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第507章 魏王往事

第507章 魏王往事

上元节还未至,天气依旧酷寒,冷风吹过时让山上的松林晃了晃,抖落了些许积雪。

李泰走过一段上山的石阶,又走了一段泥泞的山路,直到登上半山腰,李泰来到一个墓碑边上,长出了一口气。

王珪老先生的墓碑就在这里,李泰站在石碑下的石板上,亲手擦拭着石碑,擦洗干净之后,这才坐下来。

坐在墓碑边,李泰顺着墓碑的方向看去,坐在山腰上,放眼望去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关中,积雪还未完全融化,也看不到走兽与飞鸟,只有远处的村落还有些许的炊烟升起来。

李泰又在墓碑前将书信烧了,低声道:“当年,老先生的教导青雀依旧记得,老先生不在之后,青雀依旧在专心编写。”

“括地志借由历代典籍记录,包括汉书与各代地志,历经五任编撰,直到如今苏勖主持修撰,历二十二年,共计五百六十七卷,得以成书。”

李泰的话语声继续道:“按照天下十道,共三百余州,青雀不敢有疏漏,只是书籍编撰没有尽头,今青雀成书括地志,待后人再行补充,但在此书编撰上,定有老先生之名。”

言罢,李泰面对石碑跪拜行礼。

王珪本就是魏王的老师,如此拜礼倒也没什么。

又是一阵风吹过,李泰站起身还显得有些发福的身体,看了看四下,让人将一些吃食放下,便离开了。

走在下山的山道上,李泰默不作声地擦了擦眼泪。

“禀魏王,已安排好住处。”

看着天边依旧是一片晚霞,风也变得冷了许多。

白天里好不容易感觉到些许暖意,临近入夜,寒风就将白天积攒的温暖被消灭殆尽,很快就会变得更冷。

李泰在一处官衙休息了一夜,翌日再一次启程回了长安城。

去过终南山的第二天的中午,这个时候感觉关中大地温暖了许多。

至少在白天会让人觉得寒冬正在一步步地离开,见到魏王的车驾回来了,苏勖赶忙上前道:“魏王,书卷都准备好了。”

李泰依旧坐在车驾内,看着热闹的春明门,又见到一群学子正在出城,便问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苏勖道:“说是去支教的。”

李泰侧目看着,眼神落在这群学子中的其中两人,问道:“那是姚崇与苏味道吗?”

苏勖回道:“正是他们。”

“他们也去支教?”

苏勖颔首道:“今年去支教的学子不少,回长安城的学子也多,当年文学馆的李峤如今也支教两年,回来了。”

李峤亦是一个近年来颇有才名的少年才子,当初就在文学馆任职,再之后就去了崇文馆参与支教,如今历时两年才回来。

李泰道:“他今年是要来科举吗?”

“多半是的,这个李峤昨天回来还想拜谒魏王,只是魏王去告祭王老先生了。”

李泰道:“近来本王会很忙,就不见他了。”

苏勖道:“喏。”

魏王车驾一路进了城门。

之后,这位名叫李峤几次去拜谒魏王,但都被拒之门外了。

而传闻中,魏王李泰一直都在忙着整理括地志。

括地志的编撰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坊间朝野很快有了传闻,括地志成书就在这些天了。

不论崇文馆,弘文馆,西方馆或者是文林馆的学子都在打听着括地志的事。

而这些天文学馆一直都关着门,就连访客也不接见。

上元节前夜,皇帝下达了旨意,长安城解除宵禁庆贺。

欢庆一片的长安城中,李承乾看到了括地志的第一卷书。

一边看着,李承乾又问道:“青雀不亲自送来吗?”

苏勖道:“魏王还在整理,待成书之后交由陛下,这是其中一卷。”

括地志一共有五百余卷,堆放起来可以放满好几驾车,但凡刊印都是十分繁重的事,甚至可以放满一个书库,整个书库都是括地志的书卷。

李承乾道:“朕会让人安排一个学馆,存放天下书籍,让天下学子可以阅读。”

苏勖行礼道:“陛下圣明。”

圣明二字被说久了,李承乾已没有什么感觉,看着如今繁华的长安城,一切都是这么安宁,这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拥有人口最多的大城。

而依靠这座城为生的人也越来越多,因此如今的长安依旧在不断吸纳人口,需要更多的人来劳作,以供这座城市运作。

同样站在陛下身边的于志宁递上一卷书,道:“陛下,这是洛阳送来的。”

李承乾拿过书卷看了一眼,笑道:“李义府又杀了不少人,恐怕上元节之后的早朝又有不少人要弹劾了。”

苏勖一心都扑在括地志的编撰上,朝中的事他不想参与,也从未过问,听陛下这么说,苏勖一时也插不上话。

马周笑道:“陛下,御史台本就是弹劾朝臣的,恐怕此番御史台内部也会乱起来。”

李承乾道:“那这就要好好问问上官仪了。”

几人又笑了起来。

上官仪不在这里,但陛下笑了,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苏勖感觉有些融不入此刻的氛围中,便躬身告退。

夜色,文学馆内,李泰坐在烛台边,还在翻看着书卷。

苏勖走路屋内,行礼道:“魏王,臣去禀报过陛下了。”

李泰只是点头。

苏勖又看向文学馆内的众多编撰,也开始整理书卷。

直到夜深了,一众编撰都睡在了文学馆内,李泰独自一人手拿着一卷书,烛台火光的照映下,挂在墙上的八骏图依旧还在。

想起当年父皇将八骏图赐给自己的场面,李泰重新坐下来,再看这八骏图却有另一种感受。

李泰觉得自己早已褪去了当年意气风发,如今回首再看去,忽然间明白其实当年与自己同样年少的皇兄,早已看明白了这些。

独坐在烛台下,李泰还看着八骏图,又想起了当年王珪老先生说过的话语,“做善事,行善道,是最快乐的。”

这是老先生教导时所言,当年汉时东平王刘苍的话语。

东平王刘苍也是一个文采出众的人。

想到此人,李泰忽然失笑,心中自是明白了老先生的深意。

一生风光的汉时东平王刘苍一度位列三公之上,甚至独揽辅政大权,直到后来帮助皇帝,自始至终都在辅佐皇帝。

生前殊荣不断,死后依旧颇有荣宠。

李泰还记得,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那时候王珪或许就希望自己能够像刘苍那样,生前有无尽的殊荣,死后也有恩宠。

只因一生都恪守本分,正如刘苍那般,不以殊荣自喜,安心辅佐皇帝,得以善终,得以人们传颂。

“老师是希望青雀能够如东平王刘苍那般……”

李泰低语了一句。

文学馆内,只有因疲惫正在睡着的编撰们,没人回应魏王的话语。

老先生是用心良苦的,这些道理李泰早就明白了,只是老先生时常说起,时常教导。

一夜过去,李泰看着八骏图出了神,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翌日,当些许阳光从文学馆的窗户照入,李泰便睡醒了。

苏亶正在为括地志做着最后的准备,一卷卷的书开始装车,而今天文学馆门外站着不少人,正在等着文学馆的括地志成书的这一天。

骆宾王站在文学馆门外,等着那扇关了多年的大门重新打开。

杨炯坐在一旁吃着饼,道:“今年你不打算去支教吗?”

骆宾王道:“我要去吐蕃支教,等崇文馆在吐蕃支教的名额。”

“这些塞外边远之地,也如此紧张吗?”

骆宾王道:“西域的崇文馆都满人了,今年的名额没了,不过我今年先去军中,苏主事说就算不支教,今年入夏之后,我就可以去吐蕃了。”

杨炯道:“听说现在吐蕃还有反贼。”

“无妨,杀了就好。”

两个年轻人说着话,等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似乎很多人都提前得到了消息,今天括地志一定可以面世。

众人还在等着,却见一队官兵正在朝着文学馆而来。

杨炯道:“听闻这个括地志集六朝古书,阅尽天下群山,写尽历代山川地势,此生若能一见括地志,此生足矣。”

骆宾王已习惯了杨炯的讲话方式,总是三言两语就会说得慷慨激昂,又带着一些诗意。

大抵,杨炯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括地志更集大成的书。

来文学馆的官兵越来越多,原本围在门口的坊民被驱散,官兵站在门口,还有内侍正在高声念着旨意。

皇帝给了魏王许多赏赐,甚至一度给了最高学士的称号。

文学馆的大门打开,众人纷纷翘首望去,见到了一驾驾装满了书卷的马车,这些马车在兵士的护卫下,运出了文学馆,送去了宫里。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这些书卷离开。

运了半个时辰,当所有的书卷都运出了文学馆。

李泰又让人关上了门,道:“今日,文学馆关门。”

在文学馆大门就要关上的一刹那,骆宾王见到了门中的一眼光景,他看到了正在阳光下喝着茶水的魏王。

虽说只是匆匆一眼,骆宾王分明看到了魏王的笑脸。

文学馆内,十余个编撰坐在院内,此刻各自找了地方休息,嗮着太阳,神色都有些木然。

文学馆起起伏伏,括地志一直在编撰,有时候人手很多,多则近百人,有时候人手很少,就像是现在这样,只有十余人。

如今什么事都做完了,苏勖靠着墙席地而坐,享受着这个时辰的阳光照在身上,抬头闭着眼,感受此刻的温暖。

在这里诸多编撰也都是这样,有几人身上臭烘烘的,也有数日没有休息了,还有些神色依旧疲惫,现在睡在阳光下已睡着了。

括地志成书了,谁也不想去管人们对括地志的评价如何,现在就想好好歇着。

李泰喝了一口茶水,坐在摇椅上,一旁的桌上放着皇兄让人送来的旨意,李唐一朝最高的学士。

李泰忽然又想到了王珪老先生。

传旨的内侍问道:“魏王殿下,括地志的编撰名单是否还要再做改动?”

李泰道:“不用做改动了,该有的名字都在了。”

内侍收好名册,行礼道;“陛下有吩咐,让朝中开辟地志监,位于司农寺管辖,是设立在长安的一处官邸,地志监的监正人选由魏王择定。”

李泰道:“给苏勖吧。”

听魏王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内侍想要多问两句,但又觉得话不知从何说起,又只好将名册上那苏勖的名字圈起来。

“不知魏王可还有吩咐的,陛下有言,魏王所需一应皆允。”

李泰摇头道:“告诉皇兄,青雀如今什么都不缺,青雀想要的已都有了。”

内侍又是点头,带着人走出文学馆,见到馆外还站着不少人,他又帮着将门关好。

新殿,李承乾看着括地志编撰的名册,听着内侍的回禀,道:“青雀当真这么说的?”

内侍回道:“魏王亲口所言,什么都不缺。”

李承乾吩咐道:“告诉工部,建设地志监后将编撰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往后加强崇文馆的学科,括地志也要成为学子晋升必考的学识。”

在括地志编撰的名册上,第一个便是李泰,第二个主编撰就是王珪,再之后就是苏勖,谢偃,李淳风,但凡有参与编撰的人,都被记录在案。

这是当初编撰括地志之初就许诺的。

这世上能够刊印括地志这种庞大书卷的作坊也只有能够使用活字印刷的泾阳作坊了。

括地志太庞杂,五百余卷书的工程量恐怕要另外设立一个作坊,专用括地志的刊印才行。

“陛下,近日来魏王一直闭门谢客,也不设宴庆贺。”

李承乾道:“无妨。”

陛下回得很快,内侍会意退到一旁。

其实不用也不用别人去猜,很多事早就在新年伊始的那场火锅宴就定下了,今天青雀会将括地志拿出来,也是那时候定下来的,早就约定好的事。

至于旁人如何去想,兄弟三人并不在意。

今年,还要等李恪的事有了结果,兄弟三人才能再聚了。

(本章完)

508.第508章 括地志只是开端

第508章 括地志只是开端

上元节的第一夜,人们在一声声“上元安康”庆贺声中度过。

过了上元节的第一天,今天依旧是解除宵禁的,乾庆十一年才刚开始,长安城开始了漫长的庆贺,从新年一直到了如今。

人们在这个新年好似有用不完的热情。

清晨时分,苏亶在几个学子的陪同下,推开崇文馆的门。

“括地志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回主事,昨晚连夜送入崇文馆,我们今天早晨也才知晓。”

脚步匆匆走入崇文馆内,一个书库正关着门,有两个守卫正在看着。

“你们是……”

听崇文馆的主事问话,守卫忙解释道:“李大将军命我等来看管书卷。”

苏亶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袍,虽说没有穿着官服但腰佩鱼符,言行中表露出来的也有一种不怒自威,他道:“哪位李将军?”

“李道彦大将军。”

苏亶是外戚,是皇帝的丈人,从身份上来说李道彦是李唐的宗室,算是陛下的宗室。

本就身为外戚,不想与宗室有过多纠葛。

陛下这个安排……让苏亶很苦恼。

几个学子站在后方,本来跟着苏主事而来,苏主事的气势还是很足的,颇有一种谁敢在崇文馆放肆的感觉。

但一听到是李道彦大将军,苏主事的神色又满是忧虑。

正在苏亶犹豫着要不要去见陛下问个缘由,门外传来了话语声。

苏勖踩着结着霜的地面,走路时还在寒风中打着摆子,一边道:“来晚了,来晚了。”

说着话,他又走上前,道:“先将括地志寄存在崇文馆,让崇文馆的学子抄录,抄录之后再交给泾阳的印书坊。”

苏亶与苏勖是两兄弟,是亲兄弟,也是武功苏氏的核心领头人。

苏亶道:“陛下看过括地志了?”

苏勖抚须道:“陛下多半……是看过一些的。”

说是陛下看过一些,可看过其中多少或者只是一卷?苏勖觉得陛下对括地志肯定是很了解的,因魏王在多年编撰时时常会与陛下探讨,括地志的诸多纲要也有陛下的参与。

那时候的陛下还是太子,就开始参与括地志的编撰了。

当初是如何,苏勖也不得而知,那时候主持编撰括地志的是王珪,不是他苏勖。

苏勖只知道当年的情形,是魏王几次因此括地志的编撰之事,恼怒打砸东西,之后磕磕绊绊才开始重新规划括地志的。

大抵上,苏勖能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至于当年还有多少有关括地志的隐秘,又或者是与当年的东宫太子是否还有缘由,这恐怕也只有已入土的王珪老先生清楚。

说话间,这天又开始下起了细雨,细雨夹着雪花落下,让从一夜庆贺中度过的长安城平添了几分静谧。

苏勖站在书库前,看着漫天的雨水道:“本想着今年的冬季会暖和一些,恐怕现在又要来一场倒春寒了。”

苏亶道:“昨夜暖和得反常,今天会有些雨雪也是应该的。”

苏勖道:“昨天,吏部刚送来的文书,陛下让老夫任职括地监的监正,括地志要加入崇文馆的支教书籍中,往后老夫要多来崇文馆走动了。”

苏亶其实很羡慕这个兄长,这位兄长可以心无旁骛地主持文学,可以一心都在编撰事宜上。

苏勖道:“不知道崇文馆可有安排?”

“兄长所言的安排是什么?”

“自然是如何将括地志并入崇文馆的支教中。”

只要不和李唐的宗室打交道,苏亶心里还能踏实一些,并且兄弟两人还能说一些心里话。

苏勖向来是一个闲散的人,一心追求学问,别无它求,因此武功苏氏的事他也不管,都是苏亶在安排。

再之后,太子妃定在了武功苏氏,苏亶的长女成了太子妃。

而武功苏氏也从此与太子绑在了一起,从此武功苏氏如何,太子说了算。

直到现在,武功苏氏的子弟鲜有在朝中为官的,倒是有很多人在各地支教。

只能说李唐这一朝的外戚,没有任何一个小辈子弟在朝中为官,外戚一脉薄弱得不像话。

苏亶拿起其中一卷,将书卷打开看着其中内容,道:“需要上百名夫子,将括地志的学识揉碎了,将学识分在一卷卷书中,还要由浅显易懂到精深,都需要时日。”

两人正说着,有学子来禀报道:“禀主事,太府寺的人来了。”

苏亶抚须道:“太府寺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陛下旨意。”

苏亶又坐下来,见到了一个太府寺的官吏,来人是太府寺的少卿王九思。

王九思是朝中鲜有的年轻少卿,太府寺少卿。

尽管现在科举及第的年轻人不少,可能够位列少卿的年轻人,依旧不多。

王九思快步走到书库前,行礼道:“本是佳节,前来打扰,实在抱歉。”

对方行礼得体又恭敬,苏亶道:“听闻,你近来在写各地放牧的奏疏?”

王九思道:“正是,关乎人们吃肉的大事,陛下说会多给予下官方便,不过此番来之前下官也没有见到陛下,只是有内侍来传话,让下官过来一趟。”

苏亶算是明白了,今天这一前一后都是陛下安排的。

众人刚喝了一口酒水,却见弘文馆的主事孙处约也来了。

如此,文学馆,崇文馆,弘文馆,太府寺的人都到了。

最后,上官仪到了崇文馆,苏亶才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苏亶是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自家的女儿是当今皇后。

而苏亶对上官仪也只能客客气气,只因上官仪是最早跟随陛下的人,于志宁,许敬宗,上官仪此三人就是当年重要的东宫班底。

当年的陛下还是太子,就是凭借此三人,一步步得到权力。

要说识人之明,是不是有当年的老太公高士廉在指点当年的太子,没多少人清楚。

苏亶觉得,以前的那些事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清楚。

而陛下还是太子时,仅仅只是依靠这三人一步步走入中书省,不得不说那时的陛下,就有了十分独到的眼光。

如今想来,当年的这三人,现在都已在了朝中十分关键的位置。

据说现在的工部尚书徐孝德也是,传闻中徐孝德靠着给陛下送茶叶,送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苏亶对上官仪客客气气,上官仪也是一脸的恭敬。

也在上官仪的话语中,在场的几人明白了陛下安排今日事宜,让这么多人齐聚崇文馆的真实原因,是陛下想要编写几套书,这几套书是给支教夫子所用的。

从孩子蒙学开始,一直到长大大致从六岁到十二三岁这个年纪,孩子们每年都需要换一套书,并且每套书都需要有进一步的学识。

重中之重是需要一个十分博学的人,涉及数术,经义,史书,礼教……以及诸多旁门。

上官仪道:“诸位不要觉得括地志编写成书只是开始,对陛下而言只是第一步。”

话语一顿,面对在场众人,上官仪又道:“往后还需要长安四大学馆与朝中各部通力联合,需要为此编写十数年,甚至数十年。”

王九思道:“下官得到内侍卫的传报,这才来的崇文馆,也不知道需要太府寺做何事?”

上官仪道:“王少卿这一年查问各地的畜牧颇有成效,学识需要编写入书中。”

苏亶道:“崇文馆的人手本就不够,看来要多做准备了。”

上官仪道:“朝中的秘书监也好,著作郎也罢,陛下还要设立新的官邸。”

苏勖神色了然,恐怕一个官邸还不够满足陛下的,还要再多建设几个。

苏勖道:“上官御史,此事听起来,恐怕没有数百上千人,办不成。”

上官仪道:“可一旦完成了,对以后来说是一劳永逸的。”

苏亶摇头道:“想要以后一劳永逸,就需要从一开始,就做得足够好。”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听着雨水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上官仪走到书库的屋檐下,看着漫天雨水,双手背负,抬首道:“余下的事就交给诸位了,但凡还有所需,尽可知会老夫。”

崇文馆内,苏亶与苏勖相视一眼没有开口讲话。

王九思一直看着上官仪的背影,直到这人一直走到雨幕中,看不到他的背影了,才回神思量着。

上官仪执掌御史台,又是皇帝信任的臣子,但凡三两句话,都是符合皇帝心意的吩咐。

再者说,皇帝一句话,就有数百上千人为此忙碌。

但如今的皇帝是圣明的,这位皇帝从不会被外物所影响,听说这位皇帝喜钓鱼,从不建设宫殿取乐,皇帝的身边都没有取乐物件。

苏勖与苏亶正说着话,完全忽视了孙处约与王九思。

而孙处约坐着也觉得无所事事,外面下着雨雪,一时也不好离开,来时也没有准备蓑衣,便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问道:“近来在太府寺如何?”

王九思道:“这一年还也挺好的。”

孙处约道:“多半,是陛下觉得你不合适在太府寺?”

王九思很想问你们能这么揣测当今陛下吗?这合适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多此一问不太好,便反问道:“那孙主事觉得呢?”

孙处约想了片刻,颔首道:“多半是的,陛下觉得你在太府寺做得不好,让你换个地方做事,将太府寺少卿的位置让出来,给别人坐。”

言罢,见王九思的神色多有些不悦,孙处约压低嗓音道:“这朝中呀,震慑天下的是英公,筹谋盘算之人是于志宁,而吏部与兵部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御史台就是陛下手中最凶狠的豺狼。”

孙处约又道:“九思,你是一个十分有天分的孩子,你心地纯良万万不可与这些人走得近。”

苏亶与苏勖还在交谈着,没有在意到这边两人的低语。

王九思作揖道:“谢先生指点。”

孙处约见外面的雨势减弱许多,也离开了这里。

王九思又在这里坐了片刻,不论自己的位置如何变,都不能靠近孙老先生提点过的那些人,不能靠近御史台,兵部,吏部……哪怕是中书省的于志宁。

换言之,坐在那些位置的朝臣都是极其有手段的厉害人物,不论是许敬宗,褚遂良,还是上官仪,这些人……他们的手段绝不是自己可以企及的。

离开崇文馆时,王九思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人微言轻能够左右的事太少。

来到安邑坊的食肆,冻雨还在下着,这里的一切都很静谧,似乎人们还未从昨晚的庆贺中苏醒,街道上也没见到太多的行人。

王九思在这里又见到了张柬之。

张柬之正在往一碗面中倒着醋,道:“听闻你一早就去崇文馆了?”

王九思颔首。

“有心事?”

王九思道:“他们都说贞观年间的朝堂是一片祥和的,君臣相宜,朝臣相互谦让有礼。”

张柬之吃着面道:“是呀。”

王九思接过店家端来的面条道:“若是能够见到当年的朝堂是什么模样的就好了。”

张柬之咽下一口面,又撕咬下一口饼,问道:“怎么?现在的朝堂不好吗?”

王九思往羊肉汤上撒了一些葱花,饮下一口,啧舌道:“也没见过别的朝堂,只是有人说如今朝堂群臣个个如狼似虎。”

张柬之笑道:“朝中位置,能者居住,正是陛下看重才能,群臣才会如此。”

王九思深吸一口气,刚要提起筷子大口朵颐,却见外面有人大声喊道:“朝中有政令下来了,陛下有旨,为传播学识,为天下学子,联合崇文馆,弘文馆,文学馆,四方馆建设著作监,传令天下,招天下夫子前来编写书卷,为天下学子百年之计。”

闻言,张柬之已一口气将碗中的羊肉汤喝完,嘴里还嚼着肉,一边道:“往后有的忙了。”

言罢,他拿起桌边的斗笠,抖落一些水珠,重新戴上,走入了雨水浇灌的大街上。

倒春寒真的来了,刺骨的寒风吹过,让原本在屋檐下避雨的客人冻得直缩脖子,避着寒风纷纷进了店。

店家见状,他满面笑容地揭开一个木盖,木盖下是正在翻滚的羊肉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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