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如鲠在喉

魏国皇帝的旨意由五名俘虏渡江送来。驻在丹徒的吴国宗室、前将军孙韶收到这封并没有任何封套的旨意,只大略看了一眼,便在盛怒之下以逃兵和失地的名义,斩了这五名士卒。

于是,这封只盖了‘皇帝之玺’四字的空白圣旨,就这样被送到了吴国皇帝孙权位于建业的宫中。

一阵劈砍声从殿内传来,似乎还有些桌案倾翻、器皿破裂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声压抑的低吼声。

殿外候着的内侍和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喘,默默低下头去,整齐划一的看着地面。这种时候,还是小心谨慎应对为好。

这……大概是皇帝今日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发怒了吧?

直到许久,孙权盛怒方歇,命内侍进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殿内器物,又命他们将是仪、胡综、徐详、潘濬四人进来。

在内侍们看来,皇帝如同天上人物一般,皇帝动怒也应如神话故事里传说的那样,雷鸣地动、天地为之感应。

但他们同样也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殿内的孙皇帝这一个皇帝,北面的魏国、西边的汉国,同样也有皇帝。都是皇帝,哪个才是真作数的?

若北面的魏国皇帝曹睿看到此景,恐怕要嗤笑出声来了。这不是无能狂怒,这是什么?

是仪等人日常在建业宫里当值,等三人汇集潘濬入内觐见,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殿内重新恢复了整洁光鲜,孙权也面不改色的端坐在殿内正中,让人看不出心内想法。

而孙权身前的桌案上,摆放的正是那张空白的圣旨。

在四人行礼之后,孙权伸手朝前指了一指:“都来了?那就看看此物吧。”

三名侍中、执法还没来得及动,少府潘濬就一边拱手一边向前,拿起那张空白的旨意,细细端详了一番,抬头问道:

“陛下为何盖这空白旨意?不过这纸张材地倒是极佳,臣第一次见得。”

孙权才平复下去的心情又瞬间糟了起来,脸孔也略微涨红,几乎破功,咬着后槽牙说道:“承明看仔细了,这不是朕的玺授。”

潘濬一时大惊:“陛下,到底出了何事?”

是仪、胡综、徐详三人也同样面色陡变。

须知,按照汉时礼法,皇帝玺授有许多种,有大有小。而那方自秦时传承下来的传国玺并不是用来日常动用的,更像是一则礼器。

关键的关键,或许是三国纷争,各自都刚刚建国日短,没时间在礼制上作太大变动。魏也好、吴也罢,都是遵循着汉时的传统重刻玺授。

孙权本人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皇帝之玺’!只是细微之处略有不同。

孙权缓缓说道:“诸卿还不知道。昨日下午申时末,孙公礼(孙韶)从丹徒收到这件文书,而后便立即命人用快马送到建业。”

“魏军骑兵已经占了广陵。而且,曹睿此刻就在广陵城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刻便是吴国的疑难之时了,只是时过境迁,曾经受命于孙策的张昭、周瑜二人尽皆辞世,再无一人足够持重来为孙权决断这等大事。

而且丞相顾雍也已经罢官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吴国朝野一片压抑和肃杀的氛围,众人惟恐出错被皇帝斥责、被校事询问,故而噤若寒蝉。

孙权当然也知道这种阶段不能长久。但他只将当下的场景视为短暂的阶段,等各军部曲都收拢好,军权完全聚在君前,再慢慢对士族们松绑,给他们放缓。

但魏国并没给他这个机会。

孙权见四人一时沉默,竟也在第一时间想起了顾雍。

当下吴国朝堂,是仪算是权位最高的臣子了,而且也是以内臣管理外朝的路子。

面对这种沉默,是仪终究站了出来,进言道:“陛下,臣以为当下之务,是要明确魏国此番进军的动向是什么。”

“要么是如年初袭扰江陵、西陵一般,扰乱大吴边境。要么是如四年前陈长文佯攻濡须、实建城池一般,欲要长期据有广陵,以与大吴对峙。”

“当然,也有最坏的一种打算,魏国打算如黄武初年曹子桓领兵亲至广陵一般,有横渡大江的打算。”

孙权叹了一声:“朕又何尝不知道有这些可能呢?前将军已经在丹徒备战应对了,贺达的楼船也开始在江面上巡弋了。”

“若单单从军事上来论,长江天险,大吴又在扬州经营江防数十年,抵住魏军侵攻倒也不难。”

“朕只是担忧,如今大吴收拢各军部曲尚且日短,若魏国只袭扰广陵还好,若阵势再大,各军将领与士卒配合日短,恐生乱子。”

是仪默默点头。

若以后世的时髦词语来论,吴国军队眼下处于一种改革的阵痛期。

孙权从去年开始裁撤扬州各将的部曲,名义上归于朝廷直领。今年又将扬州同一防区内诸将的部曲打乱调换,使将领和士卒之间重新来了一次排列组合。

而荆州方面,自孙权将朱然亲自用上船抽梯的方式带回了扬州后,原本归属于步骘、朱然、诸葛瑾、孙奂四将的部曲,除了彼此成建制的轮换匹配外,还有不少于吴国中军做了交换。

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来概括有些夸张。以扬州来说,全琮的部曲整建制的归属在孙韶麾下,若要打仗也是能打的。

若魏国挑起的冲突在小规模倒也还好,若是真如曹丕黄初三年攻吴时那般大的规模,就恐怕要生乱子了。

眼前的四人之中,是仪、胡综、徐详都是孙权近臣,唯一算外臣的潘濬,也以少府之身渐渐参与政事决策,俨然成了孙权腹心一般的角色。

孙权又与四人聊了许久,该做的军事布置、该如何调兵应对,都大致安排妥当。

四人随即告退。

孙权看着四人躬身行礼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或是落寞、或是孤寂之感涌来。

方才四人所提出的应对建议,都仅仅是关于魏国攻广陵、又或是在广陵渡江的应对。(本章完)

第705章 广陵钓鱼

不知是胆怯还是畏惧,或是躲避这种可能的结局,四人似乎都有意识的避开了魏国全面进攻的可能。

但孙权心中知晓,这种可能并非完全没有。

今年年初,徐详自寿春归来之时,在与孙权私下奏对之时就带来了曹睿要与孙权会猎于姑苏的说法。

话虽然说得是玩笑一般,可对孙权来说却是如鲠在喉。

他又怎能轻视曹睿的话呢?按照魏国的历法,如今都已是太和八年了。看看陇右、看看汉中、看看辽东,再看看荆州、濡须……

而臣子们却先于自己这个皇帝畏惧了起来。

实在是不应该。

就在孙权望着四人的背影胡思乱想之时,眼见他们都快走到殿门口了,却有一人率先停下。

此人便是潘濬。

见得潘濬驻足,另外三人也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都显出了几分犹疑。

潘濬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之后,转身又走回殿中,朝着孙权长施一礼:“陛下请准臣进言,如今国家临危,臣今日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权心中这才泛起一丝暖意,可外表却依旧端着,缓缓问道:“承明何出此言,国家如何就临危了?”

潘濬抬起头来,与孙权对视,毫不迟疑的说道:“如何还不是临危之时?陛下,臣今日就算惹得陛下不快,臣也一定要说!”

“广陵被魏国所占,连魏国曹睿都亲至广陵,若臣说这只是一次袭扰,臣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更何况自去年年初,那曹睿就一直驻在寿春,魏国中军也一并移至寿春,这岂能作假?今日占了广陵,来日是不是就要去攻濡须了?若攻了濡须,是不是就要渡江了?”

“自去年开始,陛下改革军事,诸将部曲或裁撤或轮换,这本是令大吴军队上下面貌一新之举。臣猜度朝廷虽有爵位和俸禄上的安抚,但诸将心中多少仍有不满。如今战事将起,臣以为应当安抚诸将、安抚士人、安抚朝堂!”

每一国都有自己的国情所在,潘濬说的话孙权毫无疑问都懂。

吴国官员大多出身士族。而那些少半出身于寒门、被逐渐简拔出来的官员,也多是那些士族官员的门生故吏。

吴郡的顾陆朱张只是典型。除了吴郡之外,丹阳郡、会稽郡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与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谁与谁是积年的好友,谁和谁又是儿女姻亲,谁是谁的门生故吏……其间错综复杂,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描述的。

潘濬的意思很明确了。

眼下要防备魏国大举进攻,军中要安定、朝中也要安定、地方也要安定,吴国内里的各种势力都要形成合力共同备战。这等时候,再不与士族妥协言和,恐怕是不行的了。

在去年的政治风波之后,陆瑁身死、陆氏被流放,顾雍、朱据圈禁在家,已经让朝野上下人心涣散。顾雍是吴国毫无疑问的士族领袖,积年的尚书令和丞相,他的罢官去职,对吴国产生的动荡是相当大的。

“哈哈哈哈。”孙权此刻竟捋须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点头作赞许状。

潘濬瞪大双眼:“陛下何故发笑?”

孙权笑道:“忠言逆耳常入朕耳中,朕又岂能不为之欢欣呢?”

“承明与朕说了这么多,想要朕如何做?”

潘濬拱手:“臣冒昧以对,臣认为应诛杀校事吕壹以定内外文武之心,再将顾元叹召回朝中为相,以示陛下不计前嫌,欲使众臣倾力为国之情。”

“如此,则内外可安,君臣相和。数十年来的一次次战事证明,魏国纵有武骑千群,也只能望江生叹!”

说罢,潘濬俯身一拜。

见此情形,最为权重的是仪也长叹了一声,快走几步来到潘濬侧边,同样拜倒:“臣附议!”

“臣也附议!”接下来便是胡综。

徐详没有说话,同样默默的俯身在胡综身边拜倒。

孙权此刻好似完全忘了今日上午和中午的忿怒之情,转而欢欣了起来,亲自笑着走下阶来,逐一亲手扶起了这四个臣子。

对于孙权来说,三十余年的掌权经历,足以让他分清国家危难时期的主次顺序。而秉持着实用主义的孙权,在身段不得不软的时候,软的也恰到好处。

这便是孙权的本领了。

孙权看着面前的四名臣子,缓缓说道:“朕明白与你们说了,朕虽此前对顾元叹有诸多不满,但承明说的对,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朕这个君王和他这个臣子,如今也应向前看,忘了这些旧事。”

“至于吕壹……朕会遣他离开,命他到珠崖郡去做一任太守,朕不忍杀他,可否?”

众人皆知,去年朝堂上政争的开端,就是来自于孙权对于军权的敏感态度。既然诸将部曲都已经收回来了,归属于皇帝的军权进一部分稳固,再与顾雍和他代表的士族争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吕壹不过是鹰犬一般的酷吏,一旦外放,再想回归中枢再无可能。

“陛下圣明!”潘濬拱手应道。

孙权徐徐点头:“既然朕要请回顾元叹为丞相,朕这个君王也不能不把面子给足。伟则,为朕准备一下,朕准备三日后动身前往吴县,亲自到吴县去请顾丞相复位!”

“遵旨,臣明白了。”胡综答道。

对于曹睿来说,这几日在广陵的日子颇为无聊。每日要么是率骑兵到江边看船,闲暇时候还与毌丘俭在扬州城西北的小湖旁垂钓为乐。

孙韶根本没有过江的打算,而吴国的水军将领贺达也只是在大江上来回巡游,虚张声势,欲要恐吓魏军罢了。

十月十三日,乐綝的船只停泊在了广陵城东北的茱萸沟内,乐綝本人率十余骑来到广陵。

乐綝到达此处的时候,曹睿还在钓鱼。

“臣乐綝拜见陛下!”乐綝在曹睿身后下拜行礼。

曹睿没有转头,而是缓缓说道:“乐卿不要多礼,到朕身边来。”

“是。”

待乐綝束手站在曹睿身后的时候,曹睿侧了他一眼,问道:“乐卿会垂钓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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