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5章 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他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我,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我以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为什么……时不我与。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这些执。只有一轮明月在他身后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种愁,杀尽万般念!

对决管东禅后,他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幻境和现实的边界,都被模糊。

枪离体,剑出颅。

这具妖躯向后仰倒,虎太岁只有叹声:“超脱应是水到渠成,而非龙门一跃——万般准备,尚不能就。灵光一念,岂有幸成?我不鉴前者,后来者当鉴之。”

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

风吹过,劫窟尖啸。

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

……

太古皇城内外都静。

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

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

直到那个男人身后,忽而神光汇聚,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

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穿着冕服,身缠狱火,气息古老……没有面目。

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辉煌,近似的……不真实。

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

“这是什么神?”蜈椿寿蹙眉出声。

回应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薄唇雪白,双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读神位,夜仞天语气莫名:“其为远古阎罗神……在辉煌时代里,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

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

他说……“有意思!”

跨越时空的回响。

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脚”。

它当然是好笑的。

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天庭横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

“地狱”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禅”的时候才合世,所谓的“远古阎罗神”,当然也并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姜望”的男人身后,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确切地说,这尊神灵不曾有过!

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响在冥冥之中——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我报仇……请为我报仇!”

这是……猿老西的声音。

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略有几分唏嘘,亦不知为谁。

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神霄秘境将开,大家还在布局未来。

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虎太岁、蛛懿、鹿西鸣、蝉法缘……就只剩他还活着。

姜望亦沉默。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当然没有忘记过。

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愿,应该不会留世太久。

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执念竟还在。

并在虎太岁死后,了却执恨,奉予“无面神”最高的信仰。

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在许多年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

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

又多么恢弘啊!

以至于这尊无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后,一愿显真。一念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义,不就是带来希望吗?最初的神灵,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

“诸君何默也!”

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

道袍飘卷的陆执,昂然从远处行来:“姜望有什么可怕的?”

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他还以眼神示意,叫蝇浑邪下去面对。

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转来转去,就是对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独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楼!

心跳都静了,天边金阳浓烈。

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个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还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

讽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他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他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他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他也住在画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他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他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他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他,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他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他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他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我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我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啦!

但我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他已“无我”,他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他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鬓如刀裁,皱似律折。

虽是慈祥地笑着,却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周围的齐军渐渐都激动起来。有那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伤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计昭南拖枪走近,为之护道,甘作门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间锐光流动,墨瞳漆黑如陷。

这张众生图里,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灵,剩下的才是齐国所托举。“齐楚合作,约其五一。”

如果这张画像一开始就给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开始。

但到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实现。

横在太古皇城的剑,又何尝不是横在整个天狱世界?

剑有两侧之锋,哪一边都能杀生。

当王夷吾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整颗灵卵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华光。

而后是碎玉之声,灵卵破壳。

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在诞生。

完整灵族的孵化,自此开始!

倘若虎太岁还活着,这一步他就已然无上。现在只有岩浆河床上抛洒的残迹,作为这一幕华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壳也碎入灵光。

一支木杖探出来,敲在了岩浆河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已经点化为灵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头来,微微一礼:“承蒙厚赐,赋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礼,却停在那里。仰看老者,一时无言。

这位灵族老者,长得有几分肖似先君。

再看却没那么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叹。

他想,先君气吞万里,势压宇内,留在这幅画里的,只是一生中极其罕有的柔软。

在怀念长生宫主的偶然瞬间,先君也羡慕过“寻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个瞬间。

那样的瞬间,撑不起一位伟大君王的重临。

……

临淄城,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姜无华冠冕皆具,龙袍之下鼓鼓囊囊,显然也已着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枢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内,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让它在东方轰鸣。

今齐已经做好与任何一个帝国正面开战的准备!

然而王夷吾的所见,叫紫极殿里,响起不可抑的幽幽叹声。

天子正坐,手扶礼剑,眼中并无波澜。

他说:“看来先君当初并没有归来的设想。众生图里,或只是单纯的缅怀。也或许,这一夕安枕,一刻天伦,朕本就不该打扰。”

长乐朝并不承认那只持续了半天的极乐朝,本朝说起“先君”,只有成就霸业的那一位。

旒珠轻轻摇晃,显示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的满朝文武,释然地笑了:“万事岂能尽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灵族归齐,不啻开疆拓土。便如前议,划岛为灵域使其居。有劳虞上卿暂理此事,为天下劳心。”

虞礼阳一时愕然!

闲散了多少年,也想过会不会在长乐朝得到重用,没想到这么重!

灵族是一个全新的种族,他也该开启新生吗?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传旨妖界——让他们做该做的事情。”

……

齐人重注于妖界,自然不止一种预案。赢得灵族已是大胜,奢求全占全得,本就过于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满目的岩浆河床大步前行,于一颗明显小一圈的灵卵前驻足。

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他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他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他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他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他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你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他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他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他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他的兵域,他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他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他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他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我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你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我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意思,这点小仇,我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他们理由,让他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我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他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他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你——”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他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他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你——”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他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他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你们吧——”

他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你们……”

“出来送我。”

周五见~

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荡魔天君——”陆执还待开口转圜,声音已被截断。

姜望作势邀请的那只手,放下来掸了掸衣角,浑不经意,而杀气自于剑器凛:“或者天下盛情,还有谁想来同送——”

他的眉眼微抬,额发自扬:“某家自问,也能担待。”

当年行念孤舟,千难万阻。

今日姜望独归,来者不拒。

无惧千万敌,不意多少恨,唯“担待”二字,显尽强者姿态。

纵鹏迩来在,虎伯卿归,抑或还有什么妖族镇世的强者……都无不同!

借剑容易还剑难,恶客好请不好送。

陆执把姜望于太古皇城的留剑,定义为“寄存”,姜望也默认这定义。

这就是他当下的态度。

但他曾经失落妖界,不止猪大力、柴阿四、猿老西这三份因果,也不只是欠了饶秉章一枪。

若非行念禅师孤舟相送,他回不到人间,也就没有今日的荡魔天君。

曾经的知闻钟,乃至于后面的弥勒缘法,都是起于行念的缘分。

那一声“师伯”,焚于业火的行念听见了,在绝望之中看到知闻钟的姜望,也认了真。

这是不得不报的报应。

“何须他者!”

拖刀步廊的象裁意,转过雄壮的妖躯,憨笃而笑:“既是私怨,俺自来当!”

瞧来全无机心,而担山担海……亦担责。

又见熊熊燃烧的焰楼,收为一豆烛火,映在“天狱剑魁”羽照无的眼中。

他拿起横膝的长剑,身立起,亦如剑出鞘。

直接往城外走,自此不藏锋:“先有孤舟不渡,再有卷土重来。力胜报仇,理所应当——”

他放声长啸,剑亦长鸣:“荡魔天君,我今来送!”

被姜望点名的天妖,并无一个好相与。

先时缄默,并不仅为姜望的强大。更大的原因,是在于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在于猪大力自观河台请回的天下太平令。

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为什么没有打死雍皇?

这是无法明言,但为种族周虑者,不得不思虑的事情!

神霄战争已是穷途末路时的奋死一搏,这次失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说“有”。

如果就这样一蹶不起,苦海永沦,甚至有一天,太古皇城都被攻破……那么妖族作为一个种族,是否还能存续?

祈祷敌人的良知,是最愚蠢的选择。

但在不得不饮鸩止渴、连牺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真正绝境里,必须要承认,那也是一种希望。

象裁意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私怨,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和整个妖族的体面分割。

今日姜望并非是在太古皇城点杀天妖,他只是来报旧仇,而妖族器量恢弘,即便在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荣誉,愿意给他一个公平报仇的机会!

羽照无不仅认同这是私怨,还要点名前因后果,为此事盖棺定论。

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有强大的意志和品格。

至于鳌负劫……

这位异常魁梧的汉子,慢慢停下了【万界天表】的转动。

【万界天表】里,记录着诸天万界的天道法则,还有观测诸天变化的功能。是远古天庭统治诸天的重要建筑。

今日妖族被困于天狱世界,这座后来复刻的【万界天表】,当然不复远古之威……却也不是徒具其形。

其上字痕复杂,如群蚁攀游。变幻游动的,都是“道”。诸天有不同,铭而为天表。

在这座势欲撑天的大柱前,鳌负劫的妖躯也显得十分渺小。他移开双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蚍蜉撼树,一生毫厘。可惜,我只能验证到这里。”

鳌负劫一直都在推动它。

神霄战争开启的一年多里,借助“诸天联军”这样一个军事共同体,重新收集诸天道则,它正以恐怖的速度升华。

可惜全盛时期的【万界天表】都被轰断了,今时今日无论它怎么升华,都不足以改写结局。

说起来,当年龙皇率水妖立帜,分裂妖族,直接导致了远古天庭的崩塌。

只有极少数的水妖还留在妖庭,随之撤归天狱世界的,更是寥寥。

他们的下场也没有很好,永远得不到彻底的信任,永远要被猜疑,还不免承受妖族败退的迁恨。

这种情况,一直到天狱世界的第二代妖皇“羲寰一”上位,推出“万属一家大战略”,才得到缓解,但并没有彻底改变。

水妖在天狱世界的尴尬处境,长期存在。

鳌负劫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他所历之艰辛,非三言两语能述尽。这也养成了他坚毅的品格,迎难而上的意志。

面对姜望的点名,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然后转身。

“是该送一程!”

他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抬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拔高气势。今生就是行过一程,又行一程。

卸下重负之后,他如此磅礴,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险峻!

“凶剑脱困不可不见血,强者横门不可无仪声!”

“愿以这双翻天手,送君万载……无挂碍心。”

太古皇城的高墙上,这一次缄默更重。有那已经按捺不住的,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天妖之躯,自裂而见血。

被点名的三位天妖,无愧于种族支柱。

他们都有赴死的决心。

他们在为妖皇争体面!

这一战若不是私怨,妖皇将不得不出手。

作为皇者,帝玄弼天然有庇护妖族的责任。这一个个天妖,都是妖族的顶梁柱。就这样被人点名带走,他将何以自处?

可在当下,他站出来对决姜望,才是最不智的选择,会把妖族当场推至深渊。

姜望没有给妖皇搭台阶的义务。

三天妖以死相送。

“确系私怨!”

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姜望也唯有一叹。

即便作为当初天河渡船遗落者,站在为行念禅师报仇的立场,他也不能说这几位不是妖族的好汉,真正的英雄。

对行念的怀缅,是为拔剑。

对英雄的敬意,便是成全。

所以他横身而立,将薄幸郎抬至面前:“一剑。”

他说道:“一剑之后,生死不论,了断前因。”

如此平静,如此淡然……而如此睥睨。

城楼之上旗风烈,一霎尽北折。参差的旗边如此锐利,譬如千锋指月。

遂见五尺长剑横过长空,如月过星海。

羽照无主动出剑!

好似大将出塞,千军万马卷龙吟。

天地之间,一切征声,都为他壮行。

“君乃魁于绝巅者,我亦天狱负剑妖。”

“约为一剑,我倒不知当不当死!”

他朗声长笑,鬓发飞扬:“死则失我志气,不死失你颜面!”

面对杀力无匹、杀沉猕知本的薄幸郎,他以攻对攻!

魁绝一界的剑,出则天地抗鸣。

他的每一根扬起的鬓发,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剑气。

他的剑气,一度撕裂了那种“天厌不敢有”的压抑气氛,斩破长空后,留下千万里的天痕!

他的长笑……没有回音。

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当姜望拔出那柄薄幸郎,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

没有谁能捕捉到它的轨迹,没有谁能把握它的锋芒。

可羽照无的余音被湮灭了,他的五尺长剑也一寸寸消失,乃至于他锋芒毕露的妖躯,都被无声的抹空。

因为湮灭了声音,这一幕非常安静。

城墙上的观者只看到,剑绝天狱的羽照无,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竟然如此单薄。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所掠过的天穹,只留下一个映照他挥剑身姿的空洞。

幽幽暗暗的空洞里,只有一豆焰火静跃,是其毕生所修之妖焰……一念而熄了。

他的妖躯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斩湮,可又如此精准,仿佛仔细描边!

举重若轻已然如此,绝巅之斗好似绣花。

跟羽照无主动进攻的策略不同。

掌中关刀也曾劈山断海的象裁意,自亘古圣廊走出来,却反持关刀以拄地。

长杆穿地数尺,他面有虔意,拄刀如拄香。

刀气竟成雾,如同青烟奉灵山。隐隐雾气显灵形,仿佛传说中“大智若愚、敦实自苦”的第五法王,于净土回应。

雾似铁沉,时空上枷,层层都带锁。

象裁意雄壮的身形像是一座铁塔,他定在城门之前,已经扎根无垠大地。

而他双掌缓缓相合,似要夹住那柄无形无迹、遁出六识的绝代凶剑。

“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

口中以广上梵音法,吟诵着《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熊禅师对象弥的答疑。身外气形万般,或龙虎或蛇鼠,如天魔有惑。

他忽然眸中生莲,憨然一笑:“我不修佛!”

熊禅师最后说,“是我佛”。

象裁意说,“我不修佛”。

乃拒禅心。他已跳出象弥传承的窠臼,走出自己的路,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自开一教。

佛被拆解,佛被打散,佛只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观察。

其裁佛为关锁,双掌似灵山合。

身已同天地,意已藏古今。

这一刻他气机全失,不可捉摸。他姿态磅礴,如山广袤。

麂性空在城楼忍不住前移了半步,黑莲寺出身、尊证大菩萨的他,最能体会象裁意这一手的玄妙。

尽管对方最后念的是古难山的经。

在姜望“只出一剑”的承诺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打破禅觉复蒙昧,剑来剑亦失。

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么击破这样的象裁意,那一定是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力量……或许超脱?

然后他便看到,象裁意双掌已合。

似尘埃落定,缘成正果。他的脸上,笑意祥和。

挡住了?

麂性空眼皮一跳,看到象裁意的双掌之间,犹有一隙!

像是山脉连绵,忽然出现的一道裂谷。

天光由此落。

天光一隙,就这样竖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上缘天庭,下沿黄土。

那拄地为香的关刀还在,刀气所化的青烟还在,甚至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都在!

可是象裁意倒下了。

他站在城门前,轰然向后仰倒。他的妖躯根本不见伤,可是磅礴生机瞬间流散。溃于天地,好似群鸟惊飞。

他倒在退入门洞的夜仞天身前,留给这位古老神灵满眼的茫然。

见识广博的夜仞天,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更不知此剑如何发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把,可灵觉已经告诉祂,这没有任何意义。

怔看着刀气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麂性空心中空落,不知何言。

别说只是一道历史虚影,时光烙印。

便是象弥复生,又真能当得此剑吗?

麂性空问自己。

可是他也看不清!

剑在何处呢?

剑在羽照无身死的轮廓,剑在象裁意照面的天光,剑当然也向鳌负劫倾落。

虚空骤显一座浮陆,其上裂隙成峡,形作天然的卦图。

鳌负劫就踩在这卦图的中心,提拳而来,愈见高岸。他这双搬动【万界天表】的手,果然能“翻天”——

拳头轰出的同时,缠拳的布条层层解开,张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天幕。

他的拳头在一重重天幕中经行,如巨舟翻滚于波涛。

他的生命气息,在这一刻格外炽烈,如同正在喷发的火山。

此拳万寿!

寿本不可见,在鳌负劫裸露的拳头上,却有具体的描述——那蓬勃的生机,异化了时空,就连拳头搅动的气流,都有化灵的趋势。

一尊万寿天妖的一生,尽都寄托在此。

如果说羽照无的对策是以攻对攻、剑冲霄汉,象裁意的对策是寓守于藏、层峦叠嶂……鳌负劫的对策就只是防御,极致的防御。

负甲为浮陆,拳出尽万寿。

以绝对的生命的广度,来称量这一剑的杀气。

陆执死死盯着鳌负劫,碎琉璃般的眸子急剧闪烁。无法捕捉那柄剑,但剑的轨迹总归会在鳌负劫身上有所体现,或能以此反推,真正了解荡魔天君当下的状态。

然后便听到裂响。

龟甲所形的如同一个真正世界的浮陆,裂隙骤深。好似庖厨剐鱼鳞,片片剥飞。

一整个浮陆都湮灭了,那世举天成的卦图,倒是留下痕迹。仍在虚空推演。

其中天机算数,衍卦无穷,可都似水面浮雾,是缭绕虚烟,算得都不相干。

那一剑遁出六识,也跳脱天机,举世而算,亦不能寻。

“你的祝愿,我收下了。”

太古皇城外,姜望径自转身,再不回看一眼。

几朵焰花在他衣角飘落,红尘劫火归红尘。

薄幸郎已经归入鞘中,与长相思并挂,悬于腰侧,都不再鸣。

砰!

一对断手砸落在地,发出混同的一响。

面无血色的鳌负劫,摇摇晃晃,总归是在城墙上站定。他已经没了双手,杀生湮世的剑意仍在断腕处盘踞,他的声音平静:“荡魔天君不杀之恩,鳌负劫铭记在心——他日我若有幸无上,于君亦有一次不杀!”

虽则这一剑摧枯拉朽,杀到观者都绝望,侥幸存活的他,志气犹壮。

姜望的身影渐行渐远,并没有回应。

麂性空就这样眺望,久久不语,直到鹏迩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夜菩萨,时间到了。”

他这才转身,看回今日肃静的太古皇城。

注视末劫的眼睛,无悲无喜。

太古皇城的主干道上,璨光如金。

【永恒日晷】伫立在长街尽头,像是辉煌希望的终点。垂光在一尊高大的金甲狮族身上,投下一道纤长的身影。

他是天妖狮安玄。

【万界天表】已经带来了一个完整世界的演化,【永恒日晷】推动了足够的时间。

终到圆满时。

狮安玄躬身如纤夫,还在慢慢地往前走。他拖着一条船,船上满是神胎。

那一刻柴阿四登天而去,他亦沉默转身。

宁寿城里的那些神胎,被他拖到了这里来。

主干道上的石砖,像是被机关控制,无声地向两边推开。

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火红色的坑道,推涌着灼神的热浪。坑道底部,尽是密密麻麻如虫卵般的红点。

而将视角压低,把高高在上的目光,落进这坑道里,便能发现,这竟是一个长廊世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这等如同量体裁衣般的世界,处处都是斧凿,当然是后天的造物。

事实上这个长廊世界摒弃了所有的可能性,只保留“孵化”的环境,以及“繁衍”的规则。

而那些所谓的“红点”,事实上正是灵卵!

它们才是妖族对于灵族研究的最大支持。

但太古皇城要支持的……

并非虎太岁。

虎太岁若能在千劫窟渡劫成功,跃然永恒,那当然是很好。

但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太古皇城这里都有另一套预案。

虎太岁是灵族的创造者。

而“夜菩萨”麂性空……创造了魔罗迦那!

当年他便摘虎太岁的果,今时今日这一步更是在太古皇城的支持下完成。

无非虎太岁若成,太古皇城将会许以更多的利益。虎太岁既失,没谁再会管他是否瞑目。

说到底,千劫窟的故事不能晾晒在阳光下,妖族需要力量,也不能丢掉希望。魔罗迦那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是可以拿出来讲述的故事——

三恶劫君残虐苍生,恨成灵族,诸天所唾。然而造物无辜,夜菩萨慈悲为怀,怜之度之,自开新篇。

“如是我闻!”

麂性空踏入长廊世界,赤足而行,如同世尊当年行于魔潮后的疮痍大地。

他眸照末劫,面有悲悯,脚步缓慢,合掌长诵:“末法将至,苍生悲矣!悯众者本心莲开,护教者鬼神八众。我今于此,心照众生。菩提点灵,慧觉化业。有八苦不脱,五浊离乱者,入我门来,教化得仁。”

“世无苦海何渡,心无灵山本空。我今照见未来,于善处求悲,于恶处求德,于空处证空——点化魔罗迦那,护佑苍生,度一切苦厄!”

狮安玄拉纤,麂性空禅送,两位天妖在这长廊世界步步往前,狮安玄所牵引的宝船上,神胎一枚枚滚落。

落地生根,灵卵破壳。

但见火红色的长廊世界,一时梵声大起,光耀天地。

一尊又一尊的魔罗迦那,踏黑莲出,都诵“如是我闻!”

至此这三恶道果,一分为三。

于妖族为黑莲寺鬼神八部之魔罗迦那,于楚国为世自在王佛之灵山侍者,于齐国为灵域部族。

齐既有灵族,早先陈泽青还专门留在幽冥编练了一支鬼军,灵咤圣府治下鬼族昌盛,从此是第一个公开混治三族的现世帝国,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则可以说是“有教无类,有治无别。”

景国发往齐国的国书,便是这样称颂的——“兼容并蓄,广纳万方。一视同仁,大国雅量。”

也不知齐国新君即位都一年有余,怎么祝贺他登基的国书这时才发。

齐天子对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赞许,对景天子的赞颂则指出不甚妥贴的部分——水族是居不同的“水中人”,鬼族是人死灵未散的“舍身人”,灵族是人族点化的“奉灵人”……都是人族。

“无非百家姓氏,哪有千门万类?”

……

……

姜望没有阻止太古皇城里的孵化。

就像群妖没有阻止千劫窟里发生的事情。

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以【薄幸郎】的横空一剑,了断了天河旧事,现在荡魔天君踏归人间。

天狱现世本无路,天君白日桥上行。

万界无拘也。

但偶然间风云涌动,金阳雪月共举一时,时空为之不流。

姜望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按在剑上,波澜不惊地抬眼——

桥上有行者。

穿一领明黄色的僧衣,所过之处莲花自开,意海一霎成莲海。

青发雪眸,身似玉树,手握念珠一串,仪态实在好看。说僧侣,更像居士。

其有宝光照怀,更有道韵随身,眸光广阔,似能容纳万事。步履悠扬,正迎面走来。

在阴阳传承一度断绝,前些年才在诸圣复兴大潮里新续的当下,这白日梦桥只有姜望和斗昭会。能够云淡风轻地踏上此桥,甚至改写意海,对方的实力不言自喻。

姜望没有说话,来者却自言。

“你可以叫我‘摩诃莲落’”

祂悠然走近,笑着说:“也可称吾……光王如来。”

妖界佛宗的万佛之主,熊禅师亲传,号称更胜世尊,所谓“彼光隐,此光王”的【广圣上尊佛】!

祂在空间的意义上走近了,可在因果的意义上却越来越远,如履九天之上。叫人根本感觉不到祂的存在。仰之弥高,视之愈远。

轰!

天海震动。

在那无尽渊深之底,一粒微尘化石人。遽然褪色,石肤化生,永恒仙躯眼皮略动——

绝代仙帝呼之欲出!

“原是佛主当面。”姜望微微一笑:“未知横道于前,有何指教?”

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但他是做好超脱拦路的准备的!

当他按剑在太古皇城之前,使出者不得出,入者不得入,已经触动了妖族的尊严。妖皇含恨出手并不意外,有几尊超脱注视,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取剑是前约,拔剑是旧恨,千劫窟里或许会有的可能性,是他一定要仗剑捍卫的事情。

为此他不惜再次挑战超脱!

只是他本以为,这一幕会在太古皇城前发生。

光王如来既要出手,又怎么眼睁睁看着他一剑了因果,杀象裁意、羽照无,而断手鳌负劫?

“哈哈哈哈……莫动手,莫动手。”

光王如来瞥了一眼暗流涌动的天海,笑意盈盈:“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这位永恒无上的超脱者,生得神秀内慧,智光盈眸。完全可以叫人想象得到,当年在古难山修禅的时候,祂是何等惊才绝艳,令众僧仰敬。

今已无上,过往岁月里的每一幕,都慧觉圆满。

祂这样的尊佛,就算低到尘埃里,也贵不可言,德昭无疆。

姜望立定梦桥中央,潜意之海静如镜。那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之下,波澜不惊。

有天风挂衣,而鬓角静沉,他的言语十分谨慎:“我不记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缘分。”

就怕一声“有缘”,自此脱不得身。

掌中剑,已待鸣!

“你就算在这里有些佛家缘分,也是跟象弥……确然不涉于我。”光王如来将念珠挂在手里,如挂菩提树杈,表情温和,示意他安心:“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说缘分。”

说起与象弥的缘分,大概是行念禅师曾经篡改的《佛说五十八章》。

但无论什么样的佛家缘分,也抵不上姜望放弃的弥勒缘法。

所以不必言。

“那我就奇怪了——”姜望静眸如水:“佛主入我意海,踏我梦桥,既不讲武,也不论缘……究竟所为何事?时间对您并无意义,对晚辈却万分珍贵。”

光王如来看着他,语气玩味:“时间对于你我,不是一样的吗?”

姜望终于皱眉。

光王如来笑起来:“你也已经超脱!”

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终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光王如来随手凭栏,神态悠闲。身在意海,却不照出半点涟漪。

“若非超脱,焉能一剑压妖土?”

“若非超脱,如何杀绝巅似刈麦割草!”

祂的声音渐缓:“当下看起来没有,只是因为你用手段晦隐。超脱手段,天下难知。你这样的旷古天骄、时代主角,更是威有不测,灵感不竭,纵佛法无边,不能尽览。”

一番赞誉之后,这位广圣上尊佛,眼中慈悲更胜:“一真之后,诸方共约,乃安万界。你力已至此,也该签约啊!”

超脱落子无痕迹,往往云山雾罩不显意,伏脉千里陡回头。这位却相当直接。

姜望也洒然一笑:“谁言非超脱不能一剑压妖土,谁言非超脱不能转剑杀绝巅?”

“从前未有,今日定无?”

他细瞧着这位尊佛:“姜某履道以来,虽不如佛主慧知,却也屡立高碑于修行路,以待后世堪破。”

“惊而诧之者,前有无名者,后有苍图神。诸天万界,不可胜数,非独佛主也。”

“从前未有之事,往后会一再发生。”

“佛主如果不习惯,就忍一忍。”

面对声名响彻诸天的超脱尊佛,姜望的态度异常强硬。

重要的并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没有超脱。

而是当光王如来抛出“荡魔天君已证超脱”这个结论,到底谁会认。

狭路相逢,他的态度不容混淆。

光王如来只是微笑:“时代主角,我亦想穷!想不明白,我会一想再想。”

“但规章制度在此,我也不得不认。”

“龙佛触约,至今长锋横颈,生死系于人手。况乎阁下,以超越古今一切绝巅之剑,纵横诸天,行剑而矩意,我等自谓永恒,恨无你这般自由啊!”

祂手拍栏杆,自成韵律,如奏天音,笑着道:“姬符仁,你说呢?”

姜望骤回头。

“咳咳咳!”

在白日梦桥的另一头,身着锦服、气质温润的大景文帝,以拳捂嘴,咳嗽着走了出来。

祂像是着急呛住了,显然并不愿意被妖佛叫出来。但祂也清楚,这位心悯苍生的所谓“光王如来”,定不肯以一己之力,强按姜望签章。

“姜望啊。”

姬符仁用一种‘我来说句公道话’的语气:“同为人族,我当然是向着你的。但你都到了今天这个境界,这个字不签,确实不合适。”

祂抬手抖出一卷玄黄色的古老长轴,将《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具体条约,展露在白日梦桥上。祂的脸上亦带笑:“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吗?”

原天神若闻此言,必然大骂特骂。

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话柄。

但也只能在心里大骂。

想当初,祂也是被按着头签字,根本没有给布局的时间。签约之后再做些小动作,也都不痛不痒,伤不得谁家根本。

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温润,光王如来又是那样慈悲。

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机,就在这一刻。

因为要制约他的,不止一个超脱者,也不止妖族方!

“他横剑太古皇城,给妖族留下一道无解的难题。但这道题太难了!不仅仅妖族不能解答,诸天万界都没有解法——”

太古皇城深处,当代妖皇独坐帝椅,十分疲惫的靠着,在某个时刻睁开眼睛,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感慨:“那就只能来解决他。”

超脱与非超脱的视角完全不同。

象裁意到死都在考虑,妖族一败再败之后,还能有怎样的未来。

但在那些真正的执棋者眼中,姜望这个名字,已经成长为一颗可以砸碎棋盘的棋子。

帝玄弼闭门不出,恰恰是将这道无解的难题,推到妖界之外。将这份压力,送到那些真正执棋者的眼前。

这份制约诸天万界超脱者的盟书,约束了凰唯真,叫停了七恨,压制了嬴允年,按住了原天神,将龙佛送上绞刑架……现在它展开在姜望这样一个绝巅修士面前。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一个尚在绝巅境界的人,要被逼着签署约束超脱者的共约!

但是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都开口,签字已是唯一的体面。

要不怎么说“超脱无上”呢?

登圣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没能把姜望送上超脱,换成超脱者来,我说你是,你已经是了!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诸天万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戏的眼神。

但姜望依然很平静。

“久闻超脱共约之名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具体的条文。”

他认认真真地研读着这份盟约,语气淡然:“或许我也是此约签订以来,第一个有资格阅读全约的绝巅修士……还真是值得骄傲。”

光王如来扶栏而立,静赏意海波澜,荷叶莲花,也不去纠正姜望已是超脱的事实。

倒是姬符仁笑着问他读后感:“如何?”

姜望又细读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轻笑:“果然笔触陈旧,文法过时。”

虽说超脱共约,诸天超脱者都可借用。但在妖师如来对峙玉京道主的当下,这份盟约能被送到姜望面前来,那两位的意思也都很明显。

或许就如光王如来所说,诸天永恒,恨无他这般自由!

“要不然改两笔?”姬符仁笑如春风,热情地递上一支笔:“或者……签下你的名字。”

当年会盟诸侯,宰割天下的时候,祂大约也是这么笑的。

百年政数不知抹去了多少对手,还留下千古仁名。

姜望平静地看着祂,手指在剑柄上轻敲。这宁定的声响与心跳同频,似在思考,握笔还是握剑。

这时意海生波,天照云涌。自那天上之天,神国尽头,飞来一架至尊至贵的神辇。

神辇之中坐着的女子面容不显,但放声辽远,贵不可言:“都说荡魔天君已然超脱!我怎么瞧不出来呢?”

光帘掀起,如掀一重天幕,祂探出手来,对着姜望招了招:“近前来,让我好生看一看,咱们青穹持节者,何时成的超脱,竟连我也瞒过?”

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后堵着桥,时空为之静止,天上地下都无路。但姜望身前又出现一道辉煌神阶,连接着那神天飞下的至高神辇。

于此可回身。

世间有名“赫连山海”者,牧国第一君王,当世第一神尊!

祂在辇上笑问:“莫非这是智者的永恒,只有最聪明的人能看见?”

光王如来信手拍栏,好像根本听不懂这讥讽。

姬符仁一手奉笔,一手执轴,笑而不语。

姜望当下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即签字,而不是杵在这里等人声张所谓“正义”或者“真相”。

非要把态度暧昧的永恒者,都变成立场清晰的敌人。

因为这个世上,除了赫连山海这般天国帝国都早就绑定了清晰立场的神尊,没有任何一个超脱者,会乐见姜望这般的存在。

他有能力改变任何一处棋局,视天下绝巅于无物,却不必受到超脱者的约束!

这还了得?

诸天万界,难道竟是他一人之画卷,任他涂鸦?

“话不能这么说……”

一条豪迈的汉子,在光王如来身后大步行来。

作为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在神霄世界局势已定的现在,这位柴胤大祖,便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祂笑着挥了挥手,将那神阶挥散:“荡魔天君神通盖世,他既有心隐瞒,谁能看清真相?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您说是吗?”

说着“荡魔天君神通盖世”的时候,祂正注视着姜望。

那笑容十分豪迈,眼里也带着揶揄。便如当年的相见,祂说——“你也好自为之”。

一直和祂形影不离,始终不放开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此时并没有出现。

而这正是答案。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不待青穹神尊回应,便有掌声响起。

但见那碧色接天的莲海,陡然清出了一个圆。

圆水如镜,映照出一个随着波澜褶皱的身影。

祂一身黑衣,容貌俊美,轻轻地鼓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我说你小子怎么这般厉害,频频逃出我指掌——”

祂笑着说:“原来你已经超脱了啊!”

祂的笑声微漾,带起一圈一圈的漪纹,扰动了所有听者的心海。

无上魔主,盖世魔君。

当代唯一的超脱之魔!

在现世人族严防死守之下成道,还一手推举了近半魔君的归位。今天也来逼姜望签字。

无垠的潜意识海原来如此狭窄。

永恒的白日梦桥原来这样脆弱!

足足五位超脱者齐聚一堂,挤得天地都小。

当这些无上的存在达成共识,滚滚大势便不可违。

即便赫连山海这样的至高神祇,也切实感到那一纸约书的困宥。

但祂却不会就此缄声。

有王权压神权的手段,有挑战尊神的勇气,祂这一生何曾软弱?

“自古而今,只闻欲求超脱不可得,未闻指非超脱为超脱者!”

祂在神辇之中,以剑挑帘,长身便出:“诸位身已无上,行而无下,赫连山海耻见!”

就这样脚踏神辇,肩担天海,祂睥睨诸方!

“姜望!你且断桥肃海,莫驭超脱,大牧举国势撑你!看谁敢先动手,我当以超脱共约杀之!”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任何一位超脱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它平等制约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恒者。

谁想以超脱层次的力量,强按姜望签约,谁就因此失一先。

姜望肃立梦桥中央,仰看神辇,一时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听到这样的宣声——

“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从那以后,他一直“站着”。

今天他也站着!

“神尊拳拳之意,晚辈领受了!天下既许超脱,姜某岂能不识抬举?”

姜望环视左右,视诸超脱而笑。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笔,在超脱共约上的一角,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锵然拔剑!

现世观河台,白日碑上电闪雷鸣。

此刻天海,惊涛骇浪。

“既已超脱著名,不可妄动此剑,当决于无上者。”

“七恨!我寻你多年,胆敢入我意海!”

他一手剑指七恨,另一只手在还笔的时候,顺带抓住了姬符仁的手——

姬符仁没有避开。总不能说祂亲口认证的超脱者,连抓祂手的本事都没有。

“景二道友,同为人族,你会帮我的吧?”

姜望牵着姬符仁,就这样跳下白日梦桥,好似世上最亲密的战友……一起杀向无尽意海里的七恨!

感谢书友“知道不知道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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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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