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只有梁王能救你

天色微明,吱嘎吱嘎的转动声便在院内响了起来。

老翁一边擦着汗,一边奋力推动着石磨,将新收的小麦磨成面粉。

院内还等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不如去刘部大那里买匹老马,便宜。”有人蹲坐在地上,大声说道。

老翁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山遭灾几年了?家里儿女穿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哪来钱粮布帛买马?

有那余粮,不如存下来,明年少种点粮食,多种几亩麻子,好用麻布制衣裳。

老妪打开了鸡窝门,“喔喔”几声,将七八只公鸡母鸡驱赶了出来。

雄鸡第一时间跳到了院中半截树干上,昂首挺胸,威武不凡。

母鸡发现了一只蜈蚣,立刻围了上去,甚至扑飞着翅膀争抢了起来。

老妪从满是鸡毛、粪便的鸡窝中钻出,手里拿着几个蛋,小心翼翼地走到西屋。

屋内有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粮囤,原本空空荡荡的,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粮食了。

老妪将鸡蛋放在熟悉的位置,用小麦盖着。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拿来一个坛子,先往里面装了一点小麦,再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待过几日,把这坛麦连带着鸡蛋一起卖掉,换点日用之物回来。

老人之子扛着钉耙,与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准备出门了。

早上吃的汤饼,汤很多,饼很少。刚吃完没多久呢,就觉得有点饿了。

饥饿是刻在河北百姓骨子里的东西,尤其是经历了三年水灾的人,记忆极其深刻。

五月麦收之后,家里总算有了点粮食。但因为以前没种过麦子,收成不高,接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种点杂粮,最迟六月中就要种下去,九月底差不多就能收了。

到了那个时候,兴许才能稍稍敞开肚皮,多吃那么几口,前提是官府不再征粮。

农家小院隔壁,苏恕延才刚刚起床。

这是一个前后数进的院落,因为比较大,所以住了好几户人家,据闻都是洪水退去后从外地跑回来了,勉强算是一个宗族的,大家凑在一起过日子。

不过这会他们全都被赶出去了,房屋被护夷长史苏恕延及其随从们“借住”了。

“真是久旱逢甘霖。”有那士人出身的随从感慨道:“去年随大王来河北赈灾,满目疮痍。太太平平过了大半年后,竟然恢复了不少元气。”

听他们这么说,苏恕延竟然也很感慨,笑道:“年少时在广宁放牧,因长久不下雨,风沙漫天,草木寥落。羊群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荒芜无比。可六月一场雨降下,漫山遍野就绿了起来,也不知那些草丛哪钻出来的。这乱世之中,百姓与那野草也差不多了,草民草民,其实无需对他们多好,只要不过分压榨,不灾害连连,慢慢都能恢复。”

此言一出,随从文吏们都拿惊异的目光看向苏恕延。

没想到这胡酋不但识文断字,还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

苏恕延见他们那样子,哈哈一笑。

他是文采不行,说不出太漂亮的话,但基本的道理是懂的。

广宁干旱之时,河水断流,人畜饮水困难,于是就打井。到了后来,井里也没水了,于是只能南下劫掠。

如今河北的状况大概就是稳稳拿下一季收成很一般的粮食,井里算是有了点水了,但和大旱之前还是没法比。

至于让断流的河湖恢复,那却不是一年之功了。

“长史说得在理。但若梁王不赈灾,可没今日这般景象。”有河北出身的随从说道:“不赈灾,流民遍地,攻杀郡县长吏,将那些本来还能勉强支撑得下去的百姓也裹挟进去,破坏甚烈。今赈灾三年,河南固然怨声载道,但河北保留了更多的元气,恢复起来也更快。”

“是极。”苏恕延一怔,立刻顺着他们的话点头应是。

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但怎么说呢,他毕竟是乌桓人,在汉地做官多多少少也面临异样的眼光。

底下人也不一定会对他多尊敬,私下里说不定在讥讽乃至咒骂他呢。

他这一辈子,注定难以有多大的成就,他儿子那一代多半也不行,兴许孙辈才能真正融入汉地士人群体吧,不再被他们当做异类——如果他孙子还能做官的话。

“吃罢早膳就走吧。鲜卑使者那边,遣人知会下。”苏恕延吩咐道。

说完,径自坐在一根木桩上,准备开饭。

话说太行山上冲下来那么多巨木,从去年开始便已小范围利用,今年还没什么大的动静,但夏播结束后,应该会有人出门收集、加工、转售、运输,换回粮布,补贴家用。

老天爷害了河北人民,但总算还爆了点金币:数百万根大木。

随从们很快把早饭送了上来——其实就是干粮,拿火烤一烤罢了。

当然,苏恕延及随行官吏还能吃点热乎的。

有人自民家收了点黄不拉几乃至黑乎乎的面粉,给他蒸了新鲜的面饼,吃起来比粗硬的干粮爽口多了。

大院外面已经有扛着农具出门的农人了,这是准备夏播的。

前后左右的农家小院内,也有人在菜畦里忙活,将疯长出来的杂草锄掉。

这活不轻松,但农人们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容——在前两年,你就是想锄草都没处给你锄啊,到处都是黄泥汤。

苏恕延很快吃完了饭,招呼众人起行。

临走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扭头望去。

屋檐之下,一窝雏燕叽叽喳喳,大张着嘴巴,让母亲赶紧喂食虫子。

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怔立良久。

前两年大灾之时,房屋倒塌无数,这些燕子返家后,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万物皆有灵,或许,河北大地上的生灵都在慢慢恢复吧。

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个两度东下河北,带着他们一起走出困境的男人。

苏恕延又想到了乌桓王氏。

不如降了吧,梁王把人当人看,无论胡汉。

******

季夏的草原壮美无比。

高低错落的山峦之上,松涛阵阵。

山下开满野花,争奇斗艳。

狐兔出没于灌木丛中,杂色野果随处可见。

弯弯曲曲的河流延伸向远方。河流两岸,牧草长得足有半人高,牛羊马驼出没其间,吞食着赖以生存的资粮,不断繁衍后代。

更远处的群山密林之中,隐有虎啸狼音,那是秋天男人们展示自己勇气和箭术的地方。

“好怀念!”苏恕延策马上了高坡,看着熟悉的场景,思绪已飘飞到远方。

一辆华丽的车辇自远方行来。

骑士们策马奔出,呼啸而来。

他们没有拿出兵器,态度十分友好,且后面跟着不少马车,似乎带着迎宾的礼物?

苏恕延不知道庾蔑那边如何,接待的规格有王氏、什翼犍母子这么隆重吗?

他策马下了高坡,然后下马,与一众随从们理了理衣袍,静静等着。

未几,车辇近前。

王氏抱着一孩童下了马车,道:“妾携代王世子拜见大国使者。”

“拜见苏长史。”王氏母子身后还跟着数十人,以王丰为首,这会齐齐拜倒。

“王妃请起,诸位部大请起。”苏恕延先看了眼王氏,再瞧了瞧她怀里的婴孩,最后又看向那群部大们——呵,熟人不少啊。

众人起身之后,也看向苏恕延。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广宁乌桓大首领之一,苏恕延自从当了王浚女婿之后,就慢慢远离了草原事务,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中原甚至迁徙了不少部落丁口去上谷、范阳、燕国一带。

但广宁仍然流传着他的传说,也有他熟悉的人,虽然这些人去年击败了他的儿子、怀荒镇将苏忠义,但说实话,没有下死手,只是将其驱入上谷而已。

“苏长史。”王丰上前一步,笑道:“昔年一起行猎,往事历历在目。不意一别经年,殊为遗憾,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际,没想到啊,哈哈!今已备好美酒,可畅叙别情。”

王丰很年轻,比王氏大不了多少,因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大业。

不过,他们家虽自称“广宁王氏”,但自从取得代郡后,便已迁移过去——代郡也是乌桓一大聚居地,同时还有羯人、鲜卑、匈奴、汉人,是一个胡汉杂处之地,胡人多,汉人少。

乌桓因与汉地交往许久,有部落,但无严格的部落组织。像苏恕延、王丰这种人,与其说他们是部落首领,不如说是家族首领。

传统部落往往由多个氏族构成,人们往往以掌权的氏族称呼部落。

像纥豆陵部就有数十氏族,纥豆陵氏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但因为他们连续好几代人掌权,“世为部落大人”,于是久而久之就称其为纥豆陵部。

但理论上来说,纥豆陵部落内各个氏族是平等的,部落大人也是可以选举换掉的,部落联盟首领拓跋氏理论上无权指认纥豆陵部落的大人。

乌桓人在广宁、代郡半耕半牧,已经不怎么迁徙了,掌握大权的氏族开始派遣家臣、亲信管理其他氏族,集权化的特征比较明显,尤其对部分定居农耕的乌桓氏族更是如此。

拓跋鲜卑的部分贵人们自然看到了集权的好处,于是非常羡慕,这也是其站在新党一边的原因之一——我不喜欢你们自己推选部落大人,我喜欢直接任命。

广宁、代郡的乌桓隶属代国,但代国并没有在此设太守、县令之职,他们喜欢委任各种将军,以当地大姓或大部落首领为之,这是典型的军民一体管制传统。

王丰如今就管着代郡,当然他在广宁乌桓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去年广宁失陷后更加明显了。

“王将军,你可知拓跋翳槐已与梁王联络,愿以什翼犍为质,入居平阳?”苏恕延看着面上居然还有几分不卑不亢之色的王丰,顿时笑了,说道:“路上我还听到个消息,拾贲氏已经倒向拓跋翳槐。”

“什么?拾贲氏怎么会投翳槐?”王丰惊讶道。

拾贲氏也是一个不小的部落,就在濡源一带放牧,离广宁、代郡并不远。

拾贲氏后来改为汉姓封氏,拓跋猗迤、拓跋猗卢的母亲封妃就出身这个部落。

多年前,封妃去世,拓跋猗迤为母亲办丧事,大晋朝廷派官员赴葬,边地王公牧守亦派人出席,草原诸部更是一个不缺,远近赴会者二十万人。

封部同样是原东部大人辖区的部落,实力不可小视——拓跋鲜卑历代君长居西部,但都喜欢从东部选妻妾,更大可能还是为了以这种方式维持国家统一。

“封部投翳槐,独孤部难道还能倒向你?兰部多半也会随大流投翳槐。”苏恕延摇头道:“至于西部诸位大人,你觉得他们看得起你一个新人么?”

这是个冷幽默。

广宁王氏明明是新党,因为嫁了女人给旧党头子,如今被迫站在了旧党一边。

如此一看,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拓跋翳槐自然由铁杆旧党贺兰蔼头帮着联络,你广宁王氏怎么办?

新党现在都倾向祁夫人母子,难道还能帮你不成?守着代郡、广宁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最终什么下场不好说。

反正祁夫人是要干死什翼犍的,至于翳槐么,他“兄友弟恭”,干不出杀弟之事,故只愿把弟弟送到晋国为质。

将来若他夺了大位,与晋国交恶时会不会考虑弟弟的处境,那就不好说了啊。

“只有梁王能救你。”苏恕延看了看王丰,又看了看王氏母子,低声说道。

(本章完)

第805章 汾水(上)

两路使者出使鲜卑,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谈判的过程曲曲折折,还要结合鲜卑国内局势的变化,而这也不是一时半会会出现的。

因此,一直到七月中下旬,即便已经出使三个多月了,依然没有消息传回来。

邵勋并不着急,他也需要时间来恢复逐渐被耗干的国力。

现在就出现急剧的变化,他也无力干涉。

操盘一件事情,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七月二十日,没有恼人的大雨,只有烈日骄阳,邵勋在平阳城东登上了船只,顺汾水而下。

南北驿道几乎与此平行,大队府兵、万胜军将士沿着驿道南下,边走边操练。

是的,邵贼又活过来了。

在收了一季夏麦,即将收获一季黍豆的情况下,心情愉悦放松,于是凑了点粮食发下去,把将士们拉出来练练,别生疏了杀人手艺。

二十一日正午,船队停了下来。

足足两三万将士布阵于汾水西岸,杀声震天,操练得有模有样。

船头劈开白浪,缓缓前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聪哥的楼船之上,响起了柔媚清婉的声音。

作为老艺术家,荆氏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嗓音不减当年,甚至因为阅历的关系,多了很多内容,更上一层楼。

邵勋坐在船舱之内,闭门假寐,手轻轻和着节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听到这一段时,他轻轻捏了捏怀中的宋祎。

曾经稚嫩青涩的少女,这会也已年过三旬,浑身上下一股熟透了的味道,蜷在邵勋怀中时,眼神似怯还怨,却又不敢多说话。

河面上有风,船体微微摇晃。

邵勋低头看着怀中美人,暗道王妃们有王妃的妙处,宋祎之辈也有自己的妙处。

别的不谈,羊献容是绝对不可能吹箫的,她会认为这是对她的侮辱,但宋祎可以,她善吹箫。

郑樱桃这种狐媚子更不在话下,她底线很低,什么都愿意做。

崔氏虽然常被刘野那等人说成以色侍人的祸害精,但她顶多诱惑的手法多一些,却也不愿过分折辱自己。

原因其实很简单,有的女人心气高,有的女人自卑。

男人有时候需要换换口味。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歌声之中,船速慢了下来,缓缓停靠在岸边。

片刻之后,邵勋出了船舱,下到岸上。

“打开邸阁。”他看了下远处高坡上的粮库,说道。

粮库是刘汉时代的老邸阁了,依山而建,外设围墙,内部错落有致地建了数十个圆形尖顶粮囤,足可储备六十万斛粮。

粮库有兵,但非常设,一般都是临时征集丁壮守御,此刻已为黄头军将士接管。

他们奋力推开了厚重的外门,然后打开一个个粮囤的隔门。

邵勋很快抵达了。

到底是常年习练武艺的杀才,刚刚船震完毕,又走了这么一段山路,竟然一点不气喘。

他随机挑了一个粮囤,走过去一看,但见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小麦。

“今夏新收的?”邵勋抓起一把小麦,仔细看了看、闻了闻。

“五月收,六月启运,旬日前输抵此地。”提前赶来的司农卿殷羡答道。

司农卿是司农寺的主官,对应的是洛阳的大司农,掌仓谷事。

前河内太守、现平阳太守唐剑跟在殷羡后边,轻声说道:“大王,此阁已储夏麦二十万斛。”

邵勋微微点头。

设计库容六十万,只存了二十万,才三分之一而已。

不过可以理解,譬如那战马,刚刚长途行军完毕,瘦骨嶙峋的,眼下正是养膘的时候。

巡视完一个粮囤后,他又接连看了七八个。

有的已经装满了粮食,有的只铺了一个底,各不相同。

只从目测来看,二十万斛差不多是有的。而这些粮食,都是远近各庄园、坞堡按各自的摊派份额,遣人用马车送来的。

“数日后还有五万斛夏麦送来,点齐后,抓紧送往晋阳,此事由度支中郎将协同办理。”邵勋看着殷羡,说道。

“是。”殷羡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应道。

运输是度支中郎将、度支校尉的职责。

今年二三月间,度支中郎将杨宝来了一趟平阳,将“业务”发展到了这边。

往晋阳转运粮草,当然要尽可能避免陆路转运了,而这也是邵勋来巡视的主要原因,他要看看汾水航运的条件。

“刘聪市材造船,只为享乐,却不利用漕运。”说这话时,邵勋面不红心不跳,道:“岂不闻秦穆公泛舟之役?浍水上的梁柱拆了没?”

“已经拆了。”唐剑说道:“仆亲自领兵拆毁,凡十三根。”

唐剑所说的十三根木桩位于汾水、浍水交汇处,柱径五尺,裁于水平,传闻是“晋平公之故梁”,“物在水中,故能持久而不败也”。

简单来说,晋平公时都绛,在汾水边建了个临水宫殿,名虒(sī)祁宫,可能有部分建筑在河面上方,故用木桩支撑,原来多少根不知道,现在还剩十三根。

邵勋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这都八百多年了,木桩还能存在?怕不是后人所置,以讹传讹之下,说成是晋平公时代的——历史上这十三根木桩北魏时代仍有,被郦道元记载,隋朝时才拆除,使得其不再阻碍航运。

“浍水、汾水两岸良田无数,今夏大稔,若以船载粮,一船可载一千二百斛,而牛车一车才四十斛,耗费更是不可同日而语。”邵勋说道:“秦穆公泛舟之役乃冬春枯水时节,而今乃夏秋丰水之际,刘聪不利用,我却要用。高显仓如何了?”

“夏收之后开始营建。”殷羡回道:“今年定能完工。”

“完工之后,河东及左近县乡粮草,尽输此地。”邵勋吩咐道:“高显向北之蒙坑,可转陆运,至此地再转水运,直趋平阳、杨县等地。”

高显就在今天曲沃境内。

高显往北就是著名的蒙坑,位于今曲沃与襄汾县之间。

从地理上来说,这是一条南北向的黄土冲沟,却不知怎么冲出来的。或许,古时候的汾水比较暴烈吧。

因为沟通河东、平阳二郡,地势又比较险要,历史上爆发过多次重大战役,北魏、后秦以及北周、北齐皆在此打过主力会战,赢的一方基本都统一北方了。

邵勋与刘聪的大战于闻喜爆发。

侯飞虎击溃刘聪主力后,逾高显,入蒙坑,长驱二百里直下平阳,期间未受大的阻碍,可见当时匈奴人已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这一段是不能通航的,大概有几十里的样子,故需陆路转运。

逆汾水而上,过平阳、杨县等地,进入永安县境内,仍可通航。

但冠爵津(雀鼠谷)段的汾水之中有很多礁石,无法通航,还得转陆路运至介休,这一段南北百余里。

进入太原盆地后,汾水河面比较宽阔,水量很大,可一直通航到晋阳。

总体而言,需要陆路转运的里程不多,已经尽可能利用了航运,极大降低了道途损耗,也极大减少了役徒征发的数量,对百姓而言是一种解脱。

去年与鲜卑的那场战争太仓促了。

好不容易征集来的粮草,大部分耗费在了陆路转运之中,以至于百姓饿得头晕眼花,长途转运更是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战争损耗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究竟损耗在何处?征发役徒长途转运资粮是重灾区,而不仅仅是战场上死伤的那点人。

能利用水运是最好的。

巡视完邸阁后,邵勋在殷羡、唐剑的陪同下巡视农田。

“大王若想北伐,还是得治太原。”殷羡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说道:“汾、沁、漳、涑、滹沱、赤洪等水,皆晋之巨川也。而食其利者,多在太原。”

“冠爵津以南之平阳、河东,田高而川下,灌溉繁难,颇费民力。”

“新兴、雁门二郡,水劲而沙浮,涸溢无定。”

“独享汾水之利者,实在太原。若太原大治,则军粮无忧。”

“哦?河东、平阳二郡向称富庶,洪乔竟然以为不得汾水之利?”邵勋奇道。

“然也。”殷羡说道:“若广建陂池,多疏河渠,引水灌溉,则大获其利。”

“需多少人?”

“若能广发河东、平阳、西河、上党、弘农、河内乃至河南诸郡丁壮,一两年便可见到成效。”殷羡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低头说道。

“此为丞相之意?”邵勋反问道。

殷羡一时语塞。

邵勋摇头失笑。

这是郑国渠故智吗?

把大量资源、人力耗费在水利工程建设上,然后无力北伐?

“鲜卑愚昧,略施小计即可破之。”殷羡说道:“举大兵征伐,反而不美。”

邵勋沉默。

这个时候若公然反对,传出去怕是更多人要说他穷兵黩武了。

殷羡这话应该忍了很久了。

之前听他滔滔不绝讲如何通过水运往晋阳方向囤积物资,估计心里在骂娘呢。

唐剑则盯了殷羡一眼,似乎在怪他不通气就自说自话。

殷羡看都没看他。

唐剑这种河北土豪出身的人,还没被殷羡放在眼里。甚至于,在他看来,这种人天天想着打仗立功升官,十分可恶。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北伐。”邵勋叹了口气,道:“准备一场大战,岂是一年就能完成的?洪乔多虑了。太原之事,讲得很好,过阵子我便去太原看看,你也随行吧。”

“遵命。”殷羡应道。

邵勋再没说什么。

在这些河南籍世家官员看来,北伐鲜卑其实没什么好处,而耗费却极其惊人。

河南稳定多年了,世家大族子弟纷纷到洛阳、平阳做官,声势渐渐壮大。

他们的庄园、坞堡产出也愈发稳定,控制着大量庄客、兵甲、粮食,训练了大量农兵。

近些年,又有人开馆收徒、游水玩水、聚会清谈,一切都慢慢回来了。

河北三年大灾,应该只是一个导火索,不是问题根源。

根源在于他们对长期抽血不满。

没想到啊,我也享受到了南朝北伐被士族反对的待遇。

好在程度轻多了,也没人敢公然拖后腿,只是嘴上抱怨,并不断通过各种渠道试探、劝阻而已。

呵呵!好在老子手里还有梁国二十郡。

没这二十郡,事情当真难办很多,士族们也不是现在这副嘴脸了,更不仅仅只是殷羡这种人出马试探,怕是老丈人都要当面劝阻了。

“我三十五岁了。”邵勋看向殷羡,说了一句。

殷羡一惊,不知怎么回答。

“此田不错。”邵勋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农田,说道:“百里西风禾黍香,我仿佛闻到了黄米糕的味道。”

殷羡似乎想弥补方才的不愉快,凑趣笑道:“今日宜食油糕。”

邵勋笑了笑,走向地头。

田间有些农人正在锄草,见状纷纷拜倒。

这会是七月,再等一个月,这些黍子就抽穗灌浆,届时麻雀就要来啄食了,农人还得忙。

“洪乔,有些事若不做,这般景象就不会见到。”邵勋说道:“当年匈奴也杀到过陈郡,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此时若不除掉拓跋鲜卑,以后要花费更多力气,还不一定能成功。君——宜细思之。”

说完,邵勋看向唐剑,道:“去,告诉农人,秋收后不纳粮,今年敞开肚皮吃。”

唐剑立刻遣人通传。

片刻之后,农人们先是一呆,继而热烈欢呼起来。

邵勋哈哈一笑,又看向殷羡。

殷羡拱手:“大王仁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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