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我徂安阳

长乐县西有一座新起的浮屠,名曰“雨花寺”。

即便是战乱年间,雨花寺依然香火甚旺,供奉不断。

已经是七月初一,长乐县被晋军攻占后的第三天,局势稍稍稳定之后,立刻有人赶着车马,迫不及待地来到雨花寺,求得心灵慰藉。

虽然法师们总说“众生平等”,但依着供奉数额不同,总有人更平等。

这不,几位“榜一大哥”被请到了后院清幽之地,并奉上茶汤点心,招待备至。

慈眉善目的慧照法师先讲了一会佛性、佛理,见到众人都心不在焉后,微微一笑,起身离去,将空间留于众人。

雨花寺附近有不少寺田,大部分是地方豪族捐献给寺庙的,多为撂荒已久的农田,他们也耕不过来,索性送掉做人情。

一开始,全寺法师们还要亲自下地干活。随着战乱程度的加深,时不时会有一些流民出现,寺庙将其收拢之后,安置在寺田内耕作,为寺庙提供粮帛。

而大部分人都会给寺庙三分薄面,不会过于侵扰,久而久之,这倒成了处远近闻名的安稳所在,前来投效的流民越来越多。

法师们现在算是摆脱了亲自种地的苦日子,每日诵经礼佛,不知道多自在。

但今天有些不妙。

一队军士驻扎进了寺庙附近的庄园内,逼迫他们提供粮草。

法师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赤裸裸的大兵,无奈之下交出了五千斛粟,并任其采摘庄园内的果蔬。

这会他们还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找了处旷野,列起了队列,喊杀之声震得雨花寺内吵闹不休,礼佛都礼不下去了。

慧照法师登上宝塔,远远看了一眼。

“金”字大旗高高飘扬,数千人分成数部,端着长枪,一排接一排快步上前,对着草人练习刺杀。

看他们那股狠劲,仿佛真把草人当成杀父仇人对待了。

另有一人手持步弓,小步快跑,一边走一边拈弓搭箭,然后“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整个过程没有停步,乃行进间施射,这让慧照法师深吸一口气,惊讶不已。

他见过坞堡部曲们操练的模样。

他们也有弓手,但往往站成一排射箭,并不移动。

而且就这种原地静射,往往还射不准,更别说行进间不停步施射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慧照法师连连暗叹。

长乐县并非无兵,但三天就被拿下了,其中两天在打制攻城器械。听奉命输粮至城下的坞堡帅提及,晋兵遣弓手千余,进至城下,齐齐施射,城头守军便被射得站不住脚。

晋人又募勇士数百登城,一举袭破之。

他原本不信。城头射箭,居高临下,大占便宜,怎么可能射不过你?但现在看来,还真有几分可能。

守军没那么多弓手,技艺又不精,最终败下阵来,完全有可能。

远处的驿道上响起了鼓声。

慧照放眼望去,却见无数兵士沿着洹水两岸向西行军。

大车居于外,人走于内侧,中间是河道,不少船只逆流而上,紧紧跟随。

这不是第一批西行的人马了。

事实上昨日就有一批人上路了,是为先锋。慧照不是武人,没法很好地计数,但他估摸着三五千人还是有的。

几万大军出发,当然不可能一股脑蜂拥上路。

有人先走,有人晚走,有人到下一个目的地了,有人还没出发,这都很正常。

慧照看了两天,觉得对军争杀伐之事有些了解了,学到了很多。

呃,罪过,罪过!

道人岂能对兵戈之事如此上心,真是罪过——和尚、道士皆是“道人”,皆可自称“贫道”,并无“贫僧”之类的称呼。

慧照一边自省,一边下了宝塔,片刻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禅房内。

静静坐了一会后,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只能愧对澄师了。”

“澄师”即佛图澄,乃天竺大德,不远万里来到中土传道,弘扬大法。

自汉末创立道统以来,至今天下已有数百家浮屠,并从微末下民之间走进了王公贵族之家,势头非常良好。

譬如,洛阳的愍怀太子浮屠就是天家专属。

能走到这一步,真的非常不容易,但有人觉得还不够。

佛图澄能言善辩,佛法精深,又胸有大志,想要佛刹开遍整个中土。但去了洛阳数年,四处求人,最终都没能建起一座属于他的寺庙。

听闻他曾经去许昌拜访邵勋,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又去求见梁皇后,还是无果。

无奈之下,渡河北上,到河北来发展。

慧照有幸招待过他半个月,对他的佛法修为非常佩服,悉心求教,尊称他为“澄师”。

澄师现在去了邺城,听闻得到贵人襄助,建起了一座佛寺。

在慧照看来,澄师应该已经达到自己目的了。从今往后,悉心礼佛,弘扬大法,以他的才智,必能将道统深深地扎根于河北大地之上。

但他似乎还不满足……

对此,慧照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是玩火啊,玩火者必自焚,他不敢参与。

不过,内心之中对澄师还是有那么几分敬意的。

谁支持佛法,谁支持他的道统,澄师就为谁服务,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仔细说来,这和士人破釜沉舟,把家底都押到某個人身上,寄希望于他一统天下没太多区别,都是赌罢了。

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走了进来,在慧照耳边说了几句。

慧照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随后,他闭上眼睛,默默坐了许久。

长乐县的豪族已经决定彻底抛弃石勒了。

仗还没有打完,局势尚未明朗,这几个人都决定投靠邵勋,可谓果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慧照猛然睁开了眼睛,长吁一口气。

他也做出了决定。

今日就带着大小僧众,前往晋军营中,为兵士巡诊,并奉上药材若干。

大争之世,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澄师太操切了,可能要失败。为了道统不绝,他得做点什么。

******

安阳城外,无数人拖家带口,仓皇出逃。

毫无疑问,这是会影响士气的。

但出逃的这些人,多为坞堡帅、庄园主宗亲家人,一个都不好动。毕竟,负责守御安阳的冀保冀将军刚收了他们不少粮食。

钱粮收了,人质自然要放掉了。

但也就这些人能走了,其他人一个都不许跑。

男人上城头守御,女人浣衣做饭,各有分派。

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利。

敌军在长沙沟筑城,如今虽然尚未完工,但也勉强可用了。

前天(七月初一)传来消息,敌先锋数千人北上,进至荡阴城外。

荡阴无兵,县令狼狈出逃,临时征集的数百丁壮一哄而散,让人轻易进占了这座城池。

那个叫羊聃的敌将气势汹汹,得荡阴之后,甚至立刻就要北来安阳。

好在昨日赵鹿率军袭破了一支晋人运粮队,杀其护卫骑兵三百、步卒千余,烧粮数百车,稍稍遏制了其嚣张气焰。

不然的话,估计他们今天晚上就能见到羊某人了——自荡阴北渡河,至安阳只有四十里。

金乌西垂,最后一缕阳光洒在了西面城墙之上,血红血红的。

冀保登上城头,猛然望见了一队北撤的骑军。

这应该是最后一支自荡水北撤的部队了。

整体士气还算高昂,人人马鞍之下都挂着晋兵人头,显然是打了胜仗的。

但赢赢赢,每天都赢,赢到最后,却始终无法让羊聃那厮断炊,始终无法阻止他们北上。

在长沙沟筑城之后,他们下一步就是安阳。

这是现成的城池,可囤积大批物资,并以此为基,直捣邺城。

东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名斥候直奔城下,将马匹交给羊马墙内的守军之后,乘坐吊篮上了城头。

“督军,邵贼先锋已至十五里外。”斥候禀报道。

“来了多少人?”冀保问道。

“千人上下。”

“知道了。”冀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休息。

千人,只是先锋的先锋。但无论如何,邵贼自东而西,离安阳已是不远。要不了几天,大队人马可进薄安阳,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竟然比李重来得还快!

冀保心头沉甸甸的。下了城头后,他召来幕僚,又问了一遍城中粮草的状况。

今年用兵频繁,粮秣不济。筹集到现在,安阳城内不过月余粮草罢了。就这么一点储粮,还是他想办法弄来的,大胡是一点没给,因为他要在邺城尽可能蓄积更多的粮草,以利坚守。

换句话说,安阳这边自求多福吧,他照应不了太多。

仆人端上来了茶饭,冀保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后,他又思考了许久,最后唤来亲将,道:“城北安阳桥增兵一千,务必给我守住。”

亲将离去之后,冀保拿出了佩剑,随手擦拭着。

当天后半夜,城外马蹄声阵阵,从未断绝。冀保起身查看,却看不真切。

天明之后,他登上城头,却见城东已经聚集了三千余步骑。

有人牵着马,在远处对着城头指指点点。

有人骑在马背上,四处徘徊,观瞭地势。

到了中午,又有三千余人赶来。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伐木设栅,建立营地。

冀保没有派人出战,只是静静看着。

七月初五,洹水河面上出现了大量船只。

上万步骑在河南北两岸行军着,一时之间,车辚辚,马萧萧,场面极为浩大。

当天下午,城外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冀保再度登上城头,却见“邵”字大旗高高飘扬,矗立在高台之上。

无数兵士如水银泻地般,分至安阳四周。

城北四里外安阳桥那一块,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

千余名身披重铠,手执长剑的武士,横身越过壕墙,将守桥的一千五百兵士杀了个人仰马翻。

敌骑也出动了。

他们似乎并不是经制之兵,而是士族部曲,但打起顺风仗来神勇无比。追着守桥溃兵连连刺砍,箭如雨下,顷刻间就把这一千五百人给杀了个七零八落。

冀保如坠冰窟。

不过短短半日罢了,安阳桥就在晋兵的火攻之下,彻底失守。

退路断了。

(本章完)

第514章 极限施压

朔风烈烈,战鼓激越。

安阳城矗立在大地上,历经风雨剥蚀。

这座城市太古老了,最早可追溯至殷纣都城。

至国朝,司马越伐邺,惨败于荡阴,有一小股先锋部队曾至安阳。但可笑的是,作为先锋的他们,居然没遇到司马颖的大军,也不知道什么风骚走位。

国朝以后,安阳这座城市从未离开过历史舞台,石遵、苻坚、慕容垂、李密等都在此留下过足迹。

地处要冲、水陆枢纽,这座城市注定为战争而生。

大晋永嘉八年(314)七月初十,在打制了几天器械后,三万多大军分驻北、南、东三面,唯留西侧一个空档。

邵勋驻于城东的洹水之畔,在劝降无果之后,下令发起强攻。

第一通战鼓擂响之后,所有人席地而坐,默默吃着食水。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有人浑身颤抖,吃着吃着就开始了呕吐。

有人不停地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有人垂首不语,目光呆滞。

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还有人贪婪地看着碧草蓝天,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第二通战鼓擂响。

军官走了过来,宣布赏格。

没有用。

没有人是傻子,第一波冲城的,有几个能活下来?

充当督战队的银枪军士卒披甲执刃,缓缓来到了他们身后。

任有再多的不情愿,这会也得起身了。

若被督战队杀了,不但自己死得毫无价值,还要连累家人。

一千坞堡丁壮陆陆续续起身,粗粗排成了一个方阵。

往好的方面想吧,至少安阳屡经战乱,护城河早就没了,这能让他们减少很大的伤亡,顺利冲到羊马墙前面。

第三通战鼓擂响。

云梯车缓缓向前。

辅兵举着大盾在外面推,银枪军士卒藏在车中,从内部往前推。

巨大的车身摇摇晃晃,往安阳城墙而去。

云梯车中间,夹杂了几辆发烟车,这是用来制造烟雾的。今日吹着东南风,正合使用。

行女墙也被推到了前面,弓手立于其上,拈弓搭箭。

所有这些器械,足足花了五天工夫。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坞堡丁壮们举着木盾甚至门板,缓步向前,其他人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慢慢跟上。

“咚咚咚……”鼓声的节奏陡然加快。

坞堡丁壮们也加快了速度,越过攻城器械,呐喊着小步快跑。

鼓点更加密集了。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头也飘落下了第一支箭矢。

“呜——”角声一响。

“杀!”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朝城东的羊马墙攻去。

箭矢从天而降,间或夹杂着强弩射击,在冲锋人群中制造着恐怖的杀伤。

羊马墙后也射来了箭矢。

第一排的盾手早就七零八落,将后方的无甲轻步兵暴露了出来。坞堡丁壮们成片倒下,没有丝毫悬念。

“杀!”终究还是人多,经历了惨重伤亡的坞堡丁壮们冲到了羊马墙前,与守御在此地的敌兵激战起来。

云梯车慢慢停了下来。

银枪军的弓手们从车腹内部走了出来,拈弓搭箭,一部分人朝城头射去,一部分人朝羊马墙后的敌军射箭。

战场上浓烟滚滚,双方弓手都有些看不太清了,唯余惨烈的搏杀声和惨叫声。

******

第二阵的一千屯田兵、五百河南豪强部曲、五百府兵部曲沉默上前,席地而坐。

邵勋下了马,在亲兵的簇拥下,于阵前巡视。

“没打过仗?”邵勋看见了一豆芽菜身板的少年,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

“回…回陈公,长兄娶…娶了新妇,有了…孩儿,不能出征。”豆芽菜拄着矛杆起身,显然很害怕,上下牙齿不停地碰撞着,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我被嫂子赶出家了。”

说完,矛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豆芽菜的脸也更白了。

“回去吧。”邵勋将长矛捡起,塞到豆芽菜手中,说道:“从今往后,你专司樵采,不用打仗了。”

豆芽菜眼中闪过一阵惊喜,很快又黯了下去,他低着头,拄着长矛,沉默不语,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邵勋诧异地看着他。

打多了仗、见惯了惨事的人,心都比较硬。

其实他并不介意豆芽菜去送死。

救得了他一个,救不了和他同样处境的十個、一百个乃至更多的人。

他们不可怜吗?

他们不无助吗?

他们不想活着吗?

世道就是如此,他已经在极力改变了,但这个改变的过程却注定要填入大量的生命。

“还不走?”邵勋耐着性子,催了一句。

豆芽菜倔强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想搏富贵?”邵勋问道。

“是。”

邵勋笑了。

蔡承看了豆芽菜一眼,面无表情。

刘灵有些嘲讽,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瘦不拉几的,他一拳就能打飞出去,居然也想搏富贵。

妈的,我到现在还没搏到啊!

“勇气可嘉。”邵勋意味不明地感慨了声,道:“何名?”

“赵豹。”

“富贵要拿命来拼的。”邵勋说道:“你既有此志,我便不强求了。这一番冲城,你若不死,可来当我的亲兵。”

说完,看了下蔡承。

蔡承躬身应命。

邵勋继续往前走。

“如此沉稳,不是第一次上阵了吧?”他看着一人,问道。

此人年约四旬,但两鬓已经斑白,额头满是皱纹。

在世道的毒打下,他已经加速衰老了。

“第二次了。”中年人起身回道。

“在想什么?”邵勋问道。

“好看哩。”中年人似是有些迟钝,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思维能力不行。

但其实很多底层百姓都这样,他并不是孤例。

“何物好看?”

“上次打遮马堤,我得了一匹绢帛赏赐,回去凑了些钱,买了头小牛犊子,长得是真好看。”

“这次还有赏赐。”邵勋笑道:“不怕死么?”

“孙子都有哩,过一天算一天。”中年人叹道:“逃难路上,什么惨事没见过。”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

“怕了?”他看着第三个人,问道。

这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看着比较壮实,但脸色苍白。

“怕…怕……”

“怕什么?”

“怕新妇改嫁。”年轻人憋出了一句。

周围有吃吃的笑声传出,反倒冲淡了一点愁云。

邵勋也笑了,问道:“可有子嗣?”

“有一个。”

“顺龄,记下他名字、乡籍。”邵勋吩咐完,又看向年轻人,道:“你若战死,我保证你儿子不会改姓,日后仍能享受香火祭祀。”

“谢陈公!”此人眼睛一亮,大声道。

巡视完一圈后,首阵已经溃了下来,残兵从两侧绕过,到后方收容整顿。

鼓声再度响起。

所有人都沉默起身。

第一个人上前半步,捡起大盾。

第二人弯下腰,捡起长矛。

第三人……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把各自的感情、欲望、思想藏入心底,机械般地拿起武器。

一声令下。

队伍伴随着鼓声,冲了出去。

时代的大潮,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冲,无论他跃跃欲试,还是身不由己。

他的希望企盼,他的爱恨情仇,他的绝望呐喊,注定只会埋葬于时代的血泪之中。

在这个世道中,他们没有选择,一丁点的自由选择都没有。

只有杀人或被杀,直到站在皑皑白骨之上,俯视芸芸众生之时,才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微不足道的一丝痕迹。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第二阵已经接近了羊马墙。

冲锋过程中,中年人被箭矢射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后,遗憾地倒了下去。

年轻人顺着第一阵砸坏的豁口冲入墙后,挺矛直刺,毙杀一人。

城头落下一块石头,正中他脑壳。

赵豹手中的长矛绵软无力,直接被当面之敌夹于腋下。此人怒目圆睁,另一手挥舞着砍刀,当头劈来。

赵豹仿佛吓傻了,躲都不躲,只是徒劳地往回抽矛。

身后风声响起,一杆长矛刺出,正中对面敌人的咽喉。

“当啷”一声,砍刀无力掉落在地。

敌人捂着咽喉,尸体轰然倒地,把赵豹压在身下。

赵豹试图起身,但觉前后左右都是厮杀声,不断有人倒地。

身上的重量又增加了。

他涨红着脸,不知道是脱力还是怎么着,始终无法起身。

他放弃了,无助地躺在尸体堆里,双眼望天,喘着粗气。

******

邵勋登上了高台,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羊马墙后的敌军已被全歼,墙体全部被拆毁。

第二阵冲城的两千人甚至在银枪军弓手的帮助下,顺着云梯车冲上了城头,不过很快被赶了下来。

城南、城北几乎同时发起了佯攻,牵制守军注意力。

安阳攻防战,在第一天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邵勋不可能在这围困敌人一个月,等他们粮食消耗殆尽。

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北上,抵达邺城。

初十攻了一整天,两次摸上城头。敌军将外围守兵尽数撤了回去,大概还剩四千余人的样子,这些都是石勒分给冀保的兵马,戍守安阳桥以及在城东激战的都是这些人。

城内另有豪族部曲、坞堡民三千余,在城南、城北与晋军厮杀,烈度不是很大。

十一日继续猛攻,未果。当天夜里自城西夜袭,差点得手。

十二、十三日再攻两天,双方死伤惨重。

十四日,李重部前军万人抵达。

当援军在南方的旷野中列阵,齐声呼喊之时,守军面如土色。

晋人有援军,粮草充足。

他们没有援军,粮草不足。

石勒本部兵马因着分地、分房之事,固然对他感恩戴德,战意较足,但其他人可没享受到这些美事,若平时也就罢了,这会晋军攻城如此猛烈,己方伤亡如此之大,还没有足够的粮草,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邵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极限施压之下,或有转机。

十五日,在激战一整天之后,安阳城南的部曲军因口粮减少之事,喧哗不已。

冀保大惊失色,立刻挤出兵力前去镇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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