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伏魔

入夜。

随着太阳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大地,寒冷的冬夜降临在偏远的吴村。

家家户户早已锁门闭户,都缩进了屋子里,各自裹上了被褥,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也看不见一丝火光,在这里除了族长吴曲一家,基本没人家里能烧起炭火取暖,而纵然是族长吴曲一家,也很少会如此奢侈。

吴铭在服侍了母亲刘氏安歇之后,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内,脱掉旧衣裹上被褥,被褥之中棉花份量并不多,称不上厚实,因而裹上之后,在寒夜之中仍能感受到丝丝冷意。

“若是蕴养出一缕纯阳血气,便不用受这寒冷了。”

吴铭裹着被褥呼了口气,继而便躺倒睡下。

朦胧之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吴铭哥,吴铭哥……”

吴铭迷迷糊糊的蠕动了下身体,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意识也很快清醒过来,脸色微微一凝,这声音他很熟悉,一下子就分辨的出来。

吴忠?

大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寒冷冬夜几乎不会有人出门,尤其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深夜,吴忠这个时候过来找他很是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吴铭不动声色的抄起床底的柴刀,身体也渐渐绷起。

本来吴铭不想回应,但门口的声音呼唤了两句后,就开始晃起了门,门虽然是用木头从后方顶住的,但破旧的木门根本挡不住什么,便是八十老太也能进的来。

“吴忠,你干什么!”

吴铭听着动静,终于低声呵斥一句。

“吴铭哥,你醒了。”

门外传来吴忠欣喜的声音,就听着对方说道:“快起来吴铭哥,村里溜进了个狍子,我一个人逮不住它,吴铭哥你跟我一起堵住它,咱们明天就有肉吃了!”

吴铭听着吴忠那熟悉的语气和声音,没见有什么异常,心中略微松缓,不过手中还是紧握着那柄柴刀,低声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几岁还在尿裤子。”

“吴铭哥,你问这个干嘛?!”

门外传来吴忠惊愕的声音。

“快说。”

“八……八岁。”

吴忠语气迟钝,似是很难为情,但还是小声回应了一句。

听到吴忠的回答,吴铭心底终于一松,他来到门口,沿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但见月光之下,外面一片银白,吴忠就站在门外,看起来并无异常。

“前几日下了雪,那傻狍子肯定是在山里没吃的,才跑进村子里的。”

吴忠这边还在继续说着。

吴铭终于开了门,反手将柴刀藏在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狍子在哪呢?”

“在……在……”

吴忠站在一片银白的院子里,看到吴铭开了门,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张憨厚的面容忽的开始扭曲变形,整个身躯迅速的干瘪下来,仿佛被抽干了水分。

“……就在这啊!”

他面皮干枯,一张嘴向着两侧裂开,向着吴铭一扑。

吴铭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退后一步,瞬间关上了门,将吴忠挡在了外面,但只听噗通一声,吴忠撞上门后,整个干枯的身躯直接断裂摔倒。

与此同时。

一股黑气更是从吴忠天灵盖上猛然涌出,穿透了破旧木门,向着吴铭笼罩而来。

“什么鬼东西!”

吴铭见状露出一丝惊悚之色,他虽见过被妖魔袭击之人的惨状,也听吴曲讲述过一些妖魔的事情,但在吴曲的描述中,那些妖物也就是身躯更强横一些的野兽罢了。

眼前这个伪装成吴忠模样,突然变化,涌出诡异黑雾的东西,委实超出他的认知。

唰。

虽是事发突然,但吴铭动作还是很快,立刻放弃顶门,整个人往后退开,同时手中柴刀翻出,向前一顿劈砍乱挥。

然而他手中的柴刀对那股黑气却是毫无用处,挥砍之下,黑气仍然毫无阻碍,向着他整个人扑来,似是想要钻入他的体内。

惊险之间,

吴铭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生死关头猛然发狠,强行鼓动周身血气,一下子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向前喷出。

“纯阳伏妖,破邪诛妄!”

他依稀记得吴曲曾言说,此方世界虽妖魔横行,然而纯阳武道自能斩尽一切妖魔,纯阳血气就是妖魔鬼物的克星。

滋滋!

伴随着吴铭这一口鲜血喷出,泼洒在那一片黑雾上,终于是有了点效果,整片黑雾发出滋滋的声响,仿若油锅滴水。

“有效果。”

“但是……好像不够……”

吴铭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没有半点欣喜,因为在他的视线中,一口鲜血仅仅只是让黑气略微停顿了一个刹那,紧接着就仿若无视一般再次扑向了他。

显然纯阳血气的确能对付这诡异的黑雾,但他的境界太低微了,也并未真正凝练出纯阳血气,连武道的第一个境界都尚未踏入,再怎么鼓动气血也无法迸发出去。

下一个瞬间。

那股黑雾终于笼罩了吴铭,沿着他的眉心一瞬间钻入进去。

吴铭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身体的支配能力,同时他的视线之中,整个世界陡然变幻,天翻地覆之间,他一下子仿佛来到了一片茫茫虚空之中,而眼前则出现一股黑雾汹涌弥漫,不断的壮大,继而化作一尊青面獠牙的魔头!

那魔头通天彻地,脚踏日月,仅仅看上一眼,就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令人几乎生不起什么抵抗的心思,更是令吴铭的思维运转都陷入了巨大的迟滞。

“坏事了……”

吴铭此时只觉得每一个念头的运转都变得十分艰难,他本能的意识到,这黑气变化的邪祟恐怕是要吞噬他的魂魄,夺占他的身,而他却毫无挣扎之力。

但,

就在吴铭一颗心飞快下沉的时候,异变突生。

只见那茫茫无尽的意识虚空之中,本来形体磅礴,脚踏日月的巨大魔头,其青面獠牙的狞狰样貌忽的定住,继而一道漆黑之阳,在意识虚空中猛然升起,映照出万道黑光!

“是它?!”

吴铭的意识无法动弹,但此时将念头投向茫茫虚无,却赫然见到一副浩瀚无垠的图卷,遮天蔽日,席卷星河,宛若一道天幕,悬挂苍穹之上。

赫然正是他一直以来,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借用其力量的黑帝伏魔图!

此刻,

随着黑气邪魔的入侵,这幅一直静静陈列在他脑海深处的图画,仿佛被唤醒一般,终于是发生了变化,但见图画之上,那尊宛若神佛般的黑帝尊身,本来就栩栩如生,此时更是犹如活过来一般,蕴含着无尽的威严。

其一双眼眸高挂九天,忽的闪烁了一下,似将视线投向了那虚空中的巨大魔头。

魔头那张青面獠牙的巨脸之上,陡然露出无比人性化的惊恐和骇然之色,之前的狞狰和暴戾一下子消失不见,它惊骇万分的一下子崩解,化作滚滚黑气,尝试逃离这里。

哗!

但就在下一刻,万丈幽光从伏魔图中垂落而下,将黑气笼罩在内。

……

外界。

吴铭的屋内。

唰!唰!

只见一道人影迅如疾雷,仅仅几个纵跃,就落入院内,正是吴村的族长吴曲,他只扫了一眼院落中的情况,顿时就脸色一变,继而便看到了屋中已然直挺挺倒下的吴铭。

“不好!”

“纯阳真血,破邪伏魔!”

吴曲脸色十分难看,此时一声长啸,整个人身躯猛然一震,一股炽烈血气从他身躯上汹涌而动,一下子涌入他的右掌,只见其整个右掌立刻胀大,粗壮,化作赤红之色,表面甚至隐约有一丝丝鲜血渗出。

吴曲一个闪身,瞬间冲入屋内,将大手盖在了吴铭的额头之上。

滋滋!!

刹那之间,滋滋之声作响,同时一股凄厉的惨叫从虚无之中弥漫开来,肉眼可见一缕黑色魔气在触碰到吴曲的鲜血后,迅速的溃散破灭。

“还好,还好……”

见此情景,吴曲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邪祟入体,但时间不久,加上吴铭修炼武道,虽不曾凝练血气,迈入武夫门槛,但也一直在修炼引导气血的功夫,也不算毫无抵抗之力,还救得下来。

接着,

吴曲又扭过头,看到门外吴忠那具蜷缩成一团,仿佛被抽干了精血,完全干瘪下去的尸体,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尖叫传来,却是听着外面动静,终于忍不住开门来看的吴钰,看到了吴铭门前雪地上的尸体,一时惊恐尖叫起来,也终于吵醒了整个村子。

黑夜下的吴村,一片鸡飞狗跳。

(本章完)

第4章 内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吴铭的意识渐渐复苏,他所能体会到的第一个直观感觉,就是虚弱,全身无比的乏力,一直以来辛苦积攒的气血仿佛消耗一空,以至于连抬动眼皮都十分艰难。

“身体好虚弱。”

“一丝一毫的气血都无法调动,周身每一滴血液好像都萎靡不振。”

吴铭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心中先是为之一沉,因为他能感知到他的身躯此时难以言说的虚弱,艰苦一年半所修行出来的气血,尽皆消耗一空,损失殆尽。

他知道那之前侵袭他意识的黑气邪祟,必然已被他脑海中的黑帝伏魔图镇杀,只不过他付出的代价似乎也有些太大了,日夜苦修的气血毁于一旦。

吴铭一颗心正渐渐下沉时,忽然他却发现了奇异之处。

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吴铭,无比的虚弱,是躺在床上的,也根本没有摆出纯阳引血桩的姿势,但不知为什么,对于体内血气却感知的无比清晰,察觉这一点后,他终于有了一丝惊诧。

而当吴铭意念集中之时,他赫然发现,自己甚至都能‘看’到身体的各个部分,能清晰的望见一处处血管,一处处经络,乃至一处处脏腑的蠕动!

“内视?”

吴铭心中惊异。

纯阳武道的修行之路,便是磨砺血气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引导乃至调动、运转自身气血,调理周身。

但哪怕是如族长吴曲这样的正统武夫,也做不到内视,最多只是对身体内部的感知清晰,能如臂指使而已,不可能像他这样,意念集中便能直接洞悉体内各处。

此刻,

吴铭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身躯虽无比的虚弱,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往需要依靠长久站桩才能逐渐镇压杂念,现在整个意念却都流转清澈,宛如清净的湖水。

吴铭忽的有所醒悟。

那邪祟黑气入体,虽然对他的身躯造成了很大破坏,抽取了他体内大量的血气,但由于那邪祟最终被镇杀,故而导致这股被抽取的血气并未损失,而是滋养了他的神魂!

“这才是黑帝伏魔图的真正用途?”

虽说气血亏空,一年半的积累损耗殆尽,但神魂的壮大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且不说他从未听过武道修行能将血气转化为神魂之力,单单说神魂壮大之后,他对于身躯的感知和掌控力,都是巨大的提升。

倘若现在回到之前,以他如今的能力,要凝练血气,可谓易如反掌!

“太虚弱了,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不过……”

吴铭心中喃喃低语一声后,将意念集中,不再窥探体内,而是试探性的观向外界,明明没有睁开眼睛,但一瞬间,外界的许多画面却都映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显然神魂的壮大,使得他不仅能做到内视,更能直接感知到外界的状况!

虽未曾睁眼,但他却‘看’到了,此刻的他正躺在家里的屋房之中,而床榻旁边,则有许多人或坐或站,其中有坐立不安的母亲刘氏、姐姐吴钰,也有正坐在他床边,给他号脉的族长吴曲,此外还有之前久久未曾回返的父亲吴起,也是满面愁容的站在后方。

……

屋内。

吴曲将号脉的手放了下来。

“族长,怎么样了。”

一旁坐立不安的刘氏见状,立刻颤颤巍巍的问道。

吴曲摇了摇头,道:“我来得及时,邪祟虽已入体,但被我以纯阳血气破除,性命应当是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吴钰神色有些紧张。

吴曲叹了口气,道:“只是他这一年半的修行,积累的血气全部付诸东流,且经此一遭,或恐神魂亦有损伤,少说也需休养数月才能缓过来,想成为武夫却是再无机会了。”

一听这话,

站在后方的吴起,目光顿时黯淡了一些,叹了口气。

不过靠近床边的刘氏,却反而是松了口气一般,眼含泪花的看着床榻上的吴铭,道:“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啊……练不练的成,倒也无甚要紧……”

吴钰抿了抿嘴唇,眼眸中露出不忍和悲伤,她是知道吴铭对成为武夫何等向往,平日里习武修行,恐怕比村里任何一家的年轻人都要刻苦,如今一年多的努力,一朝付诸东流,等吴铭醒过来,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这时。

吴起走近过来,先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不省人事的吴铭,接着又看向吴曲,低声问道:“族长,若是能给这孩子一些肉食,补充血气,让他尽早恢复,还能否有机会……”

“难。”

吴曲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铭儿的资质,不好不坏,若是无此意外变故,当有少许机会能够练成,但经此一遭,气血损耗殆尽,再想从头养起,何其艰难。”

“便是顿顿以肉食补充气血,怕也要月余才能恢复身体,而想要补回温养血气的进度,怕又是要数月之功,以你家的境况,恐怕难以供应的了,且真能供应,也不好说,毕竟邪祟入体有可能伤及神魂,杂念纷呈无法集中意志,引导气血也就无从谈起。”

吴曲没有将话说死,但在吴起等人听来,都传达了一个意思,就是吴铭想要成为武者已经是希望渺茫了,最好不要再白费力气去折腾,毕竟吴铭一家也并不宽裕。

吴起闻言,

短暂沉默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叹息,道:“此番还要多谢族长出手相救,若无族长,恐怕我一家人都要丧命于邪祟之手。”

“哪里的话,你我皆为远亲近邻,我为族长,自当庇护整个吴村,只是我发现的还是迟了一些,铭儿虽是活下来了,可惜了忠儿那孩子……”

吴曲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

吴忠死了。

对于吴曲而言,内心十分伤痛,伤痛之大更甚于吴铭这边。

一方面吴铭毕竟还活着,另一方面,吴忠乃是他亲侄,且天赋资质是吴村这一代年轻人里几乎最好的一个,远比吴铭要强,更有极大的可能凝练血气,成为武夫。

他几个儿子资质都很一般,想强行培养成武夫需要耗费重金,且也很难更进一步,因而他想将吴忠培养起来,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日后也和他几个儿子互相照应,结果经此一遭,人却是彻底没了。

“忠儿近日没出过村子,村子里不可能平白冒出邪祟,此事必有缘由。”

吴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现在怀疑,是不是他一时不慎,着了别人的道,毕竟吴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关系并不太好,也曾发生过几次冲突,而他也同样有一些过去的仇敌。

不过这些话吴曲并未说出来,毕竟若真是冲着他去的,吴忠和吴铭就是遭了无妄之灾,他救了吴铭这份恩情,也就不算什么恩情了。

虽说这份恩情多半也没什么用,但也的确没必要多说。

吴曲同吴铭一家告辞,吴起将吴曲送到了屋外,站在门口望着吴曲一路远去。

“可惜。”

吴曲一边远去,心中又不由得暗叹。

其实吴铭比起吴忠,资质虽较为一般,但心性却是不错,人也更聪慧一些,若真能成为武夫,或许也能有一番作为,毕竟这方世道,实力虽是第一位,但头脑也不可缺少。

若他当初‘资助’一番,说不定吴铭现在已凝练血气,成为武者了,这一次也就不至于辛苦修行,一朝尽毁。

只不过他家里那几个儿子,资质更为一般,想要成为武夫,需要耗费的资源不在少数,他也的确舍不得资助其他人家,何况资助了吴铭,其他的远亲近邻又要如何对待。

总归是各有各的难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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