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吏治变动

改革制度,这种朝廷大事并非吕虔一个久在外任的官员可以参与议论的,更别说吕虔现在还是罢官的状态。

免了徐州刺史之职后,是留在洛阳、还是调任其他、抑或荣休颐养,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的事。

虽说吕虔年纪这般大了,仕途上也没了多少追求,但还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退休待遇还是要追求一下的。

在吕虔身侧,司马懿用带有问询的眼神看了卫臻一眼,卫臻轻轻颔首以作回应。

司马懿会意,当即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建安年间时局纷乱,黄初年间大政初定,朝廷对于各处州郡都以安定为主。”

“陛下方才所说三人,文聘在江夏镇守边郡忠贞任事,不可轻动。杜畿在河东为朝廷大军足衣足食,功劳常为天下各郡之冠。”

“而吕刺史效力曹氏四十年,在青徐日久积威深重,实乃朝廷控制青徐的一大助力。”

“此三人都有久任本职的理由。”

曹睿颔首,虚扶了一下吕虔的手臂,指向书房侧面的椅子说道:“吕卿入坐吧,朕今日与你多聊一些。”

方才司马懿的话语,对吕虔多有肯定,吕虔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谢恩后缓缓坐下。

曹睿也回到自己的御座上:“司空所说朕很清楚。”

“在建安年间,朝廷如此行事,是因人委任、应对乱世的明智之举。”

“在黄初年间,朝廷依旧沿袭此例,是信任臣属、安定一方的应需之举。”

“可现在都太和三年,眼看着都要太和四年了,国家怎么说都要有个正经样子。”

曹睿看下书房中的三名臣子,微微摇头道:“又不是像大将军都督关西这般不可替代,一任太守、一郡守臣、一州刺史,难道离了一个就不能成事了吗?”

“若真如这般,那是吏治出了问题、中枢出了问题、朝廷出了问题!”

吕虔闻言又要起身,口中说道:“此乃臣之过也,就任一方不知早日让贤……”

曹睿摆手示意吕虔坐下,打断了他的话:“吕卿无过,不必再说。朕行事素来磊落,只论制度、不是指你个人。”

“是,臣知晓了。”吕虔犹豫了两瞬,拱手应道。

曹睿看向司马懿和卫臻:“尚书台来说,此事要如何解决?”

司马懿神情自若,扭头看了一眼卫臻。眼神中的含义似乎是在说,吏部是你分管,此事该由你提。

卫臻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禀陛下,任用官员乃是国家根本大事,关系国家权柄的使用,也关系朝廷官员的结构与稳健。”

“臣为尚书左仆射,今日臣只论各州刺史、各郡太守、各县长吏,军中之事非臣所能言,该由枢密院说。”

曹睿点头:“可以,卫师傅说吧。”

卫臻道:“大魏官制沿袭汉制,而汉时本有三互法,是以汉末割据之臣,极少有在原籍成事者。”

“其一是本籍回避。各州、郡、县均不得用本地之人。”

“其二是姻亲回避。若甲州之人与乙州之人为姻亲,则两人既不能在甲州为刺史、也不能在乙州为刺史,郡县同理。”

“其三是任官回避。若甲州人在乙州任刺史,则乙州人不能在甲州任刺史,郡县同理。”

“陛下,”卫臻看向皇帝:“自建安年间,武帝霸府为了安定地方,选用官吏常常任职本地,早就破了三互法的限制,更别说要约束任期了。”

“以臣之见,肃明官制的第一步,需要重立三互法,以示朝廷公允无私之意。”

“请陛下示下。”

曹睿轻轻用手敲着桌面,并未答话,一时间想了许多。

片刻后,曹睿开口问道:“卫师傅问朕一事,朕要问尚书台两事。”

提到尚书台,那就是司马懿和卫臻共同的事情了,两人一并拱手示意。

曹睿问道:“扬州刺史蒋济蒋子通乃是本州之人。但大魏诸臣处理扬州事务者,并无一人优于他。”

“此事如何去论?”

司马懿当即拱手应道:“三互法与任期限制,边境战区可为例外。”

“蒋济、文聘均可依照此例。”

曹睿也答得痛快:“准了。”

“第二件事,吏部杨暨曾给朕看过名单统计。朝廷中枢的大臣和洛阳郎官内,出身司隶、冀州、兖州、豫州之人,占到了六成还多。”

“幽州、并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凉州、雍州、秦州、益州……这十个州加起来也不到四成。”

“若三互法推行下去,长此以往不断循环,大魏官制岂不是会愈加失衡?”

曹睿的一番话,直接将司马懿、卫臻、吕虔三人强制沉默住了。

首先,陛下所说肯定是属实的。

六成多的比例都不用别人说,就拿西阁东阁来说。司马懿籍贯司隶,卫臻、董昭、满宠都是籍贯兖州。

九卿里面,常林、司马芝出身司隶河内郡,高柔是兖州陈留人,崔林是冀州清河人,梁习、曹恪是豫州人……

这种显而易见的吏治问题,却被朝廷中枢几乎视而不见。

原因或许也很简单。朝廷里的重臣们几乎都是这几个地方出身的,又有谁会替幽并、青徐、雍凉之人考虑呢?

即使是如卫臻这种清正不群的人,也未从籍贯上考虑过!

其次,这件事根本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司隶与冀、兖、豫三州乃是大魏的核心根本,如何能舍根本而逐末呢?

看着无言以对的司马懿和卫臻,曹睿依旧没有停下:“怎么,尚书台不能为朕分忧吗?”

若是寻常政事,司马懿、卫臻还是可以与皇帝有来有回的。按照皇帝的气度和智慧,并不会拒绝任何有益的讨论。

但允许讨论并不是允许狡辩。

问题就摆在这里,如何去解决呢?

司马懿身为司空、录尚书事,乃是尚书台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

眼见躲不过去了,司马懿横下心来,拱手言道:“臣有一策,或可为陛下分忧。”

曹睿满意的点头:“朕素来相信司空之智,请试言之。”

司马懿眉头微皱,拱手说道:“杨暨与陛下说的近七成,乃是中枢官员和郎官们的比例。”

“臣方才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大魏的州、郡、县三级主官,比例也大略有六、七成,但臣还是想责令吏部认真统计一番,以为行事依据。”

曹睿点头:“不错,是要按数据来。”

“可然后呢?”

司马懿道:“确定数据之后,吏部选官之时再酌情考虑籍贯。比如在三年之内,酌情将此四州官员从六成多降到六成,十年内降到五成等等。”

“不过臣还是想提醒陛下,此四州乃是大魏精华所在,比例能降,但不能以籍贯而偏废、选用些不称职的官员上来。”

曹睿道:“司空的急智还是信得过的。就这么办吧!”

“朕问完了,三互法也准了。卫师傅继续。”

卫臻轻咳一声:“臣方才未提到的,就是官员任期限制了。”

“三年太短、八年十年太久。臣请以五年为期,为各州、郡、县官员定下任期。”

“满五年者,非陛下亲自下诏准许,其余情况必须迁转,不得以任何借口迁延逗留。”

曹睿侧脸看向吕虔:“吕卿,以你久在青徐的履历来看,徐州刺史、或者东海太守之类的官职,五年足够吗?”

吕虔思索片刻,字斟句酌的谨慎答道:“禀陛下,若是建安年间应当不够。但按照太和年间的国家现状,五年任期足够了。”

“若认为五年不够者,要么无能、要么虚枉,并无其他解释。”

曹睿点头:“司空怎么看?”

司马懿想了想,在卫臻的话上加了一个补丁:“臣以为地方官员可以如此。但朝廷中枢之官乃是专人专用,与州郡地方的任职基础并不相通,不应沿用五年任期。”

曹睿明白司马懿的意思。

改革要一步步来,不能一下子将火烧到最旺。

若是中枢也按照五年来论,司马懿的录尚书事不要做了,高柔的廷尉也不要做了。

哪有自己挥刀砍向自己的道理?

曹睿满意的点了点头,事情若能推到这一步,与旧制相比定能有很大的改观,大魏的官员也会健康的流动起来。

目光转到了吕虔身上,曹睿说道:“吕卿既然老病,回到洛阳后也该荣休颐养。”

“少府之位空缺日久,历来事务都由少府丞来处理,并不用操心劳力什么。”

“吕卿就做一任少府吧。好歹也是九卿,足以酬卿效力曹氏近四十年的功劳吗?”

吕虔有些惊到了。

少府身为九卿之一,在汉时负责征收山海地泽收入和管理手工制造,兼管宫廷所用服御诸物、宝货、珍膳等,乃是皇帝本人的钱袋子。

虽说大魏以尚书台侵吞九卿之权,将财政归于民部、制造归于工部,少府只剩服务皇室皇宫这一项职能,与汉时少府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好歹也是九卿啊!

而且陛下方才言语里说得清楚,此前少府事务均由少府丞处理,吕虔履任后可以摆烂养老。

这么优厚的恩典,乃是吕虔回洛阳之前从未想过的。

陛下果然大方!

吕虔当即拜谢道:“臣吕虔谢陛下隆恩!”(本章完)

第395章 治人治事

司马师是十月接近下旬,以扬州仓曹从事的身份作为扬州州中的代表,随卢毓一同回到洛阳的。

在洛中停留了二十余天,司马师也到了该返回寿春的时候了。

虽说顶头上司蒋济不在意,但好歹也是司空之子,在洛阳说不定多少人盯着呢,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的。

明日就要起程,因而司马懿傍晚回府后,又在书房里与长子叙谈了起来。

依旧没有司马昭的份。

司马懿照例说了一番朝政,将吕虔的任命、官制的改革都说了一遍。

“子元,此事你怎么看?”

司马师在扬州任职已经一年多了,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比去年在洛阳时的青涩已经成长了许多。

认真想了片刻后,司马师摇头嗤笑道:“父亲觉得此事真能有效吗?皇帝是豫州人,都城设在司隶,冀州又是河北根本,哪是能舍得了的?”

“再者说,以籍贯选人就能避免吏治之乱吗?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司马懿淡定听完了儿子的话,出口问道:“子元认为这是陛下自娱自乐吗?本质无用,只能聊以慰藉?”

司马师道:“如何不是呢?治国岂是按照籍贯而治?”

司马懿问:“那是以什么来治?”

司马师微微愣住,转瞬依旧摇头说道:“以律法之准绳、以吏治之清明、以赋税之谨慎、以用兵之得胜。”

“区区籍贯之事,能算得了什么?”

司马懿叹道:“果然与我所料不差。”

司马师疑问道:“父亲是在说什么所料不差?”

司马懿瞥了一眼儿子,开口道:“为父是在说你!”

“去年为父准你去扬州任职,不过是为了弥补你禁锢一年多的缺憾,让你做些实事罢了。”

“但我现在看来,你似乎太着眼于实事上了,眼光放的愈加低了。”

这让司马师有些诧异。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句话都不是什么好话。

司马师也出言追问道:“儿子有些不解,父亲是什么意思?”

司马懿道:“什么意思?国事有国事的处理方法,州中事有州中事的处理办法。一个着眼全局,一个着眼具体,并不能等同而论。”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律法、吏治、赋税、用兵,当今陛下可有一处有缺吗?”

司马师抿了抿嘴:“并无有缺之处。”

司马懿道:“那为父建议陛下减少四州官员比例,陛下也认可了,又有什么不妥吗?”

司马师小声嘀咕道:“儿子只是觉得无甚实际之用。”

司马懿轻叹一声:“你在扬州州里做事,每日做的都是实事。钱粮如何征收、如何调拨、仓储如何管理,这些都是你做下去后,立竿见影就能见到结果的。”

“朝廷之事却不是如此。滴水穿石,久久为功,这才是朝廷大多数事情的处理方法。”

“朝廷若是样样都是发号施令、指手画脚,那天下早就混乱成一锅粥了!”

司马师拱手应道:“是儿子考虑的欠妥了。”

司马懿叹道:“为父让你在扬州为官,乃是为你积累资历、积累人脉的,哪里是让你日日忙于州中琐事的?”

“你去年去扬州做佐吏,为父许多话未同你说。如今你是一州从事,也该好好嘱咐你一番了。”

司马师身子坐的愈发挺直了:“还望父亲赐教。”

司马懿道:“州里日常事务,你不需费心过多,蒋子通又不会在考评上为难你,过得去、不荒唐就好。你的才能我清楚。”

“你在扬州仓曹从事的位子上,该做的是什么?是要以此作为窗口,来观察整个州中的运作体系和权力架构,培养你自己的能力。”

“比如尚书台的文书下发到扬州后,州里是如何运作执行的?刺史如何下分任务?官员们如何分工、他们心里担忧什么,又有什么考虑?”

“再比如州府官署里,哪些人任职长久、他们执掌职位的凭据是什么?哪些人位卑而权重,他们行事又是如何决策?”

“如何面对上司,如何结好同僚,如何拉拢人心,如何驱使他人为你成事。”司马懿看向司马师:“这才是你每日应该钻研的。”

“若只能治事不能治人,这辈子也就是一大郡太守的上限了。子元,你应学的乃是治人,不要被何平叔什么‘庶几能成天下之务’的虚言诓骗了。”

司马师认真听着,不自觉的微微点头,出言说道:“父亲说得极是,儿子是有些被州中庶务给框住了,平日总是来不及想其他。”

“父亲,是不是在洛阳任职更适合我?”

司马懿摇了摇头:“我还未与你说过吧?明年一月,陛下就要前往许昌,准备对吴用兵之事,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洛阳呢。你还在洛阳干什么?”

“你在扬州州中主理仓曹,到时粮草征调、后勤督运,少不了你立功的时候。”

“且安心些。”

司马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似又想到了些什么:“父亲有什么话要带给蒋使君的吗?”

司马懿沉声道:“将为父方才与你说的三互法之事,给蒋子通讲一遍即可。多余的话不需你说。”

“是,儿子知晓了。”司马师应道。

……

太和三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

皇帝即将驻跸许昌的消息早就通报了下去。不仅全部中军要同去许昌,中书省、尚书台、枢密院也要一同前往。

年末的洛阳城内忙得热火朝天。

将近年底,曹睿如同去年一般,收到了吴王孙权来自武昌的贺礼与贺表。

书房之内,大鸿胪崔林当着四名阁臣的面,用了不少时间、将孙权礼单上的贺礼一一念了一遍。

什么珍珠、玳瑁、珊瑚、象牙之类,都是些寻常物件了。礼单中甚至还包括了一公一母两头大象,还有专门训练喂养大象的象奴四人。

据使臣所说,这两头大象乃是今年夏天从交州运抵武昌的。并且是专门乘一船走水路,从濡须北上,经巢湖、合肥、寿春、黄河、洛水,最后才送抵洛阳的。

自从建安初年孙权献过一次大象后,河南之人已经许久未见过大象了。

曹睿自然不稀罕此物,但孙权心意之重,却是显而易见的。

曹睿笑着看向众人:“诸卿,都说礼多人不怪,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让朕都不好意思派兵打他。”

董昭拱手道:“陛下,孙权这是将年礼、与长乐王册封的贺礼一同送来了,优厚一些也是难免。”

“不过孙权如何性格,过去二三十年,大魏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此人伪作恭顺,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以求恢复民力军力罢了。”

“该打就要打。”

曹睿笑着颔首:“朕知道,朕都知道。不过朕还是觉得有些滑稽。”

“孙权给朕送礼、致书不断,朕也给孙权赏赐了年礼。两国使节如此往来,就好像大魏与东吴真成了盟好一般。”

满宠说道:“孙权年少时就统领江东,此人意志坚韧以及对割据的执着,远非寻常之人可比。”

“大魏在积攒民力,孙权也是这般。双方互相致礼,不过是战争来临之前的相互迷惑罢了。”

曹睿点头:“朕知道这些。孙权历来贡献的这些财物宝货,朕也都没入内库,全数交给枢密院做军资来用了。”

“再有十日就要出发了。尚书台与枢密院准备的如何了?”

“禀陛下,”满宠答道:“枢密院已将军队次序确定。”

“十二月二十五日,骁卫军先发。二十六日,武卫军再发。”

“明年一月一日,待陛下在洛阳祭祀天地之后,余下的三万骑同时进发。”

“许昌城外早有军营,自十月之时,枢密院就与尚书台共同决议,令颍川太守董胄征调徭役与屯田民整修军营。”

“轮流征调,州中郡中也给服徭役的百姓出了补助,因而百姓并无怨言,反倒十分乐意赚份口粮。”

曹睿点头:“军队次序没问题。枢密院的属官何时进发?”

满宠拱手道:“臣等计划与大军同日而行。”

曹睿看向司马懿:“尚书台呢?”

司马懿道:“尚书台也是一般。”

曹睿点头:“那好,这些琐事朕也就不关注了。从洛阳至许昌,各臣属需行至少三日。你们要保证各项事务不被耽搁。”

司马懿道:“请陛下放心,此事万万不会有误。”

满宠也是一般说法。

曹睿点头:“如此则朕无忧矣。”

“对了,给各处驻防将领的年节赏赐都发下去了吧?都能按时到达吗?”

满宠拱手应道:“禀陛下,最早一批赏赐是十一月中旬从洛阳送出,乃是前往幽州夏侯献、秦州陆逊之处的。”

“其余各处,也陆续在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送出的。”

“若臣所料不差,今日各地驻防将领应该已经收到陛下的赏赐了。”

曹睿点了点头:“太和三年,算得上是朕登基后战事最少的一年。东南无事,西边诸葛亮入寇也被诸将顶住了。”

“明年,太和四年,大魏又要忙碌起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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