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第335章 猜度

第335章 猜度

年节期间,一场大雪应时而降,堪称瑞雪兆丰年。

但可能是官家初回的缘故,政治气氛尚有些紧绷,大家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东京城内也安静的有些可怕……说一千道一万,这还是落后的封建君权时代,官家还是官家。

不过,正旦大朝之后,随着一本署名吴用的《水浒传》忽然出现在了邸报之上,占据了原本《西游降魔杂记》的位置,京城内部却是明显有些骚动起来。

这本新的所谓‘小说’,出自谁手,上下心知肚明,但越是如此,越是显得荒诞离奇。因为这本书开篇居然是高俅的发家史!

天可怜见,高俅这厮才死几年?高家几个儿子虽然挨了一顿整,但都还活着好不好?

然后就是直接大剌剌的端王,端王是谁,还要说吗?

这当事人都还在呢!这就改编成小说了?

不过,好在端王变成道君皇帝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被高俅借机发作迫害的王进带着老母逃出去,遇到什么史大郎,然后史大郎习了武艺,结交了少华山三人,然后也被迫跑路,复又引出鲁提辖来……

这故事起的异常不着调,而一日内,多少人相互打探王进是谁?史进史大郎怎么听着有点耳熟?然后这个出身种家门下的鲁提辖又是谁?

最后,倒是尚在京中、刚刚下了正旦大朝的张俊张太尉开了口,明白告诉了几个来问的熟人,说是绝对没有这个鲁提辖,否则他早就查到了。而且他还很确定,这个鲁提辖的故事是官家很早就在大相国寺听人说的,还曾经跟张荣张太尉复述过,是有由头的……至于说就在京城北面黄河上的张荣张太尉后来着人念了邸报后验证了这个说法,就更是不用多提了。

非止如此,接下来几日,这《水浒传》更新的极快、极多,却都是以这个鲁提辖为主,从他三拳打死镇关西,到五台山出家,再到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最后来到大相国寺倒拔杨垂柳端,居然是一路顺了下来。

故事那叫精彩至极,很快啊,年节后复工的正店说书人直接就将花和尚鲁智深的故事编排了进去,甚至据说相关剧目也在改编……这待遇与速度,足以羡煞后世多少码字狗。

回到正题,这些俗气的发展也顺便卸下了好多人的政治负担,到了此时,许多人真就以为赵官家是年节无聊,准备连载个听来的好汉故事,并无他意的。便是少数人觉得赵官家这么干,有些违背国家法制建设的意思,一看背景在太上道君皇帝那里,也就没了声响。

但是……接下来,随着年假结束,人气角色鲁智深下线,豹子头林冲正式出场,朝堂上下却是渐渐目瞪口呆起来。

首先,所有有心人都知道,高俅有三个亲儿子,根本没这个好色的干儿子,所以大家也都醒悟过来,这高俅就是个引子,谁让高家的厨娘扔羊头还喊什么‘若狗子’呢?不恶心你恶心谁?何况高俅作为太上道君皇帝近臣,六贼中固然没有他,但要定个七贼八贼,却说不得就要上榜了。

也无人在意这个破落户的家中名声。

其次,豹子头林冲也好、沧州柴进也罢,根底写的那般清楚,所以稍微一问也都知道,明显都是如花和尚一般的虚构人物……而且此时有博闻强记的,已经从张叔夜平定的一场寻常叛乱那里找到了些许名录,大约确定了这林冲、柴进似乎与史大郎一般,都是贼寇宋江下面的头领……这更加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故事只是故事,赵官家指不定是从哪个奏折上看到的名字就胡乱用上了。

再说,还有水泊梁山的出场呢,水泊上的大头领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位张荣张大帅,如何来的什么白衣秀士,还取了个跟李太白友人一样的名字汪伦?

无外乎是赵官家熟悉的江湖大寨只有水泊梁山,顺便拿来用了而已,这事只要张太尉自己不在意,别人也都不好说什么。

然而,即便是知道背景是虚幻的,内容是官家现编的,名字是随手抠出来的,可眼看着林冲的剧情展开,看着一个好端端遵纪守法的军官,只因为老婆长得漂亮,就被一步步逼到风雪山神庙、雪夜上梁山的地步,上下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因为,稍微有些文学常识的人都看出来这位官家是个什么意思了,不就是官逼民反吗?!官逼民反就算了,可你这个吴用背后明明是堂堂官家啊?官家也可以跳出来说官逼民反的吗?

而且还把故事写得这般引人入胜?那般一波三折?

弄得老百姓都以为是真的,弄得人家高家过完年后连姜豉都买不到了好不好?

于是乎,也就是从林教头雪夜上梁山这一波开始,同时也是朝廷恢复正常工作的第一旬里,奇奇怪怪的奏疏就出现了:

先是高家尚有官身的两兄弟自请辞职归乡;

接着刑部尚书马伸上书,言邸报刊登无稽故事,毁人清誉,但也另折提出,应该适当清理刑狱,减少冤案,而且终于再折请了罪,自陈当日在殿上失仪云云……终究是被烤了两个月,外加这一波官逼民反,有点受不住官家的小脾气了;

而随着杨志卖刀,又有人弹劾起了杨沂中弄权;

甚至,紧接着赤发鬼刘唐引出晁盖出场后,居然有人弹劾直舍人晁公武家中在济州素行不端?

可怜晁公武,才回京两个月,便收到了人生第一本弹劾,还这般莫名其妙,简直是晴天霹雳。

倒是弹劾他对张俊搞海贸的事情知情不报啊?

当然了,此时赵官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种官逼民反的故事,实在是不好放在官方邸报上的,因为很多老百姓是真不懂这是故事的……于是乎,他从善如流,立即接受了马伸的建议,对负责邸报事务的胡铨做出了申斥,《水浒传》也从此下架。

不过,就在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东京士民却赫然发现,《水浒传》虽然从邸报上下架了,却并没有停止连载,而是以版印的形式,钉在东京城内蹴鞠联赛开赛通知单的背面一并发行。

东京城内的蹴鞠联赛是谁的产业,大家当然都知道,所以自然晓得这是借着盗版途径发行的正版……这倒也罢!关键是,眼看着刚刚荣休不久的梁扬祖梁相爷他爹稀里糊涂成了蔡京女婿,然后送给蔡京蔡相爷十万贯生辰纲又呼啦啦就被劫了,东京城内所有能跟政治二字扯到一起的人就都坐不住了。

因为到此为止,所有人都意识到,官家确系是要通过这个《水浒传》表达一些特定的讯息出来!这《水浒传》也确系是在暗示着什么!

但是没人上书或者面奏官家,不是因为这种做法显得自家无知,而是因为既然是通过这种方式暗示,那说不得便是一种不好当众说出口的东西,否则赵官家何必用这种方式呢?明旨不好吗?

一时间,先是赵相公利用工作之便,连续数日在午休加餐之时私下召见了数名尚书、侍郎、寺卿,询问相关领域工作,随即,张枢相也终于按捺不住,在旬末休沐之日,设宴款待了一众旧友同僚。

这是正经的宴会,据说是之前官家离京,张枢相与几位宰执一起轮流值守大内,所以耽搁了长子的满月酒,如今补办的……所以,来的人还是蛮多的,甚至连赵相公都亲自过来了,只不过在下午的宴饮结束之后,复又堂而皇之的离去了。

随之离去的还有包括另外两位宰执在内的九成以上宾客,一时间只剩下十来人依旧留在枢相府邸。

当然了,在赵相公玩了一把这般羚羊挂角的黑虎掏心后,还能留下十来个人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是其中居然有刘子羽、林景默两位尚书,吕祉一个侍郎,以及曲端这位年后才将将折返回来叙职的御营骑军都统。

实际上,几句闲聊之后,众人再度分席,张枢相便与几位大员一起步入后堂去了,而其余人等,如跟着自家世叔来长见识、拜山头的新晋红人梅舍人,就属于上不了台面的那种,只能跟曲端的亲卫统领夏侯远,还有刘子羽的弟弟刘子翚这些人一起在外面当把门的。

好在夏侯远也是个半文半武的,所谓积军功上殿试拿了第五等进士的同年,刘子翚更是家学渊源,倒也能聊的起来。

不过,此时暂且不说前堂如何,只说后堂众人落座,尚未等主人张浚开口,曲端曲都统便忍不住嗤笑起来:

“张相公,人还是当年那些人,不过两三年时间,便要这般拿乔作势了吗,还要专门再进内堂排位次?传到官家耳中,会不会被谁笑话?”

传到官家耳中,还能被谁笑话?

两位尚书一位侍郎,齐齐去看曲大,张浚也是哭笑不得:“若是如此,曲节度为何还要进来呢?”

“因为官家只会笑话拿乔作势,却不会为此将俺杀了。”曲端昂然相对。“倒是身为人臣,不能为君分忧,才是天大的祸端!不然张相公以为我来此处是何意,难道是来抢交椅的吗?”

众人齐齐一怔,旋即心思各自不同:

张浚与刘子羽俱是失笑,吕祉面色不动却是心中冷笑——曲大这厮朝中出了名的嘴贱,但今日过来说破大天去,不也是因为他在朝中援护万俟卨外放了,昔日搭档妥当的孤臣当不下去,势单力孤下来拜山头了吗?只是不想这厮这般脸皮厚重,居然能自己当场说出来,先免了尴尬,倒算是个人物。

倒是林景默林尚书难得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曲大,然后方才重新坐定。

“曲节度,你在军中,多少是好一些的。”张浚回过神来,复又苦笑。“从为君分忧这个道理上讲,倒是我们更艰难一些……”

“好一些又如何?”曲端继续昂然相对。“许久不来京城,遇到这种事情,总得弄个分明吧?这样好了,诸位上官只当下官我只带了一双耳朵过来……你们讲,我来听便是……大家就不要耽搁时间了。”

“咳!”

张浚闻言干咳一声,也确实觉得没必要拿乔作势了,便直接开门见山。“诸位都看《水浒传》了吗?”

“看了!”

只带着一双耳朵过来的曲大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装订集来,然后摊到膝盖上,一边翻动一边言语。“梁相公他爹给蔡京老儿送礼之前,都是在路上看的抄本,最新的豹子头林冲火并了白衣秀士汪伦,就是从蹴鞠赛单上看的了……诸位上官,你们说,这火并什么的,是不是有暗示啊?”

张浚再度怔了一怔,然后认真相询:“曲节度有何见解?”

“下官从关西过来便听到了许多传闻,说是平定西夏后,二圣与南阳、扬州两处的一些鸟厮蠢蠢欲动,然后又有什么道学家在朝堂上欺凌官家,逼得官家离京逃往军中……张枢相,这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守家无能,以至于朝中起了奸臣,或者干脆有个豹子头林冲藏在官家身侧,日夜想着火并,逼得官家这般言语呢?”曲端按住抄本,认真相询。“不会是杨沂中、刘晏哪个谁被二圣收买蛊惑了吧?”

张浚以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而片刻之后,张德远终于没好气起来:“曲节度何至于这般荒悖?这二人如何会被二圣收买?二圣拿什么收买这二人?”

刘子羽也气急败坏:“确系荒悖!曲大,便是你被收买了,杨刘二位也不会被人收买的!”

“荒悖又如何,不都来是猜一猜吗?”曲端不以为然道。“便是杨沂中、刘晏好好的,可这《水浒传》中官逼民反四个字,却也是官家心意所在吧?可见官家眼中,太上道君皇帝时的官跟他这个建炎天子是断然无关!甚至,建炎前的皇宋也只是名头上有关碍,本身也不干他的事……官家素有摒除旧宋,绍兴新宋之意,应该明明白白当众说过吧?难道这也差了?”

张德远、刘子羽哑口无言,其余人等也都沉默。

因为正如曲端所言,他的言语虽然有些荒唐,但指出的意思却是大差不差的……赵官家自淮上回转以来,可能是出于对靖康之耻的反思,素来对祖宗家法多有逆反之心。

而如果说前几年因为政治惯性和阻力明显的缘故,还能稍作遮掩,那这些年,随着御营体系的军事战果铺陈出来,国家兴复之态也显露无疑,官家军政大权渐渐收拢,却是再无多余顾忌了。

实际上,赵官家与那些道学、理学臣子分歧日益严重,最终导致了那场近乎于政变的白马绍兴之变……很大程度上是有这个缘故的,怕不止是原学。

甚至官家推出原学本身,就应该也有这个分割过往的因素在里面。

“曲都统言之有理。”

片刻之后,回复冷静的刘子羽在座中沉声相对。“官逼民反的意思肯定是有的,但当此之时,官家主要心思却未必在此。须知道,自淮上回转以来,官家心意俱在兴复国家、一雪前耻上面,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要灭了女真人,收复河山。而从尧山战后,女真人退缩至黄河对岸,朝廷更是想剪除伪齐,再趁势扫荡关西,还有金河泊会盟之势。如此大局之下,那往后便只有一件要害大事了。那便是……”

言至此处,刘子羽稍微一顿,不知道是不是想起马扩与自家父子的恩怨来了,面色微微一紧,方才继续言道,语调却也愈加短促严厉:“那便是积蓄兵马粮草,以备北伐!而咱们论事,都该从此处入手才对!”

“刘尚书所言极是。”早有准备的吏部侍郎吕祉见状,应声接口。“而下官在此处正有一得……”

张浚闻言即刻扭头看向了吕祉:“安老(吕祉字)之言,必然是金玉良言!之前所献平金之策,与岳节度不谋而合,国家如今大略,也正是按照两位所陈步步前行,可谓大略在胸!”

吕祉得意一笑,也不推辞张浚夸奖,直接捻须相对:“下官以为,凡事当从高处来看,譬如《水浒传》,纠结于鲁智深还是林冲并无意义,按照此书脉络,接下来指不定还有更多人物出场……关键在于各路英豪聚义之事!”

“聚义?!”张浚心中微动。

“枢相看来应该有所得了。”吕祉见状继续笑言道。“说起官家经历聚义之事,无外乎是十统制私下结义,引得官家当日在河阴大聚义,故此,于官家而言,这聚义便该是指御营成军。而此事,也正对眼下局势……想要北伐,总得积蓄兵马,提升战力,故此,当先一事,便是御营扩军!”

众人各自严肃起来。

“而若想要极速扩军,又正好几个事端使官家不好开口……一个是扩军终究有些劳民伤财,使财政吃紧;另一个则是想要速速形成战力,就免不了要取党项旧卒、契丹亡人,乃至于蒙古小部,这又肯定得引起议论。”说着说着,吕祉自己也严肃起来。“所以,有些话、有些事情,得我们做臣子的来说……枢相,下官的意思是,枢密院得站出来,主动弄出来一个扩军的方案,蕃人那里也得提前梳理好,更要替官家挡住一些整日从长计量之人的迂腐之见。”

“吕侍郎这话竟有几分道理!”听完之后,乃是曲端第一个摇头感慨。“我在阴山、兴灵一带扩军,却也知道朝廷这里弹劾不断,都是说御营骑军的蕃兵太多了,而且骑军还常驻京城之侧的岳台大营,将来难免为患……可说实诚话,骑兵这种事情,你拉一个蕃人和一个汉人出来,肯定是打小习惯了骑射的蕃人更方便速成战力一些……你让我怎么选?”

张浚认真颔首,刘子羽也跟着颔首。

但也就是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林景默林尚书也开口了:“官家有没有暗示要劫富济贫的意思呢?”

其余几人,先是一怔,然后各自肃然。

“道理很简单。”

虽然几人似乎都瞬间会意,但林尚书依然轻声以对,稍作解释。“国家要北伐,北伐既要扩军,又要精炼军械、演习士卒,还要存些粮草财帛……这些,归根到底都要花钱用物的。但眼下国家财政摆在那里,想要做事,怕还是得从哪里努力开辟些新财源方可跟上趟子,而要开辟新财源,百姓却已经到了极致,依着官家的脾气,这个时候是绝不会再对最底下百姓压榨的,就只能寻富人财主弄些钱粮……所以,官家的意思,是不是在这里?”

满堂无声。

过了好久,还是曲端一声嗤笑:“我倒是觉得,还是林尚书这话更聪明些……可不是劫富济贫吗?而且,真要是说官家不好说出口只能暗示的意思,也是劫富济贫这个东西更对路一些。”

“其实曲都统之前所言,也是极有道理的。”林景默肃然相对。“想要北伐,不光是扩充战力,积蓄粮草的问题,也要让内外一体,上下一心才行……这个时候,摒旧立新,乃至于必要之时对二圣与南阳诸帝胄、扬州太后做些安排,都是必要的。”

张浚以下,曲端、吕祉,几乎一起严肃点头……刘子羽犹豫了一下,也重重颔首。

“不过这般说来,是不是又有些想太多了?”勉强颔首之后,刘子羽忽然挑眉以对。“一个话本而已,终究是个好故事,就算是官家有些心思在里面,又何至于隐喻了这么多事情?其实颇有人说,官家性情还是有些跳脱的,就是想编个雪夜上梁山的故事嘲讽下马尚书,借此出口恶气,并无他意也说不定?”

“其实下官也想过。”曲端也随之捏着膝上话本失笑。“官家说不得自己都不知道《水浒传》讲的是啥,又或者真正想讲的还在后头呢……咱们都是瞎猜。”

“话虽如此,今日说的几件事情却都是该注意的正经事务。”张浚摇头以对。“所谓官逼民反后面的摒旧立新、好汉聚义背后的扩军、劫富济贫背后的开辟财源,本身就是国家当务之急……咱们身为国家重臣,不能因为书里有没有那个意思,就不去做的!一定要为官家分忧,以成大事!”

林景默心中再度一动,终于是等其他人颔首之后,说了出来:“其实,今日来枢相府上的路中,因为前堂那个世侄的一句询问,下官便一直存了一个想法。”

其余四人一起来看。

而林尚书也不慌不忙,从容道来:“事情说来简单,我那世侄问我,说我身为一部堂官,天下数得着的重臣,本可妥当自立,如何要挂上结党之嫌,专门过来与枢相等人一会?我当时答道,官家既有这般明显暗示,便正是要我们放下这些表面体统嫌隙,找出他的意思来。所以,当此之时,是不必顾忌什么结党嫌疑的。”

座中几人齐齐心动,而林景默也继续坦诚言道:“彼时下官便有了一个想法,而等刚刚曲都统入内,说了那番言语,下官便更是心动,待到咱们议论到此时,就有了直接猜度……那便是官家本意,未必是针对某一事,更多的是借这《水浒传》背景的敏感,来让咱们这些官家一力提拔的朝臣全都警醒起来,全都动起来,为国家北伐大略群策群力,而不是弄之前那些乌七八糟、拿乔作势的姿态!”

话至此处,在座重臣早已经信服,而林尚书也环顾左右,说到了最后:“《水浒传》本身或许有具体指代,或许没有,但此书一抛出来,原本已经僵硬了许久、闹出了许多不妥之事的朝堂便直接翻滚起来,重生朝气,本身便已很值当了!”

(本章完)

第336章 刺激

上元节以后,春耕伊始,可能是存稿用光的缘故,时代背景和作者背景都过于敏感的《水浒传》终于放缓了更新速度。但是,由此在朝堂上引发的一系列事端却才刚刚开始。

这其中,首先做出针对性反应的人,或者说第一个跳出来的人颇有些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居然是侍御史李经。

而李经上来针对的点也极为有趣。

话说,春耕时期,蹴鞠赛照例休赛。所以,原本用来当做《水浒传》连载载体的蹴鞠赛单也发生了变化,赛事信息消失了,《水浒传》从背面来到正面,而背面则恢复成了各家正店的酒水、外卖的广告。

广而告之,理所当然是赵官家的手笔,很早就在蹴鞠赛单子后面出现了,一般是那些正店吹嘘一下本家的酒最正,风景最好,那个外卖宰相吃了都说好啥的……反倒是之前来源不明的什么《水浒传》稀里糊涂的取代了这些广告。

然而,正是这些很早就依附着蹴鞠赛单出现,此时彻底顶替了蹴鞠赛单的广告单子,引发了春耕期间朝堂上第一波动荡。

正月下旬,御史李经忽然上书弹劾,说这种一半广告一半小说的传单违背了国家法度。

李经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

按照他的说法,之前蹴鞠赛是有开封府参与的半官方性质群体活动,这种情况下发出传单,讲解对局双方态势、标注比赛日期座位等等是有官方通告性质的。而广告也好、小说也罢,趁机利用传单背面空间,则是一种无害的依附行径。

但现在,没有了蹴鞠比赛,这种本身由广告与小说组成的传单就不算是蹴鞠单了,而不是蹴鞠单,它就没有了官方印刷品的性质,就是一种私自发行的违禁报刊。

这种东西,不能因为它眼下无害,就允许它出现,否则一定会被奸人钻了空子,将来用作妖言惑众。

不得不说,李经做了许多年御史后,终于学聪明了,这次弹劾,逻辑清晰无误,直接打了包括辛勤更新小说的赵官家在内许多人一个哑口无言。

顺便也让所有人不得不去面对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那就是到底要不要放开报禁?

毕竟,早在年节前,李经的长兄李纲就曾公开上书要求放开报禁的,而一旦放开报禁,最大得利者无疑是南方的道学书院与大量南方籍贯的退休官员,因为眼下只有他们能够在邸报之外维持一份受众广阔、影响力颇大的民报。

相对应来说,中原士大夫便是有心,在已经有一份邸报的状态下,再搞一份民报也未免有些力不从心,而关西、巴蜀那两地又素来不成气候。

故此,朝廷一直拒绝讨论这个话题,再加上赵官家直接出走军中,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转回眼前,其实只说小说的话,还是有很多方法的,比如再弄个官方传单什么的,或者干脆换地方正经版印出书,这些都很可行,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报禁这个议题总是要面对的。

而这一次,赵官家也确实没有躲避,乃是大大方方将李经的弹劾发给了都省,而且根本不用李经或者李纲再专门上书点破这个问题,直接要都省指着这个奏疏去讨论报禁的事情。

争论非常激烈,但得出的结果却简单至极。

且说,事到如今,邸报的作用已经无须质疑了,不光是宋人看自家的邸报,连金人都看大宋的邸报,甚至契丹人也看——有传闻说耶律大石从兰州动身时专门往兰州城内寻当地知州索求了之前几乎所有的邸报,而且专门要求他们留驻在兰州大市场的官员将邸报抄录,不远千里往西面送。

完全可以说,天底下所有识字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从邸报上获取大宋官方消息。

非只如此,邸报上的诗词歌赋小说只要登出来会成为文人讨论的对象,发表者也会立即扬名天下,经过邸报认证的词人才是词人还用多说?

邸报上的原学实验则会被赵官家拿出来亲自演示学习,而且还会在经筵上进行复制表演,甚至有传闻说往后几年太学乃至于殿试中都会适当增加部分原学实验的考题,这又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有人想再弄一份‘新邸报’的时候,却是毫无疑问的遭遇到了中枢官吏们的集体反对……不仅仅是素来态度比较激进的木党,也就是西府相公张浚那边,便是素来同情南方那群退休官吏的水党,也就是都省相公赵鼎为代表的大批持重官员,都表达了正式而严肃的反对意见。

甚至,就连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李光在听取了其余几名御史的进言,外加几名重臣好友的意见后,都与李经产生了明确的分歧。

没办法,这是中央集权制度下中枢官吏的本能,他们尽管内部会有各种分歧,甚至在特定问题上分歧严重,但在共同面对更外层政治结构时还是本能就不愿意让渡出任何权力来,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不受控的局面。

你可以在中枢这里搞秘阁、搞公阁,在鸿胪寺名下搞邸报,这都没问题,但你想让朝堂分权给地方,对不起,拿圣旨来……拿来干吗?找茬让赵官家收回旨意。

这种特性,使得马伸、李经等寥寥几人的意见与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了,都省毕竟是有水平的,他们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委婉处置意见:

首先,都省重新阐述了‘报禁’的范畴,只有刊登政令、经学、时势消息等严肃议题的传单形制物件才被严厉禁止。

其次,诗词歌赋小说等类,还有店铺广告、赛事安排等等,在以版印形式定期发放时,并不算在报类禁条之内……前提是前者无违禁内容,后者无虚假信息……只当是民间印书册分开来印就行。

最后,都省还留了点余地——所谓严厉禁止,也并非是决不许出现,只要经过官家允许,都省、枢密院审核,鸿胪寺报备,也是可以制定新报的。

第一回合,李经、马伸连着南方道学一系大败而归。

不过随即,原本就有些东京纸贵情状的东京城内纸价是真的变贵了。随着都省关于报禁的解释被等在了一月下旬新出的邸报上以后,原本在蹴鞠单上吃过甜头的正店、货栈、商社立即组建了各自的小报……虽然都省说了,这不是报,但东京士民还是习惯性称之为报。

其中,货栈、商社的报还算整洁些,只是内部发行,用来定期记录些诸如那里雨水多那里道路不好走之类的商业讯息。而各处正店就不免荒唐了许多,有些直接学着蹴鞠赛单那般版印《水浒传》,只是背后只有自家的独门广告;有些干脆去整理《西游降魔杂记》,然后依然背后是自家广告;还有些干脆只拿唐诗、千字文之类的做筏,效果反而更好。

除此之外,也有些正经的东西出现,比如吕本中就出面搞了两个小报……一个专门议论诗词,一个专门做地理风俗趣味新闻的,却不知道跟赵官家有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最后,当然少不了和尚与道士,《目连救母》配佛经,《白蛇传》配阴阳八卦,端是奇招迭出。

而且看样子,这玩意应该很快会传播开来,便是江南也会迅速有些花招出来。

但这种情况,绝对是李经兄弟和马伸等始作俑者想不到的。

道学一派冲击报禁失败后,很快啊,第二回合便开始了,这次跳出来的是都省副相刘汲与开封府的阎孝忠。

刘汲通过都省上书,建议在春耕后于开封府大规模推行官家在后宫所做的桑基鱼塘加养鸡的技术。

这次总算是挠到了赵官家的心坎上,回京后一直很老实待在后宫写书的赵官家专门下旨,让诸宰执与开封府尹阎孝忠一起往后宫石亭前来议论。

此时,已经是一月底,春未暖透但花已绽开,因为去年冬日三大案引发的一系列政治气氛紧张,终于有了松动痕迹,政治团结氛围似乎即将回归。

“臣反对。”

御史中丞李光义正言辞,严肃抗辩。“此举劳民伤财,最终无益。”

赵官家稳坐不动,而首相赵鼎以下,所有人中,对上这位宪台,乃是一半皱眉一半肃穆。

“刘相公,原学讲究一个实事求是,那敢问,你说此事一旦推广于民生有利,到底计算清楚过没有?”

微微荡起南风的石亭前,李光丝毫不顾周围人反应,继续昂然质询刘汲:

“官家在这里种桑养鱼喂鸡,平日要多少人力,百余内侍的衣食物赏俸用可曾计算在内?”

“后宫的鸡鱼,便是平价,可一出来便被东华门外马行街的正店争抢购买,以至于需要贿赂内官是也不是,可寻常百姓有了出产哪里能像宫中卖的那么利索?”

“还有这般大的空地,后宫可以整理出来,哪家百姓有这个空地还不种上庄稼?”

“而且挖池塘、移种桑树,要不要费时费力,要不要用钱用物?寻常百姓家哪里能处置妥当?”

“更重要一点是,后宫这里是不要纳税赋的,百姓弄这个,要也不要?”

一连串的询问之后,赵官家依然稳坐不动,而其余几名宰执也依然面不改色。

当然,被问到了头上,刘汲自然要转身从容相对:“李中丞,你难道以为我等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吗?便是官家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若非如此,官家在这里弄了三年的桑基鱼塘,缘何只在邸报上介绍过几次,却无直接谕旨传达?而我等又为何到今日才提?”

李光终于微滞,并本能去看了眼赵官家,而赵官家却只是对他笑了一笑:“李卿,你还有一条坏处没说出来……那就是桑农为天下重,后宫这里的桑基鱼塘,虽说是以南方田土狭小处的某些庄园布置引申过来的,但能否在北方推行适应,还是要经过验证的,否则一旦推行,结果水土不服,那才是真的灾祸……不过,这数年间,随着后宫这里出产稳定,也有少数本地大户人家仿效成功,那暂且不管其他如何,最起码此处是可以得出结论,黄河一线这般鸡、桑、渔并行的法子,还是能成的。”

李光稍显尴尬,却还是撑住了劲点头,然后又赶紧扭头去看刘汲,后者给他的压力更小些。

“李中丞。”出乎意料,接下来对上李光的居然是首相赵鼎。“都省今日提及此事是有确切方略的,而非奉迎之举……首先,你说的空地,在京城周边确实难寻,但在挨着黄河一线,因为之前军事紧张,除了官府指定的军屯、民屯外,很少有人愿意在彼处落户,却还是很有一些的空地可用的。便是中原各地,其他一些经历过兵祸的地方,不过三年,也未必没有空地可用。”

听到此话,不说李光,便是赵官家也微微心动,然后重新想起了张荣提及的捣冰之事。

“其次,至于李中丞说的成本、赋税之论,也未免有些求全责备了,只说此番设计,是不是比单个种桑、单个养鱼、喂鸡来的巧妙省事些?若是,那它便是比眼下许多农庄去处更省一些的东西,而非是拿着后宫这里强做比较。”就在赵官家心思飘忽的时候,赵鼎却早已经继续跟上。“何况,既然是以黄河一线推行,如果鸡鱼自用之外尚有结余,却也整好可以卖给军营,以提升军队伙食,强壮士卒,而想来军屯庄内多有退伍士卒,有功士卒的授田也在那里,军营应该不会强取豪夺才对。”

“若是这般说来,若能限制在沿黄河一线,军屯、民屯周边,倒也不是不行。”李光被赵鼎一一驳斥后,选择了适时退让,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是赵官家与赵鼎主导的,刘汲和阎孝忠只是出面人和执行人。

“而且都省也好,官家也罢,哪有中丞这般胆大?黄河一线是断断不敢直接推广的。”那边李光刚刚想到阎孝忠,身材矮小的阎孝忠便忽然冷笑插嘴。“奏疏上明明说的清楚,是要从开封府这里弄出来,先做个试点的,开封府若成,再往郑州、滑州走过去,郑州、滑州成了,再去弄洛阳、京东……而且,若从开封府做起,还可以让官家出面,直接在宣德楼这里仿效卖国债一般,直接发低息乃至于无息青苗贷,让沿河各处军屯、民屯依照屯点村落前来统一专贷专用!哪里就要李中丞一定要挑出毛病来才行?”

李光原本已经准备放弃针对此事的争论,但见到阎孝忠这幅姿态,却是老毛病直接再犯,瞬间就便起了抵触之意,然后当即反驳:“若是以村庄为主进行专贷,岂不是也要以村庄为主做这种事情?焉知不会有狡猾吏员、霸痞,从中渔利侵占?”

“确有此虑。”

坐在那边的赵官家再度适时插嘴道。“但沿河军屯、民屯,多是建炎二年、三年朝廷回归东京后,统一安置的村庄,里面许多军伍人,霸痞还是少一些的。且与此虑相比,这些屯点基本上都是杂姓,素来无宗族活动,年节祭祖、中秋上坟都没个去处,这不是好事,最起码常有食菜魔教趁机侵袭,以至于成祸。所以,朕的意思是,此事若能成,便以无息做诱,许他们自决,看看能不能仿效南方的族产,专以此类桑基鱼塘设置一些村产……”

这话一出来,上下齐齐若有所思,李光也陡然醒悟,却又勉力笑对:“若如此,倒是臣思虑不周了!此事,臣以为可行,且御史台可发两位御史,沿河左右巡视,专门监察此事。”

赵玖欣慰颔首。

话说,赵玖最后提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切中了这群官僚们要害的东西——那就是村社集体财产,以及相应的村社集体活动。

须知道,不管所谓大宋朝的城市化进度有多厉害,这年头的大宋,依然是一个典型的以农业为基础的中世纪皇权社会,而且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碍于生产力和组织先进度的问题,皇权的末梢结构是难以触及到最底层老百姓,也就是所谓皇权不下乡的意思。

而这种情况,就会滋生问题。

首先是小农经济的脆弱,使得基层百姓在高利贷与租息盘剥面前变得毫无抵抗能力,而这种脆弱,又会使得诸如摩尼教这种具有贫民自助保险业务的宗教趁虚而入,挡都挡不住,最后就是民不聊生,和邪教泛滥,最最后就是揭竿而起。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荒诞的现实在于,皇权如果强行入乡社,反而会造成更大混乱与损害——因为在皇权时代,跟官府比起来,什么和尚道士地主都简直算是白莲花!

甚至,那些和尚道士地主之所以能够盘剥百姓,敲骨吸髓,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附于皇权后的作恶。

这种情况,再过八百年都难以改变。

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种温和的基层组织形式,既能对上服从统治,又能对下起到安抚作用。

历史上占据这个位置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宗族。

而宗族想要起到切实作用,很大程度上是要有经济基础的,故此,族产这个东西的作用毋庸置疑。

那么成制度的族产又是谁发明的呢?

答案是范仲淹。

范仲淹发明了族产之后,立即得到大宋朝廷的强烈认可与提倡,并迅速席卷了整个中国,继而使小村小社中的宗族力量迅速扩张。

没办法,尽管族产和宗族在后来的时代那里是落后的代名词,但在眼下,面对着上方的皇权,村社内部的寺观、地主、高利贷者,以及最下层无孔不入的邪教结社,这已经是一种相对而言非常进步的村社集体经济组织形式了。

回到眼下,对于赵玖来说,基层缺乏组织这个问题同样是切身存在的。

其实,赵官家面临的问题非常多,他要北伐,北伐需要兵强马壮,需要钱粮财帛,但也要内部的安定,与后方的缓和。但随着他本人直接参与执政以后,也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说从张荣哪里出来以后,回想着张荣的拷问,他心里一直难安,一直想针对某些群体做点事的,好像不做点事,连北伐都会失去意义一样……实际上,这也是他此番联合赵鼎发动此事的一个初衷。

推行桑基鱼塘的混合农业,然后专门做基层集体经济,正是他的一个尝试。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当然知道封建宗族代表的落后,但他做了六年官家后同样也意识到,封建宗族能够成为往后八百年中国农村的主导者,是有它合理性与进步的,因为它最起码比封建时代的衙役更温和,比邪教自助更稳定。

更何况,他此时推行的,是仿效着族产,然后基于民屯、军屯的非宗族式集体经济,似乎相对于族产又有了一点掺杂了理想主义的进步。这玩意,将来或许会散架,然后被宗族重新取代,或许会和封建宗族一样沦为保守、落后的代名词,但最起码放在眼下,放在十二世纪的中国,似乎依然是有它的先进性的。

实际上,就连李光这种人都敏锐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含义,在直接驱除邪教、内里提升基层百姓生存稳定性这种目的面前……哪怕只是可能性的好处……也依然足以说服这群士大夫转而无条件支持这种举措。

唯一有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原本很多人都以为这位官家会先针对北伐相关事宜搞事情,但他最终却先把这个事情提到了最前头。

李光立即转变立场,使这件事情立即以最高决议的形式得到了通过……确实是最高决议,宰执们在御前进行讨论,然后连御史中丞都举双手支持,那没有什么政治决议比这个来的更加通顺,更加高大上了。

此事讨论完毕。

随即,眼见着赵鼎、刘汲、阎孝忠等人面上皆有舒展自得之态,赵官家也似乎是数月间第一次展颜。犹豫了一下后,枢相张浚忽然阔步出列,就在亭前当众拱手:

“官家!臣前些日子读《水浒传》,心有所感,遂成五议!今日既然官家在前,宰执俱列,连御史中丞,正好抛出,请官家御判、同僚批正。”

难得心下有些放松的赵玖微微一怔,旋即笑对:“张卿是堂堂西府相公,有话便说……卿从《水浒传》中看出什么来了?”

“五件事而已。”

张浚低头答应,然后抬起头来,就在亭内外诸宰执、学士、舍人,乃至于内侍省大押班、御前班直二统制身前,昂然出声,却正是如今公文中流行的邸报体了:

“其一,曰扩军!御营当以眼下朝廷财力为限,稍微扩军至二十三四万,并于兰州、兴庆府、阴山设立御营后备兵站,以备万一之时,方便征调吐蕃、党项、契丹、蒙古零散部众成军!”

“其二,曰联盟!官家既在金河泊会盟天下诸夏,共议伐金,便当多加联络讨论,当召大理、南越、高丽使节至京城询问合议,当收蒙古两部、西域诸部、吐蕃诸部质子入朝,年少者进武学、太学,成年者入御前班直。”

“其三,曰安后!江南之地,之前便有方腊、钟相席卷东南荆襄,而自从岳飞平叛之后,虔州虔贼复起,江西路复又骚动,名臣权邦彦、郭仲荀本抗金砥柱,如今权邦彦服丧归朝,正合为江西路经略使,郭仲荀可发为御营后备总管,往江西路编练一万后备军士,以御营待遇减半……安后之余,必要之时亦可成军北上,襄助北伐!”

“其四,曰正名!靖康之耻,天下士人百姓羞愤之所在,昔日六贼伏诛,依然有靖康乱政,当请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御笔亲写,自叙宣和、靖康之败种种,以正视听!而两河之失,也非财帛利益计较所在,国朝复两河,事关国家根基正斜,事关自官家以下,凡李纲、吕好问二公相,及臣等无数当国之士,立身正与不正,当请官家明发旨意于邸报,重申宋金之不两立!骨仇之难安寝!”

“其五,曰建财!北伐既不能缓,而国力依然艰难,当请户部制定规划,或三年、或五载,何以取财,何以恤民,何以积累,或国债、或兑爵、或交子务,虽有些许丢失大国颜面,亦不妨堂堂而示,以使天子诚意、国朝决心,使天下人尽知,国朝取之于民,实在万众一心,阖国北伐一用而已!”

话说,张浚说前两个的时候,石亭内外的天子、宰执,以及左右文武近臣们,还没有多大反应。只当是这位张枢相看到赵官家与都省合作这么紧密,一时吃醋,忍不住表现一番。

毕竟,扩军、联盟之事本就是西府该考虑,然后该做的事情,这种东西,西府应该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今日一时忍耐不住抛出来罢了。

可等到张德远说到安后这一条时,上下就有些惊异与认真了,因为此举隐隐有派河北出身激进派直接出兵镇压江南舆论的嫌疑。而且不得不承认,此举虽然有些不太和谐的嫌疑,却注定会是一个直接而有效的手段,也是对马伸等反对派的一次重大反击。

着实是一个狠招,狠得都不像是张德远的手笔。

当然,李光以及在场部分江南籍贯近臣,是瞬间起了反驳之意的。

然而,随着张浚继续说到其四,在场所有人却都为之变色,一时居然没人去想其三了……因为这位西府相公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靖康之耻必须要直接面对,而收复两河也必须要坚持,否则从亭中安坐的赵官家,到退休的相公们在内,所有的建炎以来执政集团的组成部分都要面对自己执政合法性的拷问!

与其遮遮掩掩,让老百姓说什么防范父兄,不如明白告诉天下人,丢了天下的正是那两个什么父兄,这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去享受国家待遇了!而当今的建炎天子与他的文武臣属们,也根本不是靠着什么之前的朝廷延续来做执政者的,而是靠守住两淮、是靠收复中原、是靠击退了女真人侵略!

不过,这一点还算是隐晦,关键在于,张浚是想明白提醒所有尚有官身的人,不北伐,这个国家和这个朝廷就得国不正,立身不正!这根本不是经济账的问题!而是国家根基的问题。说白了,你赵官家不北伐,凭什么当这个官家?!让给太上渊圣皇帝才合乎礼法吧?!你们这些臣子不支持北伐,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朝堂上当什么宰执尚书,想什么秘阁公阁?一群幸进之徒,三五年而位宰执尚书者,不该让给南方那些道学名家吗?!

至于最后,设置时间表,坦诚展示北伐准备的进度,乃是要这个朝廷公开做出政治承诺!这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故此,听到最后,亭内外早已经鸦雀无声。

不过,在停了片刻后,到底是死死盯住张浚的赵官家率先在座中拂袖失笑:“德远,这些居然是从《水浒传》中得出来的吗?”

张浚坦然颔首:“正是如此!但非臣一人感悟!”

赵玖也旋即颔首,却是在其余人近乎于窒息的压力中拂袖起身,然后走上前去,一手握住尚有些惊疑的赵鼎,一手捉住了堂而皇之的张浚,然后扬声以对:

“唐太宗有房玄龄为之谋,杜如晦为之断,朕这个官家虽然不如唐太宗,却也有赵相公为朕固翼实后,张相公为朕一往无前。既是这般,前途虽然艰难,咱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些天,倒是朕思虑过重了。”

言至此处,不待两位相公表态,赵玖便肃然回顾身侧几名学士、舍人,堂皇下谕:“先发旨意,以春耕后推行桑基鱼塘充村产之事,过几日,等此事开始做起来以后,便将今日奏对明发邸报,刺激天下!且观有谁不服,有谁难安,又有谁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能做?!”

李光在内,石亭周边竟一时无人应声,唯桑叶新绿,摇曳作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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