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一百六十九.光怪陆离症候群(九)

自从在长屋经历上吐下泻后,我肯定自己已经有一些疯了。从屋外窥探我的存在、渗出墙壁的焦黑怪影、深海升起的迷雾……这些埋藏在基因深层但闻所未闻的恐惧将我攫住开始。而让我认为自己疯了的原因是我非常肯定这些怪物绝对不曾在我的记忆里出现,但当它们出现,我恐惧的同时又带着病态的疯狂发起攻击,然后在第二天,我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平静地外出搜寻资源。

这与以前的我是胆怯懦弱还是坚强勇敢无关,而是面对不可知的怪物时,不该有人会因恐惧和惊奇糅杂成欣快,喊声里夹杂着尖笑。

但我随后想到,恐怕这样的自己才能在这悲惨世界活下去,而不是尖叫着被怪物分而食之。

我攥着尖木棍,躲在壁炉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阁楼,那些床铺、木柴或突起地板形成的阴影,仿佛恶鬼会从其中现身。这种精神的集中使我并不困倦,整夜都保持清醒,但仿佛是代价,我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仿佛恶虫在啃食我的肠子,这使我某一刻甚至期待闯进来一只怪物让我撕下来块儿肉。

阁楼里的薄雾忽然渐渐稀薄,影响视线的轻纱消失。我揉了揉眼睛,发现雾霭的确不再,扶着墙壁站起,凑到窗边挪开木板。透过缝隙,我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浓雾犹如活物贴着海面,退回深海。

我观察了一阵,确认浓雾的确消失了,继续搬开木板让冷光洒进阁楼,将壁炉重新烧旺,开始我整晚所期待的事:捞出留在港口的渔网。

我趴在地板聆听片刻,确认昨夜没有雾里的东西留在下面,打开活板门来到楼下,确认门窗的完好无损才离开避难所,独自一人沿着空寂沿海街道前往罗德斯特港。

第二次到来,我对这座落寞的港口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这或许因为我曾是一位船员,港口对我而言有着天然的亲切与安全感。

来到港口尽头,我看到渔网还绑在船柱,迫不及待地拉起,但摸到粗糙渔网时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那股欲将我也拖进海里的沉重不见了,只剩下渔网本身滤过海水的重量。果然,当渔网被我拉出海面,我看见侧面破开的孔洞,渔网里连海草也没有一根。

但很快我看见渔网并未彻底断裂——几根丝线连接进海里,扯着海里的另外部分。

还有机会!但径直将渔网拉上来只会让它彻底断掉,除非我跳下去。

作为水手,我自恃水性不会差,但涌动的幽深海水使我畏惧,而且担忧这是某种陷阱。只是我愈发饥饿,最终,饥饿的驱使下我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抓紧尖木棍,摸索着向下探索。

我摸到残缺的渔网,可惜的是昨天重物消失不见,只摸到一条拳头大,表面鱼鳞般湿滑的事物。来不及分辨,我抓着它浮出水面,暴露在阴凉的空气。

将东西丢上港口,我抱着尖木刺爬上岸,涩涩发抖地看向我捞上来的事物——那不是想象中的鱼或贝类螺类,那是一只黑曜石雕刻的肮脏羊头,许多浮雕般具有的精美螺旋雕刻在羊角上,其在拟人上的栩栩如生让我想到蛮荒献祭所用的器皿,它使我感觉不舒服,于是我将这不详之物丢回海面。

扑通——

水花迸溅,诡异羊头沉入深海,我又解开带来晦气的渔网,一无所获的返回阁楼,在壁炉前烘干衣物,恢复体温。

突然之间,我捂着肚子倒下,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般滴淌着口水。饥饿愈发强烈,吞噬我的理智,吞噬我的灵魂。我饿得想吃掉目光所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这是,我忽然想到曾听到的教堂钟声。不论那里是人类还是怪物,都意味他们有食物……或它们就是食物。

残存理智驱使我带上油灯和尖木刺,离开避难所,向最后的希望教堂走去。

不知过去多久,我来到那座古老石砌建筑的荒芜花园外。

我惊愕地望着围栏,因为我看到教堂周围,羊头人身的教徒们游荡着,仿佛命运的指引,它们的羊头和我在深海捞出的黑曜石雕塑惊人的一致,这个时候,我又听见暴风雨的喧嚣耳边响起。

“伦纳!伦纳!”我冲着搬木桶的坡脚老船员怒吼:“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矮小的船员拽着坡脚老船员钻进船舱。我留在甲板,看到需要帮助的水手要赶去救他时,听见“小心”喊声响起。我匆忙回头,看到之前的坡脚老船员向我冲来,将我撞出船舷。落进海浪前,我最后一眼是看见的是坡脚老船员和他脖间飘出,火把下闪烁妖冶的可厌羊头徽章。

我重新看向像我滑步而来的教徒,那浮雕般刻着螺旋从羊头延伸至羊角的头颅如此可憎。它像我说些什么,但我无法听清,我猜那是某些恶毒的可憎诅咒。我对它们的厌憎因此达到顶点,食欲也达到顶峰。我无法记清随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像是闯入羊群的饿狼、尖木刺刺穿它们的流脓的身体、教堂惊恐地认出惨叫、人身恶臭难忍,而羊脑美味异常。

我成为仇恨和暴食的化身,在这座羊头人身的怪物占据的教堂展开杀戮。

我恢复清醒后,望着脚边姿态扭曲的“怪物”尸体,它们每只额头都被戳出洞口,残余脑浆半凝固在额头旁。

我因这一幕跪倒在地,扣动嗓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仿佛脑浆已经融入血肉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而使我作呕的不是因为我犯下的杀孽,是回忆吸食脑浆口感的恶心感——就像一大盆粘稠的鼻涕,被我从盆边吸出。

在我想爬起来远离这片屠宰地时,我突然愣在原地,如羊癫疯般颤抖,因为某种可怕猜想使我不寒而栗。

如果,我的确已经疯了呢?

(本章完)

第1232章 一百七十.光怪陆离症候群(十)

在阳光明媚的普通一天,长屋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他状若疯癫地在无人房间住下,夜深人静时,那个房间传出惊悚的惨叫,第二天,不速之客翻出窗户,闯入诊所,在医生与病人诧异中举止怪异,又在慌不择路时从楼上跌下。

出于某种职业道德,医生将昏过去的疯子抬上病床并治疗,但醒来的疯子不知感恩地离开这里,逃回长屋。

关于他的存在终于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但他们不敢靠近那个疯子,只敢在他躲藏的废弃房屋外偷窥其疯狂行径,一夜过去,引起疯子发觉,离开长屋,钻进一间酒馆的阁楼,扫荡那里的东西。酒馆所有者当然不允许疯子闯进自己的领地,想要将他赶走,但刚推开活板门就被疯子刺伤。酒馆老板尖叫着让手下冲进来,但被疯子挥舞着厨刀赶走,然后,疯子闯进教会,攻击手无寸铁的教徒,戳穿脑壳吸吮他们的脑汁。

这是我想象的“真实”。

如此,才能说明为什么无论焦黑怪影还是羊头教徒,连我一个人类都能轻松击退和杀死——人们本就惧怕疯子。

只是使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至今也没有警察来抓捕我?即使我不在贝尔法斯特,也应有当地警察或卫兵或什么人阻止我,而不是任由一个可怕疯子在城镇里乱转——

当我正从地上爬起望向教会外的时候,我看见教堂外的街道,我思绪的节点,黑色菌丝形成的水螅般的成群扭曲怪物蠕动着,向这边接近。

警察?亦或卫兵?

我克制逃离这里的冲动,注视着这群菌丝勾勒、有着人形与水螅特性的怪物向我靠近,发出近似荒野灌木里昆虫混杂的嗡嗡声。

我看着它们像是乌云般逼近,然后,记忆的幻象再次涌现。

“伦纳!伦纳!”暴风雨里的帆船甲板上,我冲着旁边的坡脚老船员怒吼:“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坡脚老船员被瘦弱水手拽进船舱。我留在甲板,继续帮助甲板上的其他人。“小心!”喊声突然从我背后响起,之前的坡脚老船员向我冲来,将我撞向船舷外。坠进海水前,撕裂的白芒骤然照亮甲板,使我看见断裂倒下的桅杆将他那颗滑稽的苍老脑袋砸入胸腔……

飞舞的羊头徽章与倒在血泊的羊头重合。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菌丝怪们进入护栏,不敢像我靠近,但是嘶鸣声更加吵闹,我猜是他们让我丢掉尖木刺。

我盯着他们外露的黑色软泥形喉管,鸣颤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犹豫着丢掉尖木刺。果然,在我不再拿着武器后,“警察们”不再试探,蠕动着接近我,将我包围。黑色粘性菌丝从它们不定型的可憎,但留着一丝空隙让我呼吸——这使我确凿它们的确是他们。

我放弃反抗,只希望能为我犯下的过错划下休止符。

一根菌丝刺穿我的小片皮肤,注入令我昏昏欲睡的药物。我抑制血管里想要抗争的疯狂血脉,任由自己堕入未知的梦。最后的清醒时分我想到,他们会将我送去精神病院还是监狱?

将我唤醒的是空荡回响的水滴声,是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是火把反射的墙壁泠光,是遥远传来的铁链晃荡。我尝试坐起但失败了,双手双脚被菌丝绑在刑具一样的木板上。“有人吗?”我向牢室外喊道,没有声音回应我。

想来关于一个弑杀疯子伤害居民闯入教会杀害神父修女的骇人听闻正在外面传播。这使我痛苦的同时又可耻的带来希望——因为我已受够这病态的世界,只想尽快回归正常,知道自己是谁,即便成为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

这里对我的身畔很快到来,如厚重靴底般具有辨识度的菌丝蠕动声从长廊尽头响起,我抬起唯一能动的头,期盼望着囚笼外,希望是来找我的。蠕动声愈来愈近,然后如我所愿的来到铁栏前。

“你们能听懂我的话吗?”我迫不及待地问他们,粘性菌丝外表的警察或守卫发发出在逼仄囚室刺耳的嗡鸣噪音。我想他们在尝试和我对话,也可能在咒骂我,但我听不懂,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在确认我们不可能交流,我问他们:“我是谁?伱们认识我吗?我还有家人吗?”

我无法从它们抽象的菌丝头颅与嗡鸣声音分辨这些警察的情绪,只能注视他们进入牢室,分泌出菌丝将我铐住,带我离开囚牢。阴暗长廊里我见到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关在牢室的怪物。它们盯着我,释放狰狞的、扭曲的、黑暗的、不详的、可憎的情绪。

我不怕它们,这些关押在铁笼里的家伙最多只是盗窃与杀人的罪犯,他们应该怕我,他们知道我的实际后会瑟瑟发抖——有些负罪感地如此想着。不知道他们的脑浆是否如羊头教徒……哦,我又开始了。

被带着沿着长廊向前,我能感觉到是在向上走的。走过难以想象的漫长走廊,我被带到一座插满火把的岩窟,目睹见披着斗篷的菌丝身影们在一座矗立霉菌柱的祭坛前围成半圆,扭曲姿态在火把投映下变成梦魇般骇人的影子,病态地发出令人作呕的细密嗡鸣声。

我被带上祭坛,人们拱卫着我,将手腕上的菌丝牵引向霉菌柱。在这之中,一名披着斗篷的菌丝身影捧着霉菌之书,迎接周围身影们的膜拜,宣讲着使我烦躁的无法理解的恶毒词汇。

它们想要将我献祭。

我突然有所醒悟,理解了他们的举止,而因此能想象得到的是:在火光照亮夜晚的广场,居民聚集在此,人头攒动。他们呼喊着、仇视着、附和着、等待着宣判罪恶的领袖下令,将对绑在绞刑架上,伤害他们的亲人与朋友的的杀人犯执行绞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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