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顺手

第二天李和一起床发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放了一些东西。

线装书、桌椅板凳旧家具、瓷器瓦罐、甚至还有2尊一尺来高的佛像。

这些根本就不是自己地下室的收藏,肯定是李老头从哪里扒拉回来的。

他到客厅一看,客厅坐着四个人在吃早餐。

李老头就坐在旁边招待着,旁边的老于头是认识的,剩下的两个人就是不认识了。

一个穿着僧衣,顶个光头, 干巴巴的很瘦,眼眶子凹进去了,皮肤都已经皱巴在一起了,明显年龄已经很大了。

另外一个是个身形高大的老头,但是也很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看到李和进来,几个人明显慌张了一下。

“没事, 这我本家侄子。”李老头又把旁边的僧人重新拉到座位上, 得意的对李和说道,“瞅瞅,院子里可全是好东西啊。”

在外人的时候,李和基本也就默认了和李老头的这种亲戚关系。

“你们哪来弄来的?“李和疑惑的问道,又接过付霞递过来的稀饭,自己又拿了个馒头。

“丫头,你再去煮几个鸡蛋,鸭蛋太咸了,嗓子都齁住了。”看到付霞乖巧的出去了,李老头才道,“当然是北极寺的,我们拉了三张板车,一辆三轮车, 才拉回来的。“

北极庙的库仓终于在夜黑的晚上让李老头偷偷摸摸带着几个老家伙用板车搬了回来。

神不知鬼不觉的,连李和都瞒住了。

“可惜。”于老头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

“没可惜的,能拉回来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旁边的山羊胡子道。

李老头道, “这个和尚是大钟寺的方丈,应该是前任才对。正儿八经的贝勒爷,从来没见过王孙贵胄长啥样吧?现在带来了, 你仔细看着。这个麻杆个是故宫的活字典,你喊他朱叔就行。”

李和客气的都打了招呼,心里嘀咕这都是哪里来的活神仙,一时脑子有点不够用,还贝勒爷,按照年龄算要80开外了。

和尚笑道,“哪里还有什么贝勒爷,不要开玩笑,传出去总不好。这两尊佛像,我就放你这里,等有时间安排人过来拉。“

把最后一碗米粥喝完,和尚直接走了。

李和客气的送到门外,和尚除了说了声谢谢,并无他话。

他赶紧又插上门栓。

进了客厅又听见李老头说道,“麻杆,你那几本书要不也放我这给你保管?”

山羊胡子不屑的笑道,“你想的美,我走了,回去还能赶个觉,这一夜可是熬死我了。”

说完抬脚就走。

“哎,别忘了,给我带点吃的。”李老头说道。

三羊胡子搭理都没搭理,继续走了,三两下就出了院子,然后大门啪嗒一声又合上了。

“赶紧去插门”李老头吩咐李和。

“知道了”

李和又瞧了眼院子里的东西,有不少书已经被虫子、老鼠咬烂了,随手捡起一本《饮虹簃丛书提要》。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边角烂了,文字都在。

“想当年,那么多宝贝的线装书都被堆到马路上烧,一烧就没日没夜,那火势把马路上的沥青都烤化了……”,难得开口的老于头,居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李和沉默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样心疼,只得开解道,“都那么多年了,该过去的过去了,人嘛,朝前看,活的开心就好”。

老于头眼睛一瞪,“只要人活着,事情就过不去,搁心坎里了,就是过不去。”

李和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转头问李老头,“你们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

李老头笑眯眯的抚摸着一个梅花瓶子道,“要神不知鬼不觉,那不就得快吗。这么说吧,我们把仓库的人给麻翻了,从大门,光明正大的顺出来的。”

“蒙汗药?”李和兴奋的问道,光听说,还没见人实践过呢。

“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水浒里的东西也能信。是亿醚,从窗口灌点进去,保证他10个小时内醒不来,人狗有效。”李老头继续显摆道,“不过拿到院子里这些东西可不容易,费了老鼻子力气了。”

李和突然想起了那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几个老头子怀着共同的革命目标,共同的理想,半夜摸进了人家仓库。

“于叔,那你找了什么好东西,我瞅瞅?”

老于头摇摇头,“没找到”

于老头打了个哈欠,咕哝着就要回去睡觉了。

李老头喝完一口水,道“这些东西,虽然一毛钱没花,但都归你。你别急着说话,听我说完,只有一个条件,我死之前一件不准卖,我死后哪管你洪水滔天。”

“那你老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滚,这么盼着老子死。没门,老子至少还能活个20年”

李和瘪瘪嘴,“20年?20年后我还真看不上了。还是留给你儿子闺女吧”

李老头听完,默然不做声,自己点了大烟袋,“哎,儿子闺女也是个念想而已,能不能见着还不一定呢。再说这些东西只能送有缘人,可做不得子孙财。说给你就给你。”

李和不好意思的道,“不是,李叔,那套房子我本来就占你便宜了,再搁几年翻十倍你信不?”

“百倍我也信,我是不想再见到那批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不卖给你,我也要给别人。”

李老头也没有再多说,喊付霞道,“丫头,叔中午想吃个烤鸭,要不麻烦你去大南门那边的徐福记帮我买只烤鸭?门口五路车,大南门下,那边一打听都知道。”

付霞脆生生的应了声好,拿了菜篮子就出门。

等付霞出去,李和插好门栓,摸了摸脑门子上的汗,“大南门,坐公交来回没四个小时,想都不用想啊。那边是郊区了啊,哪里有什么店。”

李老头没听李和墨迹,“赶紧的去把地下室口子盘开,抓紧把东西放进去,那丫头回来又不方便。”

李和搬动一个柜子的时候,抽屉口不小心滑动了下来,里面满满当当的玉石翡翠都滚落到地上。

李老头低声叫骂,“我跟你说慢点,慢点,那可是走了大运,从一个书匣子扒拉出来的。”

所有的家具还是前后院的屋子里。

书籍,瓦罐瓷器还是地下室。

当李李老头和李和满头大汗的搬完所有东西,已经中午了。

两个人躺在客厅里吹吊扇排汗。

这时候付霞也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带着哭腔对李老头道“叔,我在大南门溜达了好几圈,除了地还是地啊,没看见你说的烤鸭店啊”

李老头一拍脑袋,“哎呦,你瞧瞧我这记性,是镇南门,对不住了,哎呦,赶紧去擦把汗。”

等付霞走了,李老头奚笑道,“我是瞅见了她额头汗,可没瞧见她脖子有汗,穿的布鞋,脚面也没浮灰。”

李和心里听得诡异。

李和吃晚饭后,显得无聊从长椿街开始遛弯,不自觉的又走到了和平门。

心想和平门都到了,干脆再去西交民巷看看。

白天的市管会下班了,没人管,马路上成了小摊小贩的天下。

夜市里,有卖小吃的,有卖各种工艺品,更多是日用百货这一类。

只要摊子开张,路面上有人,摊主根本就不愁卖不出去。

(本章完)

第104章 解围

拐个弯就是天安门广场,这些跟李和记忆中的并没有多大变化,反而感觉很亲切。

许多人借着路灯在广场中间看书,也有一些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更多是附近居民,推着木质的婴儿车,一家几口出来散步。

更夸张的是一些人把摊子都摆到了广场中央, 有卖袜子的,有卖蔬菜的。

都摆在板车上,有人撵,车子一拉就能跑。

市管会管不着这里,驻守武警也不会撵人,倒是成了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其实这是个最好的时代, 也是最坏的时代。

既是个最封闭的年代,也是个最开放的年代。

许多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 偶尔听上几句话或者书上看上几段文字,潜意识的要给打标签,想当然的认为就是那个样子,非要脑子给定个框框架架,上个模板,认为这是模式化的。

中国比你想象的大,各个区域的情况不一样,各个行业不一样,上面的政策与下面的对策不一样,一个模板没法套用。

有成堆的万元户,也有成片的穷人。

如果非要说各个地方有一个方面是一样的,就是各个地方的城市与农村的贫困差距是一样的。

土里刨食的农民与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可谓是天差地别,许多人为了一个商品粮户口, 一辈子算是钻营了脑袋而不得。

城里的孩子浑沦吞枣可以随便混个初中毕业,甚至高中毕业。

而在农村想供一个孩子小学毕业那父母不知道要把牙关咬多紧才行

同样做一件事情,城里人有三五个亲戚,借个百十块钱就没问题。

农村人就没这条件, 都是穷亲戚搅合在一起, 大家拼拼凑凑有个五六块钱,就算不错的了。

李和就坐在广场的过道石墩上,刚点着一根烟,看见走过来的一个苗条身影很眼熟。

离得近了,李和才发现是章舒声老师。

“章老师,你读过叶芝的诗吗?

叶芝说过一句话:‘人们在与别人的争吵中发明了辩术,在与自己争吵中创造了诗。'

所以你看,这句话说的多妙,争吵讨论的是事实概念。

没有争吵哪里来的进步?”一个带着眼镜,梳着三七头型的男子围着章舒声滔滔不绝,颜值度挺高。

章舒声笑着道,“不好意思,我真没看过,不像你那么博学。”

“哪里,哪里,你夸奖了。不过没读过挺可惜的,我家里有一本,明天我可以拿给你看一看。”男子谦虚的说道。

“不好意思,温科长,我得先走了,时间也不早了。“

李和听出了章舒声的不耐烦。

“那我送送你吧,晚上一个女孩子不怎么安全”。温科长继续不依不挠。

李和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走到章舒声边上,笑着道,“哎呀,姐,搞半天你在这呢,家里人打发我来接你呢”。

温科长仰头看了一下,“你是谁——”

“我来接我姐回家,废话那么多?”李和的语气很不耐烦,配合着那一副板寸的发型,一股小流氓的气质。

“嘿,这位小同志,你怎么这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章舒声对突然冒出的李和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回过味来,这时候才慌忙打圆场,“温科长我给你介绍下,我这是表弟,还是个小孩子,你别一般见识。”

温科长收敛了下表情,笑着道,“那不好意思,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一家人。”

李和故意傲气的仰着头没吱声。

章舒声笑着道,“没事,那温科长,既然我弟弟来接我了,就不必麻烦你送了,我们就先走了。”

“那你慢点走,有时间请你吃饭,老莫的鹅肝很正宗。”温科长看着章舒声的身影依依不舍。

章舒声刚走到路口就噗嗤笑了出来,“平时看你也挺老实的,怎么现在越看越像个促狭鬼了”。

自从上次礼堂事件以后,章舒声也不把李和当做普通学生看待了,没有端着老师的架子,说话很随性。

李和尽量不去看章舒声那张娇艳的脸,太让人紧张了,一边走路,一边装作看旁边的景物,“我就看不惯那么墨迹人罢了,难道她看不出你不想搭理他?也太没自知之明了。”

“那是物质局的一个科长,家里人介绍的,倒是不好不去应付下。你来这边干嘛呢?”

原来是相亲的,不过确实,像着这样扑到30岁还没结婚的,爹妈不知道要熬成什么样。

李和笑着道,“我就住三庙街,宣武门前面一点点。出来没事溜达一会,消消肚子,晚饭吃多了。你吃饭了吗?”

问完这句话,又感觉好像问的有点傻,人家去相亲,能没饭吃吗?

“你别说,我还真没吃呢?走吧,一起吃,我请你”。章舒声倒是挺理解人,知道农村来的学生不容易,主动要请客。

这边都是国营饭店,两个人骨子里的默契,都选择视而不见。

至于私营饭店,两个人转了一圈,还没找到,有的是没有招牌的,没熟人领路,还真不好找。

最后还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寻见了,章舒声道,“就这家吧”。

章舒声问李和能不能喝点酒,李和也没推迟。

每人起了两瓶冰镇啤酒,又点了几盘菜。

两个人倒是聊上了,突然章舒声问道,“你英语这么好,平常考试也是糊弄我呢?”

“没有,我又不准备出国,考太好不是影响别人排名吗?没那个必要,不是说及格万岁吗?”李和连忙摆手说道。

“你倒是一点不谦虚,出去见识下,总共是好的。”

“恩,我其实一直挺谦虚,经常听别人意见,然后认真记下来。看看对我有意见的都是谁,再慢慢报复回来。”

章舒声听完都要笑抽了,指着李和道,“按北方话来说,你这人忒蔫坏!”

两个人好像突然又很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了,李和把碗里酒喝完,“谢谢你,章老师,上次帮我那么大忙,还帮我说话,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你是我学生,这应该的,不过你还是年轻气盛了点,以后收敛着点。”章舒声又给李和夹了块鱼肉,“这鱼烧得还是不错的,不要光喝酒,吃点东西。”

买单的时候,李和没有去和章舒声争抢。

结完帐,李和把章舒声送到公交站台,“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公交车到了,章舒声对李和摆了摆手,直接上了车。

李和看着远去的车子,直接原路返回家去。

看着天上的月亮居然那么圆,李和想着,为什么看到月亮都那么伤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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