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6.第1297章 预谋

第1297章 预谋

虽说天子提及师保之事,章越心底已是七成断定天子龙体并无大碍。

如此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自己提及以韩忠彦,吕公著为师保,但这时蔡确却道:“陛下,福寿延绵,不过有小疾,也可安然。师保再好,但就算周公复生,又怎如陛下耳提面令,亲自悉心教诲太子。”

“臣以为当请陛下召延安郡王入内侍奉汤药。在延安郡王孝心之下,陛下必可不药而愈。”

章越听了心道,蔡确当然不满意吕公著和韩忠彦出任师保。

但蔡确这话非常忠心,一心一意为天子考量,同时又预留了退路。

但这样不是显得自己建言师保人选,居心叵测了吗?

章越道:“既建储,便设师保。设太子,而无师保,意在何为?”

章越言下之意没有师保,你蔡确要孩视太子吗?将之操弄于股掌之间。

蔡确道:“臣只是忠心于陛下,别无二心。”

章越心道,你没有二心,就是我有二心了。

蔡确这样‘忠臣’为什么讨厌,道理也在这里。

就好像平日里什么事都支持你的朋友,其实不是真正朋友。年轻时我也觉得这样朋友很好,你所自己要办啥,他都说支持。结果办一件事踩一次坑。

而有的朋友,你要干一些事时,他能阻止你劝说你,甚至认为你做法不对的,当面扫你的兴那种。

两种朋友合在一个圈子时,就特别精彩。

遇事时,那个无条件帮你的朋友,还会帮你训斥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

最后导致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心寒走人了。

孔子都说了朋友第一是‘友直’。直不仅是正直,也是能直言的意思。

见章越与蔡确在御前争执。

帘后向皇后,朱妃听蔡确多番提及要延安郡王侍奉天子,倒也以为此人忠实可用。

但高太后闻言连连冷笑,一旁的朱妃,向皇后都不敢说话。

高太后对向皇后道:“老百姓家夫妻之间吵架吵得厉害,聪明的婆婆要么不去掺和,要么拦着儿子。你心疼儿子,帮着儿子说了一句媳妇不是,人家不仅在心底恨你一辈子的,也害了你儿子。”

“母之爱子尚且如此,而大臣为此呢?言忠实奸!大奸似忠!”

朱妃,向皇后闻言皆是唯唯。

高太后跋扈是有名的,当年为皇后时,面对曹太后尚且相抗。

后来儿子做了皇帝,更是了得。

向皇后是她亲自挑的媳妇尚且多番指责,更不用说出身低微的朱妃,平日高太后多番介入她们与天子之事,如今倒以开明婆婆自居,真不知她是如何说得如此天性自然,面不红心不跳。

殿上章越,蔡确争论得不欢而散。定何人为日后太子师保的话题也暂时搁置。

不过定下宰执轮番值宿,不必全部守在宫中。以免令宫外惊慌。

章越回到中书省后,章直知道天子病情稍宽,倒也是心情稍宽。

哪知章越却道:“我明年致仕后,尔等为相的日子从此难过了。”

章直一愣问道:“三叔,此事何所指?”

章越道:“不过观事于未萌,见微而知著罢了。”

……

章越宿直,王珪却得以返回家中。

王珪一到家,中书舍人张璪入见。

现在中书门下皆有后省。中书后省以中书舍人为首,门下后省则以给事中为首。

不过张璪本来就是翰林学士,在元丰改制后翰林学士与群牧使都被取消,取而代之是六部尚书。

张璪现在要望宰执之位,故常上门殷勤伺候王珪面前。

张璪的立场自是新党无疑,当年在郑侠案中,依吕惠卿弹劾冯京。在乌台诗案中张璪对苏轼定罪推波助澜,主动将不少苏轼诗句提供(历史上是参与对苏轼定罪,还对为苏轼讲好话的王安礼大加训斥,这个时空早被章越贬去地方所以没发生)。

当年苏轼却视张璪为好友,还曾送了他一篇《稼说》。

不过张璪仍是心黑手狠。

王珪对于张璪也很喜欢,如今朝中不附于章越,便附于蔡确,能够这般用力跟随自己的官员不多。连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李清臣,最近也与韩忠彦走得很近。

“陛下无恙吧?”

王珪对张璪道:“不好说。”

张璪弯腰躬身露出聆听之色,王珪犹豫片刻低声道:“似有不祥之兆啊。”

张璪闻言身子一震,然后道:“相公们昨夜宿直,外面的人都议论不止。丞相领左揆,文武百官都指着丞相呢。”

王珪道:“如今不比当年了,我为翰林学士时,因拟立储诏书之事迟疑,坐了四年冷板凳,虽说欧阳文忠一再在先帝面前为我辩驳,但依旧不能释去先帝胸中的疑惑,当时与我一般遭遇的还有张杲卿和蔡君谟。”

“哎!他们都是国家的忠臣啊!”

张璪听王珪之言正好切中心底的忧虑。

他担心若是王珪唯唯,蔡确诺诺,以后大政都被章越卷去,如此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左相,千难万难之时,你万万要拿出担当,切不可为有心之人趁机浑水摸鱼。”

王珪心知张璪所指,其实他也担心,不过蔡确已是先行了一步,如此他就不用着急。

张璪道:“丞相,据下官所知皇后都有派人向章度之,蔡持正示好,或是笼络。”

王珪闻言脸皮一跳,张璪一看心道,果真向皇后没派人来寻过王珪,堂堂左相,名义上的文臣第一人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完全没被放在眼里。

这都是改制之后中书权重,力压三省一院的缘故啊。

王珪问道:“你说皇后要的是什么?”

张璪道:“或许是与皇太后平起平坐吧!”

王珪道:“那我需问一问高士充了,看看太后知与不知了。”

张璪闻言心底大定,王珪此举无疑向他透了个底,你莫慌,咱们背后是皇太后。

所以也难怪王珪在宰执们商量时,都是莫衷一是或沉吟不语,潜台词就是‘这是他赵家的事,咱们不要插手’。

也难怪当年高遵裕兵败兴灵时,有朝臣要治高遵裕之罪,却给王珪一个功过相抵给揭过了。

赵家的事除了天子,自是高太后说的算。

但向皇后对权力也有窥觊之心,所以在宫里被高太后压着,便偷偷地向外廷来求。

但张璪又紧接地补了一句:“可是章度之不仅有皇后联络,亦似同得太后器重啊!”

王珪闻言神色一黯,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般。方才向皇后没找他,他还尚可省得。如今他再也忍不了了。

王珪有些忍不住。

张璪叹息道:“不知是否有人欲为赵普?”

王珪闻言一惊,谁都知道在‘斧声烛影’中,赵普是何等份量。章越会不会以立储之事达成交易,换得自己宰相继续坐下去?

张璪道:“如今右揆虽操事权,但左揆方是百官之首,如今天下皆仰赖左揆了。”

事权即实权,章越握有事权,故而官员中大部分都是听他。但若天子有什么万一,在建储之事上章越话语权还是不如他王珪。

王珪道:“老夫自有主张。”

……

章越夜宿都堂,连住宫中两个晚上,虽说高太后命人又是赐这个的,又是赐那个的,生怕他在都堂住得不舒服。但是毕竟不是家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章越负手立在窗后,遥看着福宁宫方向片刻,然后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纸张笺。

这是十七娘的家信是和着自己换洗亵衣一起送入宫里的。

家信里说昨日向宗回来府上拜访。向宗回以往也常往自家拜访,并不忌讳外戚的身份。当然对方也不是简单外戚,身为向敏中的曾孙,他也是士大夫的一员。

甚至与章越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

向敏中后向家就在开封生根发芽,其五个儿子分立门户,人口甚多。

十七娘在信中提及向宗回来到家中向章丞提及,天子的一件恩德事,前不久将‘孝章皇后’升附太庙之事。

太祖赵匡胤第三任皇后,太宗皇帝斧声烛影之夜后。太祖暴毙,当时孝章皇后命内侍王继恩去请赵匡胤第四子赵德芳入宫。

结果王继恩没将赵德芳请来,而是请了赵匡义。

孝章皇后还问王继恩:“是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大声道:“是晋王来了。”

孝章皇后看见赵匡义没有经过任何通报直入宫中后大吃一惊,对赵匡义垂泪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了。”

赵匡义道:“共保富贵,无忧也。”

之后孝章皇后身为皇嫂遭到了太宗刻薄对待,生前如此,死后也是不许她与赵匡胤合葬,甚至不许将她牌位升附太庙。

当然孝章皇后,也就是宋皇后本人有问题的。如果说宋皇后当时不喜欢赵匡义,想另立新君。那么为什么不找赵匡胤赵匡义的弟弟赵光美或是找了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而是找了末子,也是年纪最小,政治经验最浅,最没有根基的赵德芳呢?这二人合法性哪个不比赵德芳强?

若你是王继恩,在此情况下是去传赵匡义,还是赵德芳?

不过到了不久之前,官家才突然将章孝皇后的牌位升附太庙。

所以向宗回向章越提得就是这事。

皇后以后是要当皇嫂,还是当太后呢?

如今当今天子的两个弟弟雍王和曹王,正公然出入宫掖拜见高太后呢。

现在这时候问题来了,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章越先将家信丢进一旁的火盆中,亲眼看着家信被完全烧成灰烬。

章越从政多年有个习惯,随时随地将任何自己的任何手迹都用火烧掉,当然也包括家信。

阅后即焚。

章越看着风雪交加福宁殿,想起许多,同样的晚上太祖皇帝夜来与赵匡义喝酒喝得尽兴,酒醉后又拿了一把斧头去殿外戳雪,最后在睡梦中暴卒。

他又想到韩琦。当时英宗将咽气未咽气时,众臣请天子即位,结果英宗手指头突然动了起来。

众大臣们见此有点慌,这时韩琦来了一句‘慌什么,就算先帝复生,那也是太上皇!’

章越又想起了仁宗,这位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天子。

章越此刻道:“仁庙啊,仁庙,臣到了今日,算对得住你的知遇之恩吗?”

人到了一定岁数,眨眼间就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此刻章越目光再度聚于风雪中的福宁殿方向。今夜王珪,蔡确都没有值宿。

这时候自己该办什么?

章越清楚知道现在才元丰六年,就算天子一时亢奋,但寿数不至于此。

章越想到这里转过身推开了门,风雪夜里几名伺候的堂吏正是半困。

但此刻他们见到章越入内一个激灵都是起身。

章越正色道:“让宿直相公们到此商议大事!”

1307.第1298章 雪夜挥毫

第1298章 雪夜挥毫

整个汴京城沉浸在这场大风雪中。

因为是轮番宿直,王珪蔡确章直今夜都不在宫中。

章越站在都堂厅堂中看着这场大雪,遥望向远眺。

不久后擦雪声响起,几盏灯笼盏起由远及近地抵至眼前。王安礼,苏颂,吕公著等都被从深夜中被传唤,在吏人陪同下踏雪从各自厅中赶到了都堂。

他们都是一脸惊慌不定。

官家白日不是说无事了吗?

忽然有了什么变化吗?

却见章越对他们道:“夜里睡不着,正好皇太后赐下羊肉,招呼诸位同食,另有要事相商!”

众人松了口气。

但章越这么着急相召,将他们从被窝里叫起,肯定不仅是吃肉这么简单。

都堂里早摆好了宴席。王安礼,苏颂都是坐下,一旁吕公著迟疑片刻问道:“敢问丞相,福宁殿可有消息?”

章越道:“陛下安然无恙。”

吕公著点点头方才安然。

几人入座后,堂吏给几人筛好热酒端上,大冷天了一碗热酒饮下,全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

大锅里煮着羊肉,几人都是同食,要是平日里冰天雪地里就着美酒吃如此这么一锅契丹羊肉,绝对是一件美事。

不过吕公著显然心底有事,吃了片刻即是停著。

至于苏颂也是上了年纪,晚上吃多了也难消食,唯有章越,王安礼胃口颇好。

章越对数人道:“本相昨夜想了一晚上,都是嘉祐时的旧事,想到了许多故人,想到了仁庙的恩德。”

“当今的才华出众之士都是从嘉祐时提拔而起的,至今官员们仍怀念仁庙时的光景,民间有一句话说仁庙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我深以为然。”

王安礼与章越是同年进士,对仁宗皇帝感触还不是那么深。但吕公著,苏颂都是侍奉仁宗皇帝多年的。

与当今天子比起来,众官员们这时候真正念起仁宗皇帝的好。

从帝王功业上当然是当今天子胜之。

就拿当初仁宗皇帝与包拯吵架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皇帝能有这份涵养,也只有仁宗皇帝能忍。

你要琢磨一个官员。

你先看他二把手,如果二把手都是王珪蔡确那样唯唯诺诺那等,你就知道这个领导很强势。那你就要少提意见,埋头干活就好了。

如果二把手都是韩琦、范仲淹、欧阳修、晏殊、包拯这样的个性鲜明的,那么这领导是懂得识人,会用人的,懂得容人的。

正因为此仁宗朝是名臣辈出。

章越道:“不久前御史陈师锡上了份奏疏,大赞嘉祐之治如何如何的好,实际上也是劝我等歇息,不再变法。”

另一个时空里是上,神宗在位最后两年,其实朝野都是一片呼声,要回到嘉祐之治,不要再继续变法。

神宗最后迫于形势,也选择了吕公著,司马光为储君师保。

章越这个时空虽说对辽,对党项都取了胜利,不过民间百姓负担依旧是颇重。朝野民间仍有这个呼声。

章越说到这里:“我看以后就算是恢复了嘉祐之治,但天下也未必能安,朝廷最后还是要走到熙宁元丰的正轨来。”

“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与诸位谈,我罢相后要不要继续变法的。”

说到这里章越喝了一大口热酒继续道:“我是嘉祐六年释褐,真正侍奉仁庙也不过数月。”

“当时在位的昭文相公乃是韩魏公,我入经筵侍奉仁庙第一日,他便告诉我‘天下治乱系于宰相’。”

“不过入朝之初,我不喜欢韩魏公。他招权示威那一套,令我顿生厌恶。不过韩魏公却亲口告诉我,等你章越坐到我这位子便知道了。我当时不以为然。”

“后来他言为何招权示威?他言时储位未定,若没有强势宰相坐镇中枢,容易为别有用心之人所乘!”

“一直到了今日,我方才终于真正懂得了韩魏公话中的意思,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苏颂,吕公著,王安礼听着章越铺陈这么老一大段的话,终于到了要害上,此刻都是屏息静气等待章越下文。

章越继续道:“我为官之初以为不玩心眼,耍些技巧,以浑纯应世,如此不登高位,也可过上太平日子。”

“然蒙今上器重,一路平步青云,可惜今日富贵,非我所心心念念,故才有了任相五年之期。但是身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此刻我要告诉诸位,建储乃国之大事,从古至今功莫大于拥立,害莫过于不次拥立。”

“就算是储君依遗命上位,日后也容易被后宫内宦肘制掌控。若策立建诸之事,不从我等宰相出,则天下早晚必然大乱!那时候我等诸公都是国家的罪人,死后无颜面见仁庙!”

说到这里,章越眼泪滚落衣襟之上。

其他三人亦为章越此番‘演技’所感染,亦是纷纷道:“丞相,建储之事还请你来主张!”

章越用巾帕缓缓拭去眼泪道:“然议论建储之事风险极大,我不过半年后就要罢相,早已是无所谓了。但是牵连各位与我一起甘冒风险,实是过意不去。”

吕公著是三人唯一身份地位能与章越相抗的。

他挺身言道:“丞相,此时此刻政论之事先搁在一旁,以后无论是嘉祐之治也好,亦是熙宁之治都可以慢慢谈,天下人商议出一个公论来。但是若是储位不从三省一院议决,而是操纵于妇人内宦之手,则国家危亡矣。”

“今日丞相愿率我等犯颜直谏,言陛下或后宫不愿言之事,我吕公著必以死相陪。”

章越闻言感叹,吕公著说得对,自己这建储之意一上,官家绝对非常的生气。同时还有高太后肯定也不高兴。

自己这建储的提议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眼下来说天子和太后对自己都是期望深重。

但是不建议呢?

更是后患无穷。

自己要不要为了眼前这个苟且,而承担上未来的无穷后患呢。

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反过来说就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你为了眼前体贴天子心意或是照顾高太后的想法,而在建储的事上唯唯诺诺不敢置于一词,那就是大错。长久以后的祸害必将徐徐而至。

看看历史上不敢挑明王珪的结果,还有表现得太过积极,以致于与太后争策立之功蔡确的下场。二人都不好。

咱们先把事情在今日定下,就不至于日后为了‘策立之功’争来争去。

做人一定要先小人后君子,不怕一开始得罪人而失去了机会,最怕是你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给予别人期待和投入后,最后又令对方失望,这才是真正的得罪人。

王安礼和苏颂还有些犹豫,没错,倡议立储都是将注都押上去了。不过个人的风险与社稷的安危而言,不值一提。

王安礼犹豫片刻后道:“若是兄长在此,也会赞同丞相所为。”

苏颂则简洁明了地道:“好为之,好好为之。”

见三人心意已决,章越看着帘外宫中的雪色道:“事到临头需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

言罢之后,章越走到案前提笔挥毫。

此刻都堂之外正是大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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