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血城(下)

右丞相府。

书房。

书房里,有几名官员模样的人大声争执。而书房以外,越过院落的高墙,有癫狂的喊杀声、嚎叫声和哭泣声不断飞入。

书房外的院落里,聚集着不下百名武备精良的护卫。看装束,分属于至少五六家。

护卫们彼此也不攀谈,很多人抬眼眺望,看到凌晨的天空中红光闪动,有蓬乱的火星被喷涌的热气流挟裹着,漫天飞舞,穿透浓密的雾气。他们仔细听,还可以听到木柴的爆裂声和楼宇的坍塌声。

“怎么了?”徒单镒打了个哈欠,问道:“外头嚷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急成这样?”

适才书房里头的人讨论的声音很响,但他睡得很熟。

一把年纪的老人整夜没好好休息,总算闭眼养一会儿神,仆役不敢惊动。结果,他流淌的口水把胡须和胸口的衣袍洇湿了大片。

徒单镒问了一句,便觉得胸前黏糊糊地不适,又高声唤了仆役入来,擦拭胡须,更换外袍。

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听得徒单镒询问,在座上略略欠身。

结果正待答话,仆役们进来了。

在他身后,好几人露出不满的神色,有人低声抱怨两句。他稍稍回身,瞥了一眼,那几人才低眉垂眼。

他捋着胡须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徒单镒拾掇完。待要说话,却见徒单镒的脑袋往边上歪着,又要瞌睡。

这下他可真忍不了,当即上前半步,略提声唤道:“右丞!”

徒单镒被他一嗓子惊得一跳,猛睁开眼:“什么?怎么了?”

他缓过一口气,又道:“外头纷扰倒也罢了,和之,你嚷什么?”

这个被唤作和之的,便是皇帝新提拔不久的重臣,户部尚书、参知政事胥鼎。

胥鼎沉声道:“好教徒单右丞得知,完颜左丞死了!”

徒单镒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胡沙虎斩关入中都,攻打宫城的时候,令偏将乌古论夺剌领甲士千余,同时进攻左丞相府。完颜左丞当时全无防备,身边的傔从、护卫合计不过二百余,遂且战且退,据高楼而守。据说,完颜左丞亲自持刀厮杀,格毙叛军数人……”

“后来呢?”

“后来胡沙虎在昭明门抓捕了完颜左丞之子,近侍局奉御完颜安和,然后使人以此去请他谈判。完颜左丞爱子心切,遂出外谈说,而叛军首领乌古论夺剌立即下令,乱刀杀了完颜左丞,并将首级拿到东华门去给皇帝看。其子安和随即也被杀死。”

数十年的风云人物,朝廷中公认的武臣之首,有开疆拓土之功的领兵大将,就这么死了。完颜纲权势盛时,总揽朝中军务,全权负责与蒙古的征战,其政治势力遍布千里界壕沿线的数十万人马,能直接掌控北方的三个招讨司,并影响中原、山东两地的统军司。

这其中,固然有蒙古崛起,大金必须统一事权应对的影响。但近代以来,掌控武力的权臣也实实在在没有超过完颜纲的。

与完颜纲相比,徒单镒只是个不合时宜的儒生罢了,而且还不得皇帝的信任。哪怕算上整个徒单氏宗族的力量,在完颜纲的压制下也毫无还手之力,今年以来朝堂上争执几次,徒单镒把宗族在中都经营数十载的老底子都丢光了。

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假不得。

甚至皇帝本人,都已经觉得徒单镒的力量不足以平衡完颜纲。所以才另外提拔了前任宰执胥持国之子,自有党羽拥戴的胥鼎,试图培植胥鼎来稳定朝堂。

谁能想到,完颜纲忽然就死了?

死得轻描淡写,死得轻佻。

一个统兵数十万的大帅,没有马革裹尸,而是遭到自家的政治盟友背叛,在自家府邸门口被乱刀杀死。这样的大事,此前全无征兆可言,甚至就连他最大的政敌徒单镒,都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了这桩事。

徒单右丞当然是无辜的,徒单右丞的族亲徒单南平,也被胡沙虎那个疯狗杀死了!那疯狗根本就是逮谁咬谁,没人能猜透他想干什么!

胥鼎看着满脸困倦,老态毕露的徒单镒,神色有些复杂。他想问几句,但却知道,徒单镒根本什么也不会回答,惹急了他老人家,他立刻瞌睡给你看。

最终胥鼎站起身来,领着几名同伴,向徒单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现的局面很麻烦了,总得想个办法收束,不能让中都,让朝局一直混乱下去!蒙古人如此凶恶,也得赶紧安排人手去抵挡啊!不知右丞,可有什么良策?”

徒单镒想了想,随口道:“人手是有的!大金朝哪会没有人手?”

“右丞的意思是?”

徒单镒轻笑了两声:

“拱卫直都指挥使仆散安贞,可任元帅左都监,殿前右点检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尚书省令史蒙古纲、可以同知大兴府事。”

“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可任元帅右都监,出镇真定,兼河北西路兵马都总管。”

“宁化州刺史必兰阿鲁带,可任河北东路宣抚使。”

“尚书省令史田琢,可任宣差兵马提控、同知忠顺军节度使事,经略山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看胥鼎:“和之啊,有这几人,当前的局势就可以稳定了。此番逼退蒙古军的过程,正好使他们立功,进而挟威望整顿各地的军政……伱以为呢?”

这些人的名字,胥鼎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大抵都是年富力强而有才干的官吏。不过,若按部就班去提拔,哪怕再过五年十年,这些人也到不了徒单镒口中的位置。

原来这些人才是徒单镒真正的党羽?原来胡沙虎忙了这一场,却只是替徒单镒铺路么?

胥鼎看了看徒单镒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异常的面容,微微垂下眼睑。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这几位,自然都是得力的人才。只是,胡沙虎眼看就要攻入皇宫,控制皇帝,以他的凶暴桀骜性子,只会忙着封官许愿,犒赏他的同伙,右丞所想,哪里会轻易实现呢?”

徒单镒捋了捋花白的须髯,轻描淡写地道:“胡沙虎定然失败,和之不必忧虑。”

胥鼎眼神一凝。

徒单镒打了个哈欠。

外头的天色渐渐放亮,而厮杀声渐渐低落。毫无疑问,胡沙虎已经逐步掌握了局面。而徒单镒却说,胡沙虎定然失败?

这老儿,就像一潭深水,看似清浅,却根本没人能看透水下多深!

胥鼎深深吐了口气。

“胡沙虎失败以后,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权责,皇帝也会有所安排。右丞的想法虽好,可陛下的心思一向难测,尤其是对右丞的建言,呵呵,这还需你我两方慢慢加以推动,恐怕急不得……”

他说到这里,徒单镒忽然又打起了瞌睡。

胥鼎苦笑两声,凑上去轻声唤道:“右丞!右丞!”

徒单镒茫然地左右张望两眼:“怎么了?我又睡着了?和之,刚才我们说什么呢?”

“我们在说,纵使胡沙虎失败,皇帝毕竟……”

“皇帝?”徒单镒摆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皇帝不是被胡沙虎害了么?”

哪有这事?徒单老儿老糊涂了?

胥鼎待要反驳,忽然猛退后两步,几乎要跌倒在地。由于额头瞬间冒出大量的冷汗,他的视线模糊了,一时间看不清徒单镒的面容,只听到徒单镒很平和地道:

“胡沙虎这厮凶暴异常,斩关入中都以后,先害了完颜左丞,然后又害了陛下。这便是古人所说,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

“……原来如此。”

“另外,和之啊,这一趟,中都城里军民死难者,恐怕不少于万数。有品级的官员死伤更不下数千。真是大金开国以来未有之惨祸。你是户部尚书,得想办法统计出个可靠的数字来,这些,都是胡沙虎的罪过,日后会用得着。”

(本章完)

第125章 夺朝(上)

转眼就到了辰时,天色却不明亮。

阳光洒落的亮光,被大都城里依旧弥漫不散的浓雾遮挡了,而与浓雾共同翻滚在城中纵横街道的,还有大火所带来的黑色烟尘。

胡沙虎知道,待到浓雾消褪,显露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定会是地狱般的可怕景象。

胡沙虎所部昨夜忙于攻杀,恐怕未必有精神到处放火,可能好些地方的纵火和厮杀,与他的部下根本没关系。反正有浓雾遮蔽,有满城的厮杀为掩护,一切发生的事情最后都没法追究。

被烟尘挟裹着涌入宫门的,除了呛鼻的烧焦气味,还有些肉类被烤熟的香气。那是胡沙虎很熟悉的气味,他在边塞作战时闻惯了的,但有些被带到此地的官员则不习惯。

他们知道这是人体被火焰炙烤的气味后,立即就开始呕吐。吐得周围一片狼藉,使得看管他们的将士恼怒,加以狠狠踢打。

清晨时分还在鏖战的大汉军,和带领他们的完颜鄯阳、完颜石古乃二人,都已经战死。

他们的尸体正铺陈在门外的道路上,胡沙虎的得力助手完颜丑奴正带着几十个士卒正在道旁挖坑,大概是要掩埋尸体。

还有一群被捆绑着的官员被押在那里,个个神色木然。胡沙虎不认识他们,估摸着都是跳出来对抗大军的蠢货,看样子,他们会被杀死然后推到坑里掩埋,也有可能直接活埋。

这下场其实不错,胡沙虎专门吩咐过,对官员要优待些。

东华门东面不远处,还有癫狂的笑声和凄厉惨叫传来,那是一些起了性子的士卒正在虐杀俘虏。比起那些士卒的下场,官员们至少死的干脆。

“皇帝怎么说?等了这么久,他总该有个决断了吧?”胡沙虎不客气地问道。

匍匐在他面前,却迟迟不语的,便是内侍殿头李思中。此前胡沙虎落魄的时候,往这位宦官手里送了无数钱财,卑躬屈膝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但如今时移世易,胡沙虎站着,李思中倒是跪了下来。

不过,较之于前不久从城墙上垂下绳索逃跑的殿前左副点检徒单镐,李思中这厮这厮还算是几分忠心。胡沙虎也不刻意为难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的威严荡尽,肯定是要换人了。完颜永济如果识相,就该赶紧下个退位诏书,避回自家的卫王府去。

皇帝大位空出来,我才好慢慢与各方谈判。就算搞不清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的勾兑手段,可来个价高者得,愿者上钩,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庸人磨磨蹭蹭的,在想什么呢?李思中来回跑了几趟都没成果,这是在消遣大伙儿,忘了我胡沙虎手里有刀吗?

要不,我派一队武卫军再次入宫,把完颜永济捆出来?

那也不是不行。

但最好还是办得讲究点,莫要轻易落人口实……

外人都说胡沙虎凶暴狂悖,其实他也当了几十年的官,从中枢到地方全都经历过,基本的政治头脑和手段并不缺乏。

在胡沙虎看来,中都城里大局已定,监国都元帅的职位也已到手,他正要大显身手总揽军政,名声不能坏了。日后与朝堂上那些人物还要周旋,彼此更得留着脸面。

正盘算着,皇城里忽然传出一阵哭嚎声。好像许多太监、宫女全都疯了,哭的天塌地陷也似。

这会儿战事都底定了,还哭什么?胡沙虎觉得有些古怪。他往皇城方向紧走几步,听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却又不敢相信。

这时候,李思中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执中元帅,皇帝陛下已经驾崩了。”

胡沙虎瞪大了双眼。

愣了好一会儿,胡沙虎揪住了李思中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娘的,这狗皇帝竟然死了?刚才我见他时,他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就死了?”

李思中被勒得脸色紫涨,却不挣扎,脸上反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不是执中元帅适才入宫,以兵刃凌逼陛下致死么?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有!没有啊!我现在已经是监国都元帅了……你看,刚拿到的旨意……接下去我是想立足于朝堂做大事的啊,我愿意讲规矩的!你个阉人竟敢污蔑我?这样的胡言乱语,说出去谁信?

胡沙虎先是愕然,随即狂怒。

中都城里的奸贼太多,太多了!一个个躲在暗处,却把阴损手段拿出来,欺负老实人哪!

胡沙虎将李思中猛推倒在地:“是谁?是谁让你干的?”

李思中只连声冷笑。

李思中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谁有资格指使他?又是谁能指使得动他?

这问题其实无须回答,胡沙虎本也没指望得到答复。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难以宣泄,当即大声咆哮着扑了上去,拽住李思中的发髻,拔刀往他的面门和胸膛连连乱捅。

李思中立时就死,胡沙虎却不停手,一口气捅了十几刀。利刃反反复复地刺入又拔出,鲜血起初飞溅,后来便带着碎裂的骨肉汩汩流淌。

直到李思中不成人形,而成了一个十七八面漏水的血袋,他才将这具稀软的尸体奋力抛开。

“元帅,怎么了?”

见胡沙虎如此失态,乌古论夺剌慌忙从斜刺里奔来询问。

胡沙虎满脸杀气:“我们现在手头,有多少兵马?中都十二门和城外驻军的情形如何?”

乌古论夺剌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应声答道:

“昨夜紧急收编了侍卫亲军和威捷军一部,目前合计兵力一万五千人出头。下午继续收编威捷军剩下的三个营头,打散分配到诸将下属后,可以再得五千人。至于十二门那边,蒲鲜班底正带人逐个接收;至于城外驻军,北面金口大营已经完全在我掌中,东面闸河大营此时尚在纷扰,不足为虑。”

“别管威捷军了,收编兵力的事,交给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人负责。伱带三千精锐,立即去帮着蒲鲜班底整顿城防!凡是不听从号令的,杀无赦!”

胡沙虎喝令已毕,转而又喊道:“丑奴!丑奴!”

完颜丑奴正带着刀斧手杀人,闻听一溜烟地跑来:“元帅!我在!”

“你立即带三千人,去杀了徒单镒!嗯,还有胥鼎,把这两人全都杀了!把他们全家都杀了!还有他们的党羽、同伴、盟友,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杀了!”

乌古论夺剌闻听大惊。

他时常参予机密,比较老成些,知道胡沙虎本来的计划并非如此,当下急道:“元帅,那两人可是宰相啊!我……咱们已经杀了一个宰相,还能把另两个也杀了吗?这样杀下去,朝堂上还能有活人吗?”

胡沙虎双眼暴睁着,死死盯了乌古论夺剌两眼,随即又横刀于胸前,看了看刀身上浓稠的鲜血。过了好半晌,他沉声道:“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不要再有顾忌,放手杀人去吧!”

与此同时,中都城东。

被乌古论夺剌称为“尚在纷扰,不足为虑”的闸河大营,其实已经安稳了下来。

这座营地的规模不小,但因为驻军绝大多数都被调入术虎高琪所部,前往北面抵御蒙古军了,所以营地很是空旷。

郭宁端着大碗,咕嘟咕嘟地把热粥喝了,只觉得浑身冒汗。

他站起身来,把头盔抱在怀里,凝视着浓雾中愈显高大的中都城池:“是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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