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外强中干残品现,白衣赤足再相见

“六戌,很强吗?”

岑乔夫余光瞥着战场,脸色多了好奇。

他听说过初代六戌,但也只局限于这个称呼了。

在这之前,他连六戌分别是什么都不清楚,这消息似乎级别很高,被封锁得很死。

桑老脸色有些沉重,并没有顾及戌月灰宫宫主在场,直言不讳道:

“六戌,说强也强,说弱也弱。”

“强,指的是六戌各自的上限极高,如能将其道修至圆满,那将无人可撼。”

“譬如徐小受……”

他指向远处九尾巨人:

“贪神的能力,便继承自吞噬之饕,掌握了吞噬之力。”

“在以往它甚是不显,可自从寄身徐小受之后,二者能力同时放大,几乎是跨越性的增长。”

“然对贪神而言,徐小受的存在不是必须的,他只像是一颗加速丹药,极大缩减了贪神成长至圆满的时间。”

一顿,桑老又叹道:

“就算不寄身,给贪神时间成长,它靠自己,一样能达到毁天灭地的程度。”

“吞噬之饕如此,其余五戌亦然。”

白胄依旧望着战场发呆,水鬼若有所思道:“弱呢,它们又弱在哪里?”

桑老摇头:“初代六戌,固然实力对外来说是很强了,但实际上于他们各自而言,大部分还没完全成长起来,就被抹杀了。”

岑乔夫闻声颔首,借机满足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其他五戌呢,又分别是什么力量?”

桑老压着草笠,垂眼一思后道:“西域早不知多少年,便整域沙漠化了,成为了人迹罕至之地,这点你们共知。”

“嗯。”

“流放之沙,便自这导致西域沙漠化的未知力量中而生!”

岑乔夫震撼,这等秘辛他从未听说过,“那它长什么样,又是如何死的,现今力量又传至……”

见桑老摇头不言,他便不再多问了,知晓这些连焚琴都搜集不到。

“其他的呢?”岑乔夫换了个问题。

“鳞白之巫,末代巫毒之体,还没完全成型便被因由五大绝体的原因,被圣神殿堂找出拔除了。”桑老瞥了一眼白胄宫主,后者毫无反应。

“戌灰之翳呢?”

“这个不清楚,据传是戌月灰宫这名字的由来,或许是六人中的精神领袖吧,但它的具体能力就不清楚了。”

“空灵之蛊?”

“一种无肉身、无灵魂,只生长在意识世界里的特殊鬼兽,餐意为生,化身千万,沾染了邪神之力的残余,也许迄今都没被拔除干净。”

“那……”岑乔夫望向正面战场,那足以比肩九尾巨人的巨大怪物金芒刺眼,吼声如雷,骇人耳目,“蚀金之夔?”

桑老同样侧眸眺去,凝声道:

“金夔,它应该是管自己叫这名字。”

“这是六戌中最强的正面战斗力了,牛身龙尾,无角一足,身伴日月之芒,可呼风唤雨、摧雷执电……”

桑老像是在念以往见过的情报,末了总结道:

“但它最强的血脉之力,是被动的‘蚀金’之力,拥有将触碰到的一切物体,腐蚀成流金的力量。”

流金……岑乔夫自喃一声,不再多问,很快,他应该能见到这“流金”长什么样了。

桑老道完,望向白胄宫主,知晓这人才是真正知晓一切戌兽本质者,问道:

“你应该看出来了点什么,那么告诉我,是本人……不,本戌吗?”

鬼兽,在往昔自称为“戌兽”。

用“戌”之一字,彰显着桑老最大的诚挚与尊敬,虽然听起来有点好笑。

白胄依旧眼神空洞,目中有着仇火闪烁,咬牙切齿道:

“不!”

“是它的一部分。”

……

哞!

一声沉重如鼓的类牛叫声吼过,虚空电闪雷鸣,风雨齐奏。

黑色的鬼兽气团裂开,一只巨大的金色怪物踩了出来。

“什么东西?”

徐小受从未见过外形如此诡异的怪物。

它只一足,粗硕无比,像擎天之柱般擎起了巨大沉重的身体,长了个巨大的牛头,却没有牛角,身体很长,尾巴有点魔帝黑龙的感觉。

这不免让人缅怀起当时虚空岛骑龙征战时,所经历的已逝但美好的点点滴滴……

“受到迷乱,被动值,+1。”

精神觉醒同时触发。

徐小受惊异发现,这牛叫声还有着控制效果,且强到能让自己短暂恍惚。

他登时戒备起来了。

“夔!”

独脚的夔,还有着“蚀金”之力,还是初代六戌之一,体型还这么夸张……是的,桑老不止是在给岑乔夫解答,他更知晓徐小受也能听到自己在话。

而眼下,望着几与自己并肩之高,浑身上下再也瞧不出有半点太宰慈痕迹的“夔”,徐小受陷入了沉思:

“初代六戌,我记得是被初代红衣镇压的吧?”

“但别的不说,就冲着体型、这力量感,总不至于它是个充气的?”

“方问心年轻时,白影铜钱肯定也还没进化成血影铜钱,他镇压得了这玩意?”

方问心确实是强,玉京城那会照面,老人家似也没有发挥全部实力。

但要说镇压蚀金之夔,这里头没有五大圣帝世家参与,徐小受一万个不信。

这么恐怖的鬼兽,寻常半圣来了,怕都是一脚一个。

该不会是圣帝出手后,因由遗忘之力的影响,所有人只记得与战的最高级别者,只有初代红衣吧?

不论如何,徐小受早早留了一个心眼。

他之前一个照面,就看出太宰慈的战神之力有些不对——黑色的战神之力,隐约中透着一股熟悉的鬼兽之力的气息。

贵为北域战圣,太宰慈地位可不低,战力更是爆表。

寻常鬼兽根本寄不了他的身,靠近后反手给他灭了都有可能。

这般情况下……

再结合水鬼有提及过的,太宰慈是圣神殿堂忠诚的看门犬,还主动接受调令,前往悲鸣帝境过。

悲鸣帝境是什么地方?

北槐的老巢!

北槐是什么人?

以前或许还不清楚,现在他可是明白得很,那人是红衣腐坏堕落的根源,更是一切鬼兽相关祸乱的始作俑者!

“上好的肉身,必配上好的鬼兽,所以他用了初代六戌之一?”

“但此前战时,哪怕我开了极限巨人,太宰慈依旧没有主动使用鬼兽之力,是因为我不配?”

“不!他给我一掌拍成烂泥后,夔反而出来了,相对的太宰慈的痕迹完全不见了——太宰慈死了?”

鬼兽一出,寄体死亡?

这是一个失败的鬼兽寄体?

还是说,该是什么新物种的半成品?

徐小受不由开始在想,北槐到底想做什么,又试图达成怎样的目的。

这事关贪神,毕竟那个人甚至还想过染指贪神。

然而……

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

不管如何,涉及到北槐,涉及到敌对的十尊座,一切原则作废。

徐小受原先还想着,如果太宰慈是鬼兽寄体,看在白胄的面子上,他有机会的话会选择留一手:

将之吸纳进天上第一楼的体系,乃至是附属势力戌月灰宫的体系之中,并无不可。

现在,太宰慈被北槐动过手脚,以防万一,灭了最安全。

祸起萧墙,大神降术……徐小受是一点都不想再体验了。

……

“受到锁定,被动值,+1。”

蚀金之夔甫一登场,赤红的眼球率先盯上的,赫然便是体型同样巨大到无法忽略的九尾巨人。

从它的眼神中,轻易可读出来破坏欲、毁灭欲,就是没有半分人欲。

“果然,太宰慈已经凉了……”

心绪才这般闪动时,那金色的巨大怪物已一足崩碎大地与空间,势大力沉撞来。

“拒绝亲热!”

九尾巨人眸光冷冽,手中画龙戟一扬,毫不畏怯地高高劈下。

论正面战斗力,极限巨人冠以“极限”之名,谁怕谁?

大戟在高空划过半弧,如天柱倾倒,狠狠砸向那巨大的夔牛怪物。

“……”

双方甫一撞击,天地间一切声音,顿时消逝于无。

远在战场之外的桑水岑白等骇然色变,想都不想各自使出了浑身解数,或遁行,或藏匿道则,只唯恐避之而不及。

不过一瞬……

“轰!”

耳畔炸响传来,诸圣七窍迸血。

但见整座神之遗迹第十八重天,山河破碎,尘石贯空,一派灭世灾景。

“不!!”

圣奴一方的人可以动。

那被困在战场之中,被囚笼所封住行动的十一圣君,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灭世一撞在头顶爆发了。

他们,几乎就落于那两头极限怪物的正下方!

“咔咔咔咔……”

空间龟裂之音不绝于耳。

这一刻,十一圣君只恨徐小受的龙祖、天祖之力,怎就覆了空间世界如此薄薄一层。

在那冲击余波之下,毫无安全感可言啊!

“轰轰轰轰……”

不过几个呼吸,双重祖源之力在失去主人维系之后,已完全招架不住绝对力量的冲击,被磨灭殆尽。

那困住所有人的空间世界,更一下炸成了无数碎片。

而也是同时,十一圣君各自肉身,在多般防护之下,连半息都坚持不了——通通爆体!

“噗!”

灵魂之血,飞喷如泉。

早已察觉到肉身不保的十一圣君,毫不留恋地喷出魂血,或施展灵遁,或意识遁走……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毫无疑问,这却是一个绝妙机会!

失智了的太宰夔大人,必然不可能打出灵魂攻击,而被拖住了的徐小受,绝无可能再出剑阻挠外人逃离。

而铁了心要跑的圣君,只消一个瞬间,能藏到天涯海角去。

这一次,绝对不是第二世界!

“扑扑……”

这般想时,十一圣君耳畔,出现了轻微的异响。

低头一瞧,各自灵魂体、意识体,乃至是周身天道、圣力,通通燃起了白色火焰。

烬照白炎?

“无袖!?”

一时间,充斥着暴怒和仇恨情绪的嘶吼声惊天,然很快又转成了无力的哀求:

“桑前辈,给个机会!”

淅淅沥沥……

巨人在高空打架,属于半圣的战场又下起了水墨之雨。

十一圣君灵魂体齐燃,却发现自己身上,又各自多了股潮湿之意。

灵魂之血在不受控地自行流动、汇聚。

很快,一个个头戴黄金兽面,以魂血凝成的模糊半身,出现在了圣君们的灵魂体上,有如跗骨之蛆。

“机会,不靠别人赐予,自己争取吧。”水鬼一笑。

“滚呐!”秦关暴怒一声巨吼,可还没发力,封源枪直锥魂首,他失去一切反抗的力量。

暴雨凝聚成型,和白炎各自瓜分出了战场,一人负责五个,一人负责六个。

两道毫无人性的灭绝声音冷漠响起:

“魂·龙融界。”

“水墨魂界。”

……

嘭!

画龙戟狠狠轰在了蚀金之夔的背上,斩开了那一层厚重的金色力量的防御,又狠狠一拉。

“嗤……”

夔身之上,顿时被扯开了一道有如堑沟般的巨大伤口。

金色的似是血液般的粘稠液体,不要钱地喷涌出来,给神之遗迹第十八重天下了场金色的雨。

“咳!”

同一时间,极限巨人张口咳出血与沫,被那蚀金之夔一头顶上胸口,当场顶飞。

两个庞然怪物在交触之时,巨力竟不相上下,各自被轰退到了这第十八重天的南与北。

“受到攻击,被动值,+1。”

徐小受吃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极限巨人还能被莽力伤到,这可是除了圣帝麒麟之外的头一遭!

“受到腐蚀,被动值,+1。”

“受到腐蚀,被动值,+1。”

“……”

很快,信息栏的弹框内容变了。

徐小受惊奇发现,自己极限巨人的肉身,胸口被撞之处,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变成了金色的液体流下。

包括肌肉、骨头、血液、脏腑……

很快,胸前就被溶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差点要透背而过。

“蚀金?”

这伤似是不可逆。

以生命奥义的视角去看,极限巨人的生命图纹都被溶解掉了一大块,这代表着连灵魂都受到了波及。

换作是在别人身上,这就是先天性损伤,光吃丹药绝无法恢复那消失的生命图纹,怕得一辈子带着这般伤口了。

但极限巨人……

在生命奥义和各大被动技的加持下,徐小受完全可以依靠自主纺织生命道纹的形式修复肉身。

恢复?

不过时间问题。

“吞!”

吞噬之体,又选择消化部分龙珠储蓄力量,缩短恢复时间,顷刻修复肉身。

九尾巨人,完好无损!

饶是如此……

徐小受亦不免惊叹。

蚀金之夔,果不负盛名!

“不过这战,也就这里能打了……”

缓过神来后,望着脚下被战斗轰得粉碎的大地,徐小受更觉不可思议。

这般大战,放在圣神大陆,那就是一脚一个东天王城,一爆一个东天界,可谓太艺术了!

此前桑老说那流放之沙是自西域大沙漠的根源力量中生,徐小受还有些不信。

现在信了。

这架去东域打,干上一天时间,整个东域剑神天,都要荡然无存。

“哞!”

来不及更多思考,那蚀金之夔甩着脑袋也缓过来后,再次发起了一记莽牛冲撞。

太莽了!

纯纯粹粹,就以肉身之力撞击!

“轰轰轰轰……”

徐小受不想浪费龙珠之力,挥舞天柱般的画龙戟,且战且避,再与蚀金之夔对轰了十来次。

“毫无理智可言。”

战场从南转北,从东至西。

不多时,徐小受瞧出来了,对面这是彻彻底底的鬼兽寄体失败品!

蚀金之夔应该还有其他的什么力量。

再不济它将蚀金之力捏成法诀,使成另外的手段喷出来,兴许还真能一瞬溶解掉九尾巨人。

还有桑老说过的,它呼风唤雨,摧雷执电……

通通不会!

徐小受提防了许久,发现自己在提防一个泡沫幻影!

太宰慈变成这玩意后,连半分神智都没了,只知道使用身体力量去冲击,被动使用“蚀金”之力。

一个没有脑子的敌人,当连绝对力量都无法秒杀敌人时,它可比有脑子但力量弱了些的敌人要差了太多。

诚然,当下蚀金之夔,用来对付十一圣君,乃至是桑老、水鬼,绝对够了。

毕竟站着让他们砍,怕是得砍上十天半月,都不一定破得了这夔的防。

而夔的一吼带控,一触伤魂蚀金。

只要一个不留神被伤到,道基都要废掉,从此堕入寻常半圣之流,吃力不讨好。

“可惜了这么一个初代六戌……”

徐小受既庆幸,又唏嘘,在摸清楚失败品鬼兽寄体的攻击套路之后,脑海里浮现出了蚀金之夔的十数种死法。

嘭!

最后,九尾巨人一式灵活的睡身削足,独角的金夔身高被斩去一大截。

“吼……”

伴随惨叫,金色的粘稠液体流遍大地,将破碎的山河镀上一层辉煌的颜色。

对于有灵气的生命体,它是腐蚀。

对于山川大河,它却是很快硬化,将之塑成金色。

“嗤……”

九尾巨人双脚踩在金色山河上面,却会遭到腐蚀,它立即选择浮空。

四下环顾,徐小受豁然明悟了,何为“禁地”。

也许日后,再有他人来这神之遗迹第十八重天,见这金山金河,该知有一段传说。

然触及这金山金河而亡后,他人便该知,那是一段恐怖传说。

“时过境迁,呵……”

徐小受从一地辉煌收回目光。

他没有直接杀死蚀金之夔。

这怪物哀嚎倒地之后,他手握画龙戟,轰然变小,从九尾巨人回归到了人类形态。

出奇的,战斗变得更简单了……

不再感慨,徐小受闪步往前,来到了蚀金之夔的巨大瞳珠之前,目力运足往前一视。

“灵魂读取!”

嗡一下,蚀金之夔停止了震颤,面色化出苦痛。

是的,徐小受要看一下初代六戌。

他想知道,太宰慈和北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初代六戌又为何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世。

如若那时自己没有护住贪神,将会有何种不可想象的事情发生。

“嗡!”

思绪一晃。

徐小受只觉眼前一花,他读入了不知该是蚀金之夔,还是太宰慈的灵魂记忆。

出奇地,这一次自己并没有代入,而是以旁观者视角在看着什么……

没有画面。

没有背景。

眼前,只有一个身着白衣,披散着长发的男子背影。

“北槐?”

徐小受心神一凛。

他记得四象秘境里,见到的北槐就是白衣赤足的形象,那自己这算是……面圣帝了吗?

他并不畏惧,更没有自主斩断灵魂读取得到的联系,反而唇角一掀,以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转过来吧,我已经看到了……你的神魂,在沸腾。”

白衣赤足的男子闻声一顿,徐徐转过了身,唇角同样微微掀起。

徐小受瞳孔陡然放大。

“道穹苍?!”

(本章完)

第1569章 计在戌宫谋在谙,不变应变道穹苍

静!

无比的静!

一处阴暗到只有窗缝中透出的少许光亮,能隐约照出浮跃雾气的房间内,两个大桶并排放着,腾腾的热气蒸出了呛鼻的药味。

“咳……”

不多时,咳嗽声打破了安静,右侧药桶中吐出了“啵啵”的水泡声,有声音传出:

“白胄果然行动了,以身赴局。”

“看得出来,八尊谙他不想合作,徐小受他也不想合作。”

“这世上的生灵,大抵都是这般模样罢,在一和二的选择之中,偏总想要闯出来一个三来。”

“殊不知,它们永远逃不出天机在后的运算。”

哗啦的水声一扬,溅出木桶的药液在落地后变成了一张张纸鹤。

纸鹤在地上往前驰行了一段距离后,又摊成空白的方形纸张,无力铺在地面。

一道人影从药桶中浮了出来。

他转向了左边,双手搭在木桶的壁沿上,似是想要藉此支撑起身体的重量,将脑袋也抬起来。

无果。

他只能先用腋窝挂着自己,让上半身自然流下,直到腰身卡住壁沿的时候,上半身也跟纸张一样软趴趴耷到了木桶的外壁上。

待得脑袋快要着地停下来时,他带着笑意开口说道:

“您说是吧?”

啵啵……

左侧药桶中也吐出了几个水泡,一张透着冰肌玉骨的完美容颜,缓缓从水中浮出。

只是双手这般拂过湿发的一错之时,那透骨的脸颊,便多了人类婴儿肌肤才会有粉红与娇嫩。

道穹苍将长发至后往前捋于左胸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药香的热气,脸上有着迷醉之色,闭目感慨道:

“南域,确实是一方沃土啊……”

右侧,折在药桶壁沿上那软趴趴的人再笑了:

“遵您远见,最妖艳的天机花,已在南域罪土开得漫山遍野。”

“沃土。”

“哦对,口误了……南域沃土。”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那软人再行问道:“您已与圣奴首座见过面了?”

“不错,同行了一阵,相处得……”道穹苍思量了下,睁眼一笑,“很融洽。”

“他们可是前往戌月灰宫?”

“正是。”

“早前他们去过一次戌月灰宫,白胄宫主依旧忌惮,并不同意合作,现在白胄宫主不在,他们还去戌月灰宫……”

“很好,是什么原因呢?”

软人一滞,见提问无果,只能道:“我猜,他们打算以下犯上。”

“哈哈哈……”

道穹苍大笑,许久摆手道:“以后少用这些四字词吧……八尊谙的打算,确实是想先和主战派和守旧派通好气,以此逼迫白胄低头。”

“为什么呢,他们不是有受爷?”

“你得从这个角度代入去思考,他八尊谙,已经失败过一次,这回不容许有意外发生了,而我徐小受……”道穹苍眯了眯眼,“又太意外。”

“所以?”

“所以再次见面时,他必须得有十足的把握,把各般会掣肘的均分出去,拿回三十多年前他丢的那一城。”

一顿,道穹苍虚握了握手,“通过绳子拴住的,怎比得上拿在手上的有把握?”

言罢咋舌,道穹苍似乎很不习惯将一些话说得这么清楚明白。

望着那握在半空的拳头,他脸上很快又浮出仇恨之色,凶光毕露地猛一挺胸,一挥拳,从药桶中腾地站了起来:

“这一次……”

他气势戛然一停。

在将露在拳头外的大拇指收到里面去后,才对着空气热血沸腾地继续呐喊道:

“失去的,我将全部夺回来!”

“……”

封闭的房间,安静得有些让人尴尬。

道穹苍余光扫着那只能望着桶壁发呆的软人,嘴巴一噘,闷闷不乐坐回了药液里去。

“司徒啊……”

没有回应。

道穹苍一顿:“南宫有术!”

“嗯?”那软人这才有所反应,像是想要抬起头来,但还半身泡在这桶里的他,似乎并没有这个力量。

“我也想去戌月灰宫,你说八尊谙离开那里了没有?”

“应该……吧?”

“你不会算吗?”道穹苍气恼,“来到南域沃土,伱也染上这里颓废的意志了吗?”

“呃……”

“你也是大鹅吗?”

被唤作南宫有术的软人是真不知道哪里惹到道穹苍了,一提溜像条蛇一样,缩回到药液里去,“我来南域,可一刻都没有闲着。”

道穹苍还没来得及开口继续骂。

南宫有术从药液里冒头,递过来了一卷皱巴巴的干燥的纸:“这是一张宣教传单。”

道穹苍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它沾了说书人的口水,无戒备下。”

道穹苍双目精光一闪,将那捏成一团的纸摄来,果真上面有一些原汁原味的涎液,似乎还保留着温度。

“我并不知晓这能让您做到什么,但我感觉,应该有用。”南宫有术冒头后又缩回去。

“只有说书人的?”

道穹苍回眸追问,八尊谙而今朽木一根,进了南域可是一直得有人陪伴。

南宫有术既然见过了说书人,还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拿到了他的体液。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喏。”

软人伸手一递,递过来一截齐腕而断的手。

道穹苍瞳孔一绽,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之色,“你斩了八尊谙的手?”

话音一落,他才感觉这太梦幻,也不现实。

因为那手掌,分明有五根手指。

“这是我的手。”南宫有术道。

我要你的手有何用……若是常人怕就直言而出这话了,道穹苍只是目光闪烁期待着。

南宫有术显然也继承了卖关子的精髓,磨磨蹭蹭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久,道穹苍才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也是‘即将摸到八尊谙’的手。”

道穹苍打开胸口,从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天青色玉盒,将口水传单一丢,又把断手视若珍宝地放进盒子里,盖好盖子,再放回胸口中去。

这才抬起头来:“做得很好!”

南宫有术脸上浮出笑容。

很难得,能从父亲嘴里听到这般纯粹、绝对的赞美。

他清楚地记得,自打诞生以来,父亲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最严格的。

他总计夸赞过自己六次,其中四次“不错”,两次“还行”。

“很好”这个词,南宫有术一度以为父亲并没有学会,比天机三十六式还难。

看来,只是自己以往做得不够罢了。

“您和八尊谙同行过,想要得到类似的物品,不是很简单么?”南宫有术疑惑问道。

“不一样的。”道穹苍徐徐摇头,“有戒备的,和无戒备的,大相径庭,他防我比防华长……还严。”

“您打算怎么用?”南宫有术好奇。

“天机,……”

“这可是我帮您拿到的!”

“好吧。”道穹苍满意地点头,表示这个威胁到位了,便换了个说法,“其实,不一定会用到,也但愿用不到。”

南宫有术感觉听到了什么,又感觉什么都没听到,无奈之下,只能提回正题:

“您想去戌月灰宫?算算时间,八尊谙确实也差不多离开了……您去那里做什么?”

“你觉得呢?”

“好像是我在问您?”

“但我想考考你。”

“唔……您也想同戌月灰宫合作?”

“不准确。”

“您想破坏它们和八尊谙的合作?”

“亦不准确。”

“您……”

“这并不适合用排除法,你该把所有因素考虑进去,譬如白胄不在家,八尊谙可能已经同两派都达成了合作,以及徐小受如若归来之后会产生的变数等。”

南宫有术这下沉默了。

他以为父亲只是一时兴起。

想去戌月灰宫玩玩,只是因为八尊谙也去了。

这并非不可能——外人认为他不苟言笑,实际上父亲一直很有玩心,他就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不曾想,原来这也是一盘大棋,他该是算计了很久!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南宫有术嘴里才吐出来一个词:

“道部?”

道穹苍笑而不语,从药桶中起身走出,给自己披上了白衣,赤足推门走出房间:

“时间到了。”

“下次,记得把你我对话的地点,以及天机神教壮大了的事实,也都考虑进去。”

“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当然,也不喜欢做重复的事情。”

嘎吱……

房门一关。

南宫有术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药桶。

他不知晓哪里又惹怒了父亲,他怎么离开得这么突然,因为……

一句“道部”?

泡在药桶里,南宫有术想了许久,只能想起问题的关键,该是出在道部那唯一一位真人身上。

“是了,璇玑半圣固然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自己烧没了,打断了父亲明面上的布局也是事实。”

“道部的事情,怕是对她,有着不小的打击。”

较之于自己,南宫有术觉得道穹苍对鱼知温的爱,那才更像是父爱。

他会逗她开心,在婴儿时期;会教她成长,在少女时期;会疏导她的心理、夸赞她的进步,虽然有时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

但至少,那是为数不多来自于“道穹苍”真切的、不揣算计的关心!

“道部”的事情,谋划了这么多年,本可以在最后圆满谢幕的同时,顺带着成为一次对她更具有鞭笞意义的教学。

却因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方式,狠狠撕开了来。

这直接形成反效果,像撕开一个伤疤,该是很疼。

“他,也因此产生了愧疚吧?”

可一个鱼知温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影响大局,那也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在当下大局中,他根本没有过多的时间和心思,进行关系的修复或补偿。

然不补偿,那东西便如细刺扎指般,小到不查,偶又生疼不适。

南宫有术想了又想,直接摁出了耳边的通讯器:

“查一下道部首座鱼知温,要她当前的行踪……”

“不,是所有情报!”

……

走出狭小的山洞,道穹苍驻足回望。

山洞上挂有一块牌匾,写着“天机神教”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是的,这才是南域最大的新兴势力天机神教的总坛。

真正核心的人,其实也只有四个。

教主南宫有术,他道穹苍,以及因为挤不进山洞而等在外边,已经有点不耐烦的未疯、苟无月。

“聊好了?”苟无月靠在树边,见人出来,抱剑抬眸。

未疯就很直接了:“我实在难以想象,我们完全可以换个好一点的地方,这算怎么一回事?”

他指着这个破旧的山洞口,“天机神教,不是有一处豪华的总部吗,还有各种长老、护法、供奉……”

未疯很向往久违的江湖生活,面前人曾给他形容过的未来,明明听上去也很奢靡。

道穹苍此时却是摇头:“五域虽大,这,才是我们仅有的立足之所。”他指着脚下。

又望向未疯:“繁花过后,亦有凋零,都是虚妄。”

见前头二人并不苟同,道穹苍也不再多言,摆摆手刚想提出往戌月灰宫走一遭。

便这时,他耳朵一动,目光一翕,眺向远空,“终于……”

“终于什么?”未疯上前。

“有人找我。”道穹苍眯了眯眼,竟有些看不清那人面容,一思量后道,“我需要暂离一下。”

“你又要去哪里?”苟无月皱眉。

“去一个,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那我们呢?”

“相对的,自然也就远了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夫是说……”

“等着。”

“又等?”

“跟得上的话,也可以跟来。”

……

四象秘境。

“嗤!”

本还在僵持的一场战斗,对手忽然就给光头少年一刀劈飞。

时值试炼中后期,能进圣宫的人,基本也就从这些还在拼命前行的人中选拔了。

这个时候,双方还有如此悬殊战力,已是不多见。

对手一去,四下已是无人。

光头少年放下大刀,单膝跪地,如献祭一般虔诚无比供上了自己的双手,口中高吟:

“大神降术!”

嗡……

无形波动翻涌。

光头少年的脑袋打开,从中缓缓走出一个白衣赤足的道穹苍。

他着装随意,并不再有天机司南,身上更是连一件白衫后再不见其他装饰,连黑发都是披散着垂至腰后。

“大庇佑术。”

落地后,他只是手随意地往身后一扬,那方要解体的光头少年又修复成功,回过了神来。

猛一哆嗦后,少年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不知发生了何事。

很快他起身,寻回了拼搏半生的意志所求,重重挥拳:

“哈!这一次,我一定要加入圣宫!”

……

黑水涧下,染茗遗址甬道口,适时出现了一道白衣身影。

“还是不行?”

一直到了这里,都如此靠近染茗遗址了,道穹苍依旧看不大清那人的面容。

他皱起了眉头,右手拇指不住掐动,指节有金光灿灿。

“吉!”

可大吉之兆,又怎会要求自己进入染茗遗址呢?

这地方邪门得很,他早些年便算出来了,乃是比虚空岛要可怖得多的大凶之地。

如此凶地,用来安排八尊谙是最好的了,他可不想进去。

非如此,彼时他也不会刻意避开斩神官的牵引,躲到天梯之上去,让爱苍生先去脸探凶险。

而今……

吉兆要求自己去见人。

但见那人的条件,是要先进入大凶的染茗遗址?

“有趣。”

道穹苍唇角一翘,捋过鬓边随风私奔的黑发别于耳后,再起一卦。

仍是大吉!

“否极泰来,泰极生否……”

道穹苍收住脚,反而不想往前了。

他倒不是只剩下非得真身入局这一条路。

反而,他是一个尊重命运和天机的人,也是一个耐心极佳的人。

他大抵能猜得出来,现在染茗遗址……或者说神之遗迹,是个什么情况?

“太虚且不入局,半圣之中,留有我烙印的仅就那么几位。”

“而能伤到半圣,触我烙印者,更是屈指可数。”

“首先锁定徐小受。”

“很好,如果是他的话,只要不伤及太宰慈,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必去见……”

思绪一顿,道穹苍有些明悟了。

意外,往往就发生在自己所最不想要它发生之时。

作最坏情况想,太宰慈此刻已经没了,徐小受动到了北槐之秘,乃至是自己的……

再起一卦!

道穹苍垂眸,沉沉念出了卦象:

“吉。”

这可太有趣了。

除非高境圣帝或者祖神,否则谁能干扰到自己起卦?

且就算是指引之力,都无法让自己三次都无从察觉根源何在……

也就是说,是真有点吉象在里面的。

过分尊重天机者,久而久之,往往有演变成畏怯天机者的迹象。

道穹苍并不是那样的人,他固然知晓在眼下选择退,是最稳妥最惜命的决定。

但除了“退”,也并非只有“进”这一条路。

“等!”

道穹苍垂袖恭候在了染茗遗址甬道口外,化身成为一具石雕。

他是一个浪漫的人。

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许多“宝藏”。

在外人触碰这些宝藏时,有时会得到回应,有时回得到玩笑,有时会得到惊喜大奖……

道穹苍知道,依靠自己努力触碰到某种秘密的人,大多不会果断的选择跳过。

好奇心为何会害死猫?

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探索未知。

自己不退,也不进,等那个触碰到了惊喜的人去作决断,究竟是要打开惊喜,还是要远离惊喜。

“而我,以不变应万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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