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南阳宗主,龙宫太子(6K2)

淡淡的血腥气还未彻底散去。

刘长老的咆哮声似乎还萦绕在众人耳畔,直到冷风拂过,广场上的修士们齐齐打了个冷战,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心顺着脊背蹿到了头顶。

他们本能的仰起头,朝着天幕之上看去。

沈仪高坐长阶之上,嗓音并不高,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是足够让每个修士都听的无比真切。

那封单薄的书信直直的插在长桌上面。

直到刘兴山陨落以后,这封信仍旧没有打开。

但没有任何人会质疑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不仅是刘兴山那激动的反应,几乎已经可以坐实他的心里有鬼的事情,还有沈仪如今的身份,对方是宗主,金口玉言……话再说难听点,即便刘兴山真是被冤枉的,今日只要另外六位宗主不开口,也绝对没有旁人敢于站出来救他。

当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刘长老是南洪七子中最顶尖的那一批强者,仅次于寥寥几位道子和六大宗主,地位的崇高程度毋庸置疑,他的死本该是让整个南洪都为之撼动的大事,此刻却是这般悄无声息,掀不起半点波澜。

相较于他陨落的缘由,众修士更震撼的是他陨落的过程。

哪怕刘兴山状态不太对劲,哪怕他只开了两城,但毕竟……他还是天剑宗那位威名赫赫的长老。

跺跺脚便能让南洪掀起巨浪。

面对如此强者的搏命一击,便是苏红袖亦或魏元洲之流,也需全神贯注,稍不注意就有马失前蹄的风险。

但沈宗主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抬起了手掌,没有祭出道宫,没有去开白玉京仙城,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按了下去。

刘兴山浑身汹涌的气息,便是于刹那间恢复了平静。

暴怒冲杀而去的身影仿若泥牛入海,没有惊起丝毫波澜,然后碎裂成了一堆肉块。

被如此简单的镇杀!

这怎么可能是白玉京修士应该拥有的手段。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思的道子们全都陷入了沉默,随即不约而同的朝着长阶之上的身影投去忌惮的目光。

“……”

魏元洲眼角抽搐了两下,这细微的变化放在以沉稳著称的他身上,已经可以算是有些失态了。

他知道沈仪的进展迅猛,但对于眼前的骇人一幕,他和其他道子的心情并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这已经不是用天资和悟性能去解释通的事情。

古籍中有一朝悟道成仙的传闻,但传闻终究是假的,而眼前这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登上白玉京,并且做到悍然碾压同境的沈宗主,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除了仙人转世,魏元洲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就连刚才按下的那一掌,也像极了仙人手段,否则怎么可能轻飘飘的斩了刘兴山,那是有能力打开三城的白玉京长老,又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突然有些后怕起来。

若是当时的妹妹实力再强一些,真的给沈宗主造成什么麻烦,而且不让自己知晓,不留弥补机会的话……那就绝不是封禁修为关押起来那么简单了。

在魏元洲身旁。

苏红袖垂手而立,紧紧盯着刘兴山陨落之处,她闭上眼眸,略带成熟风韵的脸上涌现凝重,鼻尖轻轻抽动,好似嗅到了什么。

那是剑的味道,像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剑体。

除了这个……还有道兵。

若是没感觉错的话,应该是鸿蒙天兵。

就在刘兴山身体碎裂的刹那,这些隐隐约约的气息虽然只出现了瞬间,但还是被苏红袖敏锐的感知所捕捉到了。

看似只是一掌,但其中糅合了很多东西。

刘兴山死的不冤。

苏红袖睁开眼眸,并没有因为察觉出这些东西而感到骄傲,反而看向沈仪的目光中,那抹凝重和惊叹的意味又浓郁了许多。

看的更深,才更能知道这有多恐怖。

先前她想的是,沈仪何时能成长到让自己真正提起兴趣一战的程度,但在这一幕过后,她脑子里剩下的唯有该如何取胜,如何去应对这一掌。

即便打开第三城,能胜么?

当这个念头生出的瞬间,苏红袖不由怔了一下。

要知道先前在面对刘兴山的时候,她当时的想法,若是全力施为,一剑就能斩之,现在居然因为沈仪,对自己生出了质疑。

“总有交手机会的。”

苏红袖缓缓移开了目光,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否则只会让自己深陷迷惘,未战先怯,道心有缺。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宝花仙子下意识朝师父投去目光,并非是因为她心智薄弱,只是单纯年纪上相较于那些南洪道子差了一截,再加上经验欠缺。

更重要的是,这事情牵扯到了沈仪,她莫名就心乱了起来。

“……”

手持拐杖的老妪朝着宝花仙子轻轻摇头,示意徒弟安静下来,但她看似沉稳,眼中掠过的一丝艳羡却是做不得假的。

不愧是南洪第一大的人族势力。

如此年轻的修士,便能拥有让她这老太都略感吃惊的实力。

怪不得要在其合道之前,提前拥他登上宗主之位。

就此等天骄,别说是在南洪,就算放到整个洪泽都是被各大势力争抢的对象。

这各大势力中甚至包括了龙宫。

它们应该不介意像多年前结交玄庆那样,让一尊有仙子之称的紫髯白龙与其暗生情愫,那段日子,是龙宫与人族势力最平和的时候,互不打扰,分居水陆。

这对神仙眷侣,不知让多少修士免于危难,获得一段极其珍惜的修养时光。

想到“神仙眷侣”这四个字。

老妪唇角多了一抹嘲弄,以及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森森杀机。

有的畜生,无论以再多的美好佳句去将其修饰,赋予其再多美名,也是天生就活该被人骑的贱种!

玄庆啊,你真是瞎了眼……

“这。”

宝花仙子发现师尊忽然又陷入了那种沉思,不由脸色微滞,师尊大概是场间唯一那个,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思绪飘忽的人了。

所幸场间还有别的合道境巨擘。

六位宗主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们心思各异,但并不适合在七子大会上商讨。

魏元洲的想法其实很正常。

南洪虽偏僻了些,但也在与外界联系,像是仙人转世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听过……也别仙人了,不如直白点说,沈仪到底和秦师兄是什么关系?

这位年轻修士出身南阳。

却让旁人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对外界的惧怕,他好像在踏出来的瞬间,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情,并且目标极其明确。

短短时间内,不仅修为腾飞,更是与龙宫彻底结下了梁子。

根据几位宗主这些日子安静观察到的消息,这年轻人压根就没做过别的事情,不是得罪龙宫,就是在前往得罪龙宫的路上。

沈仪的心思,从他刚才抬掌时,刻意露出的那枚血符就可见一斑。

秦师兄培养出一个斩龙道人还不够,如今还要来第二遍?亦或者说,是秦师兄他自己,打算回来帮徒儿把这个名头坐实?

六位宗主垂眸朝着那把交椅上的身影看去。

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噙着和秦师兄当年一般的平静,一时间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清月宗主的眼眸中掠过些许不解:“……”

你回来做什么,是想要报仇吗?

可洪泽哪有你的仇人,你的仇人来自于天上啊。

师兄,你想带着我们一起死吗……这,倒也不是死不得,只是担心哪怕是死了,这口气也出不去啊。

“继续。”

无双宗主轻轻抬掌,在他的嗓音荡开之际,所有人的心神都是突然安宁了下来。

暂且将刘兴山的事情抛之脑后。

整个七子大会,按照之前制定下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下去。

十余位白玉京长老起身,脚踏祥云升空,手捧玉令,开始高声宣读法旨。

当那些晦涩难明的经句从他们口中吐出,由白云汇聚而成大鹤衔起,朝着四海八方展翅而去,南洪七子这位新宗主的尊讳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南洪,乃至于更远的地方。

无论是高山亦或汪洋,无数的生灵都会知晓这件能撼动南洪局势的大事。

七道白虹光芒大作,灵岳震颤,天剑掠起,碧波愈发汹涌,白云缭绕间,清月敛了光辉。

在它们的映衬下,那一轮硕大的悬日高挂,显得愈发耀眼起来,温润光华将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尽数笼罩了进去。

宾客起身行礼。

仙宗弟子们整齐踏步,双掌握剑,朝着最上方的身影单膝跪地。

“……”

长阶上面,沈仪仍旧安静而坐,他今日不是初至洪泽的谦逊修士,那袭摇曳的南阳白袍,代表的是整个南阳宗,以及一百八十余家附庸。

而此刻,这些人的性命,都系挂在了他的身上。

当然,话是这样说。

但该无聊还是无聊。

沈仪闭眸回忆着先前持墨刃斩去的滋味,道兵和普通的法宝完全是两回事,看着只是一柄刀,实际上却是整座仙城对于修士的加持。

毕竟是第一次祭出仙城。

在使出无生掌后,沈仪主动撤去了天衍四九的迷惑效果,也是想要试试自己耗费如此多的妖魔寿元,在登上白玉京后,到底与同境修士间有什么不同。

然而结果却是让他有些失望。

倒不是墨刃或者玄甲的效用有什么问题,主要是刘兴山的状态不对,无论是气息,还是心境,都像是受了极大的损伤,完全发挥不出该有的实力。

导致沈仪胜的无比轻松,压根体现不出道兵间的差距。

罢了,总还有机会的。

沈仪睁开眼,目光从下方那几位道子身上扫过,随即又朝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

白鹤展翅没入云端。

南洪七子之外,有嶙峋浮岛,三道身影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白鹤离去。

领头者乃是一头蛇蛟。

它身着华服,吐了吐信子,竖瞳散发着森森寒气,嗓音淡然:“最后再给他们一点面子。”

哪怕龙宫已经有九成把握,这次侵入水族之事与南洪七子脱不了干系。

但毕竟没有证据。

倒是没必要打扰七子大会。

不过……

也就今日了。

蛇蛟手持龙宫太子法旨,此次前来,就必然要为五王爷和四龙孙讨个说法。

南洪七子以大会为借口去拖延时间,在它看来是很没有意义的事情,整个南洪都知道自家那位太子爷是什么性格。

要么不理会,但凡是出了面,那就是以半个南洪之主的身份前来问罪。

怎么可能接受无功而返的事情。

“末将也想瞧瞧,他们想要怎么把此事糊弄过去。”身后那位妖将同样露出狰狞神情。

如此多水族悍将的性命,岂是一句话就能敷衍掉的。

所谓先礼后兵,龙宫给的台阶,若是南洪七子不愿下,它们自然也有别的方式来处理。

在这些妖将看来,其实现在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南龙王尚在,西龙宫也绝对会全力支持,趁着七子大会刚刚结束,南洪大小势力的目光都聚集于此地的时候,不如就真刀真枪的来上一场。

就算不能一举歼灭七子,在两座龙宫的合力之下,至少也能让这群修士元气大伤,脸面尽失,麾下势力分崩离析,数万年再无翻身的机会。

猛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南洪七子即使表现的再平静,始终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大势力,让它们这些龙宫悍将做起事来,时常有些畏手畏脚。

“不讲规矩,总要拿出个交代的。”剩下那个看上去有些沉闷的妖将缓缓抬头,朝着七道白虹汇聚的方向看去。

“你想要什么交代?”

就在这时,它身后却是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那妖将浑身猛地绷紧,下意识回头看去,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又听另一侧传来讥诮的话语。

“你们的规矩,也配叫规矩?”

“……”

为首的蛇蛟攥紧利爪,仅是呼吸时间,竟然已经隐隐有了汗流浃背之感,身为深受太子信任的白玉京大妖将,它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旁人的接近。

眼角余光迅速朝侧方扫去。

下一刻,那布满寒意的瞳孔,缓缓的扩散开来。

只见在自己三者的后方,一道数丈高的雄伟身影沉静而立,硕大的龙角令人望而生畏,尖锐的下颌上龙髯繁密,身躯健硕到近乎炸裂开来的程度,胸腹肌肉如青砖般厚实。

整个身形宛如一座高耸的山,浑身覆满粗粝的金色麟片。

就这样垂手而立,漠然看来,便是给人无尽的压迫感,仿佛要喘不过气一般恐怖。

蛇蛟再看向另一侧。

同样雄伟如山的身影缓步踱了过来,身上呈现乌金色,探出甲壳的双臂粗壮如巨树,就连皮肤表面也是像一块块岩石般粗粝,那张凶煞的脸庞上,噙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这两位不速之客显得诡异异常。

不仅是身上溢散的骇人气息,还有它们这显然是渡过了数十万年的苍老妖躯,却又完全不失活力。

“这是哪里钻出来的老怪。”

蛇蛟咽了咽喉咙,不自觉朝后方退出一步。

按道理来说,能活这么久的大妖,至少也是和太子一般,拥有堪比合道境的实力。

但这两头妖魔,修为明显没有那么高,但光论妖躯的话,竟像是已经发育到了极致,而且其血脉的尊贵程度……说句大不敬的话,给蛇蛟的感觉,居然比太子殿下还要惊人。

“你们究竟是谁,敢管龙宫的事情?!”蛇蛟强做镇定问道。

两尊诡异大妖还未回话,反倒是那沉闷的妖将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它紧紧盯着那头黄龙的眉眼,越看越感觉熟悉,终于是吐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语。

“十三……十三爷?”

“……”

柯十三侧眸看了过去,然后慢悠悠的抬起了手,五根锐利的龙爪缓缓张开。

刹那间,雄浑的妖力爆发开来,裹挟着那妖将的身躯,在其仓皇的咆哮声中,将它倒卷至身边。

柯十三的龙爪稳稳的扣住了妖将的头颅,将其提在了半空,眼眸中尽是漠然之色。

它淡淡道:“你应该唤本尊,东殿主……下辈子要注意些。”

话音未落,那妖将的头颅已经在柯十三的掌中炸碎开来,粘稠的血浆顺着指尖滴下,被其随意的甩掉。

“你们!”

另一头妖将怔怔看着这一幕,随即毫不犹豫的朝旁边暴掠而出。

然而还未撤离浮岛,它的视线便被一抹漆黑的乌光所占据。

轰!

乌俊悍然用肩膀轰在了它的身上,本该将这妖将砸飞回浮岛之上,却没成想在那恐怖难言的浩瀚之力倾泻下,这妖将浑身骨骼崩碎,妖躯更是径直炸成了肉沫!

“……”柯十三沉默瞥了它一眼。

“……”乌俊愣了一下,无奈拍了拍肩膀上的血渍:“我会负责收尸。”

蛇蛟嗅着鼻尖的血气,沉默看着这两头大妖。

自己还未动手,这两人已经开始聊收尸的事情了。

这头苍老金龙,真的和十三龙孙有关系吗?

还有对方自称东殿主……那是什么殿?

为何它从来没有听说过南洪有这样一个势力,难道是外面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命。

“两位,本将乃是奉南龙宫太子之命,前来与南洪七子询问我水族之祸的事情,况且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若是两位一意孤行,坏了规矩,恐怕会有大祸临头。”

蛇蛟毫不犹豫的捧起了那法旨,犹如攥着救命稻草。

但那能让南洪所有势力都颇为忌惮的法旨,却是让那头玄龟大妖笑出了声来。

“嗤。”

乌俊一步一步的走向蛇蛟,突然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认识我吗?”

“嗬!”蛇蛟还沉浸于这怪物惊人的妖躯,看似随意挥来的手掌,竟是让它有种避无可避之感。

此刻听见问话,下意识回道:“不认识。”

“那不就得了。”

乌俊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变得与柯十三一般冷淡:“所以,你凭什么觉得你们的规矩,本尊会在乎?”

刹那间,浓郁的乌光犹如墨汁般淌在了蛇蛟的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尽数包裹。

“嗬!嗬!”

蛇蛟仍旧攥着那法旨,将其高高举起,双目圆瞪,呼吸粗重:“我家太子,乃是堪比合道境的真龙!”

它刚刚说罢,却突然听得身上传来了噗嗤一声闷响。

只见整个腹部都是被一只巨大的利爪从身后贯穿。

随即那只龙爪倏然紧握,碾碎了它的五脏六腑。

柯十三慢悠悠的抽回了右爪。

蛇蛟跌跌撞撞倒在了地上,浑身被乌光缠绕,它死死捂着小腹,难以置信的瞪着两道雄伟身影。

然而没有留给它再多说什么的机会。

乌俊已经抬脚悍然踩了过来!

在碾碎蛇蛟身躯的同时,也将那张法旨一起踩在了脚下。

它垂眸看去,不仅没有抬脚,竟然又随意碾了几下,脸上多出一抹嘲弄的笑:“我知道你能看见。”

乌俊一点点将那法旨碾碎,嗓音中蕴着些挑衅意味:“不服?”

它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敲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神情渐渐猖狂起来:“本殿主等你来找我,嗤,太子……南洪的一条爬虫罢了。”

“至于现在,你可以滚了。”

乌俊收回眸光,彻底将那张法旨给踩得粉碎。

而在遥遥水底。

金碧辉煌的太子殿中。

头戴冕旒,身着华服的老龙靠坐在宝座之间,看着像是在沉睡般安静,但透过冕旒,就能看见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此刻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它沉默盯着虚无处。

许久后,终于闭上了双眸。

唇角掀起了一抹令人寒至骨髓的冷意,整个大殿内都是回荡起它的叹息。

是不是南龙宫沉寂太久了。

现在不止是南洪七子,就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也都敢进来踩一脚?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试一试,这南龙宫是否真的沦落到了人人可欺的地步。

刹那间,南龙宫太子的身影便是消失在了宝座间。

再出现时,它已经来到了水域最深处的青砖大殿内,站在了那粗糙的黄龙雕像前,朝着深渊洞口拱手行礼:“父王,儿臣来见您。”

柯老四跪在地上,哀求了不知多久都全无回应的深渊洞窟内,此刻终于显出了一丝生机。

有苍老浑厚之音顺着水波飘荡而出。

“允。”

简单的一个字内,却是蕴着无边的威严。

那深渊之中,缓缓亮起了一对金光闪烁的眼眸,墨绿色的瞳孔好似世间最怨毒之物。

(本章完)

第511章 累了就歇歇

在南龙宫内,龙王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首先来说,这位太子肯定是最受南宫龙王宠爱的儿子。

无论是它的天赋血脉,亦或者心性,乃至于长相模样,肯定都是让龙王最满意的一个。

但两者间其实有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那就是碍于妖族,特别是黄煞毒龙这种血脉高贵的大妖,那漫长到有些骇人的寿元。

南龙宫这个太子,或许还要当很多年。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王不见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南龙宫太子很少会来请见父王,但只要来到此地,必然是为了请龙王“放权”。

在征得对方的同意后,它才能放手施为,而不必担心父王心里生出什么间隙。

故此,当那个“允”字从深渊洞窟中荡出之际。

南龙宫太子便是缓缓的站直了身躯,瞥了眼旁边跪着的柯老四,以及那坐立难安的柯师良,淡淡道:“滚出去,等我法旨。”

“……”

柯老四抬起头,挤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只要南龙宫还愿意用自己,它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柯师良身为太子的同辈兄弟,面对这般近乎训斥奴仆的话语,竟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

妖族可不讲什么长幼尊卑。

对方是太子,它只是区区一个闲散王爷,并非因为对方年岁大,而是因为早在它们还是龙孙的时候,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偌大的南龙宫,如今却仅有六个龙子,足矣说明这位兄长有多凶煞。

“老五遵旨。”

柯师良恭敬的行了一礼。

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大哥脾气暴戾不假,但也是真有实力,对方愿意替父王出面主持大局,对剩下那三个堪比合道境的兄弟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自己和小四这两个“罪人”而言,却是一座再稳固不过的靠山。

有了大哥的支持,自己在南洪七子那里丢掉的脸面,也算是有了拿回来的机会。

若是把事情办的好,太子殿说不定还会再给自己补几个白玉京大妖将。

一想到白玉京大妖将,柯师良脸上不免涌现几分怨毒。

那些可都是替它掌管封地的老将……培养笼络起来,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如今莫名其妙就只剩下了一个,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此仇不报,自己往后在南洪再无抬头之日。

念及此处,柯师良阴恻恻朝殿外走去,放在同辈面前,它或许很不起眼,但若是小辈……譬如那日的苏红袖、魏元洲之流,它会让对方知道何谓南龙宫王爷的威严。

……

云雾缭绕,山脊如线。

七道长虹倏然朝着来时的方向褪去,重新涌入七宗浮雕之内,宣告了大会的结束。

天幕中,六道虚影如水波般荡漾,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长阶层层隐没。

身着南阳白袍的青年垂手立于云间,哪怕没有那些声势浩大的排场,他仍旧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对方先前挥手斩杀刘兴山的一幕,或许会让在场许多修士终生难忘。

这是以实力铸就的地位,远比旁人强行捧起来更加稳固。

哪怕不算南洪七子。

单凭沈仪本身,就足以在南洪占据一席之地,拥有偌大声名。

几位道子同时迈步,朝着那身影拱手行礼:“我等参见沈宗主。”

身为天骄,拿得起放得下乃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他们之所以主动上前,却并非是想要借机讨好这位新宗主,在宾客们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七宗弟子竟是无一人离场,全都安静的等候在原地。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

而其他六位宗主的悄然离去,便是默认了将此事交由沈宗主处理。

这也是他们对沈仪先前刻意露出掌间血符的回应。

既然认可了这南阳宗主的身份。

那么生死与共……便开始生效了。

“南龙宫来使还在外等候,不知我等该如何回应?请南阳宗主指示。”

无双宗道子走出一步,眸光略带复杂的看向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宗主。

其他宗主他不清楚,但至少自己那位师尊,肯定是还抱有考验沈宗主的意思。

一个合格的宝地继承者,不仅要能打,也得有脑子。

南洪七子不是不能和南龙宫正面抗衡,但怎么打,为什么打,打完以后能收获什么,都有颇多的讲究。

这次的事情对于一个宗主而言不大不小,却足矣看出他处理事情的手段。

简而言之。

要是处理的好,沈宗主完全可以参与到七宗大事里面来,要是处理的不尽人意,那还是继续守着南阳宝地,安稳修行就好。

其余道子,包括苏红袖在内,都是保持着安静,没有任何人出声干扰沈仪的思绪。

哪怕当对方发下法旨的刹那,无论愚蠢与否,她们也必须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实施。

这便是一尊真正的宗主,在南洪七子内该有的地位。

然而让众道子有些错愕的是。

沈仪轻轻瞥了几人一眼:“什么来使?”

闻言,白巫的唇角抽搐了两下,神情间多了一抹无语。

装……装傻?

南龙宫都找上门来了,想要靠这种方式糊弄过去,是不是有些不太现实。

堂堂仙宗,总不能把龙宫来使拒之门外,关起大阵来装聋子吧……别说,南阳宗好像还真是这样的,直到现在都未彻底打开宗门法阵。

感到无奈的并不止白巫一人。

先前发问的无双宗道子,显然是对这回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指去:“回禀沈宗主,南龙宫来使,就在……”

话音未落,这位道子伸出去的指尖却是微微滞住。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情。

七子大会已经结束了,按照南龙宫太子殿那群妖兵悍将的性格,手里还捧着太子的法旨,能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早该登门而来了,为何会如此安静。

“知道了。”

沈仪轻点下颌,迈步掠过了几人:“等它们过来,让它们来南阳宗寻我。”

其实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盟宗的态度,并没有真的想要和南龙宫撕破脸皮。

身为猎手,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将猎物刺激的全面反扑,乃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何况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若是真被一尊合道境大妖盯上,可谓是毫无自保之力。

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

故此,沈仪才会安排乌俊和柯十三过去,将这淌水搅得再浑浊些。

这两妖自从渡过了一次天劫,成为了东殿和北殿的殿主,身形发生巨大变化后,若非仔细探查,很难再发现它们镇石的本质。

两头如此凶煞的大妖突兀出现在南洪,便足够南龙宫去探查好一阵子了。

而且乌俊的表现居然超出了沈仪的预料。

对方不仅搅浑了视线……好像还吸引了那位龙太子的大部分怒火。

看样子是能给自己争取不少的时间。

“……”

苏红袖沉默看着沈仪离去的背影,稍稍挑眉。

从沈仪先前展露的手段来看,这次水族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但现在的反应,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念及此处,她同样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眸光逐渐闪烁不定起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南龙宫只是来问问而已,还没真开打呢……但她不觉得沈仪会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那群南龙宫使者不会已经没了吧?

即便以杀性颇重著称的苏红袖,在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的刹那,心底也是不免轻颤了下。

疯了吧!要是此事泄露出去,别说西洪龙宫了,哪怕是剩下那另外两座龙宫,恐怕也会忍不住出手。

这都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而是完全就没把龙宫放在眼里。

但看着沈仪平静的背影,苏红袖也只得按捺下心中惊疑,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模样。

还是魏元洲迈步跟了上去。

“沈宗主,元洲有个不情之请。”

他一丝不苟的向着沈仪行礼,言简意赅道:“凌云宗亲传弟子魏元灵,曾冒犯了沈宗主,元洲想替她求一封赦令,望宗主宽宏大量,饶她一次,若宗主余怒未息,元洲愿尽力弥补。”

这位凌云宗道子只字不提先前帮过沈宗主的事情,态度亦是诚恳到了极致。

但沈仪却是陷入了沉默。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自己与这位道子素未谋面,对方却明里暗里多有照拂。

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所以……谁是魏元灵?

“这。”

魏元洲敏锐捕捉到了沈仪眼中稍纵即逝的疑惑,整个人怔了片刻,随即无奈苦笑一声。

自己觉得颇为重要的事情,原来对方早已忘记了。

还真有几分仙人飘渺之意,不受凡尘俗世干扰的味道,怪不得修行进展能如此迅猛。

哪怕抛开境界实力不谈,魏元洲再看向沈仪时,心里竟也多出几分自愧不如之感。

或许自己那么看重所谓的规矩,反而受其束缚,少了许多淡然。

“元洲明白了。”

魏元洲退后半步,再次鞠了一躬。

他那妹子需要的根本不是沈宗主的赦令,而是真正的悔悟,若是无法从恨意中走出来,仍旧觉得是别人欺负了她,纵使走出了囚牢,也会受困于更大的心牢。

“明白了?”

沈仪回过神来,挑了挑眉尖,明白什么了?

这些道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的。

罢了,跟自己也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宗门休息一下,这次攀天路的过程,是真的让沈仪罕见的重拾起了那抹疲惫。

并非身躯上的,而是神魂间挥之不去的困倦。

他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一次了。

如今终于在南洪初步站稳了脚跟,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应该不算过分。

“……”

在离众人远远的地方,宝花仙子终于等到了那些道子们讲完事情,下意识便想要朝那道熟悉的身影追去。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

但宝花仙子刚刚迈出赤足,便又怯怯的收了回来。

她确实念了对方许久,但仔细想来,两人好像并没有很熟,她甚至直到现在才知晓沈仪的真实身份。

除此之外。

不知是不是错觉,宝花仙子居然从那一袭尊贵无比的南阳白袍之下,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道精疲力竭的身影,虽没有先前那俯瞰众生的威风,却莫名显得更加真实了些。

“他好像很累啊。”

听着宝花仙子的呢喃,苏语裳白了她一眼:“说你修为低你还不信,能登上白玉京的修士,早就精气与天地圆融,哪里会有凡人的困顿。”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宝花仙子扯了扯唇角,挤出勉强的笑容。

她却是没有注意到,在两人的身后,手持拐杖的老妪遥遥看来,随即沉默叹了口气。

能从那霞光万丈的身姿中,辨出常人所不能见的东西,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越陷越深。

老妪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有资格指点徒弟什么,她只是心里有些发堵……怎么又是南阳宗。

下一刻,她摇摇头,轻轻挥杖,卷起无形灵风将宝花仙子给推了出去,淡淡笑道:

“小芝兰,想去就去,见一面怕什么。”

哪怕她的立场并不客观,也不得不承认,就这位沈宗主现在的表现,早已胜过了当初的玄庆。

似他们这般人物,若是现在犹豫不前,往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然,所谓的机会,大概率也只能停留在见一面这个地步了。

……

在离南洪七子不远的云霞山府间。

浩瀚的树荫似那绿海般微微荡漾,下方摆着几张古朴的椅凳,六道身影并未围坐在一起,各自分散开来,饮茶的饮茶,喝酒的喝酒,有高雅抚琴者,亦有蹲在地上拨弄石子的。

几人的目光并未交汇,整个场景却出奇的融洽。

好似他们早已融为一体。

“是秦师兄吗?”

抚琴的清冷女人忽然停下了葱白指尖,侧眸朝着离大树最近的,那张空落落的交椅看去。

这椅子颇为眼熟,正是先前长阶上的那把。

相较于先前声势浩大的盛会,其实这看似座次散乱的静谧之地,才更符合“七子大会”这个称呼。

“不知道。”

天剑宗主拎着酒坛,长长吐出了一口酒气:“我前些日子入水时,透过水镜,曾见过他一次,无论是使用的手段,还是行事风格,都与姓秦的截然不同。”

“不同才是对的。”无双宗主终于将石子摆放成了满意的形状,抬起头来:“经历了那种事情,若是为了报仇而归,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他的话好像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无论如何,也算是个念想。

“所以……下次请他一起过来?”灵岳宗主闷闷道。

却见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朝他投来一个复杂的注视。

若真是秦师兄,那还需要请吗?

若不是,那请一个年轻天骄过来,参与合道境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们说怎么办吧,真要报仇,就凭咱们几个?”

灵岳宗主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方正的脸庞上涌出几分闷气。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不知道会震惊成何等模样。

一群动动手指就能让南洪天翻地覆的存在,竟然会说出如此没有底气的话语。

“再看看吧。”

清月宗主的指尖重新落回琴弦上。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再次散开,继续忙活起了手中的事情。

都说白玉京枯燥无味,需得继承了合道宝地,才能取得所谓的大自由。

然而只有真正抵达了这个境界,才知道白玉京哪里算得上枯燥,至少他们还能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情。

而肩负整个宝地内所有生灵的性命,成为他们的天道,才是完全无法挣脱的枷锁。

天地无情,合道境修士哪怕堪破了生老病死苦这些大劫,却依然是有情的。

所以他们只能笨拙的模仿天地,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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