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黄昏城喜迎科林亲王

学邦,灵魂之塔的底层大厅,这里素来弥漫着陈腐的气息,今天却格外的热闹。

原因无他。

只因那巨大的布告栏上,赫然钉着一张“勇者招募令”。而那所谓勇者招募令的内容,竟然是选拔勇者讨伐魔王!

讨伐魔王……

这在罗德王国或许不算罕见,但在学邦这地方可谓是稀奇。

一些见多识广的学徒的确听说过,奔流河的下游有个迷宫,罗德王国龙视城的附近也有一个,但从来没有哪个教授怂恿自己的学生去干冒险者这种低贱的行当。

那都是考不进学邦的野魔法师才会去做的活儿,能够进学邦的魔法学徒都是有正式编制的。

【因南方魔王为祸一方,灵魂学派特此面向全塔招募志愿者,组建讨伐队前往南方执行任务。凡参与者,无论成败,均可获得本年度毕业试炼的额外学分。而突出表现者,还可获得导师亲制魔导器一件。相关细则,请咨询学徒事务处……】

落款是灵魂学派之塔学徒事务处的签名,还戳了灵魂贤者大人的印章,看来上头是认真的。

“我没看错吧?”

一个刚从预备生转正的年轻学徒揉了揉眼睛,又把脑袋凑近了几分,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他叫科里,长着一张圆脸,是从帝国南部某个小镇来的。上个月他刚通过学派晋级考,拿到学徒袍子的时候兴奋得差点儿把宿舍炸了。

然而此刻,他的表情比上个月还要夸张。

站在他旁边的是另一个同期转正的学徒,名叫海克。这家伙比科里高出半个头,但胆子明显没高出多少。

“你确定这不是幻术学派的人搞的恶作剧?”他伸长脖子把告示看了两遍,咽了口唾沫说道。

科里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瞎啊,那可是贤者盖的章!谁敢在这上面恶作剧?活腻了吗?”

海克的喉结动了动,小声嘟囔了句。

“这倒是……”

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微妙的兴奋——那是年轻学徒身上才会有的莽撞。

“导师亲制的魔导器诶。”科里压低了声音,眼睛发亮,“你知道外面一件能卖多少钱吗?“

“我知道你现在欠着食堂三个月的饭钱。”

说话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

她叫诺艾尔,和他们同期转正,此刻正抱着一摞厚得离谱的笔记从旁边经过,闻声停下了脚步。

她瞥了一眼告示,又瞥了一眼科里那张写满“我要发财“的脸,叹了口气。

“你们不会真打算报名吧。”

“为什么不呢?”

科里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成功了有学分有魔导器,失败了也有学分,简直是白捡的!“

“你再看看任务内容。”诺艾尔用下巴点了点告示,“讨伐魔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懂啊,不就是南方那个……”海克立刻插嘴,但说到一半又挠了挠头,“呃,叫什么来着?”

他求助地看向了见多识广的科里,但后者显然也是一头雾水,食指挠了挠脸颊。

诺艾尔叹息了一声。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雷吉·德拉贡。

只要认真上过科隆特尔教授课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知不知道名字有什么关系,”海克脸一红,争辩道,“反正又不是我们两个人去。你看,上面写了‘组建讨伐队’,肯定会有导师带队的。我们跟在后面学习学习就行了,哪用得着真上场……”

这话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学邦做事儿是很专业的,至少在两个刚转正的学徒看来是这样的。

严谨,专业。

这是导师反复强调的。

诺艾尔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告示上的“额外学分”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一时间也挪不开眼。

她这学期选的课太多了,有三门的学分还差一点。如果能靠这个补上……

“……我也考虑一下好了。”

科里一把搂住海克的肩膀,朝诺艾尔挤眉弄眼。

“考虑什么呀,三个人一起报名,路上还能互相照应。咱们可是同一批转正的,这就叫缘——”

“这叫不自量力。”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角落飘来,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三个年轻小伙子姑娘的头顶。

三个学徒同时转头。

说话的那人站在大理石柱旁,身上穿着法士级的深蓝色长袍,胸口别着灵魂学派的徽章。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神情有些懒散,看起来是极有魔法天赋的那种……换而言之就是贵族。

不过,他的头衔应该不高,否则压根儿就不会和这些小喽啰们多话。

“招募学徒讨伐魔王……”他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那公告的开头,那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真是疯了。”

虽然不知道贤者大人又发了什么神经,但总之底下的教授们是把配合的姿态做足了。

只是苦了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小伙子。

不过某种意义上而言,对于奉行丛林法则的学邦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淘汰机制了。

光听不动脑想的人,是活该被淘汰的。

科里有些不服气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方胸前的徽章让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学长至少比他高两个级别。

在学邦的尊卑序列里,这意味着对方可以合法地让他去刷三个月的实验室马桶。

而他连告状的机会都没有。

所幸那年轻的法士倒也没有为难他们,似乎只是想发发牢骚而已,撂下这句话便摇头离开了。

“这家伙真奇怪……我们只是混个学分,怎么就自不量力了。”目送着那个法士离开的背影,海克挠了挠后脑勺。

“贵族嘛,都是这样……你瞧他那样子,都把傲慢写在了脸上。”科里阴阳怪气了一句,拉了拉海克的袖子,“咱别管他。走,报名去!”

“嗯!”

海克兴冲冲地点了点头,跟着科里朝着楼梯的方向去了。

诺艾尔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跟了上去。

那个法士说的话固然让她感到忧虑,但想到讨伐魔王又不等于和魔王决斗,她最终还是把担心吞进了肚子里。

或许高层只是需要一些关于那边迷宫的情报?

又或者锻炼一下他们的实战能力?

总之,到时候小心点就是了……

……

寒风呼啸的雪原上从来都不乏心怀梦想的小伙儿,能够一路长途跋涉跨越半个大陆来到这里的他们,对冒险这种事情本身就不会陌生。

相比之下,黄昏城的老汉斯就要老实巴交太多了,老实到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黄昏城。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抵是前年秋天,搞定了那棵从奔流河上游飘下来的老橡树。

那棵树足有城门口的酒馆那么高,横在河面上塞住了半个航道。河边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凑在一起,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它拖上岸。

汉斯为此吹了好几个月的牛。

虽然他不像骑士老爷那么有力量,也记不住单词的拼写,但这座城市没了他还真运转不下去。

然而此时此刻,他仰着脖子看着天上那个东西,却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吹过的牛都不值一提了。

“那是……船?”

站在他旁边的鱼贩子张着嘴。秤盘上的鱼还在挣扎,尾巴啪啪地拍着案板,却已无人在意。

只见一艘本该航行在大海上的木质轮船,此刻正不可思议地贴着云海的边缘飞行,朝着黄昏城缓缓而来。

它的背上还背着一坨巨大的气囊,远远望去就像一片云!

“圣西斯在上……”站在鱼摊面前的顾客同样忘记了自己刚买下的那条鱼,摘下帽子贴在胸口,两眼发直地盯着天上。

除了圣西斯,他想不到还有谁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迹。然而站在一旁的老汉斯却咽了口唾沫,信誓旦旦说道。

“那不是圣西斯干的……肯定是坎贝尔人!”

理由?

他也没有。

但他见过坎贝尔人修的铁路,而在他的脑海中,大概也只有坎贝尔人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朴素的他此刻心中只怀有一个朴素的想法——

要是他也是坎贝尔人就好了!

消息从码头传到了集市,又从集市传到了总督府所在的城区。不到半个钟头,黄昏城大半的市民都涌上了街头,仰着脑袋看天。

有人惊叹,有人恐惧,有人跪下来祈祷,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爬上了屋顶,冲着那艘飞船又叫又跳。

一位开面包店的胖女人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双手叉腰,将那朴素的困惑抒发在了喃喃自语中。

那同时也是黄昏城中每一个市民的心声——

“这开在海里的船,怎么就飞到了天上?”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玩意儿。

这座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城市,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东西了。

……

“真理”号在黄昏城西面的空地上缓缓降落,巨大的气囊似乎向内收缩了几分。

近距离看,这艘飞艇远比飞在天上时更夸张,背着黄昏投下的阴影甚至盖过了城门。

黄昏城的总督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已经在城门外等了快一个钟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燕尾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而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位圣光议会的议员。他们有的面色紧张,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在悄悄整理自己的衣襟。

毕竟,来的人是科林亲王。

整个暮色行省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坎贝尔大公爱德华殿下的挚友,与艾琳公主更是关系不浅。而更重要的是,自打今年秋天开始,从坎贝尔公国运来的粮食和药物上就印着“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血十字。

不止如此,他们还带来了“医院”这个新鲜的单词。

以前的黄昏城是没有这东西的,病了的人要么去教堂找牧师,要么去冒险者公会,要么去草药店找那些熬草药的老头或者婆婆……总之具体找谁,丰俭由人。

受到这诸多因素的影响,对于刚刚从裁判庭阴影下挣扎出来的暮色行省而言,科林亲王这个名字的含金量一点儿也不低于爱德华和艾琳,甚至隐隐已经超越了后两者。

艾拉里克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一遍欢迎辞,接着便换上了庄重的表情,注视着那飞艇上渐渐放下的舷梯。

最先出现的是一位留着银色短发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医院骑士团的制服,腰间佩着一柄短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侧身站到了舷梯旁边。

雪妮特·齐博尔,据说是骑士团的副官。

紧接着,一位紫色头发的少女闪现在了舱门口。不出意外,那位眼睛如红宝石一般美丽的姑娘,应该就是科林殿下的妹妹了。

虽然有点儿离谱,但听说她是骑士团的团长,实力更是达到了恐怖的铂金级巅峰!

而以科林家族血脉中的力量,艾拉里克毫不怀疑,她突破钻石级只是时间问题。

真让人羡慕啊……这些圣光贵族们。

就在艾拉里克心中做如此想法的同时,初来乍到的薇薇安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迎接的仪仗队上。

站在舷梯上的她正好奇地伸着脑袋,四处张望,就好像在天上的时候还没看够一样。

这里对她来说的确挺新奇。

罗兰城和雷鸣城属于硬币的两面,看起来都很繁华,只是在细节上稍有些差别。

而不同于罗兰城和雷鸣城,黄昏城则看起来更是像一个疲惫的老头,被一拳打翻在地,正趴在河边苟延残喘。

这里没有太多漂亮的建筑。

最漂亮的大抵只有那座鹤立鸡群的教堂,以及不远处的总督府。

城墙上布满了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缝,那是与“乌尔戈斯”神选决战之时留下的伤痕。街道上的石板参差不齐,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味……而这些东西与混沌无关,都是贫穷落下的病根。

而这里的人们也是。

如果说罗兰城的市民们眼中尚有一丝蒙着灰的希望,那么这里的人们则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但并不妨碍薇薇安大人的兴奋,因为又见到了一座不一样的人类城镇。

她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兄长,兴冲冲地开口说道。

“库库库……我明白了,兄长大人!只有经历过痛苦,人们才会意识到您的伟大对吗?”

今天又学到了一个在高等恶魔学院里学不到的知识,那是老教授们永远不会教给魔都小霸王的真东西。

因为把她教会了,还要他们做什么?

看着一脸机智的小家伙,罗炎微微一笑。

“你只说对了一半。”

薇薇安歪了下头,好奇问。

“那另一半是什么?”

罗炎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另一半是,别说出来。”

薇薇安恍然大悟地张着嘴,小嘴变成了o型。

原来如此!

罗炎淡定收起了那神秘的微笑。

不过话虽如此,他觉得自己的底线还是挺高的。

他只是不去凑那注定会被搞臭的热闹,不干费力不讨好的事,可从来没有主动把人腿打断,完事儿了再给根拐杖。

从这一点来讲,西奥登和大贤者还真就是一类人,他其实早该想到那位是傲慢神选的棋子。

不过,现在猜到了也不迟就是了。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率先拿下了一城。

站在舷梯上的罗炎静静眺望着近在咫尺的黄昏城,暗紫色的发尾在风中静静的飘摇。

此刻的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没有佩剑,也没有在身上穿戴任何显眼的饰物。

然而当他站在众人面前的一瞬,在场的人们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只因那双紫色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一股独特的力量——

明明只是随意的一瞥,那双眼睛却让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比魅魔还擅长魅惑人心。’

此刻的艾拉里克,心中蓦然生出了这句话。

他依稀记得,有人曾经这样评价科林亲王,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深吸一口气,艾拉里克收起了心中那些古怪的想法,带着身后的议员以及城中的显赫之人们迎了上去。

“欢迎来到黄昏城,尊敬的罗克赛·科林殿下。”艾拉里克上前一步,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越过提着裙摆的薇薇安,罗炎走下最后一级舷梯,伸出手握住了艾拉里克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男爵先生。我听说过你的事迹,多亏了你左右逢源的斡旋,黄昏城的市民才免于了裁判庭的拷打。”

艾拉里克苦笑了一声。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但我觉得……我身后的市民们大概会有很多牢骚想要讲。”

罗炎淡淡笑了笑。

“辛苦了。”

“不敢,这是我应尽的本分。”艾拉里克拘谨地回应,同时仔细的观察着这位帝国亲王。

他比较意外的是科林殿下的措辞,居然使用了“拷打”这个单词。

难道圣城的贵族与教会势力的关系并不融洽?

不管怎么说,这对黄昏城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不用担心因为市民们的抱怨再把裁判庭引来这里。

这位科林殿下,大概是一位开明的亲王。

仿佛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罗炎环顾了周围一圈,紧接着开口便关心起了当地人的情况。

“这里的情况怎么样?人们过得还好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我想了解的主要有这些。”

听到这句话,艾拉里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实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而是说了实话。

“殿下,恕我直言,虽然我想为黄昏城留一些薄面,但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捉襟见肘……我只能用时日艰难这个词来形容。”

“问题很严重?”罗炎微微皱眉。

“我只能说,非常严重。即便是黄昏城这样的首府,人们也仅仅刚刚能够温饱。而北边的流民还在不断涌入,简直就和绿林军叛乱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艾拉里克叹息一声,向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吧,殿下,我会在路上向您说明这边的情况。”

“那就路上说吧。”罗炎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而行,向着城内走去。

薇薇安则迈着轻盈的步伐跟了上来,难得文静地走在罗炎的另一侧,落后了半个身位。

而雪妮特和一众血族精锐则无声地落在了后方,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不远处的黄昏城大教堂。

这里的教堂比雷鸣城多了不止一倍,而除去那些高耸的尖顶教堂,还有一些悬挂着十字徽章的祷告所。

虽然他们遮掩了身上的气息,但还是担心暴露身份,让科林家的小主人陷入危险。

反倒是薇薇安自己不怎么担心。

毕竟在她心中,她的兄长大人是最强的!

甚至比真正的凯撒·科林亲王还要强!

艾拉里克一边走在科林殿下的旁边,一边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讲述着裁判庭来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

希梅内斯裁判长是个抓信仰的好手,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让人难以评价了。

那些披着黑袍的家伙在这里折腾了一整年,不但弄得人心惶惶,更是害得地里的庄稼荒废了不少。

他统计了各个伯爵领的粮食生产情况,今年的粮食恐怕连冬天都难以撑过去。

事实上,“难以撑过去”在他嘴里算是客气的说法。

以罗炎从爱德华那里了解的情况,如果没有外来的援助,饿死几万人估计都是保守的说法。

安静听完了艾拉里克总督的描述,罗炎没有急着发表自己对裁判庭的看法,只是思索了片刻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事实上,这也是我们来的原因。医院骑士团带了一批物资,粮食、药品和越冬的棉被和衣物。对于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我可以向你们承诺,科林公国和坎贝尔公国不会让你们独自渡过难关。”

艾拉里克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旁边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没错!科林公国绝不会让神的子民被遗弃在荒野……救助神的子民,就包在本骑士团团长的身上了!”

薇薇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煞有介事的小脸上写满了郑重。

艾拉里克愣了一瞬,随后一丝笑意浮上了他疲惫的面庞。

“那就多谢团长大人了。”

随后,他正了正神色,向兄妹二人郑重行了一礼,“暮色行省的人民不会忘记科林家族为他们做的一切,我会将我们的友谊刻在议会大厦门口的石碑上。”

薇薇安得意的翘了翘嘴角,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兄长。那神气活现的表情似乎在说——

瞧吧,我还是挺有用的吧?

罗炎并未在这里表扬她,让这家伙飘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节外生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艾拉里克身上,话题也随之一转。

“对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闲聊,“罗兰城那边的事,对你们这里有影响吗?我听说那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叛乱。”

由于坎贝尔公国的飞艇不适合出现在罗兰城的上空,于是他用了“听说”这个词。

至于有人看到了那艘飞艇……反而没什么所谓。

他不承认就是了。

就像学邦不会承认他们在万仞山脉里干了什么,在罗兰城的监狱里又干了什么一样。

听到科林亲王似是闲聊的询问,艾拉里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殿下,说没有影响肯定是假的,但现在的局势很微妙……我想国民议会自己恐怕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您可能不知道,我听说……陛下死了。”

罗炎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那藏在眉宇深处的动容。

“西奥登·德瓦卢?”

“是……”艾拉里克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同时也在小心观察着这位帝国亲王的脸色,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老实说,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那群戴着绿头巾的疯子又回来了。”

这次,罗炎并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沉思了片刻后问道。

“他们有说什么吗?”

艾拉里克拘谨地回答。

“倒是有来过一名信使,邀请我以及当地伯爵以上头衔的贵族前去参加他们的……制宪议会?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们成立了一大堆机构,我都快被他们绕糊涂了。”

罗炎微微点头,随后开口。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艾拉里克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帝国的亲王会这样干脆的询问一位前国王总督的想法。

按理来说,帝国是很少插手诸王国的事务的,但也许这次的情况会有所不同……

他沉默了两秒,随后小心的开口说道。

“我问过了爱德华殿下,他建议我派一个人去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及罗兰城的国民议会到底想干什么?”

看得出来,爱德华也很懵逼。

那位大公殿下大概也没想到他资助的军官们这么猛,一群连雷鸣城都没打下来的伙计,回了罗兰城居然把国王给砍了头。

其实事情远没有外界了解的那么简单,西奥登恐怕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一群冲进王宫的市民给弄死了。

罗炎点了点头。

“你们确实应该派个人过去,毕竟再怎么说那儿的人们也是你们的同胞。”

“或许吧……”

艾拉里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至少不是在城门口,不是在这么多耳朵竖着的地方。

好在科林亲王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跟着他一起登上了停在城门旁边石板路上的马车。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总督府。

在来这里的路上,艾拉里克向坐在对面的科林兄妹两人介绍,据说这座建筑原本是莱恩王室在暮色行省的行宫。

后来当时的国王嫌这里太远,又没什么可以玩乐的地方,便拨给了时任总督使用。

由于修建于朴素的年代,因此这座府邸不算奢华,远比不上西奥登在罗兰城外的行宫。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蔓藤,窗框的漆皮有些剥落,但胜在格局规整,花园也打理得不错。

一行人穿过总督府的正门,沿着走廊向后院的客房区走去。

路过花园的时候,罗炎的脚步慢了下来。

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管家制服,扣子系错了两颗,领口歪歪斜斜的。

那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他就那么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对着面前的树篱自言自语着什么。

罗炎停下了脚步,看向艾拉里克。

“他是?”

“斯克莱尔,”顺着科林殿下的目光看去,艾拉里克的表情略微复杂,放轻了声音说道,“他是国王陛下的宫廷总管,您可以理解为管家们的管家。大概去年这个时候,他被派到暮色行省来办差,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如今罗兰城发生了那种事……他倒是侥幸逃过一劫。”

罗炎看了那个老人片刻。

冬日的黄昏照在他身上,把那件发白的制服映得更加苍凉。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似乎在念叨什么人的名字,但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了。

“现在他可以回家了。”

听到科林殿下的声音,艾拉里克沉默了一瞬,随后才说道。

“他没有家可以回了,先生。”

面对那询问的目光,他轻轻耸了耸肩膀。

“那些人把他们全家都杀了。包括他的妻子,两个已经成家的儿子,还有8岁的孙女和6岁的小孙子……我知道的就这些,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薇薇安惊讶地看了艾拉里克一眼。

巴耶力在上,人类之间的斗争这么惨烈的吗?

恶魔之间经常会有斗争发生,甚至就在不久前,科林家族才和帕德里奇家族发生了摩擦。

然而即使是内斗最激烈的时候……譬如他的兄长在与德拉贡家族争斗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杀对方一家老小。

8岁和6岁。

那两个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难怪,恶魔不是人类的对手。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个疯了的老人身上移开,落在花园里那些枯死的鸢尾花上,风把一片干枯的花瓣吹到了他的脚边。

“这事儿他们做的有点过了。”他语气温和地说道。

艾拉里克叹了口气。

“所以……您应该能理解,为什么我不想评价他们了,我一开始是支持他们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还在自言自语的斯克莱尔,摇了摇头。

“总之……我还当他是宫廷总管,就让他继续住在这儿了,反正我也是西奥登任命的总督不是吗?”

圣光议会议长的职位,是他自封的。

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话题从这片死寂的花园里拽了出来。

“不说这些糟心的话了,让我带您去住的地方。”

“我要和哥哥住一起!”

薇薇安的小手举得老高。

艾拉里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科林殿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罗炎轻咳了一声。

“别听她的,给我两个房间。”

“是。”

艾拉里克连忙点头。

经过一路上的察言观色,他判断显然是这位科林殿下更能做主。

无论是科林公国,还是圣科林·医院骑士团。

薇薇安的脸颊立刻鼓了起来,就像吹胀了的气球。

她张嘴正想要抗议——

然后,罗炎看了她一眼。

只一个眼神的工夫,薇薇安的肩膀便哆嗦了一下,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实了。

这转变之快,让走在旁边的艾拉里克都有些惊讶,看向兄妹俩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奇怪。

罗炎感觉自己的脚趾快抠紧了,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维持住了科林亲王的优雅。

等回去了,再收拾这家伙。

……

一行人入住总督府之后,雪妮特以极高的效率接管了所有琐碎的事务。

她先是帮薇薇安收拾了行李,将衣服收纳进衣柜,然后转身出了门,开始给医院骑士团的众人交代任务。

物资卸载,仓储分配,救济站的选址,以及医务人员的工作安排等等。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条指令都传达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任何人追问。骑士团的成员们领了任务便各自散去,没有多余的废话。

从明天开始,医院骑士团将在黄昏城内城外同时设立救济点,向行省的平民发放粮食和药品。

薇薇安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收拾好了雪妮特女士已经帮她收拾过一遍的房间。

然后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人,这才踮起脚尖,偷偷溜向了罗炎的房间。

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想看看兄长大人在干什么?

说起来,魔王平时应该不会自己收拾行李的吧。没有莎拉女士帮忙,兄长大人应该会很苦恼吧?

毕竟是魔王的行李,总不能让总督府的仆人来碰。

库库库,现在正是薇薇安大人派上用场的时候!虽然别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但收拾几件行李对她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嘛。

至少,她比南孚强!

薇薇安推开罗炎房间的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然后,她愣住了。

咦?

居然已经收拾好了。

罗炎正坐在窗边的茶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还未落下的黄昏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深紫色的发尾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边。

“门没关好,进来吧。”

显然,潜行失败。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灰溜溜地推门走了进去,一副什么也没做的乖巧模样。

罗炎放下茶杯,食指微动,搁在桌上的茶壶凭空飘起,又倒上了一杯红茶,并往里面放了一块方糖。

薇薇安在茶桌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不愧是兄长大人,连薇薇安喜欢吃甜食这种小事都记得!

可怜的薇薇安大人并不知道,魔王大人给谁泡茶都会放一块方糖,哪怕莎拉都有幸喝过。

无他,唯手熟尔。

她吹了几口热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抬起头。

“对了,兄长大人,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的莎拉到哪去了?怎么从离开家以后就没看到她。”

罗炎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交代了她一件重要的任务。”

“任务?”

“嗯,她估计得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

“是什么任务?可以让薇薇安知道吗?”薇薇安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或者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毕竟是地狱的恶魔,喜欢看人类的乐子也实属正常,就像人类喜欢看地狱的乐子一样。

罗炎用闲聊的口吻回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只是很久以前我在北边埋了一颗棋子,现在到用上它的时候了。”

“北边?”捧着茶杯的薇薇安小小嘬了一口红茶,好奇地继续问道,“比罗兰城还要北吗?”

罗炎淡淡笑了笑。

“当然。那地方大概在罗德王国的东北部,与学邦接壤的那片地方。说起来,我之前还在那里以冒险者的身份活跃过一段时间。”

学邦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儿,大贤者背后的“傲慢之冠”阿瓦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坎贝尔是他的势力范围,学邦做不了什么,顶多是在他背后搞点小动作给他添乱。

他们唯一能动的牌只有北边的那张——

即,罗德王国。

当初路过那里的时候,罗炎就已经注意到了。

学邦的魔法师和罗德王国的贵族走动很近,尤其是东北部与学邦接壤的那几个公爵领。

铭文武器的贸易、魔导器的定制、虚境奇物的走私……索恩结社虽然覆灭了,但那张网并没有彻底断裂。

学邦需要罗德王国丰富的矿产以及人力物力,而罗德的贵族需要学邦提供的“非世俗力量”。

譬如圣水便是其中一枚筹码。

而从更现实的角度讲,罗德王国的君主们也不大可能容忍莱恩的平民革命成为先例。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拥立德瓦卢家族的后人,或者找一支旁系血脉把德瓦卢王朝续上。

这是可以预见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将《新约》的火焰烧到罗德王国的北境。

这些事情,罗炎并没有告诉薇薇安。

一个是她未必听得懂,再一个是让她知道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地狱用不上这些东西。

薇薇安的确没听太懂。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兄长大人的敬仰,此刻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正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提前埋下的棋子,现在正是用到的时候!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有一种已经赢了的感觉。

得学一手!

“库库库……不愧是兄长大人,那里的人类此刻一定在地狱的火焰中哀嚎吧!”

“并非哀嚎。”

看着掩嘴坏笑的小吸血鬼,罗炎将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盘,而目光则落在了那渐渐沉入天边的夕阳。

血色正将城墙染红。

《新约》的火焰将正式在莱恩王国之外的土地上燃烧。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我更愿称之为——”

“狂欢。”

卡牌大师楚光,下棋高手罗炎,其实当初写第七卷的时候,我还挺想写他俩打个照面的,但想了想还是别让他俩见面了哈哈。我还是更喜欢留彩蛋,而不是串书。

(本章完)

第598章 燎原之火

罗德王国北部,鹰岩领,旅者镇。

琳娜是被冻醒的,并且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此刻,她的双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着一圈粗糙的麻绳,而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处刑台那根被雪打湿的横木上。

至于她的双手则被反绑在身后,肩膀因为姿势别扭而传来阵阵酸痛,鼻腔里满是松脂燃烧的气息。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星星点点的火把。

橙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晃,照亮了旅者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张张脸或愤怒,或兴奋,或漠然,又或是纯粹的好奇。他们就像一群被火光吸引来的飞蛾,在人声鼎沸中盼望着即将开始的宴席。

记忆慢慢拼凑回来了。

大概是几小时前,夜幕才刚刚降下的时候,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冲进了她的妓院。

他们拿着草叉、铁锹,还有几支火枪,看模样应该是住在镇上或者附近的农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闹事儿,不是想要赖账的佣兵,就是没带够钱的魔法学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样拔出兵器,打算吓退这群乌合之众。结果这帮家伙却是有备而来,就等着他们先动手了,领头的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后,她脑袋上大概是挨了一闷棍,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下。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琳娜挪动着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还在,虽然脏了不少,但这群人倒是还守点规矩,没把她扒光了游街示众。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女人,到临走的时候最在意的居然是体面,这件事儿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风又大了,原本细碎如针芒的雪花,渐渐变成了绿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缩了缩脖子,麻绳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点,勒在喉咙上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疼。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害怕。

唯一的感觉是冷。

原来,无助地跪在雪地中是这样的感觉,和跪在地牢里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群忽然安静了。

琳娜微微侧过脸,看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踩着木阶一步一步登上了处刑台。

那是一个穿着修女长袍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上戴着一圈橄榄枝编成的草环,金色的秀发如同成熟的小麦,在火光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那张姣好柔和的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这份慈悲并不属于身为阶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处刑台前,柔和的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鹰岩领的兄弟姐妹们,追随神灵的迷途羔羊们……神子大人告诉我,祂听见了你们的祈祷。”

“祂对我说,你们已经忍耐够久了,不该再继续隐忍下去……”

卡莲用平和的声音诉说着她听见的神谕,而那同时也是人们在向她祈祷和忏悔时倾诉的话语。

她说里希特爵士拆毁了圣西斯的教堂,驱赶了虔诚的教士,剥夺了信徒们祈祷的权利。

她还说那位“卡宾”已经成为了人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恶魔,从附近的村子里掳掠年轻的女孩,把她们送进妓院里。

她说出了鹰岩领的人们藏在心中的恐惧。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又或者咒骂着那个剥夺了他们往日美好生活的恶魔。

琳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往日的美好生活……

这些人是鱼的记忆吗?

在旅者镇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她还披着羊皮在帐篷里卖屁股的时候,她怎么不记得这儿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于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里希特爵士和卡宾大人拆的。营地的教堂之所以关了门,纯粹是那群自视甚高的神甫们羞于和亵渎的他们为伍,而他们顶多是把那些原本属于主教的土地买了下来罢了。

而那些被“掳掠”进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强迫的。除去自愿进来赚快钱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债务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卖来的。

琳娜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花了钱的。

不过,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信徒们最爱听的,并且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没有一个单词多余。

而让同样身为聪明人的她来总结,无非便是一个意思——

你们是无辜的。

现在,跟着我一起放火。

演讲结束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那团被点燃的怒火和热情就像浩荡的海洋,吞没了小镇的广场。

修女转过身,朝琳娜走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琳娜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目光从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梁,再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记忆像被翻动的账本,在某一页停住了。

“是你……”琳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两年前的冬天,从我这里逃走的那个修女。”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宾大人在隔壁男爵领的村子上,从一个老赌鬼那里买来的雏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姑娘,如今居然亲手把她送上了绞架。

“你发现了。”修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如晨间祷告,温和的眉眼中没有一丝恨意。

却也没有一丝怜悯。

那双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类肤浅的感情。就仿佛她是真正侍奉神灵的圣女,而此刻正在执行的乃是神灵的旨意。

难怪——

她能煽动这么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扯开一个自嘲的笑容。

看着无言以对的琳娜夫人,卡莲语气温和地问道。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没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如您所见,我本来就是个妓女。按理说,从里希特爵士逮着我的那一刻,我就该死在鹰岩堡的地牢里了。我倒是要谢谢圣西斯,是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活到了现在。说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这个亵渎的家伙弄死了。”

卡莲安静地听完了她的遗言,随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既然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那就请你不带任何遗憾地上路吧。”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无论是里希特爵士,还是你的合伙人卡宾先生,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来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头,浑浊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么?”

“当然,”卡莲点了下头,温柔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你能在地狱看到他们。”

琳娜的嘴角渐渐上扬了几分,这一次终于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运。

“那我得和你说声谢谢了。”

卡莲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木板忽然塌陷,绳索收紧。

琳娜双脚悬空,身体在寒风中晃了几下,随后静止。

看着那具悬挂在寒风中的尸体,广场上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熊熊燃烧的火把似乎更加飘扬。

“圣女大人万岁!”

“赞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们将她从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镇外的乱葬岗,在她胸口钉上了十字架,防止她变成亡灵再次醒来。

昔日统治着鹰岩领地下秩序的女王,在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之后,就这样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过圣女终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灵一样,她仍然为这个可怜人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有任由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人们将她的肉割下。

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莲兑现了她的承诺,趁热打铁,率领着热血沸腾的起义者们朝着领主的城堡进发。

队伍中有拿着草叉的农民,有拎着铁锤的铁匠,还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人们背着最新式的罗克赛1054年步枪。

在占领了鹰岩领的军械库之后,他们便将那些老旧的燧发枪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换上了这些本地人都没见过的新玩意儿。

他们是救世军的士兵。

而圣女手中的牌还不止这一张,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的城堡里,还有“圣痕”组织提前安插的线人。

渗透罗兰城的王宫或许有些困难,毕竟守墓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对付一个连男爵头衔都没有的爵士,简直不要太容易。

鹰岩堡的大门从内部打开的时候,守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枪口就抵在了脑袋上。

起义者们涌入城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里希特爵士的卫队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卫队长还是个酒囊饭袋,整个卫队早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看到来势汹汹的起义者,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又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

里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从床上拽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吓傻了,满脸惊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嚷嚷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

譬如,他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再譬如,鹰岩领里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谢他的功劳。

可最终,他的求饶还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以后全都要下地狱!”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涕不成声。

讽刺的是,里希特爵士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鹰岩领这两年确实富裕了不少,只不过腰包鼓起来的多是他和他的仆人,而其他人还留在原地。

疯狂的火焰不是无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远在奔流河下游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聪明得多了。

早在激进的火焰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他就猛然察觉到了自己正立于危墙之下,并在雷鸣城的议会上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名言——

从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肯为捍卫富人的金库而献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里希特爵士似乎并没有听见那冥冥之中的“神谕”。甚至于谎话说得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卡宾被押出来的时候倒是安静得多。

这个鹰岩领地下世界的国王被按倒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对着所谓的圣女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叨着圣西斯的名讳,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自己的罪行……仿佛圣西斯就站在这里。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约》的“异端”,人们甚至在他的家里搜出了私藏的《新约》。

圣女怜悯地看着他。

“可怜的孩子,神灵其实给过你机会。”

卡宾颤抖着抬起头。

“我把我的所有钱都给你,我只恳请你留我一条命。”

圣女轻轻摇头。

“我说的机会不是这个。”

如果他能肩负起身为领主仆从的责任,做一点贵族应该做的事情,或许今夜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没有。

卡宾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里希特爵士的背后,一边利用里希特爵士的权柄把领民吃干抹净,一边以里希特爵士仆人的身份自居,并将那与权柄对应的责任撇清干净。

事实证明,那是自欺欺人。

账单并不会因为不签字而迟到。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越过了地平线,照亮了鹰岩堡的城墙,也照亮了那一颗颗滚落在处刑台下的头颅。

那血淋淋的行刑台上处死过无数农民的孩子,如今却是第一次沾上贵族的血了……

……

鹰岩领的火焰没有在旅者镇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烟花一样,在罗德王国的北境遍地开花!

不到一周,鹰岩领周边的三个男爵领便相继沦陷。

当地的农民和矿工们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谕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拿起了武器开始反抗。

众人烧毁庄园,砸开粮仓的大门,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领主和领主的打手们全都送到了断头台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毫无准备,驻扎在北境的几座城堡甚至没有做到像样的抵抗。

这事很快惊动了伯爵,最终又传到了公爵那里,并一路向西飞向了罗德王国的宫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镇守北境的布莱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东进平叛,靠着雷厉风行的攻势倒是打了几场胜仗。

可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起义的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两场胜利而被浇灭。

每当他带兵扑灭一处近在咫尺的火头,远处便会有冒出两三处新的火场。那些起义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打不赢就往树林里钻,或者往龙牙山脉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骑兵们一走,这些人又像胶水一样粘了上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兵驻防。

公爵焦头烂额,只能向王都请求增援。

而也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灵魂贤者奥蒙·思歌德的马车刚刚驶入龙视城。

站在驿馆的窗前,奥蒙静静看着城中匆忙调动的卫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苍蓝色魔晶缓缓旋转着。

“……贤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站在奥蒙的身后,他的学生用艰难的声音低语道。

奥蒙没有说话,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刻在了脸上。

科林亲王似乎已经预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还没有走到罗德王国的王都,起义的火焰就已经烧进了这座古老的王国。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费力气说服罗德王国的国王,纵容平民们闹事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了。

虽说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很难……

“这个科林亲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我们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张牌。”

右手放在了窗台上,奥蒙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科林的手笔。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点。

从罗兰城的火焰才刚刚燃起,罗德王国的北境就飘起了浩荡的狼烟。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奥蒙的魔晶义眼又转了一圈,最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将脸上的凝重藏在了窗帘的阴影下。

他需要重新计算了。

……

两个王国的火焰还在燃烧。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圣城,奥斯帝国的元老院大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据莱恩王国埃菲尔公爵的来信,莱恩的首府罗兰城爆发了大规模的市民起义。

愤怒的人群将他们的国王推上了断头台,起义者们踏着贵族的尸体,宣布要建立一个属于平民的共和国。

这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还是头一遭。

那些生活在圣光照耀下的羊群,从未如此激进!

“这是对神圣秩序的公然亵渎!”

一位穿着华贵的元老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睛地破口大骂。

“如果我们对此视若无睹,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兰城!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帝国!”

“烧到帝国?哈!”一名元老笑了一声,还没开口,话头就被另一名元老抢了过去。

“亵渎?”那面容威严的元老冷哼一声,食指摸了摸胡须,“西奥登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他把莱恩王国搞成那个样子纯粹是咎由自取!但凡他心中还怀有一丁点对神灵的虔诚,圣西斯都不会如此严厉地惩罚他和他背后的家族。”

“让我没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他是真正的骑士,而且有着半神级实力。之前希梅内斯裁判长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时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谁能干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会不会是混沌。”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争吵像永远不会停息的海浪一样翻来覆去。

激进派要求立即出兵干涉,保守派则认为这是莱恩内政不应插手,还有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干脆保持沉默。

他们或是在观察风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奥斯帝国毕竟不是城邦,这台庞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赖元老院,而是依赖惯性在运动。

类似的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

而且,最麻烦的是,如今的奥斯帝国,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军队已经很有限了。

绝大部分的军队都控制在以拉科元帅为首的平民军官派系手中,很难说那些人会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范围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预期之外的调动。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捋着他那像狮子鬃毛一样的络腮胡,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思绪就像他的胡子一样乱。

最近奥菲娅弄得那个飞艇没少给他惹麻烦,而现在东边又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奥菲娅说过,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明不够重要。

但现在,事情已经大到他想当没看见都难了。

散会之后,维克托·兰贝尔公爵走到他身边,两位老朋友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看?”兰贝尔问。

“不能完全坐视不管。”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虽然旧大陆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范围,但那里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东边乱了,最终遭殃的还是我们。”

兰贝尔点了点头,严谨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总体上还是认同了老朋友的说法。

“我同意,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派军队干预。以及如果决定干预,从哪个地区调哪支万人队干预。”

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若有所指地说道。

“能用威望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用威望,我其实不大赞成为这种事情大动干戈。我听教廷那边说,他们早就知道罗兰城的问题,那边的主教已经来过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进了抽屉。”

兰贝尔略微惊讶,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声继续说道。

“这未尝不是教会的意思,你知道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满德瓦卢家族没收了地区主教的金库……搞不好,这次危机就是他们故意引爆的。”

兰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

“但话虽如此,我们不能看着圣克莱门大教堂因为私人恩怨而将帝国的根基搅乱。”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说了这句话,随后目光深沉的继续讲道,“我们可以派使者过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莱恩王国,坎贝尔公国那边也得去人。根据我的情报,两个国家从去年冬月开始交恶。罗兰城的症结……恐怕不在罗兰城。”

兰贝尔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

“在雷鸣城!”

两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似乎达成了共识。

两天后,在首席元老辉格·瓦伦西亚的见证下,帝国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通过决议——

帝国将向大陆东部派出使者,调解莱恩王国与坎贝尔公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以及罗兰城中正在酝酿的危机。

这道决议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元老院过去一千年里发布的无数道决议没什么两样。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掂量得出来。

另一边,圣克莱门大教堂。

裁判长希梅内斯坐在自己的房间,面前摊着几份来自东方的信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才刚刚离开暮色行省不久,并带着他的部下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进行了凯旋游行,结果回头脸就被那群边陲之地的刁民们打肿了。

然后罗兰城就炸了。

发生在那里的可不光是市民起义,圣克莱门大教堂至少监测到了两股属于混沌的气息!

一个是“傲慢之冠”,一个是“毁灭之焰”。而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这场起义的背后听说还出现了地狱和学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经在学邦创立了科学学派的科林!

科林……姑且算是帝国这边的人,那个小伙子他见过,看面相就是个很阳光且有正义感的人。

然而其他几个势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又是谁和谁对上了?

无论怎么说,莱恩王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如今却诞生了混沌的腐蚀,怎么看都是他的失职。

格里高利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事。现在之所以没有找他,想必是因为那位大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希梅内斯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能想象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此刻看到这些消息时脸上的表情,那个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至少把自己的名字从这场骚乱中摘出去……

……

就在希梅内斯裁判长汗流浃背的时候,《新世界报》的报社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沸腾。

自打科西亚男爵的小说连载结束以来,这家坐落在平民区的报社还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忙碌。

分销商全都挤了过来,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报纸,因为他们的客人都点名要买这一版,已经把他们的库存买断货了。

报社的社长丁格·卡约拿起初还觉得纳闷,后来经过调查走访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笔名叫作的“诗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该算诗歌还是小说的文章——

他以另一种独特的视角,评述了他从《圣城日报》上看到的,发生在罗兰城的故事。

“……市民们举着旗帜冲上街头,国民议会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国王的头颅在断头台上坠落。人们高呼着王冠落地,万岁的声音头一次不是为王侯将相们响起,而是为了欢呼的众人!”

“罗兰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诅咒,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锁链,代表他们所在的平民阶级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我会赞美他们,赞美那些勇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奥斯大陆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坐在办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篇文章,嘴里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家伙疯了吗?”

说实话,不只是丁格觉得他疯了,就连受到魔王指示赞助马科写作的唐泰斯也觉得,这家伙大概是疯了。

元老院都还没表态呢,万一定性为叛乱怎么整?

远在天边的科林亲王可保不住他!

不过,马科倒是看得很开。

反正他也不是没过过东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龙视城的广场上已经死过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观的来讲,他的观点其实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觉,毕竟他实在是太年轻,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就没去过罗兰城,一个莱恩人都不认识,对当地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不过就如科林亲王对他的判断一样,他是个极有写作天赋的天才,只是擅长的不是写打油诗罢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发了圣城市民们的共鸣,科西亚男爵用一本书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个词就做到了。

那个词便是“阶级”。

它就像一把钥匙,一瞬间让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变成了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那些在工坊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的搬运工,以及在贵族的厨房里烧了一辈子饭的女佣,猛然发现了自己的痛苦来自于哪里……

奥斯历1054年的封建主们还没有意识到,让痛苦拥有名字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倒也怪不了他们。

毕竟即便是在工业之火熊熊燃烧的雷鸣城,也只是少数知识分子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刊登着“诗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报》,在圣城连续三天被卖到脱销,甚至卖上了开往新大陆和迦娜大陆的船。

而令马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奥斯帝国基层军官中获得了不少支持。

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报》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赛尔·布莱恩的军官创办的,目的是为了资助圣城的战争遗孤。

但更多的理由还是,那些靠着战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轻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阶级”二字。

他们一辈子都被锁在了灵魂等级的桎梏之下,若是没有显赫的出身,千夫长基本就是他们的天花板了。

当然,圣城的贵族老爷们暂时还没把这份讲故事的报纸放在眼里。

毕竟他们连罗兰城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更别说一个罗德人对那座边陲之地的胡言乱语。

让他说去吧,能翻出什么浪来?

其实也对。

一篇文章的确翻不出浪花,但它却可以将一枚已经快要发芽的种子,埋在众人心里。

就像《百科全书》一样。

总之,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半只眼睛,将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于龙牙山脉与万仞山脉之间的边陲之地。

帝国元老院的使者即将东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裁判庭正为不知该如何掩盖问题而焦头烂额,元帅府中更是一片安静。

这些事件各自独立,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却又被同一根命运的小绳牵在了一起。

而这根绳子上,还串着莱恩人、坎贝尔人、以及许多人的命运。

“大艾萨克”地区的边民们终于不再沉睡于“骑士之乡”的美梦,而是彼此的命运紧密相连,并且和整个奥斯大陆的命运紧紧咬合在了一起。

这也是过去数百年时间里,从未有过的先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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