将兵马屯驻在刚刚攻取的怀来卫,为的是防止他在参加汗部大会时,自己的部族兵马被人偷袭。

而在保安卫和怀来卫之间,就是土木堡城,亦思马因并未像亦不剌所部那样一举突进到内长城一线,他行军缓慢的目的,是想倾听一下大汗巴图蒙克的意见,看看是否再对土木堡进行一轮攻击。

亦思马因抵达保安卫城时,已是十八日黄昏,以前他在各部族首领中,拥有崇高的地位,他每次到汗部开会,巴图蒙克都会亲自派出使者迎接,但这次他到来,却显得有些不对劲,到城门口时,甚至要自行上前通报身份才能进城。

亦思马因的随从,是曾经与他一同往明朝京城出使,跟火绫关系也颇为不错的鞑靼将领乌力查。

乌力查有些不满地说:“国师刚为大汗的霸业立下奇功,攻克张家口堡和宣府镇城,为何此番会如此冷落?”

这时从远处过来几匹快马,好似是重要信息传报,这些快马路经城门时也没停下,亦思马因凝视那些快马的背影很久,才转过头来,道:“草原上本来就是如此,别人不会记得你一百次的功劳,只会记得你那一次的挫败……”

乌力查很不甘心地甩了甩手中的鞭子,马鞭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厉响。

城门口达延汗部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那些骑兵好半天才将马匹稳住,恨恨地瞪了一眼,乌力查却咧嘴直乐,显得很是得意。

“是国师吗?大汗说了,国师前来,必须将亲随人等留在城外,只能带四人入城!”

检查入城人员的一名年轻千户,虽然他早就认识亦思马因,但这会儿却是一脸冷漠,装作素昧平生的样子上前说话。

蒙古各部人员架构复杂,达延部作为蒙古正统传承,到了巴图蒙克这一代,其实“黄金家族”的传承已势弱,巴图蒙克能成为草原的霸主,主要在于他骨子里来自成吉思汗的血脉,而不是他的丰功伟绩。

在承认血脉传承的草原上,即便亦思马因的功劳再大,也没有资格合理合法地继承汗位,除非是发动政变,将“黄金家族”出身的人赶尽杀绝,改变蒙古人数百年来的传统。

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但亦思马因到了汗部,必须得遵守巴图蒙克制定的规矩,他即便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拼命忍受,让乌力查挑选了三名英勇善战的部族勇士,跟他一起进城。

过了城门口,亦思马因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在保安卫城的街巷中,到处都能见到倒毙的明军士兵和百姓的尸体。

城破不过两三天时间,加上已临近寒冬腊月,尸体即便陈列在街巷也不会马上腐坏,但置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总让人感觉不那么舒服。

此外,城中不时能见到明军俘虏……这些人原本是亦思马因部族掳劫所得,但其后因为亦思马因领兵东进围攻土木堡,这些战俘便成为达延部的“战利品”。此时,正有达延部的士兵,正对明军战俘“行刑”。

那些手无寸铁的明军俘虏,即便是不顾廉耻地选择了投降,还最终还是被人憋屈地砍掉脑袋。

每砍掉一个俘虏的脑袋,达延部负责杀人以及周边围观的士兵便会发出一阵哄笑,好似杀人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情。

亦思马因一行骑马行进得很慢,乌力查落后半个身位,四周看了看,不满地问道:“国师,为何要杀掉那些明朝青壮?而不带回去当作奴隶?”

亦思马因微微要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晓,乌力查这才不多问。

有些事,其实不用亦思马因考虑太多,也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达延部的士兵会对明朝俘虏如此憎恨,非要闹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首先是本次鞑靼兵马入侵中原的态度,并不是为了掳劫,而是为了攻取城塞,最后一举拿下明朝京师,重新占据大明万里河山。

在这种指导精神下,接收太多俘虏会严重影响行军速度,最好是过一城屠一城,将这些城塞彻底变成死城,如此不用留兵马驻守,方能做到无往而不利。

亦思马因很担心这一点,他清楚历史,当初蒙古攻宋数十年而不得,后来元朝建立,改变了屠城这一血腥的侵略模式,才最终夺取宋朝的疆土……屠城太过简单粗暴,非常不利于收服民心。

至于达延部屠杀战俘,还有个原因,就是沈溪在之前的土木堡战事中,俘获了不少鞑靼兵马,其中也包括少量达延部的骑兵,这让达延汗部高层有些惊恐和恼恨。

自明朝一统中原以来,蒙古与明朝交战不计其数,但一次被人俘虏上千兵马,这种事之前还从未发生过,鞑靼人报复的手段非常直接,你沈溪不是俘获我大批人吗?那我就杀你们的袍泽,以此来安定军心。

这种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方式,在亦思马因看来异常的愚蠢可笑。

亦思马因并不清楚汗部王旗所在,所以他进城之后,需要走走停停不时打望,以便确定方位。

很快就有汗部的重臣过来迎接,就算亦思马因再不受巴图蒙克的待见,但他毕竟是草原上一个拥有十余万人口的大部落的族长,在蒙古各部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前来迎接亦思马因的将领,名叫苏苏哈。

苏苏哈是达延部一员猛将,以亦思马因所知,这苏苏哈在之前天城卫与明朝大同、太原两镇兵马的交战中,跟随大汗的长子图鲁博罗特立下大功。

苏苏哈原本就傲慢无礼,此番见到亦思马因更是眼高于顶,老远就招呼:“国师,大汗让你跟我走!”

乌力查当即就抽出佩刀,而苏苏哈身旁的人也不甘示弱,两边都是手按在刀柄上,呈现出一言不合就要大动干戈的姿态。

就算乌力查冲动,亦思马因也不会容许他做出傻事来,这里可是达延汗部的地盘,在城里动手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请前面带路吧!”

亦思马因说了一句,乌力查才愤愤然将手放下,另一边的苏苏哈则不屑地撇撇嘴,然后勒转马头,一行往王帐所在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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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76章 汗部大会(中)

亦思马因抵达城中的汗部王帐时,才知道汗部大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作为国师,亦思马因在对大明作战中,从谋划到出兵,几乎都是他一手操办,可谓劳苦功劳。

就算不说功劳,亦思马因本身便是鞑靼部落中仅次于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的二号人物,但巴图蒙克以及其余各部族的族长显然没给他面子,在他这个国师到来之前,就开始举行汗部大会了。

王帐异常宽大。

这次汗部大会,过来参加的部族族长大概有六七十人之众,其中大部分族长都只能站在后排……草原上只有能独立组建出五个千骑队伍的部族,才有资格坐在前面,跟巴图蒙克叙话。

草原虽大,部族虽多,但生存环境非常恶劣,人丁不旺,明朝对草原封锁得越是厉害,草原人生存环境就越被压缩。

再加上之前几年草原陷入内乱,死伤颇多,此时能坐到前排的部族首领,加上亦思马因在内也不过才六人,此外还有个亦不剌,但此时亦不剌已率兵马杀到居庸关之下,无暇前来出席大会。

“国师到!”

亦思马因的部将乌力查没有进入王帐的资格,只能留在王帐之外,目送自己的族长进入装饰豪华的帐篷。

亦思马因的部族,在鞑靼各部族中,属于仅次于达延汗部的大部落,亦思马因在汗部大会上的地位,照理也仅次于大汗巴图蒙克。

蒙古草原一直到巴图蒙克执政的前半段,奉行的都是可汗和太师联合执掌权柄的制度,之前曾让明朝饮恨土木堡的瓦剌首领也先,也并非是草原上的正主,而只是黄金家族赐封的太师。

太师并不一定要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在草原上,一般是最大部族的族长来担任这个职务。作为草原上的共主,可汗为了平衡各方的关系,令最大的部族臣服,只能用赐封太师的方式来笼络。

亦思马因进到王帐之后,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行礼,唯独坐在大帐中间的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以及达延汗的几个儿子和亲近将领,才不需要向亦思马因行礼,而此时引导亦思马因到来的苏苏哈,便趾高气扬地站在巴图蒙克身后,用不屑的目光看向亦思马因。

巴图蒙克身着盔甲,披着大氅,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登基时被自己妻子掌握军政大权的稚子,而成为蒙古部族的实际掌权人。

通过此次攻明,达延部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曾经兴盛一时的小王子火筛,此时也已成为丧家之犬,在宁夏卫连吃败仗,部族实力大损,要想保住以前漠南蒙古霸主的地位估计很难了。

巴图蒙克长着一张四方脸,眼睛很小,鼻梁却很高,即便才三十岁上下,看起来却饱经风霜,留着个山羊胡,额头皱纹很深,加上黝黑的皮肤,显得过于老成,就好像中原五十岁上下的人。

草原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人的寿命普遍较短,即便是像巴图蒙克这样大权在握自以为天命所归的可汗,岁数也很难超过四十岁。

对于草原人来说,三十岁不是年至而立,而是到了知天命的年岁,随时都可能病殁。

“国师,久违了!”

即便达延汗部将领苏苏哈对亦思马因不够尊重,但巴图蒙克还是保持了对亦思马因起码的礼重。

作为草原各方共同尊奉的大汗,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部族的族长甩脸色,即便他感到自己老迈,希望为儿子铲除障碍,从而动了拿下亦思马因的心思,但毕竟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在明朝的地界冲突,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亦思马因上前,在巴图蒙克面前抱胸行礼,表示他对大汗的敬重。

“国师,你这是兵败撤回了吗?”

就在亦思马因准备前往巴图蒙克左手边空着的垫子坐下,正式参加汗部大会时,王帐内不知是谁出声质问他。

亦思马因鹰隼般的眼眸环视王帐一圈,冷冷地说道:“我路兵马前锋如今已至居庸关下,何曾有过兵败之事?”

此时王帐内,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亦思马因看到众部族族长看向他的眼神非常古怪,似乎在他进入王帐之前,曾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一致对外的时候,蒙古草原上各部族必然要齐心协力,可一旦涉及到利益分配,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就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融洽了。

在场很多族长,仗着巴图蒙克撑腰,都想站出来质询亦思马因,但他们又怕自己的部族被达延部拿来当枪使,所以他们说话都很谨慎,即使是在抨击亦思马因有意瞒报前线情况,也没有敢光明正大以自己部族的名义跳出来公然指责,只是躲在人群中发话,这样一来亦思马因就不会把他们当作是出林鸟对付。

巴图蒙克一抬手,王帐里登时鸦雀无声。达延汗目光严峻,盯着亦思马因的眼睛道:“国师,你曾跟本汗言明,先行攻取宣府,为何中途变卦,在包围宣府数日后才又出兵张家口堡,待张家口堡城破后方回兵攻宣府?”

所有人都看向亦思马因。

亦思马因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正色回禀:“宣府之固,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先战张家口堡,把这个关隘拿下来,将前后方贯通后再图谋新的目标,这是根据敌我兵力以及攻坚难度做出的正常取舍!”

“胡说八道!”

巴图蒙克还没发话,苏苏哈主动跳了出来,怒斥道,“分明是你出兵土木堡,在明军手中折损太多,不得已之下只能放弃攻打宣府,你还想对大汗隐瞒?”

到此时,仍旧没人敢说话。

苏苏哈在达延汗部,属于巴图蒙克的中军千户,相当于中原王朝皇帝最信任的御林军统领,苏苏哈发话,别人轻易不敢反驳。

亦思马因掷地有声:“土木堡外,并未有兵败!”作为国师,亦思马因清楚地知道,土木堡战事对他而言是个污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有兵败之事,因为这涉及到最后的利益分配。

在草原上,出谋划策之人的功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蒙古人计算功勋的方式就是获得多少胜仗,俘获多少人畜,攻下多少城池,打败多少兵马。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自家折损越少越好。

一旦有兵败之事,在最后的战果分配中就会处于劣势,因为失败者没有资格分配战果。

亦思马因在土木堡折损的兵马,虽然并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也让蒙古人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更是让各草原部落知道这一战并非是没有挫折,毫不起眼的土木堡俨然成为明军最坚实的堡垒,那居庸关、紫荆关和京师这些地方,更可能久攻不下。

巴图蒙克厉声喝问:“那请问国师,是否有欺瞒本汗?”

亦思马因恭敬行礼:“不敢有所欺瞒!”

亦思马因拒不承认,这下连巴图蒙克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草原各部兵马虽然统一听从汗部的调遣,但在劫掠和攻城中,很多都是各自为阵,具体损失只有等部族自行上报。

亦思马因坚决不承认有兵败的情况,损失自然不会上报,巴图蒙克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亦思马因的失败。

王帐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草原一号人物巴图蒙克和草原二号人物亦思马因之间的激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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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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