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1章 知错能改?

朱厚照迫于无奈,准备按照沈亦儿的吩咐去见沈溪,但心中始终感到很不痛快,不想如此轻易便就范……沈溪这种紧逼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没尊严。

朱厚照从行宫后院出来,木着脸,闷闷不乐,服侍在旁的小拧子很有眼力劲儿,看破不说破,始终缄默不语。

“人下狱了吗?”

朱厚照先来到书房,背着手来回踱步,沉默良久,突然问了一句。

小拧子有些意外,赶紧回道:“陛下是问江彬和许泰吗?话已传出去了,不知下面的人是否会按照御旨办事……奴婢这就去问问?”

朱厚照摆了摆手:“这种事不必问,朕心里有数……你去跟沈尚书说,让他好好休息,再送些补品过去,让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朕回头便会召见。”

小拧子道:“奴婢现在就去传话吗?”

“嗯。”

朱厚照心不在焉地点头,随后抬头看向小拧子,“你说什么?”

小拧子毕恭毕敬地道:“是否让奴婢去给沈大人传话?”

“去吧。”

朱厚照摆摆手,“一定记得让沈尚书休息好,他这两天累坏了,很容易病倒……皇后最在意他这个兄长,其实朕也在意,只是平时不说罢了。”

……

……

朱厚照并不想见沈溪,但君无戏言,既然答应了沈亦儿就不能食言而肥,入夜后他突然想起来,叫人来询问沈溪的情况时,才从小拧子那里得知沈溪仍旧没走。

“还没走?没把话传到?朕对你说的那些,你都听到狗耳朵里了?”朱厚照气急败坏,怎么也没料到沈溪会如此执着。

小拧子委屈地道:“奴婢办事不利,苦劝沈大人很久他也不肯去驿站休息,小的本想跟陛下回禀但无机会……奴婢没用……”

小拧子看似认错,但其实是在说,我想跟您禀告但无机会,谁让您一天没召见我?

朱厚照恼火地道:“站着宫门前不走?差不多两天了吧?出了事谁能承担?”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的意思是若不能亲自见到您,绝对不会走,奴婢实在没办法,奴婢很想帮陛下还有沈大人……”

“没用的东西,光会说风凉话,真让朕失望。”

朱厚照骂了两句,就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冲着小拧子吩咐,“你不用跟朕出去……你到后院去跟皇后说一声,朕去见她兄长了,让她不用担心!”

“是。”

小拧子一阵愕然,想到要去跟沈亦儿解释他就一阵头疼,显然他不太适应多一个主子,而且这个主子还是个任性的小女生。

……

……

朱厚照终归还是硬着头皮到行宫门口去见沈溪,君臣会面并未有太多礼数,沈溪低着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眼神冷漠,看上去了无生气。

朱厚照道:“先生久违了,咱们找个地方叙话吧。”

说着他便想带沈溪到行宫内随便找个房间聊聊天,君臣间好好沟通一下。

可惜走出两步,感觉没对,朱厚照回过头来,发现沈溪站在那儿没动,借助灯笼的光芒仔细辨认清楚,才确定沈溪没有晕厥过去。

“先生,咱有话好好说,您有什么事情不能上奏吗?你到了这里来,京城事务怎么办?”

朱厚照本想喝斥,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见到沈溪后胆怯油然而生,让他不敢跟沈溪正面面对。

沈溪道:“陛下已成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朱厚照面色不善:“先生这话是何意?难道朕处置王守仁有错?他背着朕想把江彬和许泰弄死,这算什么?就算二人真的有罪,那也该是朕派人审问,这是朝堂的规矩,不容破坏!”

“江彬和许泰有罪,所以朕将他们下狱,但王守仁就没犯错吗?”

沈溪问道:“陛下治国,是要靠忠臣良将,还是靠奸佞小人?”

“先生,你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朱厚照板着脸,老气横秋地道,“朕承认这次用错了江彬,但不代表他的错有多离谱,危急时刻,他不是带兵成功突围了吗?当时是朕犯了错,导致他孤军深入,最后九死一生回来,这种情况下朕忍心杀他?”

“至于说江彬和许泰是佞臣,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彬曾救过朕的性命,又跟随朕走南闯北,一心护主,怎算佞臣?朕哪次用他办事含糊了?就算江南一战,他也立下大功。”

沈溪摇了摇头:“若陛下觉得靠江彬之流能治国,那就大错特错,这种人不过是想借陛下的宠信谋求私利,而不是为国为民。”

朱厚照冷笑不已:“先生说得可真是轻巧,难道先生做每件事都是为国为民,没有丝毫私心?”

当朱厚照话语出口,立即意识到有些言重了,而沈溪好像也很生气,头扭向一边,君臣二人沉默相对,气氛异常尴尬。

良久,沈溪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道:“陛下还是考虑清楚为好,无论王守仁有多大罪,他都获得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若陛下想成就他贤良的名声,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尽可下死手……是让大明长治久安,还是烽烟四起,陛下自己掂量,臣不过是来跟陛下提醒一声。”

朱厚照道:“这也算提醒的话么?朕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是威胁啊?”

像是任性的小孩子赌气,朱厚照气鼓鼓地望着沈溪,一点儿也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君臣矛盾越发尖锐。朱厚照知道这一切是沈溪坚持来宣府且执意面圣造成的恶果,沈溪也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沈溪恭敬行礼:“臣领皇命处理朝务,但同时还要督促江南军务,实在力不能及。”

朱厚照用错愕的目光望向沈溪,问道:“怎么,先生想跟朕请辞吗?”

沈溪道:“距离陛下决定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属地的时间还有一年,如今备战工作一塌糊涂,臣希望能亲自往江南一趟督导。”

“不可!”

朱厚照直接回绝,“先生就这么走了,旁人会如何评价朕?他们会觉得朕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坏了跟心腹大臣的关系,朕的骂名可就真背上了……先生,你非要跟朕唱反调吗?”

沈溪闭上眼,微微摇头:“臣更想成就陛下的美名!陛下若能虚怀若谷,将王守仁释放,再将战争中犯下过错的罪臣惩戒,那陛下将会获得天下人尊重……陛下明知是错,为何非要错上加错呢?”

一句听上去如同指责的话,让朱厚照身体一震。稍微思索后,他沉着脸道:“看来朕没法说服先生你了,朕答应回去后好好考虑这件事,先生先回去休息可好?”

沈溪道:“臣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朱厚照一摆手:“朕答应了会秉公办理,先生若不回去的话,朕可不敢保证不会杀王守仁!先生是在逼朕!”

说到最后,朱厚照用威胁的口吻对沈溪说道……这是拿王守仁的生命逼迫沈溪就范。

“唉!”

沈溪叹了口气,对朱厚照拱手一礼,不再多废话,转身而去,这下朱厚照又非常意外,瞠目结舌地站在那儿。等沈溪走远,朱厚照才反应过来,摇头道:“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陛下。”就在朱厚照疑惑不解时,小拧子出现在身后,“您让奴婢传的话,已告之皇后娘娘。”

朱厚照转过身,除了看到小拧子外,还见到让他非常“失望”的张永。

“皇后怎么说?”朱厚照问道。

小拧子道:“皇后娘娘说,只要陛下把答应的事做到,就不生陛下的气了。”

“呵呵。”

朱厚照这会儿除了苦笑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自己的心情。

小拧子又道:“还有,皇后娘娘说,在宣府住不习惯,想回京城,若是陛下要一起回去也可,但若陛下不想回,娘娘想单独回去,让奴婢跟陛下奏禀。”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也就是她,每次都能要挟朕,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当皇帝的什么事情都要听从皇后的建议?哼,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这话得到小拧子和张永的赞同。

其实他们也不理解,为何朱厚照可以对沈溪冷言冷语,而对沈亦儿却是如此唯命是从的态度,他们觉得朱厚照可能是中了某种魔咒。

不过随即朱厚照的话又让他们大跌眼镜:“……但她始终是朕的妻子,以后朕还要跟她相濡以沫过一辈子,在某些事上听她两句也没什么,再者沈尚书也是朕的大舅子,朕怎能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小拧子和张永都在疑惑,朱厚照如此东一句西一句是为什么。

突然朱厚照下令:“传令下去,将王守仁释放,将江彬和许泰发配死牢!”

“陛下……”

小拧子不知道该如何领命,总觉得朱厚照说这话言不由衷。

朱厚照道:“朕已作出决定,不容更改,这既是对皇后交待,也是对沈先生交待,更是对天下人交待!朕想当一个明君,奈何总是有奸佞小人误朕……下一个佞臣不会就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吧?”

小拧子和张永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下来磕头。

朱厚照摆摆手,径直往大门里边去去,留下一句话:“朕不需要你们的恭维,只要用心为朕做事便可,那些虚伪敷衍的话不要说,朕要看到你们的表现,谁若再误朕,朕可就真要成为受天下人唾骂的昏君了!朕要做千古明君,当不起骂。”

……

……

朱厚照放过王守仁,看起来皆大欢喜,却也令他跟沈溪的君臣关系濒临破裂。

作为皇帝,朱厚照喜欢什么事都控制在手,不喜受人束缚,所以那些弘治朝受到重用的老臣才会一个个被赶出朝堂,谁跟朱厚照作对就要承担严重的后果,以前沈溪虽然也会劝朱厚照,但那时朱厚照至少对沈溪保持礼重,但随着年岁增长,大明内忧外患逐一解除,朱厚照对沈溪的耐心也慢慢消失。

当小拧子将消息传达给沈溪时,表达了他的担忧。

“……沈大人,虽说陛下按您的意见把江彬下狱,还释放了王大人,但陛下很不高兴,您一定要小心啊。”

不用小拧子提醒,沈溪很清楚自己跟朱厚照关系如何,不会去想怎么缓解矛盾,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多谢拧公公提醒。”

沈溪拱手道谢。

小拧子道:“还有张苑回朝之事,虽然这次他从司礼监掌印贬到秉笔太监,但他在朝中影响力不可小觑,依然很难对付,陛下对他的信任可不低。”

“嗯。”

沈溪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小拧子再道:“沈大人提及外调之事,陛下意见很大,您是朝中股肱之臣,陛下非常需要您打理朝政,您走了,朝堂出乱子如何是好?”

沈溪眼睛微眯,表情似笑非笑,对于小拧子的提议没做任何回应。

小拧子感受到沈溪的冷漠,暗自叹息,没心思跟沈溪这样手握权柄的大人物争论什么,行礼后匆忙告退。

等小拧子走后,云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云柳道:“大人,如此便等于跟陛下产生嫌隙,大人莫不是真想外调?如今陛下对您信任有加,朝中上下无不以大人马首是瞻,实在没必要如此……”

沈溪摇头:“此时留在朝中,反而多是非……不说别的,仅仅推动从山西到京城的铁路建设就让人头疼,我还想过几天闲散日子。”

有关沈溪的心思,云柳只能尽量领会,在沈溪身边这么多人中,只有她大概了解沈溪想做什么,但具体会如何依然一头雾水。

云柳谨慎地道:“大人如日中天,却要激流勇退,只怕无法全身而退。”

沈溪明白云柳的意思,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虽然已很小心不故意开罪谁,但政治从来都是新人换旧人,继位者定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消除前任对朝堂的影响。

爬上高位后,除非完全隐退,否则必然会面临这种局面。

大明曾经身在高位的人物,诸如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人都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处境,所以都选择急流勇退,致仕后尽量不参与朝事。

现在的沈溪年岁不大,却难以深藏功与名,何况他如今是国公,这职位辞不掉。

“有一些方法,可以让我退出朝堂纷争,或许是眼下,又或许是将来,若以为在朝堂上几十载都能安然如初,那才真的没有看清朝堂本质,这种事只要看淡便可。”沈溪说完后便再无解释之意,云柳恭谨退下。

……

……

沈溪跟朱厚照的关系极为微妙,君臣间无再见面的意思。

很快朱厚照派人向沈溪传话,让他即刻动身回京,继续以监国之身处理朝事。

江彬和许泰虽然下狱,也表明会被问罪,但朝野希望看到的结果并未出现,沈溪不会在这时候离开。

张永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上任后一直焦头烂额,把消息告知朱厚照后,便已做好挨训的准备,但这次朱厚照却出奇的冷静。

“这样都不走,还能有什么办法?”

朱厚照脸色非常无奈,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对付沈溪,哪怕沈溪是臣子,他也不打算用对付老臣那一套来整治沈溪,或者干脆跟沈溪搞对抗。

张永试探地道:“或许沈大人想等陛下将案子彻底平息。”

朱厚照斜着瞟了张永一眼:“怎么处理?让朕把人杀了?现在朕已将江彬二人打入死牢,随时都可以明正典刑……但天下人都在观望,难道逼迫朕举起屠刀杀人,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朕还要不要面子?”

张永听出朱厚照的意思,赶紧解释:“老奴也觉得沈大人过于咄咄逼人,他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又是大明功臣,便对陛下不敬……”

本来张永不想在朱厚照面前中伤沈溪,但他现在已经是内相,必须在这个时候跟沈溪划清界线,以体现他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态度。

可惜这种话并没得到认同,朱厚照摆摆手:“别以为朕不知,朝中现在大多数人都要听沈尚书的,连你也不例外,你有现在的地位还不是沈尚书举荐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永非常惊愕,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好像朱厚照在对沈溪的问题总是暧昧难明,似乎就算逆着性子也要听沈溪的。

朱厚照道:“他不肯走,就想办法让他走!这样,把江彬和许泰送到京城,让京城衙门审理他们的案子……”

张永道:“陛下,沈尚书上奏,说是想回江南……这是之前他特别跟老奴提及的……”

朱厚照皱眉道:“他也跟朕说过,但朕不同意,他走了朝中事务谁来打理?让朕亲自去管吗?还是说交给张永你?”

张永低下头:“老奴必当竭尽所能。”

朱厚照不屑地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好好把朕身边的事处理好就行,至于沈尚书去江南备战之事……再议吧!”

说完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内堂去了,另外一边小拧子瞅了张永一眼,扁扁嘴也自去了,似乎在怪责张永乱说话。

……

……

王守仁终于得脱自由,官复原职,经历这场牢狱之灾后,他身心俱疲,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

王守仁知道自己得脱自由全靠沈溪相助,所以出了牢房后,回家洗漱一新便去拜访沈溪,除了表达感谢外,也想发表一些自己对国事的看法。

“……君王之侧,小人乱国,草原一战乃奸佞小人不懂兵法,轻敌冒进所致,如今罪人不过是被下狱……实在不甘心啊。”王守仁愤懑地说道。

沈溪摇头:“还能如何不甘法?难道你觉得杀了他们,就真的天下太平了?你确保不会有第二个江彬,亦或者第二个许泰出现?”

这下王守仁回答不出来了。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贸然设计杀江彬和许泰并非人臣之举,对于皇帝要追究他罪行也不是很意外,他善于总结,知道自己有些莽撞了,若非有沈溪出面,他脑袋都落地了或许江彬和许泰都还平安无事。

沈溪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伯安你也知如今奸佞不少,难道你不想更进一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只为跟小人争一时长短,最后所误者是你自己啊。”

王守仁抬头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沈溪:“莫不是之厚也认为我做事不当?”

沈溪叹道:“你所为合情合理但不合法,而我现在做的跟你大致相当……陛下将江彬和许泰二人下狱,不过是迫于形势,采取权宜之计,你认为陛下会轻易动手?我们已把陛下逼到进退不得的地步,陛下也知你忠心,很多时候需要台阶下,而你太过秉直,错过了跟陛下和解的机会。”

被沈溪教训,王守仁有些羞惭,自然而然想起当日在公堂上跟朱厚照据理力争的场景。

王守仁低头道:“说到底只是为争一口气。”

沈溪苦笑:“你这口气代价可真大,这几年来朝堂已更迭多次,很多老人退了下来,正是需要我们这些人稳定局势的时候,若这口气能换来大明的长治久安,倒也没什么,但你试想,就算江彬和许泰死了,你也跟着殉葬,朝堂上到底是得到更多,还是失去更多?”

王守仁不再跟沈溪争论,行礼时对沈溪满是感激,但心底还是有自己的坚持。

沈溪知道难以说动官宦世家出身的王大少,又道:“伯安兄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等过几日再到衙门履职,如今西北大局稳定,你不必太操心。”

王守仁道:“有之厚在,我也就放心了。”

……

……

如王守仁所言,有沈溪在宣府,哪怕主要目的是劝谏皇帝,但许多事情也没放下,军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西北这边许多人都是沈溪旧部,就算沈溪不亲自往战场,只要将士们听说沈溪坐镇宣府,都精神振奋。

而鞑靼人更不敢招惹沈溪这个瘟神,许多部族听说沈溪又到了宣府,吓得赶紧北迁,长城以北几百里为之一空。

(本章完)

第2672章 如尔所愿

沈溪留在宣府跟朱厚照相持不下。

最初朱厚照视而不见,到底沈溪不在他行宫门前赖着不走,他不用担心随时被沈亦儿教训。

但随着时间推移,朱厚照心中的不安逐步加深,生怕京城那边出乱子。

“自古以来,皇帝不坐镇京师必定会整出一些幺蛾子来,本来沈尚书可以在京城帮朕看着,绝对出不了事,但沈尚书就是要跟朕对着干,不肯回去,若真有人惦记朕的皇位,朕该怎么应对?”

朱厚照虽然贪玩好耍,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玩心是建立在朝政托付于可以信任的大臣手上,他明白身为皇帝没有退路,大明皇室的内斗由来已久,篡位成功的远的有靖难之役,近的则是夺门之变,不成的就是他登基后的安化王和宁王之乱,输者不仅输掉皇位,甚至还危及生命,在这件事上饱受沈溪熏陶的朱厚照,有着非常深刻的认知。

当朱厚照说出这番话时,旁边有聆听者,便是前来给朱厚照奏事的张永,因皇帝之言类似于自言自语,仿佛帝王把内心真情实感说出来,张永不敢主动接茬。

但朱厚照并不介意张永听到自己的心声,侧首问道:“张永你且说,朕该如何让沈尚书回京师?有什么好办法?”

张永心想:“要有办法的话何至于陷入如此僵局?这司礼监掌印可真不好当,什么破事都要询问我的想法……我又不是沈尚书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劝动他?”

心中腹诽不已,但张永哪里敢表露出来,想了想试探地道:“回陛下,京师事务不少,六部跟内阁配合无间,还有陛下英明指点,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大明江山稳若泰山,怎会有人威胁社稷稳定?”

朱厚照皱眉不已:“朕问的是如何让沈尚书回心转意,主动返回京城做事,你跟朕说的什么狗屁话?”

张永低下头道:“老奴认为……想要让沈尚书回去……只需陛下您下一道圣旨便可。”

“切!”

朱厚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如果发道圣旨就能把人打发回去,朕也不至于现在如此被动……之前不也让人去传过话了吗?”

张永凑上前,低声道:“陛下您忘了,您是君而沈大人是臣,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是安排他去一个地方?陛下给出限期让他必须走,他非走不可!”

朱厚照烦恼地道:“万一他不走,还要跟朕说那些请辞的话,撂挑子不干呢?”

“这个嘛……”

张永未料到朱厚照会刨根问底,思索好一会儿后才为难道,“若真如此,那说明沈大人心意已决,倒不如……成全他。”

朱厚照怒不可遏:“好你个张永,朕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给朕出主意,而是想挑唆朕跟朝中股肱大臣的关系……你也知道沈尚书是朕什么人,他既是朕的先生,皇后的兄长,又是国公、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你知道他对朝廷有多重要?有他在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一概不敢出来造次,你让他离朝,朕就少了辟邪的门神,那些牛鬼蛇神都会来找朕的麻烦。”

张永道:“陛下,或许从某种角度而言,沈大人是门神,挡住小鬼,但若门神的枪口不对外,而对内呢?”

本来朱厚照很气恼,但在听到张永的话后,突然愣住了,呆滞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张永却感觉自己把握到了朱厚照的脉搏,顺着梯子往上爬,又补充道:“沈大人以前在朝的确兢兢业业,老奴几次在他身边共事,佩服沈大人卓尔不群、刚正不阿的态度,知道他为国为民,为大明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但人心总会变的。”

“变什么?”

朱厚照斜眼问道。

张永回答:“陛下喜欢以史为鉴,那老奴不妨请陛下回想一下,自古以来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都是以如何方式收场的呢?”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思:“不得善终之人居多,那也是帝王的猜忌心太重,但这不代表君臣之谊不能善始善终,不是有很多正面案例?像刘备和诸葛亮,唐太宗和魏征……”

张永提醒道:“陛下所说,乃是君强臣弱时,可别忘了史书上还有王莽篡位、安史之乱以及陈桥兵变的先例!老奴绝非挑唆陛下跟沈大人之间的关系,但请陛下想一下,这几年沈大人是否因成为朝中股肱,而对一些老臣,甚至对陛下指手画脚?许多时候都拿一些事跟陛下要挟?”

朱厚照不说话,显然心中已有成见。

这是朱厚照自带的防御心使然,他对每一个进谏的大臣都天生带着反感,哪怕对沈溪又敬又怕,但隐约也会有一种憎恶,他自然不是完全没想过沈溪会谋反之事,只是一次次在内心把这种可能性给否决了。

张永道:“陛下之前误会老奴跟沈大人走得近,完全在于老奴之前做事,很多地方不得不仰仗他,老奴知道错了,但由始至终老奴的忠心全在陛下这边。请陛下明鉴。”

说着,张永跪地叩拜,等候朱厚照降罪。

朱厚照摆摆手:“讲这些没用,沈尚书这会儿又不结党,还主动交还兵部尚书之职,不可能威胁大明江山社稷……你先想想怎么把他打发走,回京城最好不过。”

张永道:“以老奴所知,沈大人想往江南筹备与佛郎机人的战事,那老奴不妨做一种假设,若是沈尚书如愿前去赴任,对陛下、对朝廷有何损失?陛下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其实很多事情沈尚书在江南也可完成。”

“嗯?”

朱厚照皱眉看向张永。

张永语气变得缓和许多,再道:“沈尚书坐镇南京,既满足其愿望,他离开宣府也能让陛下高枕无忧,朝中事务也不担心没人打理。”

朱厚照皱眉沉思,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但此前朱厚照考虑跟沈溪的关系,耗费太多心力,此时头脑很混乱,半天不得要领,最后不耐烦地甩袖道:“此事先等等,实在不行,就让沈尚书去江南……朕确实不想他留在宣府这边,朕做什么事都不自在,烦死了!”

……

……

因为生平最敬畏之人在身边,朱厚照行事有了制约,这些天心烦意乱,精神萎靡不振。

再加上张永不断进言,让朱厚照改变心意,最后下达了让沈溪往南京“公干”的圣旨,让沈溪暂时离开宣府往南京,算是皇帝对大臣的妥协。

这次由张永前去传旨。

当张永在驿馆见到沈溪后把事情说出来,眉飞色舞,倒有邀功的意味……看看,要不是我,你还在跟陛下冷战,现在你可以如愿以偿去江南,躲开京城的是是非非,君臣矛盾也可以解除。

沈溪神色冷漠:“我的意思是前往新城履职,而不是南京。”

张永笑道:“二者有区别吗,沈大人?您去南京或者新城,都是往江南,您既是监国,又是吏部尚书,还担负筹备朝廷对外战事的职责,您在南京,要往新城视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您甚至都不用跟陛下请示。”

沈溪打量张永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张公公用心良苦啊。”

张永先是一愣,迅即意识到沈溪是在挖苦他。

因为谁都能看出来,沈溪往江南,受益最大的便是他这个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永既完成皇帝的交托把沈溪撵走,又让沈溪远离朝廷核心,让司礼监的职权扩大,否则沈溪留在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形同虚设,朝中所有事务近乎被沈溪垄断,这不是张永希望看到的情况。

张永辩解:“鄙人乃是一片好意,沈大人若不领情便罢。”

沈溪却摇摇头:“相反,我得好好感谢张公公代为斡旋。”

张永笑道:“那是当然,咱们毕竟是一条心,还有便是拧公公……最近他也很为难,陛下为了沈大人不奉诏而至宣府,以及迟迟不肯离开,焦头烂额,对身边人多有苛责……您离开对谁都有好处。”

沈溪苦笑道:“看来我的到来,让很多人都很难做。”

“这……在下倒不是要指责沈大人……”张永强行辩解。

沈溪一抬手打断张永的话,“张公公所做之事,本人铭记于心……张公公放心,我无论做何事都秉承规则,咱们间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之事多谢了。”

“沈大人客气。”

张永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在嘀咕:“你不走,我就算是内相也要听你的,而且还不得不听,因为陛下对你言听计从,小事你处理,大事也听你的,那我做司礼监掌印还有何趣味可言?更何况张苑是你的人,这次你不知如何施展的手段,又把张苑给弄回朝来,莫非是想找机会替代我?”

张永显然对沈溪有了诸多意见,当初靠巴结沈溪上位,现在如愿,却认定未必如皇帝所言是沈溪举荐他的,下意识地为排挤沈溪找理由。

这也是畏惧之下的自然反应,他很清楚只要沈溪想对付他,或者将他弄出司礼监,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溪起身:“既然陛下圣旨已下,本官即刻找人收拾行囊,可能要先回京师一趟,稍后便启程。”

“沈大人要走?”

张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本来他还以为沈溪不肯轻易就范。

沈溪道:“再不走,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本官不想为人所恶,便如某些人所愿好了。”

沈溪属于那种“知情识趣”之人,当意识到跟皇帝离心离德后,他会选择合理的方式避开京城官场纷扰,躲到江南去,偏安一隅。

但他的举动很难得到朝官们认同,他们自然觉得沈溪另有目的,跟沈溪有一定过节,或者对沈溪满是猜疑和妒忌之人更会觉得他有“阴诡计谋”,纷纷猜测他采取的是“以退为进”的战略。

沈溪从宣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朱厚照没有给沈溪定期限,在他看来最好沈溪中途就改变主意,这样他这个皇帝就不用考虑何时回京城了。

“陛下,该为沈大人准备的,均已备好,但沈大人没领情,似是对陛下有些许意见,走的时候老奴想去送行,也没给机会。”

张永终于把沈溪送走,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他怕回头沈溪就让他吃瘪,不敢在皇帝跟前直接中伤,而是通过旁敲侧击来潜移默化。

朱厚照道:“他既先回京城,那事情还有得商量,朝廷的事非要他处置不可,那些老臣和勋臣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永请示:“要不陛下就派老奴回京师,由老奴来帮沈大人打理朝事?”

朱厚照瞄了张永一眼:“朕需要你在身边做事,你回京作何?司礼监那边不是有张苑么?反正他没到宣府,就让他在京城打理朝政……”

“李公公也在京城。”张永一听不妙,赶紧补充说明。如今他在皇帝身边这帮太监中最提防之人非小拧子,而是曾长期担任他上司的张苑。

朱厚照却打断张永的话:“他处理朝事比你有经验,更不要说那个什么李兴……你先把内阁转来的上奏处理好,朕不想每次都亲自过问。”

……

……

沈溪回到京城,正阳门外梁储和张苑带人恭候。

作为内阁首辅,梁储在前司礼监掌印张苑面前表现得很恭谨,接到沈溪的马车后,一行人相继上马车或轿子,往京城而去,等大队人马离开,封锁的城门才重新开放,给过往百姓造成不小影响。

“之厚此去宣府,其实没有太多必要,陛下也不想杀伯安,你去了……反倒出了岔子,这不被贬去了江南……唉,你不在京城,很多事不知该如何进展下去……”

梁储能力是有的,对沈溪也非常信任,谢迁致仕后,梁储这个首辅大学士更像是摆设,正为将来把权力过渡给沈溪做准备,梁储根本就没有跟沈溪竞争的意思。

沈溪道:“往江南去,是在下主动跟陛下提请的,既然肩负备战之责,不如到一线去,如今留在京城能做的事也不多。”

梁储苦笑:“什么不多,分明是多得处理不过来……之厚,你年纪轻轻,本应奋发进取,怎听你的言语,有种莫名的沧桑感?”

沈溪笑了笑没接梁储的话。

两人都知道相逢后很快就要分离,马车上所说多为朝事,并不涉及私人,一直快要到吏部衙门时,梁储才像记起什么,把一封请帖递给沈溪:“有时间可以过去,话慢慢说,见的人多了,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沈溪看了看,却是张懋发来的请柬,似有喜事,但请柬上没有说明。

沈溪也不知为何张懋要借梁储之手给他送请柬,以他的理解,张懋是想让京城可以独当一面的大臣找个机会聚一聚,以相对低调的方式会面商讨一些事。

若是旁人发起自是不妥,但张懋是元老勋臣,正为自己孙子的爵位和职位而费心,这封请柬看上去合情合理。

沈溪却态度坚决:“在下回来只是办一下交接,把吏部和内阁的事安排妥当,待看望过家人后,就要动身往江南,实在无心赴宴。”

“嗯。”

梁储点头,似乎很理解沈溪的心态,道,“话已带到,你去不去由得你心意,快到地方了,内阁那边的事你不必担心。”

沈溪轻轻点头,老友间有了一种无法直言的距离感。

……

……

沈溪回京城,只去过吏部衙门,随后回了国公府,一天时间没出来。

看起来不大的事,在京城这一潭死水中却激起很大的波澜,因为谁都知道现在的沈溪跟离开京城前的沈溪大不一样。

李鐩和王琼都想登门拜访,又不愿让沈溪为难,让人递了拜帖却没得回应,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溪会在京城停留几天时,却有消息说沈溪已到了通州,乘上了南下的官船。

京城名利场上的人才意识到,这次沈溪离开绝非言笑,如同一年前沈溪突然从京城不辞而别一样,这次仍旧走得匆忙。

朱厚照是在沈溪离开京城四天后才得到消息,闻讯后大发雷霆,觉得京城负责接待沈溪的人没有把事做好。

“……事情都处理完了?说走就走!张苑干什么的?不知道挽留一下?哪怕让沈尚书晚走几天也行啊!”

朱厚照怒气冲冲,也不知在生什么气,更不知这股气该对谁撒。

旁边小拧子、张永和钱宁意识到,皇帝这是恼恨沈溪毅然离开,至于什么张苑和梁储,都不过是皇帝迁怒之人罢了,或者在皇帝心中也不认为这件事与张苑、梁储等人有什么关系。

张永道:“京城传回的消息,说是沈大人临走前谁都未见,英国公本有意设宴,邀他过府叙话,却被拒绝,至于旁人想去拜访的,也一概没见到人,直到沈大人离开京城后才为外人所知。”

朱厚照瞪着张永:“那吏部和内阁的差事呢?”

张永稍微沉默一下,这才回道:“沈大人似乎并未卸下任何差事,该由沈大人处理还是由他处置,只是很多突然发生的事怕是来不及送到江南,还有吏部涉及考核、人事变动等,可能要吏部两位侍郎代为处置。”

“还有内阁事务,有首辅梁中堂在,相信不会出大事,只是现在内阁人手太少,或可……适当增加一两人。”

本来很多事不归张永管,但现在他想找存在感,证明自己在朝中有话语权,若是能在内阁增加人选这一问题上占据主动,甚至皇帝还听取他的意见,那会对他将来在朝中招揽人心很有帮助。

朱厚照却连考虑的兴趣都欠奉,怒道:“沈尚书前脚刚走,你马上就建议增加人选!?这算怎么个意思?觉得他在应天府就不能处理朝事了?他去不过是为了备战,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张永道:“这样啊……那陛下现在就可以下旨,将沈大人召回京城。”

朱厚照又怒视张永一眼:“那朕岂不是出尔反尔?是你让朕同意让沈尚书去南京,怎么,你不会告诉朕,你现在又觉得沈尚书回京才对维持朝堂稳定更好,是吗?”

张永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是错,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从来都是沈大人在朝才对维持朝堂稳定最好,不过沈大人自己坚持要往江南,老奴只是不想让陛下和沈大人太过为难,至于老奴……一切都听从陛下吩咐……”

“行了行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人都走了,说这些有屁用啊!现在赶紧把南京的事处理好,全力支持沈尚书行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争取可以让他早日回来……最多也就去三四个月,朕不希望等来年开春后,京城仍旧没人做主!”

……

……

朱厚照的话,透露出很多内容,张永算是听明白了。

皇帝缺不了沈溪这个股肱大臣,同时来年开春之前,朱厚照不打算回京城,这也意味着他这个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要留在宣府,皇帝不打算让他回京城主持政务。

这不是张永希望看到的,他觉得自己施展抱负的舞台一定在京城,而现在他的心腹大患张苑却留守那儿,让他产生极大的危机感,毕竟京城才是权力核心所在,而留在皇帝身边不过是随时听从吩咐,他现在更像是个临时被抓出来跑腿的存在。

“拧公公,可不能如此下去,若不能及早回京城,任由张苑势力重新做大,那你跟鄙人就要遭殃了。”

张永准备把小拧子“收编”,以前他都听对方的,现在却想自己做主,把小拧子推出来当枪使。

小拧子却不屑地道:“沈大人刚离开京城,这京城官场的事情就轮得到你来做主?以前张苑权倾朝野时,也没见他把咱如何,怎么,现在他失势了你反而觉得他是大威胁?早干嘛了?”

张永脸上满是尴尬之色:“留下他,终归是隐患啊。”

小拧子正眼都不去瞧张永,撇撇嘴:“谁不是隐患?少了这个还有那个!咱家也会是你的隐患,你怎不连咱家一起除了?瞧瞧你的那些建议,现在好了,沈大人走了,你可算能耐了!看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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