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埋骨之地

六月中旬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正午的阳光泼进林间,空气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支十人规模的轻骑兵小队正在林间艰难穿行,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首的骑兵名叫克拉克,他是寒鸦城公民骑兵队的队长,是个土生土长的“斯皮诺尔人”。

此刻,他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紧握着的那杆步枪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森然的光芒。

那是坎贝尔公国最新配发的新式武器——罗克赛1054型栓动步枪。

对于习惯了长矛和十字弩的公民骑兵来说,这根会喷火的烧火棍既昂贵又金贵,但据说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在两百米外打穿狼人的头盖骨。

他很喜欢这玩意儿。

自打拿到之后,天天都背在背上。

“……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身后的年轻骑兵低声抱怨着,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的汗水,策马行进在他旁边的老兵也咧着嘴抱怨了一句。

“真不是我不相信坎贝尔堡的人,那群该死的老鼠真的会把巢穴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三天前,斯皮诺尔堡接到了皇家铁路公司的求救信,活跃在铁锋镇一带的勘探队遭到了袭击,而袭击者撤离的方向指向了寒鸦城北侧的森林。

敢打劫王室,那必然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根据现场残留的线索来看,也的确如此,袭击者明显是万仞山脉中的鼠人。

人类诸国与鼠人的矛盾并不是新鲜的事儿,双方的恩怨甚至能追溯到第一纪元之前的上古时期。

只不过由于人类与鼠人宜居的区域不同,鼠人更倾向于优先与矮人争夺地盘,因此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克拉克没有回头,只是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噤声,而他的战友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重新提起了警惕。

突然,左侧那片半人高的荆棘灌木丛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窸窣声。

那绝不是风吹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克拉克举起了手中的步枪,食指拨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处晃动的灌木。

他厉声喝道。

“谁!出来!”

身后的九名骑兵也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步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灌木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手脚并用地钻了出来。

“别开枪!别开枪!老爷!我不是坏人!我是人!我是活人啊!”看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人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举起骨瘦如柴的手,哆嗦着投降。

克拉克眯起了眼睛,借着从树冠缝隙洒下的阳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位年轻的成年男子。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只有一件围在腰间的麻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淤血和伤痕……但他的确是人类,不是鼠人。

克拉克稍微松了一口气,将枪口压低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冷声喝道。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我叫海拉格尔。”年轻人牙齿打颤,哆嗦了好久,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的确不是这里人……”

克拉克眯起眼睛,多年的边境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分辨谎言,以及邪恶的气息。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不到混沌的腐臭,也没有亡灵的阴冷,只闻到了一股被吓破胆的尿骚味儿。

“你是从哪儿来的?暮色行省?”

“罗兰城……”

森林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周围只剩下蝉鸣声。

克拉克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身旁的副手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来。

罗兰城?

莱恩王国的王都?

对于克拉克这种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寒鸦城附近的乡巴佬来说,那个所谓的“王都”遥远得就像是吟游诗人的故事。

说实话,这家伙若是说自己来自激流关,他可能还会信那么几分。

“把他带回去。”

克拉克收起步枪,沉声下令。

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既然他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出现在了这个敏感的地点,就必须审问清楚。

一名年轻的哨兵下马,扶着海拉格尔上了自己的马背,随后翻身上马骑在了他的身后。

一行人没有再继续深入,而是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足迹折返,很快便回到了位于寒鸦城北边的前哨站。

这是一座用粗糙圆木搭建的简易哨所,栅栏墙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哨塔,旁边搁着一门上了年纪的滑膛炮。

自打众人在这里服役,就没听到那火炮响过,足以见得这里的偏远……哪怕在冬月政变之时,斯皮诺尔家族都忘了驻守在这里的他们。

克拉克给那个叫海拉格尔的年轻人倒了一杯清水。

那年轻人像是几辈子没喝过干净的水一样,捧着杯子狂灌,直到呛得剧烈咳嗽,才在那温热的液体中找回了一丝魂魄。

接着哨兵们拿来了干粮,还给他找来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经过一番安抚,并在几块面包的收买下,那个叫海拉格尔的莱恩人终于哆哆嗦嗦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冬月大火的幸存者。

虽然在场的哨兵们都没听说过什么冬月大火,只知道去年冬天他们的伯爵和坎贝尔堡的公爵打了一仗。

“……那场该死的大火烧光了我们的房子,烧光了所有的积蓄,我们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直到那位好心的老爷出现。”

提到那场灾难,海拉格尔那双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根据他断断续续的回忆,在大火后的混乱与饥荒中,一名衣着体面的管家找到了他和他的家人,以及周围几百名同样无家可归的难民。

那位管家自称代表着某位仁慈的大贵族,声称只要他们愿意签下一份卖身契约,就能带他们去南方的新定居点开荒。

“你记得那位管家的名字吗?还有他效忠的领主,以及那位贵族的头衔,和领地的位置?”克拉克翻开了笔录本,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用尽量不像是审问的语气问道。

年轻人摇摇头。

“不知道……”

克拉克手中的羽毛笔顿住了,表情变得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

他怀疑这家伙要么是在搞笑,要么就是还没编好。

海拉格尔却很认真,并不像是在搞笑,而是哆嗦着说道。

“老爷……如果您在我的位置,您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管家告诉我们,他们的庄园在南边,那里有肥沃得流油的土地,有新盖好的屋子,还有足够让我们度过寒冬的面包。只要我们肯去那里,一定能活下来,他的主人不会看着我们在寒风中受苦。”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还以为他是坎贝尔的贵族。”

“哈哈,那我猜他一定是个虔诚的先生。”坐在旁边的哨兵小伙子打趣了一句,却没想到这句缓和气氛的玩笑反而刺激到了这位神经绷紧的伙计。

“虔诚?!圣西斯在上,我没见过比他们更亵渎的家伙!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定居点!”

海拉格尔瞪圆了眼睛,握着杯子的手攥紧,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

“我们上了他们的车,一直往南边走,起初我们还能看到奔流河,随后看不见了。有些人觉得不对,但来都来了,想着那帮贵族总不能骗我们……结果马车就来到了山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定居点!”

说到这里的海拉格尔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地,手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头。

“他们……把我们赶下了车!谁也没想到,迎接我们的不是房子和农田,而是一群直立行走的老鼠!”

哨所里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听完这家伙的故事,连呼吸都忘记了。

克拉克皱起眉头,羽毛笔在纸上写写又划划,分不清这家伙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旁边一名年轻气盛的坎贝尔小伙子忍不住插嘴道。

“你在说谎!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卖掉?不是我不信你……关键是你卖到的钱放哪儿?难道存银行吗?”

“老爷,我有家人啊。”

海拉格尔苦着脸说道。

“而且我们不把自己卖掉,也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我们的陛下虽然仁慈,但也变不出粮食……一万枚铜币,这笔钱足够我的妻子和女儿熬到明年。如果我能在那位贵族的庄园安顿下来,说不定我还可以把她们接过去……”

“这倒不像是假的。”一名老兵放下了抱着的双臂,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大多数农奴卖掉自己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活下去。我唯一不大相信的是一万铜币,斯皮诺尔伯爵领也有农奴,至少去年还有,但也没听说哪个农奴能卖这个价格。”

这又不是什么抢手的东西,等一等说不定还能捡到免费的。

他并非对莱恩的贵族怀有偏见,而是对所有的贵族都怀有一致的偏见。尤其是看到了暮色行省发生过的事情之后,他对那些抛弃神圣义务的贵族更加没有好感。

多新鲜啊,一个从没干过好事儿的人突然开始做慈善了,这听起来像是狮子把肉给戒了。

“我还是无法相信。”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摇了摇头,眼神狐疑地看着那个莱恩人,“就算你真的被那个黑心的贵族卖给了鼠人,你也应该在万仞山脉的北边才对。这里可是万仞山脉的南边,中间隔着那么远……别告诉我,你是骑着狮鹫飞过来的。”

“一开始我的确在北边的山洞,但后来……那里似乎来了矮人。”

海拉格尔解释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也不大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他们打得很凶,各有输赢。后来鼠人有点儿招架不住,就把我们转移到了这边……”

说实话,他怀疑如果不是矮人和鼠人在干仗,半年前恐怕他就被鼠人们宰了。

那些家伙似乎需要用他来做些什么事情,所以一直养着他没杀,还喂他老鼠肉吃。

不管那是不是老鼠肉。

看着这个一脸恐惧的年轻人。克拉克的神情依旧充满了怀疑。

“坎贝尔公国虽然已经废除了农奴制,但我们不是没见过奴隶。恕我直言,你的说法太夸张了。”

他并不怀疑鼠人的邪恶,只是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把农奴卖给鼠人有什么好处吗?

对于鼠人和莱恩贵族双方而言,这似乎都是无利可图的事情。

毕竟鼠人有自己的奴隶,甚至于大多数鼠人氏族本身就分为氏族鼠和奴隶鼠,后者既是劳动力也是食物。

相比之下,人类还真不适合在万仞山脉的洞穴里干活儿,哪怕是地狱矮人也更倾向于鼠人战俘,而不是从人类的奴隶商人那儿进货。

这笔买卖对于鼠人来说无利可图,对于莱恩的贵族也是一样。

就算他们已经忘记了流淌在血液中的圣光,抛弃了一切道德和底线,也得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冒着下地狱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吧?

这不符合常识。

克拉克宁可相信这家伙是干了什么不法的勾当,比如走私或者研究黑魔法,结果被黑吃黑,最后编了个荒唐的理由来掩盖罪行,以免被送去裁判庭。

海拉格尔看着那一双双怀疑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辩解了,身体的透支让他此时只想昏睡过去,多说一句都觉得累。

“就当我是编的好了……”

“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出现在鼠人那儿的,也不管你在莱恩王国那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是你们的事情。”

克拉克站起身,走到这个莱恩人的面前看着他。

“我只关心一件事——鼠人袭击了我们的勘探队,杀死了我们的人。既然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告诉我,他们的巢穴在哪?”

海拉格尔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就在你们的北边……那个山洞离这儿很近,我记得我逃出来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你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他一把抱住了克拉克的大腿,重重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哀求道。

“老爷!那山洞里还有其他人,请你们救救他们吧,有些人还活着!至少有上百人!看在圣西斯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圣光的仆人的份上!”

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不像是演的,哨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如果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他们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如果那个山洞里真的还有大量人类幸存者……

克拉克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而他的副官也走到了他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哨站能处理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看好了这家伙……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克拉克当机立断,对身旁的属下们下令。

“立刻放飞信鸽,向斯皮诺尔堡报告这一线索,让皇家铁路公司的人过来……最好多带点人。”

无论情报真假,既然有人证,那就必须去验证。

吩咐完之后,克拉克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海拉格尔,眼神锐利的就像一把匕首。

“你说有很多人在那里……那你告诉我,它们留着你们做什么?”

海拉格尔茫然地抬起头,瞳孔时而涣散,时而收紧,似乎在检索那脑海中犹如碎片一般的片段。

“我不知道……那些老鼠并不总是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交流,更不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做的事。”

“我只听一个被带走又被扔回来的家伙说,老鼠们在举行什么仪式,需要很多祭品……大多数被带走的人都回不来了,用完的祭品大多都被吃了。他因为不符合仪式的条件侥幸逃过一劫,但下次也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屏住呼吸的众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在被带走的时候……半路上逃出来的。”

……

寒鸦城外的哨所鸦雀无声,只剩窗外越来越响的蝉鸣。

与此同时,万仞山脉南麓的林海中,四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那串凌乱的马蹄印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具披着黑袍的骷髅,一高一矮,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体型魁梧的蜥蜴人,他们虽然有着冷血动物的外表,但扛着武器的姿势却像极了人类的造型。

四“人”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并且是妥妥的T0级别高玩。

寻常玩家还在青铜级的附近打滚,而领头的那位哥们儿早在去年便突破了黄金级,与迷宫一层BOSS“蜥蜴人尸鬼战将”奥克多更是只差一线之隔——

铂金级与黄金只差一个段位,故而称之一线并无大问题。

除去一叶知秋老哥之外,行走在他旁边的鼠人刺客“忽晚”兄弟也不赖,同样于今年年初达到了黄金级。

至于身后那两名白银巅峰的蜥蜴人,则是【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属于魔王麾下较为好用的工具人之一。

四人奉魔王之命,秘密潜入斯皮诺尔伯爵领的北部边境调查“腐肉氏族”的动向。

时隔一年,终于等到了暮色行省鼠人支线的后续,四个玩家都很激动,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这里。

“……是巡逻骑兵的足迹,他们大概是遇到了幸存者,然后带着幸存者撤离……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应该是这个剧情。”

“我们要去边境哨所吗?”

“不必。这儿不是暮色行省,圣灵的头衔不管用……而且,说不好谁的动作更快。”

一叶知秋蹲下身,指骨轻轻拂过地上的痕迹。

那里除了一串向南撤退的马蹄印,还有一串向北延伸的人类赤足脚印,以及……覆盖在这些脚印之上的爪痕。

“老鼠就在附近。”

颅骨中的魂火微微闪烁,他收回了指骨,站起身。

与此同时,忽晚已经灵巧的跃至树梢,颅骨中的魂火缩成了一个点,视野如镰刀从松林中扫过。

【暗影之视!】

那是亡灵刺客的技能,能够允许施法者忽略掉物理上的障碍,搜索活人的气息!

很快,他从树梢上跃下。

“找到了。”

猪头人骑士咧嘴一笑,将战斧扛在了肩上。

“干活儿!”

根据忽晚搜索到的线索,四名玩家迅速向前推进。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几个身穿破烂皮甲的氏族鼠正在推搡,似乎是因为跟丢了猎物而互相推卸责任。

“都是你!害得人类玩意儿逃了!”

“怪你怪你!”

那叽里呱啦的声音混杂着鼠人的俚语。

“动手。”

一叶知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扬起了戴着黄金钻戒的骨指。

同一时间,几根惨白色的骨矛已然凭空凝聚,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只氏族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骨矛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树干上。

唯独剩下最后一只身材矮小的斥候,被擦着头皮飞过的骨矛吓破了胆,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着密林深处逃窜。

“呆!妖孽休逃!”

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一声,准备冲上去,却被一叶知秋老哥扬起的骷髅手给拦了下来。

“淡定。”

一叶知秋收回了闪耀着魔光的戒指,那只故意射偏的骨矛也在同一时间化作齑粉散去。

“我是故意放跑它的,它逃不掉。”

就在刚才释放骨矛的同时,他同样释放了风之鸟飞到了天上,一双锐利如游隼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那只老鼠。

它逃不掉!

牛头人战士:“666!不愧是叶哥,深不可测!”

一叶知秋:“……少来。”

众人不再多言语,根据一叶知秋老哥指引的方向,紧紧咬住那个东逃西窜的小老鼠。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追踪到了一处隐蔽的小溪边。那只惊魂未定的鼠人一头扎进了两块巨石夹缝间的藤蔓后,消失不见。

“藏得还挺深。”

一叶知秋冲旁边的忽晚点了点头。

配合默契的后者心领神会,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潜入洞口。

没过多久,洞内传来了几声闷哼和机关被拆除的脆响。

紧接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忽晚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看我眼神行事——”

“吼!!!”

“杀啊!!”

早已按捺不住的两只蜥蜴人牲口大吼一声,嗷嗷叫着杀了上去。

洞穴内部别有洞天,这里显然是一处经营已久的地下据点。

牛头人战士挥舞着长矛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一坨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牛!

猪头人骑士紧随其后,手中的战斧渴望着鲜血,冲进鼠人群中直接抡了个半圆。

数十只正在休息的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两个白银巅峰的重装战士如同虎入羊群,长矛横扫,战斧劈砍,瞬间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

“吱吱吱!”

这群小老鼠们完全不是对手,只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借着钟乳石柱子左躲右闪,并伺机还手。

然而——

挣扎只是徒劳。

在正面战场上迎战白银级强者,区区五六十只鼠人根本没有任何胜算,更别说这两个白银级莽夫还搞偷袭。

毫无准备的鼠人士兵顿时死伤一片,一名看起来觉醒了超凡之力的精英怪抡着长刀冲了上去,却被一斧子劈成了两截。

“哈哈哈!我的人头!”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了一声,在钟乳石洞中越战越勇。

众鼠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然而他们的噩梦却远不止于此,一抹寒芒正悄无声息地伸向他们的脖子。

“嗤——”

鲜血飞溅!

不等鼠人们看清发生了什么,一颗又一颗脑袋就像跳蚤一样蹦上了天。

游走在战场边缘的忽晚灵巧地挥动着匕首,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喉咙。

这家伙混在鼠人堆里连续收割,电光石火之间,其他鼠人根本认不出来这个“二五仔”。

直到和他对上视线,他们才被那幽绿色的魂火吓个半死,尖叫着四处逃窜。

“亡灵!该死!是亡灵!”

混乱中,几名身穿脏兮兮长袍的鼠人祭司从后方钻了出来。

它们愤怒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骨杖,几团诡异的透明色火焰呼啸着砸向两名蜥蜴人玩家。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仿佛直达灵魂的深处。

“卧槽?这什么魔法?”

牛头人战士被一团魂火擦中肩膀,并没有感受到灼烧的疼痛,反而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动作瞬间迟缓了下来。

“还特么有打SAN值的魔法吗?!没这个槽啊!”猪头人骑士也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战斧招架。

那些鼠人祭司见攻击奏效,正准备吟唱第二轮法术,地面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

无数根尖锐的骨矛毫无征兆地从它们脚下的岩石中突刺而出,如同平地升起的白色旗杆,瞬间将那几个脆弱的施法者串成了糖葫芦。

鲜血顺着骨矛流下,祭司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目睹了祭司的惨死,周围剩下的氏族鼠战士彻底崩溃了。

它们丢下武器,纷纷尖叫着向洞穴深处的黑暗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靠!这帮老鼠真不经打!”猪头人骑士骂骂咧咧地呸了口唾沫在地上。

他才刚开始爽呢,战斗就结束了。

“很明显,这些小家伙只是第一波。”

一叶知秋打了个响指,散掉了支起的骨矛,同时点燃了掉在地上的火把,递给身旁的队友们。

“走吧,让我们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啥?”

这支线可埋得有够久的了。

早在暮色行省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临近万仞山脉一带有鼠人活动的踪迹,而后来的决战,那些鼠人更是亮明身份掺了一脚。

现在鼠人又出现在了南边的斯皮诺尔伯爵领,他们有理由相信,下一个资料片的线索就藏在这个山洞里。

怀着期待的心情,众人举着火把向前走去。然而越是向前,他们的心情便越是沉重起来。

火光驱散了洞穴中的黑暗,地上的白骨愈发触目惊心,断裂的肋骨与头骨随意丢弃在洞穴的角落。

小老鼠吃着大老鼠留下的残羹冷炙,愣是一口也没给蟑螂留下,甚至吱吱吱地打了起来。

众人终于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即便是在游戏中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玩家,也不禁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素来最不正经的猪头人骑士,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也不禁咽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

“圣西斯在上……”

那是一座血肉模糊的祭坛。

很难说它的主体是石头,还是骨头,还是未被啃光的肉块。涂满污秽的水晶放在祭坛的中央,地板石砖上刻画着诡异的符文,而符文上则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一叶知秋走上前去,戴着钻戒的右手打了个响指,祭坛周围的火盆呼地一声燃起了火苗。

忽明忽暗的火苗,让铜盆镀上了一层油脂光泽,牛头人战士顿时感觉胃袋有些翻涌。

“……我不想知道那些蜡烛是用什么做的。”

一叶知秋瞟了他一眼。

“没人问你。”

忽晚老兄是最淡定的。

也许是干多了分拣素材的活儿,他熟练地走去角落一阵翻找,拖出了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

“找到了,是那个失踪的铁路局勘探员……可惜已经死了。”

就在他拖出那具尸体的一瞬,堆在墙上的骸骨发生了坍塌,密密麻麻的东西窜了出来,差点儿把两只蜥蜴人当场干掉线了。

“草——”

“什么玩意儿?!”

“愿圣西斯保佑他们,灵魂借我一用。”开启“亡灵视野”的一叶知秋走到那些尸骸中间。

眼眶中的魂火微微摇曳,他低声诵念起召唤尸鬼的咒语,准备喊几个人起来问问情况。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幽绿色的魔力波动扫过全场,躺在地上的尸骸竟然没有一丝动静。

“怎么了?”忽晚察觉到了异样。

“有点古怪……”

一叶知秋停下施法,用指骨捏着下颚,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疑惑,“这些尸体……是空的。”

它们没有灵魂……

寂静的氛围在祭坛上流淌。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中偶尔传来的声响,直到一滴水滴从钟乳石柱上落下,才将沉默的氛围打破。

“空的?”

牛头人战士皱起额前的鳞片,指尖抠了抠头皮。

“怪了……莫不是这群鼠人还把他们超度了?”

人类世界都是牧师干这活儿,他从没听说过鼠人会干这种事情。

他们只会把骨头剃得更干净。

“不清楚。”

一叶知秋摇了摇头。

“按照《天灾OL》的机制,死者的灵魂不会立刻消散。神选者一般会被各自的神灵接走,贵族们大抵也是如此。至于一般人,如果没有牧师超度,要么会渐渐转化为亡灵生物,要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消散……但这些人,明显不是贵族。”

整个奥斯大陆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么多贵族,躺在这儿的尸体少说得有千人……而这恐怕还是低估。

他是个善于研究游戏机制的玩家,也正是因此才能从剧情的细节中拆解出触发主线任务的线索。

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棘手,无论是这祭坛还是火盆中的祭祀用蜡烛,都不大像是鼠人自己弄出来的。

矮人的煤油灯,才更像是鼠人巢穴中的装饰品。

“卧槽,难道是万魂幡?!”

“……这不对吧,画风不搭啊。”

就在众人还在讨论这个诡异现象时,洞穴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中夹杂着狂暴的怒意,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整片地面都在那狂暴的怒意中颤抖。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压如潮水般涌来,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氏族鼠们汹涌的战意。

不知是谁给了他们勇气,那帮小老鼠又杀回来了!

“准备战斗!”

一叶知秋眼中的魂火猛地一跳,这次慎重地取出了法杖,握在了戴着金色钻戒的右手。

“这压迫感……”忽晚颅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缩,反握在手中的匕首架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至少也是黄金级!”

“黄金级BOSS?!”

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同样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对视一眼,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贪婪。

来活了!

“先说好!战士装备给我留着!”

“草,到时候爆个鼠人的装备,你也得能用才行啊。”

“没事儿!装备够好,下次我直接转职老鼠人!”

“……牛逼。”

四人迅速摆好战斗队形,把能上的BUFF都套上了,准备迎接那汹涌而来的鼠潮以及地图BOSS。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祭坛上方一处阴影的凹陷之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里。

那目光穿透了黑暗,在那两具骷髅和两只蜥蜴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眸子里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本章完)

第547章 蛇鼠一窝

《天灾OL》官网,论坛交流区。

猪头人骑士:“MMP,这他妈哪里是黄金级的boss?你说他半神我都信!”

牛头人战士:“草率了……”

一叶知秋:“半神不至于,不过应该是有铂金,或者钻石级也说不定。”

忽晚:“一线之隔,隔如天堑啊。”

四个熟悉的ID同时出现在了论坛交流区,一大群热衷吃瓜的玩家立刻怀着好奇的心情涌了进去。

村口烫头王师傅:“什么情况?”

花和尚黛玉:“又空军了?”

梅川秋裤:“哈哈哈!看到一叶老兄赔钱,我TM比赚钱还开心!”

忽晚:“啧。”

猪头人骑士:“我祝你丫的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一叶知秋:“剧情杀,没办法。不过也不亏,至少任务奖励收到了,新主线的线索也解锁了,就看官方的剧情做到哪一步了。”

苟始:“赢了就是EZ,跪了就是剧情杀是吧。(滑稽)”

一叶知秋:“并不冲突。(斜眼笑)”

玩不起:“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又解锁什么隐藏任务了?(好奇)”

一叶知秋:“简短截说,我们在斯皮诺尔伯爵领发现了一处鼠人巢穴,里面疑似有呼唤混沌的祭坛,触发了BOSS战……当然,也没准那不是混沌的祭坛,至少我们没发现混沌生物或者混沌之门,只发现了一些被切割的肉块。”

牛头人战士:“黑魔法师的实验场,鼠人的屠宰场,又或者是异端的圣地……总之邪门得很。”

一叶知秋:“嗯,最诡异的是,死去的尸体都没有灵魂,首先可以排除亡灵魔法。”

猪头人骑士:“但奇怪的是,他们这咒语能直接攻击SAN值……这就很骚了。”

龙行万里:“攻击SAN值是什么鬼?!”

一叶知秋:“字面意思,直击你的灵魂,让你现实中都感觉到背后发凉,想要断开连接……现在的VR技术已经这么发达了吗?”

苟始:“不愧是天灾科技!(滑稽)”

哥谭好市民:“呃,所以……你们输了?”

一叶知秋:“只是没赢。”

哥谭好市民:“淦!有啥区别啊?”

村口老大爷:“等等,我记得你刚升级了装备吧,那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一叶知秋:“还行吧,丢的只是一般的绿装,价值不到100万冥币,再买一套就是了。”

知识学爆:“草,这帮狗东西怎么这么有钱啊。T.T”

一叶知秋:“不存在的,我的冥币和龙行大哥比就是个零头,他家一件收藏能买我十个号。”

龙行万里:“你倒是卖呀,哥!”

一叶知秋:“你把游戏运营商找到了,运营商同意交易账号,我立刻就退休哈哈。”

龙行千里:“哎……这真TM找不到,莫法。”

郑方形:“所以说那个鼠人巢穴在哪???”

忽晚:“斯皮诺尔伯爵领。”

郑方形:“我的意思是具体点呢?”

忽晚:“企业机密。”

一口闷了化学池:“%¥#@!”

一叶知秋:“你着什么急,主线到了,魔王自然会派你去的。(斜眼笑)”

……

万仞山脉的深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臭气。

这里的地面并非是岩石铺就,而是由一层厚厚的腐化物质与菌群混合而成的“地毯”,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吧唧”。

那简直就像是触手的巢穴。

不过这里可没有那么可爱的东西,有的只是发出吱吱吱叫声的鼠群。

这座巢穴的名字叫掠食者之巢。

这里曾是某位矮人伯爵引以为傲的地下堡垒,石柱上依然残留着精美的几何雕纹。

然而如今,那些象征着坚固与荣耀的矮人浮雕,早已被污秽的排泄物和涂鸦覆盖。

成群结队的奴隶鼠穿梭在巢穴的最下层,而相对体面的氏族鼠则居住在上层洞穴中。

而在那洞穴的最深处,便是属于碎魂者·莫克的“血肉王庭”。

只见在洞穴的中央,一座由白骨与发黑的血块堆砌而成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质座椅。

椅背上那位怒目圆睁的矮人先祖浮雕,此刻正被一堆油腻的肥肉死死地压在身下。

那便是腐肉氏族的首领莫克。

此刻他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王座上,手中握着一块肉腿大快朵颐。

这只肥硕的老鼠体型大得惊人,像一座脂肪堆成的肉山,每一次咀嚼都会掀起一层肉浪,从脖颈滚到肚腩。

王座之下的鼠人都羡慕地看着他们的老大,吞咽着唾沫,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对于莫克而言,奴隶鼠既是他的零食,也是他的乐子。

每当他吃完一块肉腿,就会把骨头扔给这群小家伙,看着他们哄抢打破头皮,然后再把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吃干抹净。

这座血肉王庭既是他的宫殿,也是他的厨房,同时也是他向其他鼠人军阀、贵族们炫耀实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王庭的“进食时间”。

一名灰毛的鼠人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尾巴因为恐惧而夹在两腿之间,抖得就像筛子一样。

“头儿!大事不好了!”

斥候一个滑跪匍匐在那尸山骨海的地面上,尖声叫道。

“我们在埋骨峰南部的祭坛遭到人类玩意儿袭击!让,让一只人类玩意儿跑掉了!”

“什么?!”

正在大快朵颐的莫克大吃一惊,猛地从石椅上直立起上半身。

它这一动,身上那一层层波浪般的肥肉便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身下的石椅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谁这么大胆,敢袭击我的地盘!让埋骨峰的弟兄全军出击,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看着那滚动着油光的肉浪,周围的小老鼠们吞咽唾沫更厉害了,一只只小眼睛冒着亵.渎的绿光。

斥候埋着头,战战兢兢地继续禀报。

“袭击者来自斯皮诺尔伯爵领方向……”

滚动的肉浪忽然冷静了下来,莫克一屁股坐回了石椅上,岩石座椅又是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斯皮诺尔伯爵领……”

指甲摩擦着油腻的下巴,莫克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动着,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来。

人类玩意儿……这可不太好对付啊。

和暮色行省不同,那次他是让腐肉氏族的弟兄化整为零进入人类的地盘,加入了塞拉斯的麾下。

但直接和人类的统治者发生冲突……

他还是得掂量下的。

尤其是斯皮诺尔伯爵领的背后还是坎贝尔家族,他读的人类历史不多,但对邻居家的历史好歹是知道的。

就在鼠群因为首领的一惊一乍而陷入混乱之时,一道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大厅侧面的阴影中传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必了。那个麻烦,我已经替你解决了。”

莫克那一身乱颤的肥肉瞬间止住,接着迅速扭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披深灰色法师长袍的中年人类,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那男人留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灰发,头发梳成了中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位在书房里做学问的学者,与这肮脏污秽的鼠人巢穴格格不入。

埃德加·考夫曼。

这是他的名字,而头衔则是教授。

这位来自遥远北方学邦的魔法师,是莫克的座上宾,也是这些小老鼠们的噩梦。

随着他的出现,原本还在四处乱窜的鼠人们仿佛见到了天敌,纷纷发出惊恐的低鸣,争先恐后地向两侧退去,硬生生在拥挤的大厅里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它们永远忘不了半个月前的那一幕。

当时,氏族内一位颇有权势的鼠人男爵,仅仅因为贪婪地偷窃了这位人类法师的一块魔石,就被处以极刑。

埃德加教授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看了那个倒霉蛋一眼,那位在氏族里作威作福的男爵便在凄厉的哀嚎中,全身的骨骼与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揉碎,最后化作了一滩没有任何灵魂波动的灰烬。

虽然鼠人的男爵多如牛毛,往往占据一个山头或者几条地道就能自称男爵,但相对于鼠人那庞大而卑微的基数而言,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连男爵都像蚂蚁一样被捏死,更别提它们这些普通鼠辈。

看到从阴影中走出的埃德加,莫克那张惊恐的鼠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讨好的光芒。

“哦!尊敬的考夫曼教授!原来您已经出手了?这多不好意思,您又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哈哈,我的意思是干得漂亮!”

埃德加冷漠地瞥了这只肥硕的鼠王一眼,并没有回应它的恭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只黄金级的骷髅,两只白银级的蜥蜴人,这次你们引来了相当麻烦的敌人……我不明白,莫克,你们为什么要对坎贝尔人的铁路动手?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如果缺材料,莱恩王国有的是。”

听到这番质问,莫克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它烦躁地磨了磨那两颗发黄的大门牙,肥硕的屁股在王座上挪腾,最终无可奈何地摊开两只短粗的爪子。

“我知道,教授先生,我也不想得罪南边那群伙计,但是……莱恩那边的老朋友让我动一动,我只能动一动,我也没办法。”

埃德加微微皱眉。

“莱恩?”

“是啊。”莫克点着鼠首,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又不傻,我没事招惹坎贝尔人做什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腐肉氏族不是不敢招惹坎贝尔人,而是不敢招惹一切内部稳定的人类国度。

毕竟他们打了男爵,就会惹上伯爵,惹上伯爵就会惹上公爵……打输了也就罢了,真打赢了,帝国的军舰就停在附近的港口了。

再然后,万仞山脉里的矮人就要换新装备了,人类又想起了和矮人王国的盟约,腐肉氏族很快就会大祸临头,最终分裂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氏族。

鼠人是不可能被灭绝的,但莫克的家族就完蛋了,这是碎魂者·莫克无法忍受的痛苦。

老鼠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

欺负商队、冒险者和没人管的老农是一回事,主动攻击人类的王国或者公国又是另一回事儿。

尤其是圣西斯教派更是邪门儿,往往打着打着就会冒出来一个神选的勇者,譬如他们在暮色行省见过的“磐岩剑圣”冈特·施泰因格拉贝。

看着似乎还不大相信的埃德加,莫克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我听说前段时间,雷鸣城那边就有个不开眼的魔王,刚一露头就被亚伦大公一枪戳死了。那个魔王的实力可不逊色于我,而且人家还是恶魔,皮糙肉厚的……连那种狠角色都死得不明不白,我这身肉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我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人家?”

看着那个委屈兮兮的肥老鼠,埃德加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虽然学邦的学者常给人不谙世事的印象,但只有真正的蠢人才会觉得这帮聪明到极点的家伙是一群直肠子。

真正的直肠子都在法师塔里搬砖,能够被外派到万仞山脉来与鼠人势力合作,埃德加可不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的。

尤其他的故乡还是莱恩王国,对莱恩王国的政治生态并不陌生。

联想到罗兰城最近正在发生的混乱,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国王的意图,八成是想用斯皮诺尔伯爵领的混乱给坎贝尔公国添点堵。

然而这家伙大概是昏了头,要么是左手和右手打了起来……哪有用玻璃杯去砸狗的?

他们在万仞山脉深处进行的灵魂实验可是禁忌中的禁忌,这种研究绝不能让圣城的人知道,当然也不能让地狱的恶魔们察觉。

虽然寻常人会觉得地狱的恶魔和圣光贵族是敌人,但学邦的聪明人可不会这么天真。

“这个蠢货……”

埃德加嘴里咒骂了一句,眼睛死死的盯着王座上的那只肥老鼠,从牙缝里挤出了下半句话。

“是那个国王让你干的?还是他的手下?”

莫克连忙吐露道。

“马吕斯!是守墓人的头儿马吕斯大人!您认识那位先生!他是国王身边的伙计,我们的供应商!”

“我会找他问清楚什么情况。”

埃德加转过身,灰色的长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把周围的小老鼠们吓得又后退了几步。

“另外,最近收敛一点,不管莱恩那边给了你们什么任务,我不希望我的实验再被打扰。如果你们把不该引来的麻烦引到这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莫克一眼,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你知道后果。”

莫克浑身肥肉猛地一颤,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然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但那色厉内荏的眼底还是渐渐渗出了一丝恐惧。

认真起来的帝国能捏死他们,发起狠来的学邦当然也能。半神灭不掉万仞山脉里的鼠人,但灭了他这只肥老鼠还是绰绰有余的。

得罪谁而又满足谁,对于这只躲在深山里的老鼠来说,是一个必须用生命去思考的难题。

看着埃德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莫克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用爪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

王座的周围传开惶恐不安的窃窃私语。

大祭司斯卡从王座的阴影背后悄无声息地走出,看着擦汗的君主,用沙哑而轻柔的声音说道。

“这帮人类玩意儿真是麻烦……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他们能不能左脑和右脑打完了再来找我们?”

“格尔洛大人在上!现在不只是人类玩意儿了,怎么骷髅玩意儿和蜥蜴玩意儿也冒了出来?龙神又回来了?还是和冥神一起?妈的,这可真是……亵.渎极了!”

莫克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肉渣的唾沫,重新抓起那只没吃完的肉腿,像是发泄一般狠狠地撕咬起来。

大祭司斯卡轻轻地看了陛下一眼。

“陛下,我们先别管骷髅和蜥蜴人了……埋骨峰那边怎么办?那里的伯爵和男爵们都在等着王庭的命令。如果我们再不下令,恐怕他们得先自己和自己打起来。”

莫克小眼睛一转。

“把我们的祭坛撤走,再给埋骨峰的伯爵一面旗帜!从今天开始,他们自立了!”

斯卡惊讶地看了陛下一眼,随后恭敬颔首。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那个跑丢了的祭品呢?他到底是从祭坛跑出来的,我担心他知道点什么,会把看到的东西到处乱讲。”

莫克眼神阴晴不定,反复纠结之后下达了命令。

“让我的疫牙刺客们去一趟!”

斯卡恭敬颔首。

“是。”

……

一般而言,上了祭坛的祭品是不可能逃得掉的,但鼠人做事总是毛手毛脚,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

以前祭坛都在北边的山洞,这些漏网之鱼逃出去也跑不远,但现在祭品的数量持续爆仓,再加上矮人王国在搞事情,居然让一个小瘪三跑到了南边去。

该死的人还活着,这就成了问题。

夏日的夜色如同一张厚重的幕布,笼罩着斯皮诺尔伯爵领起伏的山峦和茫茫森林。

一列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钢铁长龙,正在坎贝尔公国刚刚铺设完毕的铁轨上疾驰,车轮碾过铁轨的连接处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奢华的皇室专用车厢内,温暖的魔法灯光驱散了黑暗。

艾琳坐在天鹅绒铺就的软椅上。

她的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手中的书本,总是时不时望向一片漆黑的窗外,翠绿色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淡淡的愁云。

“不必担心。”

看出了艾琳脸上的焦虑,坐在对面的罗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用闲聊的口吻开了句玩笑。

“鼠人的威胁再大,还能大得过雷鸣郡的魔王吗?”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放不下心。”

从窗外收回了视线,艾琳看向坐在对面的科林,沉默片刻之后,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以前鼠人虽然也会骚扰我们的边境,但大多是以零散土匪的形式,往往抢了就跑……然而现在,它们的爪牙竟然已经渗透到了伯爵领北部边境线的内侧,甚至深入到了寒鸦城的附近。这种有组织的渗透太反常了,我担心这后面还有更大的祸患。”

坎贝尔有一句谚语,藏在阴影之中的匕首,总比摆在明面上的刀剑更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艾琳很清楚。

欲望和野心这两样东西,就像阴沟里的苔藓,如果不在第一时间铲除,就会在姑息中疯狂生长。

而且人类与鼠人之间没有任何往来,没人知道那些肮脏的老鼠究竟在谋划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正是去解决这个麻烦的,不是吗?”

看着还在愁绪中的艾琳,罗炎用温和的语气安慰了一句,搁在桌子上的食指微微扬起。

桌上那只精致的银制牛奶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飘到艾琳面前,将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热饮斟满。

“这是我从迦娜大陆带来的可可,兑在牛奶里,能让原本单调的甜味变得丰富醇厚。”

“谢谢。”

艾琳双手捧起温热的瓷杯,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她正好感觉有些饿了,这种带着微苦与回甘的饮品意外地合她胃口。

一杯热可可下肚,艾琳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多了一抹红晕,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放下杯子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科林,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按理来说,现在还是初夏,距离丰收的时间还早,山里的食物也还没到匮乏的时候。万仞山脉中的鼠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冒出来?”

这对双方来说,似乎都不是个很好的时机。

罗炎端起自己的红茶抿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北境救援军刚刚从暮色行省撤走,有些人觉得坎贝尔公国太闲了,想给你们找点事情做。”

“当啷。”

银勺碰到了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艾琳错愕地看着他,随后眼神渐渐带上了一丝阴霾,食指不自觉的捏紧了杯把。

“你的意思是……幕后黑手是莱恩王国?”

罗炎悠然说道。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东西根本不需要猜,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重要。”

现实中的博弈并不同于棋盘上的见招拆招,棋手们往往是各下各的棋,直到最后才将胜负揭晓。

甚至有时候,压根儿没有胜负。

作为魔王,罗炎压根不关心莱恩王国和万仞山脉里的鼠人有没有勾结。

有的话,那是顺手的事儿,一并收拾了。没有的话,那就翻翻第一纪元的旧账。

其实这一步都是多余的,毕竟人类和鼠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他要把铁路修到高山王国的门口,那些挡在路上的老鼠窝顺手就拔掉了。

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藏在山洞深处的东西,居然把他派去探路的斥候给团灭了。

那可是两个黄金级亡灵和两个白银巅峰的蜥蜴人。

若是寻常情况,这支小队的配置足以将那块地图给杀穿了,结果连片水花都没掀起。

魔王居然踢到了“铁板”上。

那这下不得不用点力气,认真踹一脚了。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了两声轻且有节奏的敲门声。

“请进。”罗炎开口说道。

车厢的门推开,披着旅行斗篷的莎拉走了进来。她站在门边,微微颔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烁着看见猎物的光芒。

“殿下,有生意上的事情需要您定夺。”

这是两人之间的暗号,说明有重要的情报,且不适合第三者听到。

艾琳是个聪明体贴的姑娘,她立刻看向科林,脸上露出理解而温柔的笑容。

“你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一会儿回来。”

罗炎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莎拉走出了包厢,来到了隔壁车厢。

就在车厢门关上的一瞬,罗炎取出一粒魔晶放在了门旁,随手便布下了一个静音结界。

车窗外“咣当咣当”的声音,就像被从这片空间中抽走了一样。

莎拉停下脚步,从随身的空间袋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熟练地递到了罗炎手中。

“魔王大人,您托我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根据圣痕组织将近一年的渗透与侦查,我们终于锁定了那位莱恩王国情报头子的身份。他的名字叫马吕斯,是圣罗兰大教堂的修士以及莱恩王室墓穴的守墓人,同时也是西奥登国王身边最信任的影子。虽然关于他的出身依然成谜,但我们还是从旧文件里翻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

说着的时候,莎拉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头顶的猫耳轻轻晃动着得意的幅度。

那是只有一人能看出来的情绪。

“干得不错。”

罗炎对于她的工作给予了肯定,随后拆开文件,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那是一份来自二十年前的履历,根据备注信息来看,它原本保存在莱恩王国皇家卫队的废弃档案室里。

大概连皇家卫队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然而救世军下属的圣痕组织硬是从垃圾堆里把它翻了出来。

“二十年前的马吕斯先生只是个普通的青铜级战士,直到三十岁退伍时,实力都没有任何变化。然而在退伍之后,他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国王身边的‘大内高手’……”

罗炎将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能这么理解吗?”

虽然不太理解“大内高手”这个单词,但莎拉还是结合语境听懂了魔王大人的意思,微微颔首说道。

“如您慧眼所见,除去明面上的辉光骑士海格默之外,马吕斯应该是西奥登身边最强的战力。圣痕组织的情报人员根据间接线索推测,他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宗师级。”

含在罗炎眼中的玩味更甚了。

他接上了莎拉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个资质平庸的剑士,十年间实力毫无寸进,却在离开第一线之后连续遭遇了奇遇,从青铜级一路升到了宗师……如果是家喻户晓的‘磐岩剑圣’也就罢了,可偏偏谁也没听说过马吕斯先生的传奇。嗯,这听起来有点意思。”

信仰之力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它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变量,而是一个包含了数量、时间以及诸多乘数变量的复杂公式。

可无论怎么说,宗师也意味着1%的信仰之力……至少根据林特·艾萨克开发的算法计算是如此。

莎拉迟疑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是……学邦的虚境?”

在她的知识储备里,学邦的虚境是一个例外,它能从其他世界获取额外的超凡之力因子。

罗炎淡淡笑了笑,对于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虚境资源,学邦的教授自己都不够分,卖给莱恩的君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况且那些魔法师可不在乎什么世俗的资源,他们是一群独立于世俗之外的修炼人士。

不管是不是,至少这些魔法师是这么看自己的。

只有实在混不下去的学者,才会离开学邦,去给君主们当家庭教师,或者去雷鸣城大学当校长。

罗炎更倾向于他借助的是另一种力量。

一种他暂时还没见过,或者已经见过了,但还没有总结成经验的力量……

也就在这时,罗炎忽然抬了一下头,深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寒意。

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车厢壁,跨越了上百公里的距离,落在了寒鸦城北的某座哨所外的阴影。

没想到还真来了。

他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注意到了罗炎细微的表情变化,莎拉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慎重地低声问了一句。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魔王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淡定,将手中的文件收入了空间戒指,随口说道。

“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而已,茜茜会搞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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