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2):诗人之

“我输了吗?”

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响起,安从后方轻步走了出来,她的声音仍旧清澈,笑容恬然纯净。

“.…..是。”吕克特大师声音低沉,手中的钢笔已经合上笔帽。

作为主评委的他,此刻也只能复述全场四千多双眼睛所见的事实:

“大家的花束都已折完,所以结果便是如此了。”

“这样啊。”夜莺小姐轻轻点头,衣衫飘舞间在黑夜中划出残留的蓝紫色丝线。

之前唱完《美丽的磨坊女》后,她将听众的支持率拉到了40%比40%齐平,而吕克特大师和数十名评委的率先表态,一度让她身上涌现的光芒胜过了演唱《骷髅歌》的布谷鸟小姐。

但随着第二轮《悦人的圣礼》的一出,布谷鸟小姐直接收割完了剩余的全部爱慕,于是,听众折花的情况变成了40%比60%,评委折花的情况变成了13比35。

虽然吕克特大师作为主评,还有一束抵十束的加成,但也无法逆转过来局势了。

很难说是布谷鸟小姐在第二第三轮的先手优势起到的作用,因为这些迟迟未表态的后部分听众评委,心中的主意就是等着将花束折给《悦人的圣礼》,哪怕是夜莺小姐在前,他们恐怕也仍旧会等到后面。

芮妮拉噙着笑意,站立在几米远外,等待着工作人员正式宣布今年的名歌手,深红的火焰在她身上熊熊燃烧。

“那么,请你考虑一下是否还需要演唱?”

吕克特再度提问,其余评委脸色如常,并未表示异议。

从比赛规则的正规流程而言,每一轮比拼的结果,自然要等该轮参加的选手都表演完了才能正式确定,夜莺小姐有马上弃权的权利,也同样有让听众和评委见证她走完这一轮的权利。

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最终结果已经没有被改变的空间了。

是否还需要唱?……

夜莺小姐提着裙摆,轻咬嘴唇后开口:

“如果是老师陪着,我想唱完再结束的。”

众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夜莺小姐的老师啊……

其实不光评委,听众绝大多数也根本没留意过舍勒所坐的位置,甚至不确定他来了没有。

瓦尔特实现“唤醒之咏”后,众人推开排练室门扑了个空的事情,已经成了缇雅城今年的名场面了。

“有这想法你们不早沟通好。”评委席上的卡莱斯蒂尼主教笑了起来,“时间都过去四五个多小时了,决赛又没有限制过你们的钢琴伴奏人选,现在才把水平更高的人换上来不是白费力气……”

“我主要想的不是要去夺冠呢。”安的神情开朗、礼貌又坦然,在想起老师的一贯行事风格后,又笑着摇了摇头,“估计,算了,也行——”

但下一刻,少女脸色的表情突然怔住了。

只见舞台最前方那个右侧的角落,一道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陪你吧。”

敞着白色衣衫的范宁从无光的昏暗中信步走出。

听众们的窸窸窣窣声刹那间停止了。

老师你……

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子里掠过了一阵甘甜的酸痛。

尽管开朗乐观的她心情仍旧不坏,尽管当前并不是什么需要拯救的“危机”或“困境”等严重境地……

但当那几个简短的词,从那熟悉又饱含忧郁的嗓音中说出时,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童话故事里从天而降的英雄给横抱了起来!

十秒,当范宁从侧面台阶登上舞台,并走到了较中间的位置后,反应过来的南国听众才终于开始给予热情似乎的掌声。

在散场前再多听一部舍勒的作品。

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件很乐意的事情不是么?

工作尚未结束,评委们仍旧正襟危坐,履行着他们在职责范围内应拿出的态度。

芮妮拉则有些百无聊赖地退后几步,坐在了明暗交界处的椅子上。

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先唱呢,反正结果也不会又太大出入,现在这样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先手欺负人……布谷鸟小姐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台下持着已经折弯的失彩花束的听众们。

“老师,你之前有一直在听吗?”安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两人今晚唯一的交流。

“有。”范宁的脚步没有停留,脸上仍在继续刚才的若有所思。

在熟悉的人眼里,他看起来也和行旅时一样,走到钢琴旁边后,把帆布包随意扔在琴脚,又将那把随身怀抱的“伊利里安”在舞台上平稳搁好。

瓦尔特满脸羞愧地站起让开,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师妹没有夺冠,总觉得要是自己的钢琴能与指挥水平齐平,可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范宁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甚至没怎么去认真调整座椅和踏板。

在深思的灵感洪流之中,他的右手直接于#C键上轻抚落指,左手随即带出一串典雅而感伤的琶音。

“天啊我……”夜莺小姐全身的肌肤都微微战栗了一下。

那缕飘来的微风沁凉在肤又暗藏炽热,惹人心动又难以触摸,与瓦尔特那种雅努斯音乐世家出来的持重均衡风格截然不同!

对于大多数缇雅市民而言,每次听闻这位舍勒诗人的动静,都是以偏幕后的作曲家身份,实际上听他演奏或演唱的人没有几个,以至于不少人都在猜测其是不是在“扬长避短”.但今天这一出手,直接把全场听众评委、甚至夜莺小姐这个演唱者的呼吸节奏都给扰乱了!

预先已沟通好的标题,再次在后方的电灯阵列中显现:声乐套曲《诗人之恋》,春天(一),《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爱是一个疑问。”

才进行到第三个小节,至少有超50位的内行听众直接想到了这句经典教义。

舍勒弹出的这条略带凄美感伤的旋律是#f小调无疑,可他第一个使用的和弦竟然不是主和弦,而是#g小调的II级和弦!随后音乐在II级与V级和弦中交替,也迟迟不肯回到主和弦让人心安!

明明钢琴所织的是一张纤巧而闪烁着柔美和声的网,明明诗人在五月盛开的鲜花和迸发的爱情中沉沦,但这样的和声编排无疑是“一个疑问”。

似乎在故事的一开始,诗人就对这段爱情产生过不安与疑惑的情绪。

夜莺小姐将纷乱的呼吸调匀,脸上洋溢起甜甜的微笑。

发自内心的程度极高的。

她扶着钢琴一角,轻轻地进拍歌唱:

“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花蕾绽放,

爱情,那时,

也在我心里滋长。”

流淌的十六分音符将声部一分为二,串联出恋人在春日和风中的细语。

而大小分解和弦的色彩交织,就如葱郁树荫下的香味与光影。

“在灿烂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鸟儿歌唱,

我向她透露了,

内心的思念与渴望……”

第一首歌曲的结尾,范宁的手指和踏板均未当即松开,和声更是停留在悬而未决的属七和弦,似乎预示了诗人的爱情也会如此这般没有完满的结局。

“完了.”有不少之前已经被捅过一刀的听众,因为这个属七和弦,心中再次涌起不好的预感。

实质上的比赛对决都结束了,这种事情就不要了啊!

下一刻,范宁在琴键上轻巧触键,奏出似跳非跳、似连非连的半连音符,就像断了线的泪珠接连落在地上的破碎声,夜莺小姐随即提息进拍:

“从我的泪水里,绽开无数花朵;

我的叹息融入夜莺的歌。

如果你爱我,亲爱的,

我会送你无数花朵,你的窗前会响起夜莺的歌。”

春天(二),《盛开的鲜花从我的眼泪中迸发》,四分与八分音符的组合先长再短,在范宁连音线条的衬托下,就像是眼泪在主人公的眼眶中打转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气氛稍显凄清低迷,但随即,范宁敲出接连跳动的断奏十六分音符,蓝裙少女嘴角噙着笑意,唱出了一连串活泼的像绕口令一样的句子:

“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我曾在欣喜中爱过它们。

但我已不再爱它们了,我只爱那个娇小、优美又纯洁的人!”

令人心神摇曳又无比叹服的,是钢琴与人声亲密无间的配合:夜莺小姐的所有快速音节,全部都唱在钢琴奏出的休止符里!

——钢琴“咚咚”地占据了两个十六分音符位,人声又“砰砰”地占据另外两个位置,就像两颗拥抱在一起的炽热跳动的心脏!

“所有爱情都来自她,她就是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

我只爱她一个人,那个娇小、优美又纯洁的人!”

在这第三首《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里,诗人认为他的恋人就是世间的一切,在所爱之人面前,那些曾经喜爱过的玫瑰、百合、鸽子和太阳已经逐渐褪色,他的心中只有优雅、纯洁、甜美的那位天使。

那就是他心中的玫瑰和百合,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集中体现。

这种奇特又真挚的告白方式,让所有聆听者不禁怦然心动!

已经有一部分听众感觉后悔了。

刚刚冲动之下,花束折得太早了!

范宁弹响一个持续整小节的长和弦,然后作较为规整的柱式反复,夜莺小姐在此伴奏下,唱起了一支类似歌剧中宣叙调的歌谣。

春天(四),《当我凝视你的眼睛》。

她的旋律没有过多复杂的节奏型,同音反复与三度的上下行类似说话的语调,且一字一音的咬词方式好似喃喃自语:

“当我凝视你的眼睛,

我的忧伤与痛苦便融解了。

当我亲吻你的嘴唇,

我的痛苦便痊愈了。

当我贴在你的胸前,

我感觉被绝妙的幸福所攫获,

但当你轻声低语‘我爱你’

我却禁不住要悲痛地哭了。”

人声一直作内心独白似的宣叙,钢琴声部也在进行平稳的配合,可在演唱部分将要结束之时,范宁指尖下却出现了零星的跳音。

夜莺小姐原本向着键盘站立,此刻却换了一只手扶琴沿,脸庞更加侧向了听众。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一丝对未来的惶恐莫名浮现心中,而钢琴进入尾声时,跳音的奏法已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如此一直减弱减慢直至消失。

相当部分听众真的感到后悔了,甚至,后悔的还有好几位评委。

这几人和芮妮拉不算是最接近的关系,只是由于自己所处的势力或流派,或刚刚一时间被撩拨的冲动而作了选择。

这真挚的少女和真挚的诗人之恋啊……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

明年,明年吧。

“对了,为什么都是春天?”一直凝然持笔聆听的吕克特大师突然问道。

刚刚一连四首的标题展示,用的都是春天(一),《xxx》,春天(二),《xxx》这样的格式。

“我不知道。”

“瓦尔特先生交代后台信号员的吧。”

“不过好像交上去的舍勒乐谱里只有后面的标题。”

旁边的三位名歌手学生库慈、尼科林诺、施密德斯的回答都不是很确定。

实际上,为了助于学生对于标题音乐的理解,范宁采用了前世一种音乐学观点的解读方式:16首《诗人之恋》套曲可视为主人公爱情的四个阶段,以春夏秋冬各四首组成。

春天的四首代表着美好的初见与爱意的萌芽,而自夏天开始——

范宁突然俯下身去,深踩踏板而轻落指尖,奏出一长串连绵起伏的绝美音流。

高低音的保持线条似血管般延伸而去,而填充在中声部的分解和弦,就像沸腾的血液在其中涌动。

夏天(五),《愿我的灵魂沉醉》。

比起日常生活,今天的安带有稍重的眼妆,此刻随着她歌唱间睫毛眨动,几颗晶莹的露珠不太引人注目地沾在了上面。

“我要把我的灵魂,

浸入百合的花杯,

让百合轻柔地吐出,

一首关于我爱人的歌。

这歌将震颤、悸动,

好像来自唇间的吻,

她曾经给予过我,

在那美妙的时辰。”

夏天是诗人坠入爱河的时节,这首歌曲堪称整套作品中情感释放得最强烈的一段!

但鼻尖已经微微发红的夜莺小姐,始终没忘记老师在乐谱前标注的Leise(轻声地唱)。

她克制着情绪没有跟着血液一起沸腾。

而是甘愿随着钢琴酩酊伴舞,让人声与绚烂凄美的音流相拥。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听众隔的距离毕竟太远,最初是几位眼尖的评委,在她的眼眸里看到了别样的东西。

而在范宁演绎出那令人愁肠百结的尾奏,仿佛要海枯石烂中永存不朽时,排数靠前的听众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位衣裙拖拽着蓝紫色星光的少女,明明在轻轻地笑,睫毛上却挂着晶莹的露珠。

“夜莺小姐怎么流泪了?”

“小姑娘哭脸了,估计她还是很在意夺冠的事情吧……”

“是我我也会哭的吧。”

有很多本就喜爱她,或后来钟情与迷恋悄然转向的乐迷,这时忍不住痛彻心扉了起来。

“唉这可怎么办呢。”

“你现在叹气个屁!刚刚我要你跟着我折花,你就是要说《悦人的圣礼》好听。”

昏暗的歌剧厅中,听众和评委们心情复杂。

但此刻却是无一人注意到右前方的席位角落。

范宁上台前所坐的位置,小饮水桌右边,稍偏下的一个放水杯的筒状木盒里,正有淡淡不起眼的粉红色光芒一闪一闪。

里面正是范宁很早弯折后,丢入再也没管过的那支“芳卉花束”!

(本章完)

第412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3):浩渺星

这时范宁余光瞟见安在用袖子轻轻沾脸。

他一时没有继续起奏,抬起头作出询问的表情。

笑容开朗依旧的少女,正在朝自己点头又眨眼。

“咚!——”

于是范宁将早已放在低音区八度E键上的左手沉了下去。

夏天(六),《圣洁的河流》。

全音符和二分音符的凝缓低音进行,就像教堂的钟声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敲击。

随即他右手奏出长短交替的附点节奏旋律,先是自上而下,又重新回旋而上,如河面波浪一阵阵翻涌。

“在圣河粼粼的波光中,

倒映着大教堂高耸的城楼。

教堂中有一幅画像,

画在金色的布匹上,

在我生命的沙漠中,

它的光辉时常把我照亮。”

同样是夏季袒露心意的告白,但情绪不再是之前的酩酊和炽热。

这首歌曲的基调偏向庄严和倾慕。

安所唱的旋律音区适中,起伏克制,也几乎没什么临时升降音。

但不知为何,前面才八个小节,范宁就听见她的声线微不可察地抖动了几下。

这在之前那么长时间的拉锯比拼中都是从未出现的。

后面才慢慢恢复了此前稳定而清澈的质感。

钢琴八度低沉的伴奏,渲染着一座雄浑奇伟的城,画面一幅幅从听众脑海浮现,随着歌唱的进行,音乐渐渐转入大调,神圣的崇拜也转为细腻的呢喃和仰慕。

“在我倾慕的圣像旁啊,

花朵开放,天使飞翔;

而那眉目、双唇和脸颊,

和我爱的人一模一样!”

附点旋律在范宁手指连音线的指引下,让河流流淌时微有起伏又更显静谧的形象逐渐远去。

“有没有发现这一套曲目都好短?”

“确实,第一首一分钟出头,已经很短了,后面竟然还有仅仅几十秒的!这首两分钟已经是最长的了……”

听到第六首时,开始有评委意识到这点。

“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他钢琴后缀的成份很大,演唱完毕之后,伴奏就不再是伴奏而是独奏……钢琴继续渲染着作品的后景,作为对曲式的一个补充,甚至是整首作品的一个总结,这很好地弥补了听众觉得意犹未尽的问题……”

“所以时间短,但信息量不小,这舍勒完全不做无意义的旋律或歌词重复,每一秒都有新的音乐材料,或新的情感变化!”

他们趁着第六首结尾自由延长的间隙很长,和身边人轻声交流起来。

“我觉得很多别人写的歌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部套曲和《美丽的磨坊女》完全不一样,不是靠叙事逻辑串联,是情绪逻辑!”

“没错,它的文本完全是为情绪服务的,我从来没被这么强烈的情感所压倒过!”

听众们也纷纷评头论足,发表感受。

《诗人之恋》的文本来自于海涅诗集《抒情的间奏》,从“间奏”一词就能看出,它每首篇幅很短,也不是为了陈述实体化的剧情,而是以象征、白描或抒情手法,求得巨大的情绪感染力。

一切为情绪服务。

舒曼显然准确地把握到了这一特征,他在曲式结构上选择了通谱体和单段体,既很少用重复的旋律配相同的歌词,也不分什么“主歌”和“副歌”。

换句话说,材料呈现完了,情绪释放完了,该结束就结束,只有几十秒就几十秒!绝不像有些蹩脚的作曲者作词者,继续无谓地重复或插入间奏来硬生生凑到三四分钟!

这种极度洒脱又极度凝练的情绪化表达,无疑是狠狠戳中了这些南国民众的审美内心。

范宁的右手开始敲击起连续的C大调柱式和弦。

低音区进入两拍一音的低沉八度,在此衬托下,右手一直敲击出绵延不断的“邦邦邦邦”声。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爱情永远消失,我不怀恨!

虽然珠宝闪耀,赐予辉煌,却没有一束光,能透过你黑夜般的心……”

夏天(七),《心碎也不恨你》。

简单的C大调,夜莺小姐却将它唱出了哀而不伤的感觉。

尤其在拖长“Herz——”(心)音节上,旋律出现了特殊的、带着一丝压抑的临时降A音,唱到这里时她脸上率性微笑,睫毛却在晶莹闪闪,苦的是那些痛彻心扉的听众。

“即使心碎,我不怀恨!

我真的梦见过你,见过你内心的黑夜,见过毒蛇咬啮你的心;

我见过,这是多么可悲,

但我不怀恨!”

这首的织体极为特殊,全曲都在右手的敲击声中进行。

范宁手指下分布着“>”重音记号的柱式和弦,仿佛一把锤子在不停敲打,要一直把诗人的心敲碎才肯罢休!

这样的音乐处理方式,有些敏感易悲或怜爱之心涌起的听众,都恨不得将这个舍勒从钢琴前拎起来,去好好质问一番为何如此决绝无情了!

幸亏这一首同样很快结束,范宁用抖动踩法压起踏板,然后双手奏出一片极轻极快、同音反复的三十二分音群。

夏天最后一首,《那小巧的花儿如果知道》。

他指尖下流畅的清脆震音,仿佛天上的星星,正在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光。

随后少女就着其中隐伏的连音线条,唱出一支纤细孱弱又优美动人的歌谣:

“假如小花知道,我的心伤得有多重,

它们会陪我哭泣,减轻我的苦痛。

假如夜莺知道,我有多么悲伤,

它们会帮我振作精神,让我欢快歌唱。

假如金色的星星,知道我的痛苦,

它们会从天降临,对我说安慰的话语——”

花朵、夜莺、星星,这些寻常事物到了诗人眼里,全部都成了“小巧且脆弱”的东西,足以见他此时的状态有多么脆弱敏感。

可在人声旋律即将结束之时,范宁极速跑动的指尖下,五个特强记号(sf)突然毫无征兆地的被奏出,好似主人公的悲愤之情在此刻如火山版喷发!

“可惜它们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了解我的心酸,

是她把我的心,

狠狠撕为两半!!!”

听着夜莺小姐唱出最后一个诗节,很多听众这下不禁闭眼仰头,靠回座椅,微微张嘴,喘息着呼入空气。

这个舍勒调动情绪的功夫,可属实把人给弄难受了……

之前《美丽的磨坊女》,不管后续如何,至少在中间位置的第11首《属于我》,音乐和诗歌内容还是十分幸福欢乐的。

现在才到第8首“夏天”就这个样子,之后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

其实,《诗人之恋》在舒曼的创作时期里很微妙,1840年是他与克拉拉步入婚姻殿堂的爱情之年、音乐创作的丰收之年,于是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这部作品是“充斥着幸福喜悦的灵感结晶”……

但事实上,两人成婚在9月,而这部作品完成于5月,正是舒曼与恋人分开,聚散悬而未定,外界阻力重重,内心最煎熬痛苦之时!

完全可以想象,一位悲观忧郁又敏感的艺术家,在创作这部作品时,会有多么患得患失,会将自己代入到何种坎坷又凄美的境地中去。

秋天要到了,第九首,《笛子在奏,琴声悠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起来,它似乎像是一首“独奏版”的圆舞曲作品,3/8拍的音乐一开始,范宁的右手就在高音区奏出上下起伏的十六分音群,同时左手用浑厚的柱式和弦,敲击出鲜明的舞曲节奏型。

“笛子在奏,提琴悠扬,

喇叭嘟嘟地吹响;

在婚礼的舞会上她跳着,

她是我心中全部的爱。”

这是一首描绘婚礼场面的舞曲,上方流畅跑动的单音旋律线条,就像长笛和小提琴奏出的音乐飘扬,而下方声部则仿佛让人们听到了“咚咚咚”的鼓响。

但调性又是带着黯淡色彩的d小调。

与上下奔流的伴奏旋律不同,夜莺小姐的人声起伏却并不活跃,节奏和音域始终处在克制的范围内。

火苗在空中跃动,乐器们交织在一起,多么热闹,多么欢乐。

人声却始终融不进这个伴奏,处在一种于热闹中抽离的状态。

“铃铛在响,喇叭在吼,

双簧管在吹,鼓在擂,

喧闹声中可爱的小天使啊……

却悄悄地啜泣流泪了。”

夜莺小姐仍旧在笑,脸颊上却淌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清亮一片。

老师写的音乐里,这位唱着歌谣的诗人,这位出席舞会的诗人,真的是婚礼的主人么?

笛声在奏,琴声悠扬,喇叭和鼓声咚咚地响,听众们感觉思绪正从华宴上飘升而起。

他们仿佛嗅到了盛会的香水和火苗燃烧的味道,听见了新年夜的钟声,瞧见了夜空中绽开的凄美烟花和拉扯彩带奔跑舞蹈的人们。

但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可爱的小天使在啜泣啊……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哭了!”

“也就是一场比赛啊,明年可以再来啊,夜莺小姐年纪还这么小。”

乐迷们看到少女脸上的泪痕后真的怔住了。

很多人重新抓起自己早已折掉的熄灭花束,在心疼怜惜又追悔不迭地徒劳摇晃着。

甚至有不少评委也在做这个动作。

尾声,用尽力气的人声在音乐中消融,但范宁的双手仍然奏着那欢快的圆舞曲,并逐渐化作一团下行的甜蜜的半音阶旋风。

“你又没参加经历过,怎么知道对她有多重要呢?”

“这舍勒写的都是些什么啊,我也是真的服气了……”

“我要你跟着我投,你他妈自己听桃色歌曲听得那么起劲,都快结束了装什么后悔啊!”

“都怪你们把可爱的夜莺小姐弄哭了!!!”

一直热烈但不失礼节的巨型露天歌剧厅,经这第9首凄美的《笛子在奏,琴声悠扬》一曲后,竟然逐渐出现了议论和争吵的声音。

音乐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范宁的伴奏一改之前的热烈流畅,而变得分散纠结、缓慢无力,夜莺小姐仍然在唱,尽管泪痕未干,她脸上仍然带着恬淡开朗的微笑,认真地表现着乐谱上老师所作的每一个指示。

在《当我听见恋人的歌》一曲中,诗人听到一首恋人曾经唱过的歌谣,相思之情顿时溃如决堤,满腔的悲凄化作泪水滚滚流淌。而在《少年爱上一位姑娘》里,诗人又用讥讽的态度叙述一个民间故事,来表示恋人错过这样好的自己一定会追悔莫及,可这种讽刺恰恰是诗人内心脆弱又千疮百孔的证明。

如此到了秋天的最后一首《在晴朗的花园早晨》。

范宁在上方声部接续奏响下落的十六分音符,又以长时值的附点四分音符承接,就像清晨的露珠在一片片树叶上凝聚打旋,然后在某个瞬间终于掉落在地,化成了一滩晶莹清澈的水。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花园散步,

花儿一股劲嘀咕,我依然在静静地走,

花儿一股劲嘀咕,满怀同情地瞧着我:

‘不要对我们姊妹生气,你这苍白忧郁的小伙儿’!”

这首曲子描绘的诗人清晨在花园中漫步,试图忘记曾经的恋人。

最后一个秋日。

夜莺小姐的嗓音像低低自述般小而轻,渐强渐弱的的力度组合交替出现,好似缤纷的花儿们在窃窃私语,怜悯诗人那得不到回应的悲惨爱情。

自第九首起听众席就一直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叹息和争吵声。

内容都大同小异。

吕克特大师已经有很久没抬头了。

他夹钢笔的手一直撑着额头盯着桌面,心情复杂惋惜之下,感觉整个人都被一张无形沉重的网给拉扯着抬不起脖子。

直到分散在远方几处的惊呼声,打断了众人的絮叨抱怨,也突兀地刺入了琴声与歌声之中。

“怎么又开始亮起来了?”

“我的也是!什么情况!?”

“全部亮了,全部都在亮!!!”

歌声未停,吕克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足足四十八位评委全部站了起来。

一直百无聊赖、打着呵欠等待结束的芮妮拉小姐,也站起浑身燃烧在焰色中的身子,满脸震惊地往台下张望而去。

只见原本一片昏暗,仅能偶尔看清听众鲜艳衣物一角的各处席位或地上,大家或弃置、或拿在手上的花束全部重新发起了淡淡的光芒!

不是最初分发下去的红色,最初还只是莹然的白。

但接着逐渐带上了极少极少的浅黄。

一眼望去,就像黑夜漫天星河中的浩渺微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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