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一千三百二十二章恶魔线「司鹊父亲。」

「恶魔母神的力量,岂是献祭几千个人就能对抗的?」苏明安质问。

「唉……当然不能,是上级让我赶快献一批人过来,那些老爷知道没有用,但这能安抚他们的心。」蓝发少年叹息。

仅仅是为了安心,上千人成为养料。

苏明安还想说什么,这时,军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梳着短短的背头,额骨凸起,双目有神。

「——司鹊大人还记得我吗?」中年人说。

「你谁?」

中年人将手抚至胸口:「我是【众生联合】十二议员之一,菲利蒙。」

「司鹊大人可能不了解,众生联合做出了很多贡献——我们将毫无价值的普通人献祭给世界树。又采取基因胚胎技术,只允许先天灵气充裕的婴孩降生……而那些天赋平庸之人,自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这样一轮又一轮的人口洗刷之下,每个种族的新生儿都在越变越好。庸才被扼杀在了胚胎里,这也是为他们好,防止他们生下来痛苦一生。」

「您的诞生更是如此……」菲利蒙的这句话,倏然让苏明安擡起了头。

「不然,区区喜鹊族,怎么会诞生出您这样万年难遇的奇才?您以为自己超然世外、天生天养——但实际上,您的诞生也是来自亿万概率的择选,您是踩着自己的亿万个同胞诞生的、唯一的『最优秀』。」菲利蒙耸耸肩:

「我也很惊讶,就算经过了择选,喜鹊族也终究只是喜鹊族。但您却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人。」

「当年的择选实验,我经手了两百八十七个种族的胚胎,其中就有喜鹊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菲利蒙笑了笑,目光无比刺眼:

「我还算您的父亲。」

「您的母亲怀上您时,也没想到您诞生后会这么出色。幸好,我当时下达的命令是『许可出生』,而不是『禁止出生』,将您流掉。」

无比庞大的恶,彷佛一座黑沉沉的巨山,屹立在苏明安眼前。

尤其是在听到「母亲」这个词汇后,他隐秘的怒火几乎达到顶峰。可以料想到,这些母亲在被迫失去孩子时,会经历怎样的痛苦。她们被上位者视作什么?孕育奇才的母体?

畜生。

司鹊的母亲,甚至可能并非自愿。

菲利蒙说道:「我听闻您后来曾有个养父,名叫桥?他真是一个伟大的养父,能把您抚养长大。不过,如今……我们终于亲人相认了。」

他深情地望着苏明安。

「你放屁!」说话的是嘴替阿独,她尖叫起来:「我一口盐汽水喷死你!早不认晚不认,等司鹊发达了才屁颠颠跑过来认亲!他小时候无父无母,你跑哪去了?你抛弃他的时候怎么不顾念一下血脉亲情?一个强暴犯也配当父亲?滚你个香蕉布丁皮!」

一时间,树内俱静。

玩家们处在震惊之中。

苏明安神情寂静,没有任何波澜。

「你和我的父亲……」苏明安缓缓开口:「一点都不配相提并论。」

他拍了拍肩膀,彷佛这里有灰尘:「沾上一点。」

「……我都觉得脏。」

短暂的寂静后,菲利蒙笑了。

他像是料到了这种回答,摇摇头:「我知道您会不愿意,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培育最耀眼的新一代。」

「任何文字在奇才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组合的碎屑。您这么优秀,当然少不了您自己的努力,但也无法否认我们的功绩。」

「我们拥有您最初的胚胎复制品。在曙光母神的庇佑下,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复制出『司鹊』。只要按照一样的步骤,那些新生儿即使比不上您,也至少是可供一观的人才。」

「而且,若我们父子相认,我可以让您见一见您的母亲。」

苏明安笑了一声。

声音极缓、极淡。

「你们很聪明,恰好卡在这样的时间点,带着这么多人跑来要挟我。」

菲利蒙笑道:「若您肯赏光,相信曙光母神也愿意赋予您神力,您可以对抗那位凛族弟弟,乃至庇护罗瓦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伸出手:「所以,您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吗?儿……尊敬的凛族大人?

在他身后,沉默的骑士与军人们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将右手置于左肩。若是司鹊拒绝,他们不介意强行为之。

然而,苏明安淡淡笑了。

「不。」

「我决定毁灭你们。」

「那个凛族毁了罗瓦莎又如何?恶魔的气息覆盖世间又如何?我为何要拿我自己的自由作交换,成为你们的母体?」

「我对拯救世界不感兴趣,既然我已经站在了罗瓦莎顶峰,你们在我眼中就是蝼蚁。」

「蝼蚁的死生,与神明何干。」

「救世太腻了,我想玩点新鲜的——看着你们这种卑劣的人死去,我很有兴致。像你们这么恶心的人,我凭什么担上你们的死生?凭什么许可你们走入我的伊甸园?」

水岛川空等人讶异地擡起了头。他们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明安,觉得他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放在以前,水岛川空当然认为这是苏明安的肺腑之言,毕竟她认定了苏明安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现在,她竟觉得这「肺腑之言」,反而令她不敢相信。

他不是谁都要救吗?

他不是再卑劣的人都会原谅吗?

他不是会忽略那些批判他、责骂他、误解他的人,毫不在意继续前行吗?

为何他今天驻步,停留此地,高声大笑,放过了自己?

菲利蒙睁大了眼,彷佛坠入了一个噩梦。他想过千百种回答,做过几十个计划,但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轰——!!」

庞大的威压,将他们骤然压趴在地上。

苏明安双目闪烁着光辉,手掌前伸。

「这是重力压制……来自苏明安的紫级装备……」安德烈喃喃道。

然后,鲜红色的天平光芒闪烁。

「这是审判……是群体强控,范围广到惊人……」艾兰得眼中闪过震撼。

随后,是一闪而逝的波光,像是一颗颗碎裂的小星星。

「空间震动……」

宛如报菜名一般,早就背过千百次苏明安技能的玩家们,惊骇地望着这一幕,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恐怖的攻击波及到。

「啊——!!」

「救命!救救我——!!」

「快让开,让我出去——!」

空间的波纹广阔地流淌。

苏明安闭着眼睛,手掌微动着,任由惨叫声响起,血气愈发浓重,几缕肉沫溅到了他鞋面上,一个个鲜红的数字飘在他的眼皮之外。

他的神情无波无澜,唯有系统不断响起的击杀提示,像是一首轻快的奏鸣曲。

紫色的长发随风而起,血色天平闪烁于他的手背,宛若一块亮丽的红宝石。他白润的眼皮隔绝了一切惨嚎,静默得宛若一尊神像。

仅是手指微动,世界在他眼前坠落。那些妄图献祭他人生命的人们,他们自己却更先消失。

……这就是庸才与天才的差距?

苏明安缓缓睁开眼,眼前寂静到吓人。

菲利蒙只剩下半截身子,几乎看不出是个人型,他恨恨道:

「你……你……这个……自大的……家伙。没有我们……你以为你能对抗外面那个凛族吗……」

苏明安垂下视线,眼神近乎施舍。

两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

「庸才。」

菲利蒙睁大眼睛,全身颤抖着。

「——判定别人是庸才的你们……殊不知在我面前,你们也是『庸才』。」苏明安踩上了菲利蒙血肉模糊的手,听到痛苦的惨嚎。

他蹲下身,手掌轻轻拍了拍这所谓「父亲」的脸,脚下碾了碾:

「按照你们的说法,你们,也一开始就不应该诞生。」

「我只是让你们回归了原本的结局。」

周围变得很安静。

血液流成小溪,血肉堆积一地。

当苏明安站起来时,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紫色的长发末端沾了一些飞溅的血迹,一些红红白白的碎屑黏在他裤脚与袍角上,彷佛点缀的腊梅。

他用手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反而将血迹抹得更花,指尖沾染着菲利蒙的碎肉,金色的瞳孔闪过一缕嫌恶。

他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清理着。

不少玩家面色苍白,望着这血肉堆积如山的场面,几乎快吐出来。他们恐惧地盯着苏明安,头一回发现了这个人的手里原来有一把无形的屠刀。

以往,这把屠刀从未挥向他们。但屠刀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听到了耳边的声音。

……

【玩家(伦雪)已死亡。】

……

【玩家(艾尼)已死亡。】

……

红日,又一次开始了。

「世界树,送我出去。」苏明安说。

「快过来……快过来……」世界树的声音连绵不断,没有理会苏明安的要求。

苏明安看了眼世界树,直接向外走去。

下一刻,他感到浑身一紧,无数条枝叶攀附了上来,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腕,将他瞬间缠得极紧,往巨树中央拖。

……这世界树,想干什么?

法力值已经耗尽,他召唤出浮游炮,对准这些枝叶猛地一轰!

「轰——!」

枝叶晃动,却很快长出了更多的枝叶,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玩家们倏然站了出来。

「这破树想干嘛!?BIG胆!」遥控军团的方元仪大吼一声。

「跟我上,救苏明安!」霍特巫师联盟的华德拿起法杖,一团火焰朝世界树扑去。

「世界树要抓走苏明安?如果苏明安不在了,那【主人公】之位大概率就是我的……」艾兰得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武器:「不行!要是苏明安挂了,人类积分进度条怎么办?」

「上。」水岛川空言简意赅。她想要主人公之位,但前提是苏明安不能死。他在,人类在,他没了,人类也很大概率就没了。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她身后,竟是水岛川晴的模样。昔日水岛川空的职业【幻法】,已经进化到了这个地步,可以召唤她午夜梦回中的身影。

玩家们纷纷扑了上来,其中几人还真的造成了一些伤害,撕碎了一部分枝叶。

然而,几个眨眼之间,苏明安就被拖到了巨树中心。层层迭迭的水晶色枝叶阻隔了玩家们的视线,把他们牢牢挡在树网之外。

「……喂喂,有没有人有位移技能,进去救一救啊!」有玩家喊起来。

「大神们!榜前玩家们!赶紧显个圣,翻个盘啊!」

「我靠,苏明安被拖走了,世界树要干嘛,不要呀!

水岛川空脸色苍白,她召唤出来的影子被枝叶瞬间打碎。

原来,人类在世界树的面前这么无力……

她摊开手,手掌中有一枚漆黑的魔晶。

这是她前几天做任务时,侥幸捡到的诡计恶魔伊芙琳的神格——当时,诡计恶魔伊芙琳承受不住来自卡萨迪亚的负面情绪,爆体而亡。被水岛川空捡了桃子。

这魔晶相当于神明的权柄,吞下后,可以继承诡计恶魔的一部分神位。但由于是排名靠后的三级神,又是名声不好听的恶魔,高傲的水岛川空不屑于自绝前路。

她有自信,自己能在罗瓦莎找到一个更好的神位。

但若是急需力量……这将是底牌。

水岛川空望着消失在茫茫枝叶中的苏明安,咬了咬牙,心中剧烈挣扎,还是将魔晶收了起来。

她可以在此刻成神,把苏明安救回来,但她还是犹豫了,她不愿意为了苏明安自绝前路。

若是让她在人类文明和自我前途之间做抉择,她会选择前者。但苏明安终究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就算苏明安与人类文明几乎画等号……她也没办法果决。

原来在抉择的这一刻……她还是选择了自己。

「冲进去也是送死啊,怎么办。」玩家们眼见攻击无效,哀嚎道。

「有没有人救一救啊?水岛川空都束手无策啊!」

「来个能打的,来个爸爸啊——!」

他们在枝叶的攻击下抱头鼠窜。

——却不知何处,燃起了金红色的火。

第1329章 一千三百二十三章恶魔线「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浩瀚星空之上,不知何时闯进来一头巨龙,瞳孔金黄,龙翼宽阔。绚丽的光火燃烧,一道身影立于龙上。

风衣在空中猎猎作响,他从龙背一跃而下,宛若坠落的辰星。

「爹!爹!」

玩家们心中一定,纷纷像见了亲爹一样大呼小叫。即使他们知道这个人估计也打不赢世界树,但就是感到安心。

「终于看到活的爹了,之前一直都是看屏幕。」

「没有平行副本真是太幸福了!所有人都在一个世界哼哼啊啊啊啊!」

巨龙咆哮,翅翼拍打,一簇一簇火焰流淌于空中。那人落地,光火飘摇,风衣摇晃,发丝下露出一对蔚蓝色的眼睛。

金发飘摇,身披霞光,径直朝世界树冲去。

顿时,玩家们像是看错了一样,眨了眨眼睛。

……不对,这好像和他们想的不是一个人啊。

下一刻,又有几道身影落地,分别是吕树、伊莎贝拉、露娜和一个蓝色机器人。

「快!终于赶到了,快救人!」露娜大喊。

他们刚刚听诺尔说,苏明安在世界树内有危险,于是连忙找到苏凛,一起赶来。不过苏凛自称有事,没有来,只是把巨龙借给了他们。

「唰!」

燃火的黑刀一劈而过,吕树身旁,一朵无头玫瑰吟唱着歌曲,为他附加祝福。

吕树的手掌,握着一块七彩色的神格。与水岛川空截然不同,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块神格吞了下去!

顷刻间,

「哗啦!」

一双虚无缥缈的翅膀,犹如蝴蝶的翅翼,在他身后热烈而激昂地张开。

白色的头发染了一层渺茫的幻色,像是浅淡的镭射光彩,一柄白色面具出现在他手中,被他扣在脸上,遮住了神情间隐约的痛苦。

只是几步,吕树就跃过了诺尔,刀锋挥舞之下,枝叶迎刃而开!

一股庞大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犹如惊涛拍岸、龙戏江河,带着彩光向周围推去!

露娜被这气势推开了几步,喃喃道:「……吕树?成神了?他哪来的权柄?」

他们这些队友都完全不知道,吕树手里有一枚神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响起。

男声女声,老人孩童,各式各样的笑声嘹亮地回荡。吕树向前奔跑,这音浪犹如实质,为他震碎一切枝叶。

而他纯白的面具流下两条鲜红的血迹。

「是乐子恶魔卡萨迪亚的神格……」诺尔的脑海中,响起了万物终焉之主的声音。

诺尔瞳孔微缩。

「这应该是乐子恶魔故意的乐子,祂经常这样干,把自己的神格扔到人间,看看谁会捡到。没想到你的队友会是这个幸运儿。」万物终焉之主说。

望着吕树面具上的血液,诺尔缓缓道:「吕树好像撑不住。」

万物终焉之主道:「他当然撑不住。卡萨迪亚快逼近一级神,他才什么实力?而且他与卡萨迪亚相性完全不合,乐子与欢笑没有一点适配他,他的人生太苦了,都不会笑吧。」

诺尔轻声说:「强行吞咽不属于自己人设序列的神格……会是什么结果?」

万物终焉之主道:「同你所想的一样——灵魂俱灭,再无复生可能。」

诺尔垂了垂眼睑。

还真是……拼尽一切啊。

明知道自己回不来,却还是义无反顾吞下了死亡的果实……吕树对苏明安的死亡回档一无所知,所以,吕树的每一次赴死,都与诺尔的心态截然不同。

——诺尔知道,苏明安会回头救他的。

——而吕树只知道,他要救苏明安而永不回头。

哪怕在苏明安眼中,这只是一个注定的废档,一条再无前路的道路,但对于吕树而言,这就是全部、确定、必要、且无法回转的人生。

吕树从来都是甘愿把自己放在配角的位置,不会争抢,也毫无怨言。必要时刻,就自毁般地铺路,燃烧到最后一刻。

但若是换作诺尔……

「我会这么做吗?」

诺尔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清晰可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不会。」

他心里的桥梁很清晰——新世界,与苏明安几乎等同。但后者不会超过前者。有时候,天平会摇摆一下,但极致的理性,终究让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加限制的自由。

不被束缚在地面上的人生。

一个纯白无垢且洁净遥远的……新世界。

当然,这份自由不可以建立在对挚友的伤害之上,但抛开这个前提,自由就位于他心中的至高。他会把自己放在配角的定位上,但这种定位也只是为了成就自己的理想,本质上他依旧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而不是为了牺牲给什么人。

所以,当万物终焉之主之前说出「你甘心吗?」之后,他确实思考了那么一瞬间。

他承认他做不到像这样……把自己一切都舍掉,去成就一个人。这种狂热甚至令他感到轻微的恐惧。

自毁性是如此强烈啊,那位追寻好人的白发青年。

「而我是不会……」他喃喃道:「在春天来临之前就献祭给什么人……那样太傻了。最好的美景,我要亲眼去看。」

因为他太聪慧了。

所以这样的人,就显得太「傻」了。

……

枝叶内。

苏明安进入了一个窒息感强烈的触腔。

这种感觉与茜伯尔把他拉进触须时类似,空间狭小,触感柔软,犹如动物的内腔。原来世界树的体内是生物的构造,而非植物。

细小的枝叶扼住他的手腕与脚腕,一条枝叶抵在他的喉结上,彷佛随时能刺穿他。

「……你不是很爱我吗?」苏明安没想到世界树这么「热情」,热情到直接把他拉进体内。他的手指动了动,枝叶顿时颤抖起来,兴奋得花枝乱颤。

四周传来层层迭迭的声音:

「爱你……爱你……爱你……」

声音不辨男女,甚至听不清咬字,彷佛一种意识的不断传递,魔音般重复。

「是喜欢我写的故事?还是喜欢我这个主人公?」苏明安说。

「爱你……爱你……爱你……」世界树依旧不断重复着这个概念,明明是倾慕的词汇,在一遍又一遍的单调重复下,却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爱我,就把我放出去好不好?」苏明安耐心道。

「爱……爱……爱……」世界树毫无反应,依旧柔软地抚摸着他,彷佛小动物在蹭他。

苏明安用力挣脱,终于挣断了手腕的枝叶,他落到柔软的地面上,这地面是浅红色,像生物的胃部。

然而下一刻,数之不尽的枝叶朝他涌来,这一回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鲜血流出。

「嘶。」他吸了一口凉气,狠狠抓住了枝叶。

枝叶却犹如柔软的蠕虫,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伤口,整整几十条枝叶疯狂涌来,看得令人头皮发麻。

……等一下。

他拽着枝叶,忽然想起了刚才吕奶奶的话。

……

【「如果有一个怎么都吸不干的人,只要他在这里永远地活着……就能代替亿亿万万被当养料的人。」】

……

他忽然明白了。

「你爱我……是因为……」

「我很好吃吗?」

枝叶疯狂涌动着,彷佛感受到了他身上旺盛的生命力。

它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却没有痛感,肩膀已经麻木了。

爱。

爱。

爱。

魔性的话语不断重复着。

彷佛一个人一边深情地说爱他,一边把刀捅入了他体内。

他一边拉扯着,一边听到了祂的呢喃:

「……那只兔子告诉我你有权柄……你有权柄……」

「把你的灵魂吃了,把你的权柄吃了,你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整整六天,就是为了这一刻,把你引过来……」

「让我找找它藏在哪?你的血液吗?你的大脑吗?你的灵魂吗?你的位格吗?」

「爱你,好吃,爱你,好吃……」

苏明安再度唤出了浮游炮,这一回浮游炮还没开火,就被枝叶扯得坠到了地上。

琥珀之刀出现在掌间,又脱力地掉了下去。

麻痹感越来越强,他张开嘴,打算再劝说一番——

这时,他忽然听到声响,擡起头。

一只雪白的大兔子,静静坐在触腔上方,摇晃着两条大白腿,笑眯眯看着他。

它没有动手,也无法动手。

冰冷而无机质的红色眼瞳,凝望着他,像两颗红宝石。

而后,它眼中涌上了一缕笑意。

「亲亲的第一玩家~想人家了吗?」老板兔忸怩地摇摆着,脸上浮现了可疑的晕红:

「人家想死你啦!想你想得心花怒放,想你想得风情万种……」

苏明安冷淡回视,枝叶刺穿了他的另一边肩膀。

「人家忍了你半个废墟世界,又忍了你整个旧日之世,终于把你等来罗瓦莎了。」老板兔嘻嘻一笑,摇晃着大白手:

「到了这个世界,人家也终于可以借用灵活的小舌头~稍微吐出一些诱惑之词了。」

「真可惜啊,人家还不能亲自出马,不然现在动手的,就不是这棵大树了。」

「都怪那该死的七彩笑脸怪,诱惑你选了灯塔水母,你要是什么都不选,一开局就是凛族,人家也可以早点看到这一幕了捏~」

它的兔耳委屈地垂着,脸上露出哭泣的神情,似乎很悲伤。

「真不要脸,主办方。」苏明安淡淡道。他还以为这帮高维生物要点脸,结果还真是一点都不要。

以前还受制于规则,畏畏缩缩,摆出一副公平正义的样子。现在玩家位格一高,规则淡化,就开始肆无忌惮挖坑了。

这回本来该是开局杀,却被乐子恶魔硬生生拖到了第六天。但苏明安还是走到了这里,他不可能不见世界树。

结果老板兔就在这里「守株待安」。

「我记得我们打过赌,无论我赢还是输,我都大概率被你们拿走。」苏明安淡淡道:「你何必这么着急?」

老板兔委屈地搅着手指:「亲亲实在太警惕啦,一点把柄都不留,人家没办法强行检查。而且,人家实在是想要独占亲亲嘛,要是分成十二份,那就太少啦~」

……原来是想要独占他的权柄。

这权柄实在眼红,连迭影都眼馋得不行,砸锅卖铁都要把他抢过来,别说老板兔了。

「我还以为你是友军。」苏明安说。这样看来不止是老板兔,恐怕其他老阴比也会默默给他挖坑。

许多莫名其妙的针对,就有迹可循。

——徽白为什么开局就想割他的心脏?

——徽碧为什么想剥他的皮?

——无翼为什么恨他?

恐怕他们的背后,都有其他主办方的痕迹。祂们不能直接动手,却能在罗瓦莎悄悄挖坑。

这群阴险东西,第十一世界开始前,表现得那么友善,承诺了和他的赌约。第十一世界开始后,立刻麻溜地跑进罗瓦莎算计他。

也是,这才合理。

既然罗瓦莎是祂们有些人的大本营,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动手呢?不如在集体分食之前,赶紧把苏明安整个偷掉,自己独占。

——他主导的这个赌约,无论输赢都保下了翟星,却把他推向了极度危险的境地。让祂们迫不及待要夺走他。

这样的结果,他其实预料到了,但还是这么做了。

他本来想着,等翟星保下了,为了不成为别人手里的刀,他可能会想办法永恒地自杀。但现在看来,这帮家伙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老板兔眼中精光一闪,这一刻,祂露出了完全不似人类的扭曲神情,血色的嘴唇几乎咧成了270度:「亲亲以为人家是友军?嘻嘻,以人类的思维揣摩高维生物,本来就是一种错误捏~人家确实很喜欢亲亲,喜欢得快要死掉了,不过人家更喜欢亲亲进人家肚子里~」

苏明安捂着流血的肩膀。

所以,罗瓦莎的本质……其实是他与这十二个老阴比的斗争。要在副本结束之前,他把这群东西都打飞,才可以。

不对,十个。

星火和不愿露面君算好人。

老板兔的红色眼眸,泛着冰冷的光泽:「而且,人家发现,亲亲似乎在尝试自救哦~无论是小世界,还是司鹊,还是至高之主……亲亲似乎都在努力找到脱离世界游戏的办法,真是很棒的求生欲呢~不过,人家不会让亲亲得逞的捏。」

「人家会一直缠着亲亲,一直观察亲亲……」

「直到永远……」

它笑着,枝叶朝苏明安涌来。

苏明安吐出一口血,眼神黯淡着。

他的耳边,世界树的呢喃依旧在回荡。

爱你。

爱你。

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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