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诗

明月初升,远远望去好似没柄的团扇。

范氏与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前行。夜风之下,小径左右暗香浮动,花影摇曳。范氏来到十七娘的闺阁内,示意左右服侍的婢女先不要作声。她走入闺房里,但见十七娘正斜坐塌上,任由裙裾委地,正痴望着月色。

范氏摇了摇头,然后满脸笑容地入内。

“嫂嫂!”十七见了范氏坐起身来。

范氏笑道:“知你没用什么饭食,故来看看,身子可是不适?”

十七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乏。”

范氏先看十七脸,但见她今日用丹脂在额心点了朵莲花的花钿,不由笑问:“以往你从未点钿妆,今日为何有此兴致?”

十七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嫂嫂,你看如何?”

范氏笑道:“那我想想有首诗,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十七笑了笑道:“嫂嫂,莫要如此说,我又不想嫁入皇家。”

“那你想嫁谁嫁?”

十七娘想了想道:“我甚羡慕大娘子,当初为姑娘时,随着外祖宦游天下,去过江洲,蕲州等等地方,到了后来连婚事都是自己拿得主意。如今嫁入咱们吴家二十载,倒也是一切顺遂。”

范氏闻言面色严峻道:“十七,不要乱说,从古至今子女的婚事哪有自己拿主意的道理。”

十七娘道:“我也知,大娘子当年是外祖的心尖尖,至于其他闺女,就算皇帝家的女儿又哪能如此。”

范氏道:“是啊,当今福康公主如何得官家喜爱,但嫁到驸马家,也非自己拿得主意。”

范氏偷看十七娘的脸色问道:“十七,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十七娘听范氏如此之语笑了笑。

范氏道:“十七你笑什么?”

十七娘笑道:“想到了一个寇相公(寇准)的笑话。”

“何笑话?”

“寇相公与同僚做对子言道,水底日为天上日。无人可对出。恰好杨大年(杨亿)奏事,杨亿不假思索即道,眼中人是面前人。后人改之,眼前人是心上人,吾窃以为更工。”

范氏摇头道:“你怎地说这个。”

十七娘正色道:“嫂嫂,你还记得我们在浦城见得那位杨氏,他正是杨大年的侄孙女呢。你当初还责我不该数落她。”

范氏笑道:“怎了?后悔了?”

十七娘道:“当初着实顾虑不周全,如今嫂嫂可代我邀她过府,让我好生给她赔个不是。”

范氏吃惊道:“你几时给人赔过不是?莫非……”

十七娘失笑道:“嫂嫂,也没可大惊小怪的。如今爹爹宦途不易,她的儿子如今得了府元,又似个心胸狭隘的,我总该为家里考量一二。”

范氏笑道:“听你这话,我倒是从母亲那学了个道理。”

“何道理?”

“那就是咱们女子这一生里,疼爱的莫过于子女,最疼爱自己的莫过于父母,然最要紧的,则莫过于夫君。”

二人都是笑了。

二人遥望明月,但见月满满升起,独照楼台之上,连楼台上灯火也因此一时暗淡。

如今楼台中的宴席上,自也有人文思敏捷,当下已是提笔挥就。

当即一首一首的诗词,被奉上然后由吴安诗当着众人的面前念出。

在座众人都是汴京的才子,诗词自是不差。众人在台下听了,自也是评头论足了一番。

但见吴安诗拿起一诗向章衡问道:“子平兄,此诗如何?”

章衡取诗读来失笑道:“我常与人言,学诗当学子美,如是有规矩可法。到时若是学不成杜诗,亦不失为工。”

“然而此诗却学陶渊明。众所周知,渊明不为诗,但书胸中之妙也!若无陶渊明之妙,学其诗,此为浅易田家语!终不过白乐天(白居易)也。”

章越听了大吃一惊,章衡也真是敢说,白居易的诗词也敢贬。

然后众人在旁听都是纷纷附和。不愧是状元公,眼光就是了得。

“此言误也!”

章越心道终于有人敢反对,一看出言反对却是章惇,顿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章惇道:“唐人都不学杜诗,欧阳学士亦不好杜诗。然无杜诗,唐人,欧阳学士都写不出好诗?吾以为老杜诗不可议论,亦不可赞叹,苟有所得,亦不可不记,如此就好。”

章越不由叹服,果真连杜甫都敢贬。

而见章惇反对,章衡却是笑着听了,并没有立即出言辩驳。

章惇又道:“而渊明之诗,吾以为其诗质厚近古,愈读愈见精妙,唐人韦苏州,柳子厚就学陶诗,得见自在,如何不值称道?”

一旁王观称许道:“子厚所言极是,我以为柳子厚之诗虽在陶之下,然而却在韦之诗之上。”

众才子们笑着议论杜甫,白居易,但见章惇又道:“余谓孟浩然之诗也不过如此,其韵高而才短,如能工巧匠,却苦于手中无材料尔。”

章越已是不知说什么,自己这二哥口气还真狂。

此刻月华洒在栏边,章越在此踱步,看似揣摩诗句,其实却是在消食。看似在消食,却又在揣摩诗句。

一旁婢女随着章越,似好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章越对她笑着言道:“我却是写不出怎么办?”

那婢女则笑道:“看郎君的样子,倒不是贪这三盏酒的人。”

章越道:“也是。”

章衡见章越与一名婢女谈笑,顿时摇头,在如此场合与人一个小婢聊天,成何体统。

等章越回到桌上,这名婢女忙替他铺好纸张。

邻桌之人笑道:“只剩下三郎,莫不是要罚酒三盏么?”

左右桌之人都是看来,章越笑道:“越年最少,才华又是最微。陡然有此机缘配坐末座,时时不忘自己身份,故而不敢居先。”

众人听了都是暗笑,既是如此说,你还在此作什么?

众人面上道:“那三郎过谦了,胸中可有诗句?”

章越心道你们坐我旁边,身份也高不到哪去,不过他笑道:“方才偶得,就以咏月寓怀吧!”

但见章越提笔点墨在笺纸上下笔。

这名婢女在一旁一边替章越按着纸,一边看着对方下笔于纸张上一一写来。

这婢女也是粗通文墨的,众人看去随着章越写来,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章越写就之后,吹干墨迹就递给婢女。

婢女捧起笺纸后,向章越微微欠身,然后道:“郎君的字写得真好。”

说着婢女将章越递给了吴安诗。吴安诗正与章衡,章惇,黄观等人谈论诗词,席上一时也无人注意到席下数人。

“今日众诗作之中,众人皆推子厚的诗最佳,然吾独喜之道兄之诗!”吴安诗笑着言道。

官员等有身份的人,旁人自不敢拿他们的诗与士子比较。但论及士子之中,却可作高下之分。

而吴安诗对刘几的才华是真心佩服。

刘几见众人都推举章惇,唯独吴安诗的夸赞自己,只是淡淡道了句:“不敢当。”

等到婢女将笺纸捧上时,吴安诗才知有人还没写完。

吴安诗心知,诗句之事有讲究一气呵成,也有边写边修,且越修越好的。比如欧阳修就说自己为文三多,看多,证多,商量多。

吴安诗也不敢小瞧,看了此诗,口中轻声念了几句略有所思,递给了一旁吴安持。

吴安持看了一番,露出为难之色,又递给章衡。

章衡看了数眼,对左右笑道:“此诗读来倒令吾想到了艺祖半截诗。”

众人都是一笑,当时有个人人皆知的段子。赵匡胤有日在殿上面见南唐使者徐弦时。徐铉言自己国主一首秋月诗当世无双。

赵匡胤听了这首秋月诗笑道:“这是寒士的诗,我让你听听什么是帝王诗。”

于是赵匡胤开口念道‘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两句,徐铉即被赵匡胤的王霸之气折服当堂下拜口呼万岁,令赵匡胤一时忘了念下半截诗。

这当然是段子,此故事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不过这首霸气的咏月诗只有半截,下半截至今无人写出。

众人心道,能令章衡认为仿这半截咏月诗是何诗呢?稍有不足,即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简直比学陶渊明不成,反而成了白居易还更惨。

但见章衡念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众人初时仔细听了不由心道,不过如此,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不过众人看向那月华洒满栏杆之景,心道此诗倒是满应景的。

然而听了后半句即有些不同了,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轩外已升至中天的明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诗中意思。

章越则将羊羔酒一盏饮尽。

左右的书生都看向章越不由心道,什么身份低微,你骗谁啊?

好大的口气啊!

诗句传遍众人手中,

吴安诗,吴安持初品还感觉不出,但此刻看向章越都有些诧异,却又不好判断。

吴安诗略有所思后,将笺纸递给了章惇问道:“子厚兄以为令弟此诗如何?”

Ps:但觉得此诗被曹公寄到村哥的名下有些委屈。

(本章完)

第144章 心事

明月高照在楼台上。

此刻筵席已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

堂上的众才子们皆是酒酣耳热。

之前有诗词写好后,会先由吴安诗,吴安持过目,他们觉得可以,再教给章衡,黄观评论,二人认可之后再当堂念出。

差不多有近一半的诗词得此待遇。

宴席至此,仅余几首,众人也没太在意,反而在品味方才所咏所首。有人甚至当场对着笺纸,按着词牌唱起来。

也有人用食指于手腕上击节,轻轻唱和。

方才章衡第一遍念过章越的诗时,有些人倒是没有听清,等到吴大郎君请章惇点评时,这些人才取了笺纸来重新品味。

有的人不好主张,递去笺纸向旁人难免问一句,某兄以为如何?

一时倒无人下断语,说是好与不好,都转给旁座的人。

一般而言,这些才子都是眼高于顶,如孟浩然,白居易,杜甫的诗都可贬谪一番,能一时震慑住众人,让他们不好言语,已是相当了得了。

但此诗好?又好在哪里?众人也怕自己一时说得不对。

即便是章衡评语,仿艺祖的半截诗所文,终也没有说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今到了连杜甫,孟浩然也贬低一番的章惇,他又是如何言语?

其中过半的人,都已是知道章越乃章惇的季弟。

吴安诗一开口即有些后悔,以章惇性子若是贬低一番,不是令兄弟二人再结下梁子,如此自己事情就办得不漂亮了。

章惇却不假思索道:“此诗听来文理有些粗疏,可知习诗未久。不过诗可以兴,可以观。有此来看,此诗志则尚可,怕只是怕在志大才疏尔!”

众人听了章惇之语都是大笑。章衡笑道:“果真是子厚之语,仍是如此不偏不倚。”

章衡虽这么说,但众人重新看向章越此诗,也就更加释然了。

黄观笑着道:“我倒觉得子厚所言极是,‘人间万姓抬头看’就似艺祖的’月到中天万国明’。南唐使者徐铉有割据之意,艺祖以此诗言明一统四海之意。”

“至于人间万姓抬头看,就好似金榜题名,如一轮明月高挂,得万民仰望!以诗言志,若是作此诗之人金榜题不了名,就徒惹人笑话了,可称得上志大才疏。若他日题了名,反过来说就是一番佳话了。”

吴安诗心道,黄观果真是章惇的挚友,一番话不尽说得好,而且处处为他考量,生怕某人会错了意思。

吴安诗笑着道:“通叟兄所言极是,来满饮此酒。”

黄观哈哈大笑。

左右之人也是纷纷点头。

隐隐约约之中,也有几个才子道了一个‘好’,‘佳’等字。

若说方才章越的诗方出时,众人仔细品味,还说不出一个好坏时,此刻随着几个人率先点评,或者是抛玉引砖后,众人也开始对此诗表一二意见。

也有人道:“太张扬了,如此对少年人而道,不是件好事,以后必锋芒毕露了。”

旁人则笑道:“过虑了,此乃扬名之诗,似陈子昂砸千金琴。口气不大,不可以动人。”

“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也太狂妄了,人间万姓仰头看,不仅寻常平头百姓要仰望也罢了,连我等也要么?”

“哈哈,也是,说到底,此人是谁?”

“听说是章子平的族亲,章子厚的季弟。”

“难怪,难怪,原来是名家子弟。”

“听闻方入太学,从九经科至进士科,因此学诗未久。”

“原来如此,浦城章氏已有一个状元,一个府元,以此人之才,看来下一科又要多一元了。”

“不如我等去结识一二。”

等数人来到章越的座位时,却见人已不在。

一人问婢女道:“这位章三郎去哪了?”

那婢女不好意思地道:“这位郎君出恭去了。”

“出恭?”众人目瞪口呆,也就是方才那一番的议论,他都没有听见。

“何时去出恭的?”

婢女想了想手指得台上的章惇言道:“就是方才此人点评此诗前,即去出恭了。”

众人闻此不由一愣,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宴席散了后,众士子各自返家。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则拿着一叠笺纸来到吴充李氏屋子。

吴充果然还未歇息,他拿起这些笺纸对两个儿子道:“将今晚宴席上的事大略说一说。”

其实今日宴席上,除了刘几,章越,还有五六个还未婚配的年轻士子。

虽不说将汴京未婚才子一网打尽,但这也是两位吴家郎君力所能及的人脉范围了。

二人将宴席上的大略说了一说。

却见吴充一停,将一张笺纸递来问道:“这麻文琪是何人?”

吴安诗解释了一番,吴充即放在一旁。

吴充总揽一番后道:“章子平,章子厚,黄通叟三人才最高,即便是些应酬之作,也远胜于他人。”

“至于这刘几道则逊之一筹,还有这首却无人署名,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吴充则微微一笑。

“爹爹,此乃章三郎所作,你以为如何?”

吴充反问:“你们如何看?”

吴安诗道:“可知野心勃勃之辈。在场诗作都是唱和,或颂太平气象,或叙同契之情,或感阴晴别离,唯独他一人之诗如此。”

吴安持道:“哥哥所言极是,我也以为如此。不过野心至此,说来倒是一件好处,只是要紧看懂不懂,知不知报答提携之恩,我读这一句‘满把晴光护玉栏’,倒觉此人吐露了些许心事。”

“如哥哥所推的刘之道,平日自视甚高,将来若有出人头地之日,或也觉得凭自己本事。”

吴充道:“其他人倒没说什么?”

吴安诗道:“席上章子厚点评此诗似文理粗疏,却可观志,我与二哥都甚是认同。”

吴充失笑道:“这兄弟二人平日不睦么?”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一并道:“爹爹果真慧眼,如何知得?”

“人间万姓仰头看,平日场合作来倒是无妨,但席上有自己兄长在,就有些要压其一头之心!我初时还道他这诗是对着章子平来的,原来真是章子厚,看来此人还是怪兄长逃婚之事。”

吴安诗,吴安持闻此都是露出佩服之色。

吴安诗寻又道:“子厚必是知道他的心事,难得不发作,还遮掩了一番。你说章子厚是如何看的?”

“此恐怕唯有章子厚自己方知了。不过他乃府元,他将来中了进士,也有其祖父,爹爹两位进士及岳家张御史提携,宦途倒不难走。但其弟寄于寒门之下,又没有贵人相助,即便中了进士,怕也是步步艰难,当然若是能高第,又另当别论了。”

兄弟二人说了一番,吴充不置可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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