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贾珩:倒也不用风声鹤唳,一夕三惊

荣国府,荣庆堂

傍晚时分,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周围是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几个说着话,凤纨、迎春、探春,钗黛,湘云在一旁陪着说话,只是众人都有些神思不属。

晌午时候,柳芳之母孙氏以及唐氏来得一次,无疑让府中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哪怕中间在凤姐的暖场下,场中说笑了一阵,但对外面的事儿关注不减。

湘云道:“三姐姐,珩哥哥今早儿没有说什么?”

探春摇了摇头,道:“珩哥哥最近都在军机处值宿,我也不太清楚情况。”

“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进得荣庆堂中,禀告道。

贾母抬头看了外间的夕阳,略有些诧异,问道:“这时候还没散衙?”

说话间,贾政已举步迈入荣庆堂,身上的官袍甚至都没有脱去,只是步伐沉重,面色明显有着恍惚。

“政儿,这时候不在衙门,你怎么回来了?”贾母疑惑问道,一旁的宝玉吓得躲到众姊妹身后。

“儿子向通政使请了病假。”贾政愁容满面,长吁短叹地坐下。

见着贾政神色不大对,贾母心头有些不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贾政端起一旁的茶盅,道:“没什么。”

而随着时间过去,果然科道御史弹劾奏疏向着通政司递送,正在通政司衙门的贾政,首先看到奏章,不说铺天盖地,但连续多封的弹劾奏疏,仍是让贾政吓了个不轻。

因为奏章不仅弹劾着贾珩,而且还弹劾着贾政以及秦业两人。

而科道言官的笔锋何其犀利,几乎字字如刀,深及入骨,贾政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心神不宁,向通政使程信告了个假,然后返回家中。

贾母见贾政这般情况,心头却是更为担忧,急声道:“政儿,身子可是不舒服?”

王夫人也将关切目光投了过去,面上有些疑惑。

薛姨妈,凤纨、钗黛,迎春、探春、湘云都疑惑地看向贾政。

贾政放下茶盅,问道:“母亲,我身子没什么事儿,子钰呢?”

“这可奇怪了,晌午时候,理国公家的也寻他,你这是?”贾母说着,心头一动,问道:“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贾政沉吟了下,叹了一口气,说道:“通政司都是弹劾儿子的奏疏,说儿子超擢,不合常理,无才无德,不堪为通政司右通政。”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为之一寂。

王夫人心头一跳,道:“姥爷,朝臣为何弹劾?难道是因着中午珩哥儿的事儿?”

众人:“……”

贾母瞪了一眼王夫人,道:“政儿,你一向老实本分,这些人究竟为何弹劾?”

贾政这时看了不少骂自己的奏章,心头多少有些烦躁,叹了一口气,说道:“不仅弹劾了儿子,还有子钰,还有秦老先生,母亲,儿子不如将这官儿辞了罢,回家好好侍奉母亲,以全孝道。”

毕竟之前在工部做事,多少有些脸皮薄,一下子忽然见到不少御史换着花样骂自己,而且有的文章写的更是花团锦簇,条理清晰,贾政只觉得心神憔悴,神思不属。

贾母闻言,面色倏变,如遭雷殛,道:“政儿,怎么就到了辞官一步?”

薛姨妈、凤纨都面色微变,心头惊疑不定。

探春、黛玉、宝钗也都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对视一眼,暗暗摇头,不知何故。

连王夫人也倏然色变,道:“老爷,这这么到了这一步,何至于此?”

贾政想了想,道:“罢了,待子钰回来后再说。”

贾母连忙道:“等珩哥儿回来,伱们爷俩儿个商量商量,这怎么能辞官?当初珩哥儿为了你的事儿,忙活了多少,怎么能说辞就辞?”

说着,连忙看向鸳鸯,吩咐道:“鸳鸯,这都傍晚了,去东府看看珩哥儿,回来没有。”

此刻贾珩与咸宁公主正乘着马车,离了京营,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一同返回,傍晚夕阳余辉透过窗帘照耀进车厢内。

咸宁公主玉容上激动之色不减,看向一旁的少年,道:“那明天去京营,我到府上寻先生?”

贾珩顿了下,说道:“殿下直接去京营就好。”

咸宁公主闻听此言,脸上的喜色敛去一些,不知为何,心头微动,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道:“先生是怕嫂夫人知道吧?”

说完,芳心一跳,就有些后悔不迭。

她真是撞客了,好端端的问这些做什么?

什么叫怕嫂夫人知道?她和先生光风霁月,一清二白。

就在咸宁公主患得患失时,贾珩忽而笑了笑,开口说道:“那殿下明天到府里寻我也好,正好介绍给你认识几个新朋友。”

如是将探春介绍给咸宁也好一些,而且宝钗也好、黛玉也罢,在方寸之地的大观园,视野受限,也应见识一些别样的风景,结交一些同龄里出色的姊妹。

这般一说,咸宁公主容色微动,清眸倒映着少年的身影,心底反而有些惴惴不安,因为此举似乎是有些类似后世的见家长那般不安,捏了捏手帕,问道:“新朋友是先生的……”

在口齿之间盘桓了多时的“姬妾”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过转念一想,先生他刚刚成亲不久,应该没有什么姬妾才是?

贾珩笑了笑,看向略有几分局促的少女,温声说道:“是族里的姊妹,性情各不相同,不过都是心底善良,知书达理的女孩子,殿下见了,应该会喜欢的。”

咸宁公主闻言,面色顿了顿,思量着。

如是先生的族姐妹,她提前混熟,以后也好相处……

嗯,她在想什么?什么以后相处?

念及此处,连忙驱散一些想法,“先生,等过几天,京营这边儿的事儿定下来,再见也不迟的。”

她这般冒冒然地过去,似乎也不大妥当。

“也行。”贾珩也不坚持。

这时候,说话间,到了宁荣街的街口,贾珩转头看向神思不属的咸宁公主,温声道:“殿下,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了。”

咸宁公主:“……”

这时候,都不邀请他过府坐坐吗?方才明明还说要领她见见家里的姊妹。

所以,方才的话,都是在她面前故意说着?

那么先生究竟在担心什么。

贾珩沉静目光看向少女,渐渐柔和几分,说道:“殿下也早些回去,我猜贵妃娘娘该惦念了。”

也不知咸宁身边儿是不是有着端容贵妃的眼线,得知自家女儿被他领到营后,又会作何感想。

“那先生,咱们都明天再见。”咸宁公主清眸倒映着少年的身影,螓首点了点,然而,忽而想起一事,轻声道:“先生,三皇兄他迎娶南安郡王家的姑娘,这个月底要在宫里举办册封王妃的典礼。”

“嗯,魏王先前和我说过,到时候发请柬就是了。”贾珩朗声说着,再不多言,下了马车,在一双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前往宁国府。

贾珩刚到宁国府,这时门口迎上来一个小厮,说道:“大爷,老太太打发了鸳鸯姑娘唤着大爷过去。”

贾珩诧异了下,问道:“有没有说什么事儿?”

“小的也不知道。”那小厮摇了摇头,道:“鸳鸯姑娘就在花厅等着呢。”

贾珩将马缰绳递给了小厮,举步向着里间而去,过了仪门,大步进入花厅。

鸳鸯此刻就坐在椅子上等候着,着水绿色袄裙,梳着黑油乌亮辫子的少女,身形高挑,肤色白腻,一张长着几个小雀斑的鸭蛋脸面流溢着惊喜之色,迎了上去道:“珩大爷,你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问,问道:“是老太太让你过来的?边走边说。”

鸳鸯过来,多半是得了贾母的指派询问朝堂的事,而不是来求亲亲的。

鸳鸯应着,与贾珩向着西府而去,说道:“是老爷回来,和老太太说了,通政司有不少奏疏弹劾大爷。”

贾珩面色平静依旧,道:“我就猜是这么一回事儿。”

杖责金柳二人后,他就知道科道言官不会视而不见,势必有所反应,这在回程时,锦衣千户刘积贤已经告诉他了,锦衣府在神京城中耳目遍地,什么能瞒得过他?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家事国事天下事,朝堂上的事,此刻多半传导到后宅,他也需得给贾政解说一下。

天塌不下来!

“我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还有老爷解说细情。”

贾珩说着,就与鸳鸯前往荣庆堂中。

贾母已经神色焦急等待了一会都儿,这会儿一听贾珩过来,面上带着喜色,望将过去。

不仅是贾母,宝钗、黛玉、迎春、湘云也都看向那蟒服未换,分明是刚从衙门回来的少年。

“珩哥儿。”贾母唤了一声。

贾珩向贾母行了个礼,然后看向坐在一旁,神色不对的贾政,问道:“政老爷,通政司的奏疏都见到了?”

贾政面色微动,道:“子钰,方才鸳鸯都和你说了。”

贾珩点了点头,并未急着开口道明利害,而是落座下来,在众人瞩目下,端起小几上的茶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迎着众人的目光,道:“刚从京营回来,茶还未喝上一口。”

许是这份气定神闲,抑或是沉静如渊的气度感染了众人。

宝钗秀眉下的杏眸闪了闪,恢复如常。

贾珩道:“金柳二人的事情,我猜就有御史趁机弹劾,这是有人兴风作浪,老爷不用惊慌,还有岳丈和老爷的迁转,说不得也有人借此说嘴,这些都没什么,宫里不会听他们胡言。”

听贾珩一说,不知为何,贾政心头长松了一口气,面上神色和缓几分。

贾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谢天谢地,政儿,我就说没什么事儿吧,你凡事和珩哥儿多商量商量。”

凤姐笑道:“老太太,珩兄弟是个心头有数的,中午那个谁过来搬弄是非,结果如何,宫里甚至还罚了俸禄。”

薛姨妈也笑道:“老太太放宽心就是。”

此刻,宝钗、黛玉、探春脸上的忧色也减了许多。

就连王夫人捏紧佛珠的手,也微微松开几分,脸上神色一缓。

嗯,这就很神奇。

王夫人片刻之间,也反应过来自己这种想法有些羞耻,觉得臊的慌。

“珩哥儿,宝玉他老子说着要辞官,可把我吓的不轻,柳家中午的时候,宫里听说还罚了柳家的俸禄。”贾母见贾珩,又解释道。

“罚了柳家俸禄。”贾珩沉吟片刻,猜测到崇平帝的用意,道:“就是在廷议时起了一些争执,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弹劾奏疏,我等朝臣受科道言官弹劾也属正常中事,倒也不用风声鹤唳,一夕三惊。”

贾政面色变幻了下,情知是在说自己,面露愧色,道:“子钰所言甚是,是我失了计较,方寸大乱了。”

在想方才少年的气度表现,反观他的茫然失措、惶惶不安,不说其他,单单养气功夫,差的都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老爷也是很少见过这等阵仗,其实哪怕是内阁那几位也不少言官弹劾。”贾珩想了想,说道:“关键是圣心。”

什么是圣心,军机处制衡内阁,宁国府制衡四王八公武勋的大方向没有变。

贾政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

贾珩想了想,看向贾母,郑重说道:“老太太,我另外还有几桩事儿叮嘱家里。”

外面的事不仅要未雨绸缪,家里的事同样也要做到一些布置,这几天他在京营的动静,想来会被一些御史注意到,说不定弹劾更盛三分,再让这些什么南安太妃,什么柳芳家的老妖婆,过来挑拨是非,弄的家宅不宁,然后唤他过来,整得人精疲力尽。

贾母反而愣了下,分明很少见贾珩如此这般,问多道:“珩哥儿,这……”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有些话提前说好,最近科道言官只怕要借机攻讦于我,朝中风向或许在寻常人看来,会有些扑朔迷离,老太太在府中只管高乐,共叙天伦,外间风雨一应不用理会,也不需再见那些上门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如什么南安太妃、柳芳家的,还有什么金家银家,尤其是南安太妃,前日工部一事,老太太也知道,我未曾与其亲眷徇私,她怀恨在心,说不得上门搬弄是非,再闹的咱们阖家不宁的。”

贾母闻言,心头一惊,迟疑了下,问道:“这……南安家的,原是老亲,珩哥儿,要不我这几天称病?”

其实,亲戚来往,有时候还真不好不见,否则就更容易被人说闲话。

凤姐柳叶眉下的丹凤眼转了转,笑道:“老祖宗,别,说不得人家带上礼物过来探望,然后说着珩兄弟现成的话,再说老祖宗也没有自己咒自己的?”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古怪,暗道,还是你凤辣子考虑的周全。

贾母原本凝重担忧的心思,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探春接话说道:“珩哥哥,今个儿柳家太夫人过来,老祖宗应对着,家里也没听她的挑唆。”

贾珩闻言,倒是诧异地看了一眼贾母。

似乎被这“刮目相看”的诧异眼神给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贾母摆了摆手,笑了笑道:“什么应对,也是宫里说着罚俸,自己待的没意思就走了,有些事儿啊,是非曲直,人心有亏,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心头有数就好,只是一些常过来搬弄是非的人,也不要听她们在那胡说八道,至于家里的……也就不用我多说了。”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

王夫人脸色一滞,只觉吃了苍蝇一样,如今时节,正是春暖花开,杏……嗯,蚊蝇重新又滋生出了起来。

你珩大爷几个意思,你说一句,瞥我一眼?我是那搬弄是非的人?

老爷刚刚都要被那帮人逼着辞官儿了,她正发愁的不行,还有这四品诰命,朝廷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怎么圣旨还没下来?

嗯,不对,这还不是你珩大爷在外面捣鼓的事儿?

这时候,探春等一应晚辈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面色古怪了下,只当没看见。

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熠熠而闪,看向那少年,心头却有几分担忧。

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奏疏弹劾,想来也不会如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宝钗仅仅瞥了一眼王夫人,旋即看向那蟒服少年,水润微微的杏眸难掩切切之色。

等下要不要问问珩大哥?一会儿过去问问也好。

贾珩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对了,还有几天,魏王册封正妃,要举行大典,说来有趣,这正妃还是南安家的姑娘。”

说到最后,也有几分戏谑,不用说,那天这老妖婆还要作妖。

贾母闻言,面色变幻了下,问道:“那天,各家诰命都要进宫观礼了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差不多,估计这几天就要发着请柬过来。”

如果按着锦衣府派往河南探事的速度,也不知那天的婚礼能不能办成。

压下一些琐碎的心思,贾珩不再多作盘桓,说道:“老太太,今日先这样吧,我和老爷到书房叙话。”

说着,与贾政离开了荣庆堂。

贾珩一走,荣庆堂中众人都是议论纷纷起来,议着魏王妃的人选或者说着这次册封藩王正妃的大典,众人大抵关心着这些,除了宝玉。

贾珩与贾政则来到梦坡斋小书房,安抚了贾政几句,才返回宁国府。

宁国府,内厅之中,屏风之后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啦”声音。

“夫君回来了?”见贾珩回来,秦可卿让开位置,让宝珠接替自己打着麻将,近前,美眸中泛起关切,问道:“夫君,刚才老太太那边儿?”

贾珩摇了摇头,道:“其实,倒是没什么事儿。”

简单将经过叙说一遍。

秦可卿闻言,容色蒙上忧色,语气不无担忧问道:“夫君刚才说外面的弹劾?当紧不当紧?”

“弹劾倒不妨事,如果岳丈大人过来,我不在的话,告诉他对什么弹劾什么的也不用太在意,安心在工部任事。”贾珩拉住自家妻子的纤纤玉手,语气温和道:“另外这几天我要在京营,你在家里也不用提心吊胆的。”

秦可卿玉容上现出思索,抿了抿粉唇,欲言又止片刻,终究柔声道:“外面的事儿,夫君有安排就好。”

她这些外面的事儿也不大懂,只会在后宅玩麻将、摸骨牌,等下要不要唤着薛妹妹过来说说?

贾珩笑了笑,有些感知到少女秀眉间的一丝落寞情绪,说道:“可卿,等晚上和你好好解说解说,也让我们家可卿给我拿拿主意。”

秦可卿正自怅然若失,闻言,一张国色天香的芙蓉玉面羞红如霞,柔软说道:“好呀。”

晚上说,可就怕说着说着,夫君和她就又是互相嗦了起来。

(本章完)

第546章 将军,可向朝廷报捷!

汝宁府,府治,汝阳县

这座县城前天还在朝廷手中,然而昨日傍晚,知县韦登明刚刚搂着新纳的小妾吃酒,就被县丞打发人唤着,说是府尊大人以及河南都司的将校过来催交辎重、军械。

而一到官衙,却见汝宁知府钱玉山领着一群穿官军服饰的河南将校,突然将聚集而来的汝宁知府同知、通判、汝阳县县丞等大小官吏全部拿下。

然后,竟然发现是贼寇冒充官军赚取了府城。

时近半晌午,高岳此刻坐在衙堂中,看向清点簿册的邵先生,问道:“先生。”

邵英臣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堆积成摞的簿册中抬起头来,摇了摇头,道:“将军,这汝阳府府库中的粮秣金银也没有多少,如今的河南府县,屡受灾荒,民不聊生,官府府库都要跑耗子,不过这汝宁府知府钱玉山还有府中官员,家资豪富,倒是有不少贪墨赃银,将这些充入军饷,倒是勉强可供近万大军馈给。”

前几天,高岳所部在罗山县大开府库,将粮食、金银分发给穷困百姓,此刻高岳所部以核心四五千贼寇为骨干,已然翻倍,賊众或者说“义军”接近万人。

就在这时候,亲卫马亮进入官厅,拱手说道:“将军,八弟回来了。”

就在这时,带着一身血腥气,面相凶狠的魏嵩领着几个手下,从外间大步而来,面带喜色,抱拳道:“大哥,来援的南阳和颍川方面的官军已经尽数覆灭。”

高岳黝黑面容上现出一抹笑意,说道:“现在,我等再无后顾之忧,或可直扑开封,拿下省府!”

众将闻言,面上都不约而同现出喜色。

说着,看向邵英臣,低声道:“先生觉得下一步该如何?是事不宜迟,还是等汝宁府诸县一并打破,再作计较,对了,还要封锁消息,我等最好可悄然拿下开封,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洛阳。”

邵英臣摇了摇头,给高岳泼了一盆冷水,说道:“将军,只怕消息不好封锁了,因为开封是大城,人口阜胜,衙司众多,朝廷自也广派耳目,纵有数万兵马,也不可能封锁住消息,况且我等目的,也不仅仅是占据开封,而是要裹挟流民,大噪声势。”

高岳面色顿了顿,说道:“先生所言在理,汝阳县城还能短时间封锁消息,可开封这样的大城根本不可能的。”

邵英臣点了点头,道:“其实,哪怕是汝宁府也瞒不过太久了,这时消息多半已向周围府县扩散,甚至都不仅仅在河南府县,再过一段时日,淮南、湖广都有可能收到汝宁府的消息,况且我等占据开封后,还要开仓放粮,树起义旗,以使卫洛之地的乡野豪杰云集。”

消息向其他府县扩散,这不是没有可能,比如罗山县失陷的消息,说不得随着逃亡其他地方的商贾传到了湖广等地。

邵英臣说着,郑重提醒道:“如不尽早竖起义旗,则有失奉倡义举的堂皇正道,甚至无法席卷河南,震动天下。”

这是在劝谏高岳,不要一味沉浸在这等瞒天过海的诡诈之术。

的高岳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邵先生,这般一来,开封府一破,朝廷也很快就能知道消息。”

邵英臣点了点头,道:“所以,目前还需瞒天过海的一计,干扰神京朝廷的判断,为我们拿下开封争取时间。”

随着下了汝宁府县治后,邵英臣就发现消息已封锁不住了。

无他,毕竟是府治县城,高岳所部不可能控制整个汝宁府,不然,这是什么管控能力?

“愿闻其详。”高岳整容敛色说道。

邵英臣目光咄咄,道:“将军,可向朝廷报捷!”

高岳闻言愣怔了下,继而眼前一亮,察觉到此策精妙难言,道:“先生的意思是?”

邵先生目中隐有精芒圈圈流转,声音清朗,说道:“将军可以河南都司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名义,向朝廷报捷,就说河南官军剿寇大胜,抓获相关匪首,请求将匪首槛送京师!那时捷报传至神京,朝廷诸公必是欣喜若狂,我等一来从容攻破开封,二来也能拖延几日,树起义旗,大开府库,广纳豪杰,招募兵卒,然后试着攻向洛阳,席卷中原,如果庙堂衮衮诸公皆蠢如猪狗,洛阳未尝不能为将军所有!那时,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说来,让高岳暗中愤恨的是,盘踞在洛阳邙山周围的赵氏兄弟,并未响应高岳所部,反而以粮秣、军械不齐为由,推脱还需蛰伏,静待时机。

在邵英臣的分析下,分明是赵氏兄弟见洛阳周围有朝廷重兵拱卫,希望高岳先行举事的消息震动官军,然后洛阳调兵相援,他们最终趁虚而入,据守大城。

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岳这边儿听着邵英臣的解说,也琢磨出一些味道,面带欣喜道:“先生之策当真精妙无双,神鬼莫测。”

马亮等人同样都是暗暗敬服,自从这位邵先生在年前进入他们山寨中后,感觉大当家如有神助,现在都要席卷中原了。

邵英臣走到悬挂在明堂中的舆图前,看着洛阳等地,再次劝解说道:“不过如果朝廷反应迅速,将军就不可东向洛阳,在开封府就地打出「奉天倡义,反汉复明」的旗帜,那时北地诸省豪杰义士,闻之势必云起响应,赢粮景从,烽火遍地,狼烟四起。”

“洛阳……总要试试。”高岳许是被邵英臣描绘的蓝图震撼,说道:“如据洛阳大城,堵住关隘,隔绝漕运,先生,那时陈汉朝廷势必震动!”

有些东西仅仅一想就兴奋不已,洛阳在史上为古都,如果占据洛阳大城,他高岳的大名势必响彻九州!

邵先生见状,目光闪了闪,心头却没有这般乐观。

在他看来,与其前往洛阳,不如在开封停留之后,直接南下淮南。

但这几天,许是太过轻而易举的胜利,让上上下下冲昏了头脑,不过如是朝廷反应迟钝,洛阳倒也可以试试。

高岳这时听邵英臣解说河南局势,再不迟疑,吩咐道:“马亮,去将钱玉山他们带过来。”

如是向河南报捷,怎么能缺了这三个家伙?

唯有此三人联名具题的捷报,才能取信于陈汉朝廷!

马亮抱拳应了声,高声应诺,然后领着人去将牛继宗、钱玉山、郭鹏带至衙堂,沉喝一声,按着三人排成一列跪下。

这时,汝宁知府钱玉山脸色苍白,心头恐惧了极致。

而郭鹏此刻更是嘴角乌青,鼻青脸肿,显然这几天没少吃着苦头。

而牛继宗情况倒好一些,因为先前的“识时务”,这几天没遭什么大罪,只是脸色阴沉不定,也不知想着什么。

高岳目光逡巡过三人,冷冽目光首先落在汝宁知府钱玉山脸上,饶有兴致问道:“钱府尊,这是你的府衙,故地重游,阶下之囚的滋味如何?”

钱玉山此刻跪在地上,仰起脸,陪着笑道:“高大王,如今汝宁府已尽为大王占有,可否放小的一条生路?”

郭鹏在一旁闭上眼睛,似有些不想看奴颜婢膝、丑态百出的钱玉山。

高岳道:“钱府尊,等下还要烦劳之处。”

高岳淡淡一笑,说道:“郭都帅,还有一桩事情相求。”

郭鹏却梗着脖子,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魏嵩狞笑一声,猛地向着郭鹏腹部踢去,这位河南都司的高阶将校,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脸色苍白。

钱玉山忙唤道:“郭都帅。”

却是有些不忍,当然更像是在变节之后,寻找同道之人。

钱玉山面色微急,然后凝眸看向高岳,说道:“高大王有何吩咐,还请直言,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写一封捷报,就说官军大胜,将我等一举剿灭了,将高某槛送京师,明正典刑。”高岳面色淡淡,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钱玉山、牛继宗:“???”

郭鹏这时却睁开眼眸,冷笑一声道:“异想天开!这是欺瞒朝廷,天大的罪过!抄家灭族都不为过,钱玉山,牛将军……”

前日受打不过,勉强写了一封军令,已是铸成大错,可惜那南阳卫指挥太蠢,竟没看出他军令措辞以及钤印不同往日令制,仍是派兵前来,结果被人伏击,实在可恨。

可先前纵是书写手令,尚可推脱以败军之罪,最终哪怕朝廷问罪,死的也只有他自己一人,但现在欺骗朝廷,如河南局势进一步糜烂,就是灭族的罪过,全家老幼,宗族老少都要为之陪葬!

“嘭。”不待郭鹏说完,魏嵩飞起一脚,给郭鹏一个窝心脚,将这位河南都司的将校踹翻在地,而后拿起一把尖刀,抵进郭鹏脖颈儿,狞笑道:“郭都帅,你当初在湖广杀我们多少弟兄?可想过有今日?若不乖乖听话,老子要将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郭鹏此刻口鼻溢血,目光冷冷看向那魏嵩,口中含混不清道:“老子在下面等着伱们。”

高岳见状,面色微变,急声道:“拦住他!”

然而,事发仓促,为时已晚,只听“噗呲”一声,郭鹏怒喝着,猛地一梗脖子,一下撞向抵在脖颈的刀尖儿。

“噗呲!”

脖颈儿为尖刀刺穿,郭鹏发出一声痛哼,抽搐了下,栽倒于地。

邵英臣此刻骤尖惊变,脸色一沉,原本在屏风后坐着,霍然站起,惊疑不定地看向自戕一幕,心头震撼莫名。

魏嵩这时猝不及防,脸色也不好看,低头看着身上衣裳浸润的鲜血,骂了一声晦气。

高岳已然神色铁青,眉头青筋暴起,黑如锅底的面容,作怒目金刚状,瞪向魏嵩,一股猎猎煞气宛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过去,让魏嵩吓了一大跳,怒喝如雷:“谁让你掏刀子的?”

“大哥,我……”魏嵩张口结舌,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情知坏了大事。

这时马亮连忙劝了一句道:“大哥,这姓郭的是一心求死,纵是没有八弟,他也想法自杀,这等朝廷鹰犬摆明了一条道走到黑,死不足惜。”

高岳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脸色阴沉,冷哼一声。

这时候人都死了,为着此事,再伤了自己兄弟的心,的确不太妥当。

牛继宗面容低苍白,已是吓得体若筛糠,看向栽倒在衙堂中,半边脸颊贴地,一大滩鲜血从脖颈儿下汩汩流出的河南都指挥使郭鹏,心头既是震撼又是恐惧。

“先生。”高岳只觉一阵头疼,转而看向邵英臣,目带征询。

现在河南都司的指挥使死了,再想写报捷军报,就有些难以取信于人。

邵英臣心头也有些感慨唏嘘,面色顿了顿,沉吟说道:“大帅,用他的印信,模仿笔迹写一封公文递送到神京,虽容易被发现,倒也聊胜于无。”

高岳皱眉道:“这能取信于朝廷?”

邵英臣摇了摇头说道:“能糊弄一时是一时吧,另外让这位从五军都督府的牛继宗在写一封邀功的奏疏,发到朝廷,这样一正一副,相互佐证,也就可信了一些,其实也瞒不过聪明人,但只能这般了。”

高岳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先生之计。”

然后说完这些,凝眸看向郭鹏,冷声道:“这陈汉朝廷腐朽成这般,还为其殉葬,简直愚不可及,将此人枭首,与汝宁府同知、通判等人的人头,一同悬于官衙外的旗杆上!”

随着汝宁府被破,除却汝宁知府钱玉山以及一些低阶属吏得以保命,汝宁府同知、通判等官吏都被抄家斩首,如此自是一收汝宁百姓人心。

此言一出,原本在衙堂外脸色阴沉不定的魏嵩,方松了一口气。

高岳旋即又将目光投向牛继宗,问道:“牛爵爷,你是国朝勋贵,立了剿寇大功,也该向朝廷写一封邀功奏疏,叙说这战事,如何?”

牛继宗此刻心头暗暗叫苦,道:“这……这老牛写不了,这是灭族的罪过,再说刚才这位先生不是说了,也瞒不过聪明人,还有俺老牛笔墨不通,哪会写什么奏疏,平常都是旁人捉刀的。”

高岳冷声道:“如果是那般的话,留着牛爵爷可就没什么用了。”

他可不信什么捉刀的鬼话。

牛继宗脸色一白,心头涌起一股胆寒,一时间左右为难。

盖因,生死间有大恐怖!

这时,邵英臣沉声说道:“如果阁下帮着在这封捷报上署名,就与朝廷彻底划清界限,那时随着将军做一从龙之臣如何?”

牛继宗脸色变幻,有些不知所措。

他娘的他就是开国勋贵,还做什么从龙之臣?

“钱府尊,也别光看着,劝劝牛爵爷。”高岳转头看向钱玉山。

钱玉山陪着笑,心头一惧,说道:“牛爵爷,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给谁卖命不是卖命?”

牛继宗终究在钱玉山的劝说下,借坡下驴,相比以后的三族夷灭,尚在将来,眼前的性命之危,明显更是迫在眉睫。

于是一封军报连同一封邀功的奏疏,经过邵先生的操刀下,被炮制而出,着两个精明的手下送到京城。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五六日过去。

六日前,在贾珩的指派下,锦衣府镇抚亲自带队,乘快马,昼夜兼程前往河南,一部分向汝宁府方向查访,一部分向开封府而去。

至于京营十二团营,则大宛如一架齿轮运转的机器,高速运转,开始借演训之机,抽调骑卒进行演训。

贾珩则在几日内,根本不顾外间的弹劾杂音,与咸宁公主一同前往京营。

而果然如贾珩所料,崇平帝对所有弹劾贾珩杖责金柳二人的奏疏留中不发,这时,科道言官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心理,以一日三十余封的奏疏,开始向着通政司递送,势要将贾珩淹没在口水中。

弹劾奏疏,内容千篇一律,乏善可陈,大多都是弹劾贾珩专权跋扈,擅操权柄。

不过,云南道御史龚延明,弹劾奏疏最为犀利,弹劾奏疏写的花团锦簇,连上三封奏疏,弹劾贾珩、秦业、贾政三人,并指责贾珩居心叵测,一时间群起响应,弹章如潮,云南道御史龚延明在科道同僚中声名大噪,风头无两。

因为贾珩毫不理会,甚至自辨奏疏都没有上一封,甚至得了一个“贾棉花”的美称。

棉花者,不怕弹也。

而关于京营抽调神枢营骑卒,组织演训的消息,因为在京营连同锦衣府的有意无意的压制下,尚未彻底传扬出去,也就不曾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也就自然不被御史所弹劾,但随着时间过去,显然也瞒不了太久。

一旦爆出此事,将又是龚延明所上奏疏:「珩,实奸佞幸进之徒也,内掌锦衣,外掌京营,培植亲信,居心叵测。」

而不知不觉,就到了月底,这一天,正是魏王举行婚礼大典之期。

而朝廷百官显然也被这桩事吸引了心神,或者说被这次册封王妃大典吸引了心神,或者说为这次不同于以往齐楚二王的典礼而暗自揣测。

是不是天子已有册立太子之意,毕竟天子御极十五载,年岁其实也不小了,国本久悬未立,于社稷是祸非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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