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新安风雨

广州府,新安县。

相较于繁华庞大的金陵城,王旗更喜欢这个看似逼仄贫苦的新地图。

因为在这里没有那些难度高到令人发指的剧情任务,也没有那么多抬手就能把自己当蚂蚁一样捏死的恐怖人物。

在新安县,只要自己亮出‘旧日山门’的名头身份,无论对方是谁,立马都会露出一张讨好的谄媚笑脸,毕恭毕敬,对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竭尽全力去满足。

而所谓的‘旧日山门’,也不过是自己真正所属的势力‘天阙’对外的一个皮套身份。

在金陵城做了多场噩梦的王旗,在新安县算是靠上了大树,终于过上了算是舒坦的日子。

想来也是,这才是一个市井江湖类型的黄梁梦境该有的正常起始难度。

像自己在金陵城的遭遇,那应该只是用来叙述整个梦境宏大故事背景的过场动画罢了。

眼下的新安县,那才是自己真正起步的地方。

从一個偏远落后的小地方开始,以一个默默无闻的组织成员的身份一步步崛起,历经艰难险阻,最终称霸整个大明帝国,站上序列顶峰,成就一番足以名垂青史的宏图伟业。

这种简单粗暴的故事结构,在这种类型的黄粱梦境中屡见不鲜,王旗一眼就能将其看穿。

不过看穿归看穿,这座梦境的构筑还是颇合王旗的胃口。

特别是自己眼下这个角色所选择的序列道路,一条倍受欺凌,忍辱负重,等待有朝一日重铸当年辉煌的没落武序,更是完全符合他以一己之力引领整条序列逆势反击的‘主角’身份。

所以这几个月,在大致熟悉了整个黄梁梦境的基本情况之后,王旗便摩拳擦掌,算迫不及待想要开始体验天命所钟的‘主角’人生。

可又有问题紧随而来。

作为‘引路人’的鳌虎在把自己带到这张‘新手地图’之后,居然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王旗费尽一切手段都没能找到对方的踪影,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往下推动剧情发展的办法。

空有一腔沸腾热血,一身昂扬战意,却找不到地方施展。

这可把王旗给愁坏了。

好在今天,苦等许久的王旗终于迎来了展开他梦境人生的第一个剧情点。

长兴会。

长兴会是个什么组织?新安县内一个再典型不过的明人帮派。

在整个广州府的辖域中,类似这种组织简直多如牛毛,每个犄角旮旯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在背后控制这些帮派的,正是天阙。

这些帮派不光是天阙的财路,也是为天阙提供新血的源泉。

王旗甚至觉得,这些帮派就是天阙的雏形,或者说是依照天阙的组织结构而诞生的。

而王旗现在的身份,就是天阙和这些帮派之间的联系人之一。

在之前的来往中,长兴会一直表现的很听话,从没有出现过任何短款的情况,更别说是拖延。

因此曾经还得到过天阙的表彰,由王旗亲手将一支八品技击的注入器赏赐给了对方的会主,一个已经耗尽了基因潜力的武序八,花胆霍。

可是这次,长兴会却一反往日的乖巧,在没有任何提前请示之下,短了这一期的货款!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时候,王旗或许还会认为对方是不是另有隐情。

可眼下他正困于当前的剧情之中一筹莫展,十分敏锐的发觉了其中的可疑。

这次长兴会的反常,应该就是自己的剧情开始推进了。

“惩治组织内部的叛徒啊.这种套路是老套了一点,不过勉强也能接受。就是不知道花胆霍能不能给自己一点惊喜了。”

手中的黑伞‘砰’的一声撑开。

王旗面带微笑,撑伞步入眼前瓢泼的大雨之中。

夜深人不静,迅猛的大雨并没有浇灭新安县铜锣长街的热闹。

寻欢作乐的人群在各种旖旎的灯光中进进出出,欢腾的笑声随着酒香、烟香、肉香一同冲向天空。

而在整个铜锣长街最繁华的位置,却坐落着一间只有两层楼高的老式建筑。

红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长兴酒楼’四个大字。

木制的窗棂、高挂的灯笼、招摇的酒幡,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给人一种梦回前明的错觉。

几名身穿劲装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前,一边吞吐烟气,一边低声交谈。

“龙头发了话,新安最近不会太平,你们一个个都把招子放亮一点,别在这种关键时候给自己找祸事,明白吗?”

有手下不以为然的嬉笑道:“大佬,你别吓我们啊。谁不知道我们新安的天上有一只手罩着,除非有人本事通天,能把那只手给砍了,要不然谁敢出来闹事?”

领头的汉子眼露寒光:“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还是龙头在跟你说笑?”

“没大佬你别误会,你吩咐我们当然照办。”

刚才说话的男人脸上笑容一僵,连忙解释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有人敢来新安闹事。”

“没有谁有本事只手遮天一辈子,这一次,恐怕是真有人来砍手啊.”

知晓些许内幕的领头汉子喷出一口烟气,忽然转头看向长街,警惕的目光透过袅袅的烟幕,盯向雨幕中一道正在靠近的身影。

“朋友,今天东家有事,恕不接待,有什么事情还请改日再来。”

汉子率人步入雨中,挡在了王旗的面前。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动手赶人,还算有礼貌的欠着身,客气却又带着几分冷硬。

“你们长兴会的规矩,亮灯就是开张.“

王旗的面容隐在伞沿下,抬手指向酒楼屋檐下透着红光的灯笼。

“伱们今天亮了灯,却又不做买卖,这是什么道理?”

“是这个规矩不假,但凡事难免会有例外。”

汉子手心朝下,手背挡着雨点,摘下了嘴角叼着的烟头,

“今天确实做不了生意,还请朋友谅解。”

“谁家都有三长两短,当然能理解。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收钱。”

汉子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满脸横肉跳动,一股凶戾的气息陡然冒出。

“朋友,你是不是没打听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汉子打量着眼前的撑伞之人,皱着眉头道:“大家都是江湖子弟,朋友你要是遇见了什么难处,想借点钱过关,没问题,你说个数,只要数不大,我们长兴会也乐意做点好事。”

“但你要是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想来这里造次,那最好自己先掂量掂量会是什么后果。”

汉子说着话,左手却悄然向腰后摸去。

“想装豪爽,那就别做这些丢人现眼的小动作。”

伞沿抬起,露出王旗一双透着轻蔑的眼睛。

“而且我今天是来收钱,不是要钱,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朋友,你这句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汉子摸腰的动作猛的一顿,十分自然的挪回身前,脸上神情不变。

“你和我们长兴会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你今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我做主帮你化解,你看如”

最后一个出口的‘何’字,没有半点柔音,铿锵如同一声炸雷。

汉子眼中蓦然翻出浓烈的狠辣之色,猛然欺步上前,右手弹出,拇指和食指捏着还在燃烧的烟头,剩下三根指头并拢如刀,直戳王旗的眼窝!

这一招显然是出自某种技击武学中的杀招,起的突然,攻的迅猛。

就算眼前这个撑伞的男人当真有几把刷子,也极难躲得过去。

汉子心头便是这般预料,周围压阵的小弟也是这种想法。

可事态发展却让他们的预料纷纷落空,戳向眼睛的手刀切入雨中,落了个空。

“扑街,是个硬茬!”

汉子心头猛然一沉,用南粤俚语暗骂一声。

还没等他回味归来对方究竟是怎么躲开自己的杀招,一股从胸口炸起的剧痛便将他的意识吞没。

汉子想不明白,旁边助阵的马仔们却看得清楚。

在自己大佬出手偷袭的瞬间,那撑伞的汉子便如同未卜先知一般,脚下朝一侧挪动毫厘。

在躲开戳目手刀的同时,对方身影崩射抢出,黑伞伞面收束,倒持在右手之中,自下往上喷打而出,金属铸就的伞柄重重凿在自己大佬的胸口!

咚!

汉子壮硕的身躯如同一个破烂布袋般,高高抛起,‘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头颅低垂,猩红的血水在身下蔓延开来。

砰!

雨伞重新撑开,两根手指从伞下探出,精准接住汉子脱手抛出的烟头。

“看来我没有猜错,长兴会是真的要造反了。”

王旗语气中带着兴奋,曲指一弹,带着青烟的烟头落进一颗透着惊惧的眼窝。

“今日子时至丑时,一场风暴将自伶仃洋向珠江口方向移动,覆盖范围包括大屿、沙头、新安等地.,广州府衙门再此敬告各位百姓,请务必待在家中,锁好门窗,切勿随意走动”

投射在墙角的人影不断扭曲晃动着,传出的声音更是断断续续,接着沦为一片令人不安的刺耳杂音,再见不清任何字眼,最后‘呲’的一声彻底消失不见。

今夜的新安县,似乎连与外界联通的‘黄粱’都被肆虐的风雨所切断。

敞开的窗户被迅猛的雨点拍打着左右摆动,潮湿的冷风灌入房中,吹散了铜锅上升腾的热气。

一双筷子伸入翻涌的沸腾汤汁中,夹起一块软烂的狗肉,在料碟中轻轻一裹。

头皮剃的蹭亮,纹满五颜六色骇人花纹的魁梧男人将满口热辣吞入肚子,这才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霍爷,‘旧日山门’的人找来了。”

一名中年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弯着腰对着正在大快朵颐的男人恭敬说道。

男人举箸如飞,对中年人的话充耳不闻。

中年人见状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说道:“霍爷,对方毕竟是‘旧日山门’,要不属下找个借口,先将对方搪塞回去.”

一双长筷戳进锅底,粗暴的来回划拉,将汤水搅的四处飞溅,却半晌都捞不出半块好肉。

意犹未尽的男人砸了砸一双肥厚的嘴皮,索性丢开筷子,直接将锅端了起来,不顾滚烫的高温,竟将汤汁一饮而尽。

“什么他妈的‘旧日山门’?分明就是天阙。一群落了难的老东西,想要趴在我们身上吸血,又怕被人发现他们的踪迹,藏头露尾,无胆匪类!”

空空如也的铜锅被随手扔在地上,花胆霍抹了把满是红油的嘴唇,那双依旧没有满足的眼神落在中年男人的身上,其中赤裸的贪婪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霍爷他这是怎么了?

“老敏,你去让他赶紧滚远点,顺便告诉他,不止是这一期,从今往后,长兴会一毛钱都不给再交给他们!”

“霍爷,这不太好吧。”

花胆霍眼神一凛,一条猩红的舌头舔舐着森白的牙齿:“有什么不好,我让你去就去”

“霍龙头,你好大的威风啊!”

就在这时,这间位于长兴酒楼二楼的房间,大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收拢的雨伞伞尖点地,划出的却不是湿漉漉的水线,而是一条狭长的血径。

王旗长驱直入,无视如临大敌的老敏,径直坐进那张方桌,和露出诡异笑意的花胆霍正面对坐。

戳烂了不少身体的雨伞横着摆在桌上,还未流干的血色很快便蔓延开来。

花胆霍耸了耸肥大的鼻子,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王旗。

“王爷,没想到居然是你亲自登门,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

“霍龙头,你下面的小弟都快被我杀光了,你还在这里装傻充愣,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王旗被对方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说道:“我问你,十五支九品武学注入器的钱,为什么到期不交?”

“原来是为了这件小事啊。”

花胆霍摸了摸自己纹满花纹的光头,咧嘴笑道:“货没卖出去,这钱当然就交不出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王爷你不明白?”

王旗眯着眼,冷声道:“花胆霍,你是花胆还是大胆?连‘旧日山门’的钱都敢黑,是不是不要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旧日山门’也得讲道理吧,东西没出手,我拿什么交钱?”

“拿不出钱,那就把货拿出来。你们长兴会卖不动,那以后也不用你们来卖了。新安县多的是人能做这笔生意。”

“这话在理。”

花胆霍舔着嘴角留下的涎水,笑道:“不过我长兴会这些年来帮你们天阙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次事没办妥,罪不至死吧?反倒是王爷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这么多人,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不是‘旧日山门’,而是‘天阙’!

王旗将这两个字听的格外清楚,心头不禁冷笑。

看来这个花胆霍是从其他地方知道了天阙的存在啊

难道他这次造反,就是准备拿这个秘密来要挟天阙?真是有够不知死活啊。

王旗笑道:“人,我已经杀了,难道你想要让我给他们赔命?”

“赔命倒不至于,就算门派武序再怎么没落,一个武序八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跟一群废物赔命。否则,我岂不是自己贬低自己?”

花胆霍身躯往后一靠,指点轻点着扶手,像是提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般,平静说道:“死的人,我可以不跟你计较,甚至我可以把整个长兴会都送给你交差,只要你答应我一件小事。”

王旗‘哦’的一声,冷笑问道:“什么小事能这么值钱?”

“那就是,让我.”

花胆霍露出一口锋利的尖牙,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暴起,扑向王旗。

噗呲!

始终未曾放松警惕的王旗抓起桌上的雨伞,直接插进那个名叫‘老敏’的中年男人的口中,直接穿透后脑刺了出来,将对方钉在铺设着木板的地面上。

“独行.真的是独行,这味道肯定鲜美!鲜美!”

宛如野兽的嚎叫在头顶炸响,王旗毫不犹豫挺脊蹿身,左脚一垫,右腿膝盖猛烈提起,撞向对方的腹部。

这一记低膝硬撞来势凶猛,而且力道极大,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足以将肚中肺腑撞成一团烂肉。

可眼下的对手是同为序八的花胆霍,所以王旗这一招意不在杀敌,只是为了逼迫对方退开。

砰!

膝撞出乎意料的落在实地,砸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花胆霍像是一个失去神智的野兽,毫无半点武序的机敏,硬生生吃了王旗这一击,连连后退,落脚沉重无比,踩的整个长兴酒楼不住晃动。

“这人是不是疯了?”

王旗心头一沉,疑惑顿生。脚下动作却没有片刻停滞,趁胜抢进。

管你在玩什么鬼把戏,弄死就老实了。

王旗迫进花胆霍身前,双拳呼啸轰出,连砸对方中门要害。

花胆霍似乎不止忘了如何进攻,连防御的招式也忘得一干二净,瞪着一双满是饥渴的眼睛,任由身前拳影肆虐,徒劳的挥动着手臂去抓王旗游走的身影。

占尽优势的王旗越打,心头却也是发慌。

不光是因为连遭重击的花胆霍毫无半点倒下的痕迹,更是因为对方那双骇人的眼睛和口中甩动的涎水。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涌上王旗的心头。

“去你妈的!”

王旗脸上戾气横生,原地纵身跃起,右腿筋肉根根绷紧,拧腰甩腿,如长刀挥砍,劈在花胆霍的脖颈上!

咔嚓!

响成一串的骨裂声中,花胆霍的身影撞碎墙壁,飞入大雨之中。

残楼断壁前,飘然落地的王旗从荡起的衣袍下抽出两把魏武卒,枪口对准楼下,扳机一扣到底!

砰!砰!砰!

枪声良久才息,王旗的脸色却半点不见缓和,反而越发铁青难看。

只见摔落楼下的花胆霍再次摇晃着站起身来,断了颈骨的脑袋歪歪斜斜的耷拉在肩膀上,一双浮肿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楼上。

被子弹撕烂的衣衫露出其下溃烂的血肉坑洞,小的如指,大的如拳,一个个形状古怪的脏器在其中不断跳动。

一股连密不通风的雨点也遮盖不住的浓烈腐臭蹿升起,冲进王旗的鼻子中。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本章完)

第601章 血肉城市

夜幕下的新安城,一道身影正在夺路狂奔。

“你跑不了的,王旗,快来加入我,融入我。从此以后你将不会再被任何桎梏所阻碍,序列大道,你我一同青云直上!”

癫狂的声音如同蚀骨幽魂,一直死死粘在王旗的身后。

不管他如何加速,始终都无法甩脱。

“王旗,你难道从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武序一定要是纯粹血肉,为什么只有遵循仪轨才能唤醒沉睡的基因?谁定义‘纯粹’,又是谁写下的仪轨?”

“这一切不过都是人为设下的障碍罢了!不要再抵抗了,快些融入我,我带你破开这些条条框框,从此自由生长,生长!”

蛊惑的魔音喋喋不休之际,一声暗藏的破空响动突然在王旗脑后冒出。

“阴险的王八蛋!”

王旗心头暗骂一声,狂奔中的身形猛然向前飞扑,险之又险躲过一截飞射而来的断裂梁柱。

落地瞬间,王旗一个前滚再次起身,片刻不停甩开腿,再次奔跑起来。

王旗用眼角余光扫过身后。

入眼尽是不停忽闪的灯光和崩塌倾倒的房屋,一道臃肿不堪的身影横冲直撞,任何障碍都无法阻挡他半分,速度快的惊人!

更让王旗心里感到沉甸甸的是,是对方手中拖拽着的尸体,还有自己耳边不断响起的撕裂和咀嚼声响。

对方在干什么,不言自明。

“花胆霍他娘的不是武序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种非人的怪物?!”

不光是眼前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王旗的潜意识也在不断发出警告。

每当他试图靠近花胆霍,体内的基因就会变得躁动不安,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快点远离对方,千万别让对方身上的任何血肉和体液侵入体内。

可抛开最擅长的近战,光靠着手中那两把魏武卒,王旗又奈何不了对方。

换句话说,此时的花胆霍,王旗根本没有办法对抗。

“这座梦境的背景构筑不是市井江湖吗?怎么会冒出来这种玩意儿?”

王旗不禁再次发问,可眼下他没有任何办法解开这些疑惑。

他攥了攥拳头,按下心头的惊骇,埋头继续朝着位于城北的靖远道狂奔而去。

既然是打不赢要跑路,为什么要去靖远道?

因为王旗在新安县的落脚点就在那里。

他虽然不知道原本一场简简单单的‘惩治叛徒’的任务,怎么会发生如此诡异的变故。

但跑路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家当。

自己在这张‘新手地图’里的所有收获可都还放在家中,要是丢光了那些钱和注入器,那后面怎么办?

而且王旗也不愿意就这么逃了,毕竟做出这种事情,无异于是叛出了天阙。

刚刚开局就少了一颗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那后续再想继续这场黄粱梦境可真就举步维艰了。

王旗也相信以天阙在新安县的势力,不可能对花胆霍这个叛徒置之不顾,上面肯定会派人来处理。

自己只要拖延住对方,最后应该还能捡到三瓜两枣的功劳。

心念既定,王旗纵身狂奔,不多时便顺利返回了靖远道。

一间独栋院落就在眼前。

蓦地,王旗双眼不禁瞪大。

昏暗的夜色中,他看的清楚,自己的院落已经沦为一片残骸,到处崩碎的砖块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残缺肢体,像是刚刚爆发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恍然的失神让王旗脚下的动作情不自禁慢了一分。

就在瞬间,一道庞然的黑影已经从身后笼罩而下。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就能修正以前走过的错路,给我,把你给我!”

令人作呕的腐臭近在咫尺,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王旗头皮发麻,正欲反击,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四肢不知何时被黏腻的肚肠牢牢捆缚,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过来,过来”

花胆霍肿胀变形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一条恐怖的裂痕竖在脖颈和肚脐为起止点,如同一张大嘴张开。

滴着粘液的肚肠从这张‘嘴’里飞出,缠绕拖拽着王旗的身体,要将他一口吞下。

“以我为田,以你为种,我们就能种出更完美的身躯,长出再也不会陷入崩溃的基因!”

浑浊的眼珠里射出狂热的期待,纹刺在头顶的花纹在暴起的青黑色血管中宛如活物般扭动。

花胆霍话音中充斥着狂热和难以抑制的兴奋,因为能够拯救他性命的‘良种’就在眼前!

曾经,他因为错误的晋升方式而导致自己的基因陷入崩解。

为了求活,花胆霍费劲千辛万苦,循着些许蛛丝马迹来到了新安县,就是希望能从传言中的‘旧日山门’的手中找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可真当和对方搭上线后,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就连‘旧日山门’,也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陷入绝望之中的花胆霍本打算就这样等死,事情的发展却又突然峰回路转。

他遇见了一群自称是‘社稷’的人。

对方提供技术法门给了他活命的希望,而作为交换,自己仅仅只需要杀死一个‘旧日山门’,或者准确的说,是天阙的人。

如此简单的条件,花胆霍自然不会拒绝。

只要能让自己活下来,旁人谁不能死,谁不能杀?

看着越来越近的扭曲大嘴,王旗心头戾气横生,烧尽了眼中所有的惧意。

与其被这种恶心的东西吃掉,倒不如拼了这条命宰了对方。

一场黄粱梦境而已,老子不玩也罢!

啪!

一声崩弦般的裂响。

王旗的右手挣断了缠绕的肚肠,体内劲力鼓噪激荡,沿着经脉呼啸奔涌,毫无保留凝聚于拳锋之上。

“想吃是吧,来,老子喂伱吃个更好吃的!”

王旗满脸狞笑,拉开的拳架如同一张蓄满力道的圆月长弓。

就在拳势即将轰出的瞬间,一道去势更快的拳影贴着王旗的肩膀冲出,径直砸在花胆霍扭曲的头颅之上!

砰!

喷溅的腥臭污血淋了王旗满头满脸,缠绕他身躯的肠子骤然松开,脱力的身体跌落在地。

王旗愕然抬眼,就看到之前把自己追的狼狈不堪的花胆霍被一条手臂插进了肚子上的巨口之中,硬生生举了起来。

呼!

一股怒焰轰然爆开,将花胆霍尽数吞没。

丢了头颅的他似乎还没有彻底死透,在火焰中不断抽动着臃肿的躯体。

可无论花胆霍如何挣扎,那条捏着他脊骨的手臂始终纹丝不动。

火辣辣的热浪摔打在脸上,劫后余生的王旗趁着跳动的火光,终于看清了那条手臂的主人。

“鳌虎?!”

王旗惊呼出口,目光盯着对方满是劈砍和腐蚀痕迹的甲躯上,再也挪动不开半分。

“你没死就好。”

烈焰徐徐熄灭,一具焦黑的骸骨落在地上,崩碎成一地黑灰。

鳌虎埋下两只眼睛,械眼中冰冷的光芒透着难以言喻的疲倦。

“收拾收拾,我带你离开新安,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旗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到鳌虎转身朝着破败一片的院落走去。

顺着他的背影望去,王旗的脸色再次一变。

只见一道身影箕坐在一截断壁前,血污掩盖下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眸紧闭。

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微起伏,根本和死人无异。

而对方的长相,王旗记得很清楚。

这個人他曾在梦中见过,好像是叫

沈笠!

盏茶时间后,一辆乌骓朝着新安城飞驰。

“鳌虎你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你他娘的消失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啊?把我带来这里来就撒手不管,有你这么当引路人的吗?”

“还有,那个花胆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个门派武序怎么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他妈的要吃了我,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有这种怪癖?还是说当真是有妖怪?”

王旗一只手抓着方向盘,两只眼睛一边盯着前路,一边盯着坐在旁边的鳌虎不停发问。

所幸此时的新安城出奇的安静,要不然就他此刻狂躁的情绪和肆虐的暴雨,撞飞几个路人只是迟早的事情。

“你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啊.”

鳌虎语气无奈,如人一般用手指揉搓着头盔侧面,摩擦出刺啦的声响。

“当然是一个个回答!”

王旗毫不犹豫说道:“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行吧。”

鳌虎叹了口气:“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新安县。”

王旗勃然大怒:“我就知道,那你躲着不见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躲你,只是有一些事要做,你不方便参与罢了。”

“我不方便参与.”

王旗语气哀怨的哼哼两声,“之前说我是救世的英雄,现在把我从南直隶拐到广州府就不管不顾,英雄难道就是这待遇?”

散射的灯光穿过连绵的雨幕,打在鳌虎满是伤痕的身躯上。

“王旗,你真的想当英雄吗?当个普通人,过些逍遥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别跟我扯这些深沉的,要是不想当英雄,我进来这座梦.”

王旗自以为差点说漏嘴,连忙话锋一转:“我出生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你看我过得日子逍遥吗?差点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好不好?”王旗没好气道:“话说回来,那个花胆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人播了种,现在这座新安城里,恐怕到处都是这样的种.”

“什么玩意儿,播种?!”

王旗两眼瞪大,一脸骇然。

这两个字属实过于惊人,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鳌虎后面的话。

‘播种’这件事,要是放在男人和女人身上,王旗能明白。

就算是换两个男人,他也勉强能够接受。

龙阳之好嘛,明人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种记载。

可一想到花胆霍那副恶心至极的形象,他就想不通了。

什么人会跟那种东西播种?

“跟你想的那种播种不一样,他们播的是基因和欲望。”

鳌虎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打断了王旗越飘越远的思绪。

“他们?他们又是谁?”

王旗一愣,脱口问道。

“农序,社稷。”

鳌虎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一个王旗从未听过的组织名字。

王旗不解问道:“既然都知道对手是谁,那干回去不就行了,我们为什么要跑?难不成这个什么社稷能比天阙还厉害?”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是天阙已经输了。”

王旗闻言表情顿时一怔,喃喃道:“怎么可能”

要知道他到新安县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从那些帮会的阿谀奉承中,还是能够窥见天阙势力的冰山一角。

连如此强大的天阙都输了,这个社稷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且,这他娘的不是拿给自己起步的新手地界吗?怎么难度又突然变得这么大?

“天阙已经不是曾经的门派武序了,更何况.”

鳌虎说着话,回头往车后看了一眼:“他们内部这次出了叛徒。”

话音落地,疾驰的车内陡然陷入沉默。

暴雨拍打车身发出不绝于耳的隆隆声响,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让气氛变得越发的僵硬。

“后面那人,是不是沈笠?”

沉默许久之后,王旗终于开口。

“嗯。”

“我在梦里见过他。在那个梦里,他给我打了很多注入器,差点把我弄死。”

鳌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王旗眉头紧皱,侧头盯着鳌虎:“这么说,我之前的那些记忆根本就不在做梦了?”

“哈哈,王旗,你真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个陌生的女人笑声莫名在耳边响起。

王旗一愣,还没分清声音的来源,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鳌虎突然有了变化。

粉嫩的肉芽拖拽着青色的血管,从满是裂纹的甲片下冒出,仿佛躁动的细蛇,转眼间就蔓延开来,如同一层蛛网笼罩在鳌虎的身上。

头盔下的面罩被膨胀的肌肉撑开,往日泛着红光的械眼被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取代,直勾勾的盯着王旗。

那目光如此熟悉,分明和被烧成灰烬的花胆霍一般无二!

“草!”

王旗浑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骤然收紧的瞳孔里透出巨大的惊恐。

他从车门下抓出一把上了膛的朵颜卫,枪口对准了正在滋生血肉的鳌虎。

就在王旗扣下扳机的瞬间,一条手臂突然蹿了起来,抓住枪口,对向车顶。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逼仄的车厢内。

雨水争先恐后从车顶的一片枪眼中挤了进来,滴在王旗满是惊骇的面容上。

眼前鳌虎的身上哪有还有半分涌动的血肉,一切不过幻觉罢了。

“他们的农场已经建成了,快走!要不然就迟了!”

鳌虎似乎知道王旗刚才经历了什么,并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向自己开枪,两只血红的眼眸定定望着前方。

这场大雨越来越凶猛,连绵不断的雨水将车窗揉成模糊一片,十丈开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将路面上的积水敲打的如同煮沸一般。

“刚才到底怎么了?农场又是个什么东西?”

王旗吞咽一口唾沫,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现在的新安城,就是他们的农场!”

轰隆!

鳌虎话音刚落,一声惊雷炸响天穹。

短暂的电光照亮了前路。

王旗这才看清,远处的前路被一道道肿胀扭曲,宛如恶鬼般的脸塞的满满当当。

这些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人的东西,如同野兽般佝偻着身体,朝着自己不断发出饥渴的低吼

俄而,雷光退却。

蜂拥而至的黑暗将这些恐怖鬼脸全部吞没。

可王旗很清楚,它们就在前路等着自己。

“冲过去!不要停!”

鳌虎低声呵道,话音中满是森冷杀意。

脑中一片浆糊的王旗下意识按照他的指令行事,脚下一踩到底,乌骓车身茫然震动,昂然加速。

“田畴,我要杀你了!!!”

就在此时,后座上昏迷的沈笠似乎被雷霆惊醒,突然睁开了眼睛,口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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