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贾珩:只怕一生江湖漂泊,红颜薄命

第1174章 贾珩:只怕一生江湖漂泊,红颜薄命……

苏州府

腊月时节,雪落天下,湖光山色之间,堤岸雪莹簇簇,寒梅琼枝,冷香远浮。

贾珩与陈潇、咸宁公主、李婵月沿着河堤,眺望着,寒风吹动着少女披着的狐裘大氅绒毛轻轻飞扬。

咸宁公主轻声说道:“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陪先生寄情山水?”

贾珩道:“等以后诸事皆定,那时候就去四下走走。”

陈潇看了一眼两人,等天下太平,纵然那人生出几许恻隐之心,对他留得一命,也不会让他四处走动。

李婵月声音惊喜说道:“先生,你看那树梅花,开的多艳。”

此刻,湖畔山石之间,红梅怒放,雪花薄覆,一树红梅在寒风中尽态极妍。

咸宁公主笑道:“婵月少见多怪,这梅花又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庭院中不是没有。”

李婵月娇俏道:“表姐,山野之红梅,自与庭院红梅不同,前者灵蕴暗藏,枝叶繁茂,后者多得修建。”

陈潇看了一眼贾珩,幽幽道:“家养的修剪的端庄秀气,不如野外的妖娆艳丽,是吧,卫国公?”

咸宁公主,李婵月:“……”

贾珩面色有些不自然,说道:“你问我,我哪知道?”

陈潇乜了贾珩一眼,抿了抿粉唇,她都没好说,别人家养的红梅,花香更为动人。

咸宁公主转眸看向正在说着悄悄话的两人,轻声说道:“这画入景,也可为一副画卷了。”

“冬日之景,比不得春日之景,只是出来透透气。”贾珩道。

说着,转眸四顾,正见着马车挑帘之间,那雍容丰艳的丽人,凝睇而望,眸光盈盈如水投映而来。

宋皇后与那少年四目相对,心神忽而生出一股慌乱,目光稍稍躲开。

贾珩也没有多看宋皇后,随着李婵月行至红梅树近前,看向那枝叶扶疏之间,随风摇曳的红梅,轻轻折了一枝,不由想起甜妞儿那天屋内花瓶中斜别的一枝红梅。

咸宁公主笑了笑,道:“比之先生宁国府内会芳园后的红梅如何?”

贾珩道:“各得一方千秋。”

众人说话间,浩浩荡荡行至集禅寺,等阁楼赏玩雪景,而后又前往寒山寺,降了一炷香。

直到午后时分,这才护送着宋皇后的车队返回府宅。

而贾珩与陈潇并未回家,及至傍晚时分,贾珩与陈潇前往苏州府西南之侧的一座酒楼,楼高三层,酒招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雪粉不时洒落。

此刻,二楼,一座包厢之中,四方放置炭火盆,内里暖意融融。

顾若清一袭青色衣裙,坐在临窗位置,眺望着雪花覆盖之中的姑苏城,彼时,已是暮色降临,鳞次栉比的房舍之中,万家灯火,橘黄温馨。

而丽人烟云疏浅的眉眼似笼着无尽惆怅。

唯有这一刻,漂泊江湖的孤独之感,才会席卷心头。

就在丽人心神飘荡之时,不大一会儿,外间传来脚步声,贾珩与陈潇进入包厢之内,此刻,顾若清凝眸看向两人,柔声说道:“师妹,你来了。”

陈潇点了点头,道:“师姐。”

然后在茶桌对面落座。

贾珩也落座下来,看向那眉眼英侠之气笼罩的顾若清,道:“顾姑娘,许久不见了。”

顾若清打量了一眼那少年,声音清冷犹如冰雪融化,说道:“卫国公,的确是许久不见。”

贾珩提起茶壶,给一旁的陈潇斟了一杯茶,说道:“顾姑娘先前与拙荆说,有了那陈渊的下落,还未请教顾姑娘陈渊现在何处?”

陈潇:“……”

拙荆?好吧,这样也没有说错,只是当着师姐的面这般称呼,总有些怪怪的。

顾若清柳眉之下的明眸瞥了一眼陈潇,而后,重又看向贾珩,说道:“他应该是去了辽东。”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去辽东,寻了女真人?他与女真人还有勾结?”

赵王生前也是隆治兵败以后的擎天之臣,帮助大汉遏制了女真的崛起,按说不该与女真有所勾连。

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潇。

潇潇之前没有和他说这些。

顾若清轻声说道:“辽东方面尚有不少汉将,如铁岭卫都指挥使李元福,当年就是赵王的部属,投降了女真人,女真高层中的汉官与赵王私谊甚笃,有书信往来。”

正如不同国度的同一阶级之间,比不同国度的不同阶级之间,在消息流动上要快,同样,女真国内的汉官当初也与赵王有书信往来。

贾珩沉吟说道:“如是想要向女真借兵,那就打错了主意,女真已无力南顾。”

顾若清道:“不一定,自水战之后,朝鲜水师被连番重创,已经无力南下,但关外之地的女真人精锐未失,一旦整合而毕,仍有南侵之力。”

贾珩闻言,端起手中的茶盅,剑眉之下,清眸深邃如星辰,说道:“一年半载,这仗打不起来。”

顾若清道:“不一定,如果天时合适,也未必不会猝然发兵。”

贾珩闻言,放下茶盅,目光紧紧盯着那少女,问道:“顾姑娘可有什么消息?”

“我也没有。”顾若清轻声说着,清丽玉颜上神色莫名,问道:“南菱在伱那儿,可还好?”

贾珩轻声道:“她眼下在金陵,和家里的姊妹在一起,我平常不缺人侍奉,她现在跟着潇潇。”

顾若清点了点头,说道:“南菱身世凄苦,心地良善,你能好好待他。”

贾珩一时无语。

陈潇问道:“师姐,陈渊最近还在做什么?”

顾若清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

贾珩剑眉之下的锐利目光审视着丽人,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顾若清:“……”

大抵是一种普信男、情商低、真虾头的感觉。

陈潇拉一下贾珩的胳膊,玉容上现出几许不自然。

贾珩看向眉眼之间浮起愠怒之色的少女,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儿,我和潇潇就先回去了。”

顾若清低声说道:“恕不远送。”

陈潇道:“师姐还没说那些黑衣人还会不会刺杀宗室?”

顾若清玉容冰冷如霜,眸光锐利几分,瞥了那少年一眼,说道:“我这些不知道。”

贾珩轻声说道:“顾姑娘如是知道一些线索,还请如实而言,此事事关重大。”

顾若清挑了挑眉,问道:“卫国公这是在拿出审讯犯人的架势?”

贾珩沉声道:“事涉天家安危,顾姑娘说呢?纵是我让人缉捕于你,打入诏狱,也在情理之中。”

“还真是朝廷鹰犬,天子爪牙。”顾若清冷声道。

陈潇瞪了贾珩一眼,说道:“师姐,他是给你开玩笑的,莫要往心底去才是。”

顾若清默然片刻,说道:“我和这位卫国公单独聊聊。”

陈潇抿了抿粉唇,看向一旁的贾珩,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贾珩看向陈潇,点头道:“去罢。”

待陈潇出了厢房,顾若清盯着那少年片刻,说道:“先前行刺一事,我已经告诉了师妹,你那边儿仍是差点儿容其刺杀成功。”

而且全无感激之心。

贾珩道:“先前是有防备的,但女真人兴水师跨海而来,中间护卫力量分散,然后耽搁了,幸在有惊无险。”

顾若清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说道:“那就是哪怕告诉你,你也防不住。”

贾珩道:“也不能这般说,先前之事还要多谢顾姑娘。”

顾若清听闻那少年道谢,掌中茶盅中的茶水轻轻荡漾了圈涟漪,冷睨了一眼贾珩,低声道:“卫国公还是免了,省的又是抓入囚牢,又是拷打讯问。”

贾珩笑了笑,说道:“顾姑娘似乎对在下很有成见?”

顾若清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冷哼一声,说道:“卫国公眉如藏锋,目似鹰狼,主忘恩负义之相。”

贾珩目光闪了闪,问道:“顾姑娘还会看相?那顾姑娘可曾给自己看过面相?”

顾若清凝了凝秀眉,明眸平静地盯着那少年,说道:“我的面相如何?”

贾珩清声说道:“顾姑娘眉高眼长,地阁尖锐,可见性情桀骜,目高于顶,只怕一生江湖漂泊,红颜薄命,难以求得称心如意之姻缘。”

张爱玲其实就有些这种面相,那张穿旗袍的经典图片就差不多如此。

顾若清:“……”

顾若清闻言,清冽眸光之中隐隐泛起一丝羞恼,眼神幽深几许,清斥道:“胡言乱语。”

她给自己观过相,也是……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是不是胡言乱语,顾姑娘心头有数。”

贾珩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道:“姑娘现在可以说,陈渊究竟想要刺杀何人了吧?”

顾若清也不知为何改了主意,粉唇微启,低声道:“太上皇。”

贾珩闻言,心头不由一惊,拧了拧秀眉,清声说道:“太上皇早已油尽灯枯,何至于此?”

他还以为是刺杀当今圣上,不想却是刺杀上皇,如今虽然双日横空,但实际天子已经掌握朝堂大部分权柄,太上皇已经退至幕后。

顾若清看向那少年,轻声道:“这我就不知道缘故了。”

贾珩心思电转,隐隐猜测出一些原委,而后看向顾若清,拱手说道:“多谢顾姑娘告知。”

这是一个关键的情报,如果太上皇遇刺,或许陈渊等人再造谣天子从中加害,将过去二十年的事儿翻出来,质疑天子继位的合法性。

顾若清深深看向那少年,幽声说道:“此地离神京千里迢迢,你赶不上的,他们在这半年,向宫中渗透的人比较多,你纵然赶上,你也不知他们如何下手。”

贾珩皱了皱眉,目光寒芒闪烁,道:“他们既然如此胆大妄为,为何不直接行刺当今圣上?”

自己说着,心头就已明了缘故。

一来是天子的保卫力量远超上皇,二来刺杀崇平帝以后,反而无法实现政治阴谋,因为前赵王一党根本无法顺利接掌大权。

不说其他,他顷刻之间,就能拥立楚王或者魏王即位,护送宋皇后入京,京营保驾护航。

换句话说,想要打击天子,首先就是要将他和天子之间分割开来。

“我并非当事之人,并不清楚其内缘故。”顾若清低声说道:“不过,你若是现在想要制止,也赶不过去了。”

此事,背后还有师父从中谋划,根本就抵挡不住。

贾珩眉头紧皱,低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太上皇年逾古稀,纵然驾崩也是喜丧,问题在于如果正常驾崩还好,但这是被下毒暗害,难免不会有人借此谣传生事。

那时候,他或许真的要辞去锦衣都督的差事,避一避风头了。

但太上皇那边儿属于锦衣府上五千户所和内卫的保护范畴,他只掌控锦衣府对外搜集情报的职权,根本不曾插手保护皇室成员的重任。

再加上,他全年都在领兵打仗,对此根本分身乏术。

可那些文官根本不会管这些,正愁没有攻讦的点,这下子将黑锅往他头上扣。

这就是一招离间之计,从先前的行刺皇后,以及从现在的“请上皇赴死”,本身就是制造大的刺杀事件,针对他的锦衣都督之位,剪除天子的羽翼。

等到明年兵事休止,下一步就是制造事端,解除兵权?

战事结束之后,仍是多事之秋。

或者说,外战稍去以后,内忧浮起,各路野心家开始蠢蠢欲动。

顾若清抬眸看向那面色幽沉,目光变幻不停的少年,心底也有些佩服其人,只是声音微冷,说道:“看来是想明白了?”

贾珩道:“多谢顾姑娘告知其中细情。”

顾若清冷笑一声,讥诮说道:“我还当卫国公要将我抓进诏狱,细细拷问一番呢。”

贾珩看向不服输的丽人,道:“只是与姑娘说笑而已,姑娘不必耿耿于怀。”

顾若清轻轻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并无多说其他,但已是端茶送客。

贾珩也不多留,起身告辞离去。

顾若清看向那人背影,心头忽而生出一股烦躁。

红颜薄命,难以求得称心如意之姻缘?

她偏偏不信!

另一边儿,贾珩与顾若清叙话而毕,随着陈潇一同乘着冬夜皓月,一同返回府中。

陈潇在厢房之中落座下来,那张清丽如雪的玉容之上,萦带出思索之色,说道:“师姐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贾珩握住少女的纤纤柔荑,轻声道:“你没偷听?”

陈潇蹙了蹙眉,羞恼道:“我偷听做什么?”

贾珩将事情经过叙说了一番,道:“现在以信鸽和快马向神京急递,传送消息,能提前防备他们行动不能?”

陈潇摇了摇头,玉容凝重如霜,低声说道:“这么远的距离,只怕是来不及了,这应该是与皇后遇刺同时谋划的事件,皇后与宫中上皇前后脚暴毙,既能攻讦于你,对那位也是沉重打击。”

只怕此事也得了师父的默许,否则,陈渊根本将黑手伸不到宫中,宫里早就在雍王即位以后,对宫中内侍省的老人进行过清洗,除了一些极隐蔽的人外,因为太上皇念旧,免遭清洗。

贾珩皱了皱眉,看向眸光现出思索之色的少女,问道:“潇潇,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陈潇摇了摇头,说道:“陈渊对宫中那位连同亲属愤恨至极,先前就曾刺杀过楚王,而后又是皇后,如今又是上皇,可以说这是一策连环计,后续他们还会有动作。”

当初陈渊就曾想让她启用宫中的人手,刺杀那位。

贾珩拉过陈潇的素手,拧眉说道:“那现在难道就不闻不问?”

这个陈渊还真是兴风作浪不停。

陈潇幽声说道:“飞鸽传书示警,另外就是提示急递,于此,别无他法,你总不能对这边儿不管不顾,现在插翅飞到神京,不管如何,宫中那位怪罪不到你的头上。”

贾珩默然片刻,无奈道:“那就先这样吧。”

此事,天子心头有数,并非是他的过失,因为哪怕是楚王遇刺,天子也没有让他调查隆治一朝的秘辛。

后来一直打仗,几乎辗转南北,更没有时间和精力调查陈渊。

当然朝中文臣显然不这么看,这是攻讦他的机会。

……

……

翌日,清晨时分,金红大日在东方升起,柔和晨曦照耀在前院的屋舍上,檐瓦之上宛如覆盖一层光芒。

贾珩与咸宁公主、李婵月来到后宅,向宋皇后请安。

宋皇后此刻刚刚用罢早饭,正拉着宋妍的手叙话,看向三人,轻笑说道:“今个儿准备去哪玩儿?”

咸宁公主笑道:“母后,这两天天太冷了,就在屋里待着好了,母后的伤好许多了吧?”

宋皇后语笑嫣然说道:“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郎中说,今天的药用过,明天就不吃了。”

说着,丽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蟒服少年,柔声问道:“子钰,南边儿的战事结束了吗?这么冷的天,也该班师了吧。”

贾珩道:“台湾那边儿温度没有这般低,目前北静王还有粤海水师还在追击海寇。”

这两天的军情奏报一直没有停过。

宋皇后想了想,柔声说道:“子钰,快过年了,想来不少将校也思乡思亲,时机合适的时候,也可罢兵了。”

“娘娘说的是,江南水师昨个儿已经从杭州府以及舟山撤回金陵,与家人团聚。”贾珩道。

这几天,舟山方面的军报递送过来,江南水师正在返回金陵崇明沙卫港,准备过年。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跌跌撞撞闯入厅堂,快行几步,禀告说道:“娘娘,杭州府过来报丧的人说,宋老太公驾鹤西去了。”

宋老太公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在杭州府城安然无恙的第二天晚上,寒潮降临,天气转冷三分,宋老太公溘然长逝,宋家人第二天叫起时,发现宋老太公已经辞世。

(本章完)

第1175章 崇平帝:允其先前所请,因军功不再

第1175章 崇平帝:允其先前所请,因军功不再晋爵,诏旨赐婚……

厢房之中——

宋皇后闻听那嬷嬷之言,娇躯颤抖了下,如遭雷殛,呆立当场,那张雍容华美的玉容“刷”地苍白如纸。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等至亲离世噩耗,丽人心底仍有些悲从中来,鼻头发酸,旋即,珠泪滚滚。

咸宁公主清丽玉容上满是担忧之色,连忙在一旁搀扶过宋皇后,轻声说道:“母后,母后节哀。”

宋妍也在一旁拉住宋皇后的胳膊,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宋皇后弯弯秀眉之下,丽人晶莹美眸之中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朱唇颤抖不停,喃喃说道:“父亲,父亲。”

她终究没有见父亲最后一面。

贾珩见得丽人黯然神伤的一幕,心底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宋老太公活过隆治一朝的风风雨雨,如今养育一后一妃,倒也算是善终了,而且原本就年迈苍苍。

贾珩思量着,不由转眸看向一旁的宋皇后,丽人此刻面容悲戚,梨花带雨。

贾珩面色一肃,拱手说道:“还请娘娘节哀。”

宋皇后深深吸一口气,拿着帕子擦了擦脸蛋儿,强抑悲伤,秀丽玉容上满是泪珠,颤声道:“准备马车,本宫即刻回杭州府奔丧。”

贾珩闻拱手道:“微臣遵旨。”

暗道,如果上皇再驾崩,那时可就是国丧,宋皇后只怕还要前往神京奔赴国丧。

贾珩出了厅堂,吩咐锦衣府卫,开始护送着宋皇后南下杭州府。

幸在两地较近,倒不用担心耽搁了奔赴丧事。

而杭州府城,宋宅——

进入腊月二十,本该是临近小年的时节,该办着喜事,但宋家老太公却过世。

此刻,四四方方的庭院中已经支起了一架架白幡,嚎啕大哭之声响彻了宋家庄园,而灵堂中已经放了寿材,宋老太公被穿上寿衣,躺在其内。

宋璟披麻戴孝,面色悲戚,与宋家的族人跪在灵堂中,周围哭声一片,震天动地。

宋家是杭州府的名门望族,宋家不少族人都在杭州府城居住,繁衍生息,一共六房,此刻小一辈的宋家人跪了一片,而辈分较长的则是迎候宾客。

而浙江巡抚刘桢、布政使封敬明、杭州知府穆传福等官员,也都纷纷上门吊唁。

就在这时,外间的仆人进入屋内,高声说道:“老爷,皇后娘娘到了。”

宋皇后几经催促,在贾珩的护送下,紧赶慢赶,终于来到杭州府。

刘桢以及封敬明等一众浙江官员,闻言,脸上见着恭敬之色,向着宋皇后迎去。

贾珩此刻以及众嬷嬷、女官左右跟随。

宋皇后已经换上了一身孝服,鬓发之间别着一朵白花,往日雍容华美的丽人,此刻眉眼间多了几许柔弱楚楚之态。

这会儿,咸宁公主与李婵月以及宋妍搀扶着宋皇后,来到灵堂之前哭灵。

而贾珩则是与刘桢等浙江官员,相互寒暄之后,暂且来到厅堂落座,给宋皇后哭灵的空间。

因为从咸宁以及端容贵妃母女这儿论起,贾珩算是宋老太公的外孙女婿,故而也戴了素孝。

此刻坐在厅堂之中,贾珩道:“刘大人,先前女真和朝鲜那水师来侵,杭州府百姓多受惊扰,如今城内百姓可否安定?”

刘桢低声说道:“贾大人,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先前虏寇袭扰之忧。”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此战还是暴露了一些问题,浙江都司仍当严厉督训士卒,操演不辍。”

对南方兵马的整饬自江南江北大营开始,但如闽浙、湖广等诸南方省份,其实兵马未曾整顿,很多兵马属于三流部队,先前根本抵挡不住女真八旗的骁锐。

刘桢沉吟说道:“作训操演兵丁,一向是龚都帅主持。”

贾珩问道:“怎么没有见龚都帅?”

“龚都帅先前抗侮敌寇,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已在家中歇息,今日打发了府中管事前来吊唁宋老太公。”刘桢身后的一个中间官员开口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本来也是借机聊聊。

起得身来,看向刘桢以及几位官员,道:“刘大人,我为宋老太公烧点纸钱。”

说着,来到设置的灵堂之前。

此刻,宋家的女眷已经搀扶着哭成泪人的宋皇后去了里厢,而贾珩则是来到灵堂,向着宋老太公烧纸凭吊。

宋璟一袭粗麻孝服,怀中抱着牌位,嚎啕痛哭。

宋妍此刻也身穿孝服,与宋家的众女眷跪在灵堂之哭灵。

贾珩行礼而毕,然后在宋家族人的引领下,重又来到厅堂落座落座品茗。

如今宋老太公逝去,宋璟、宋暄两人都要丁忧,而宋暄听到丧音之后,也要携妻儿至杭州府奔丧。

可以说整个冬天,宋家都要受丧事的影响。

而就怕神京城中再闹个大事,然后就是全国举哀。

贾珩坐了一会儿,直到傍晚时分,暮色沉沉,浙江官员陆陆续续离去。

而陈潇也从外间过来,说道:“皇后娘娘在宋家歇了,咸宁留下陪着,我在这儿留着保护,你陪婵月先回府中,董迁等一众将校已经在杭州府卫港口中等候。”

这毕竟是宋家人的葬礼,贾珩晚上自然不适合在此守灵。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这边儿交给你了。”

说着,贾珩寻着李婵月,二人上了马车,向着外间而去,前往晋阳长公主在杭州的一座宅邸。

马车之上,贾珩看向一旁闷闷不乐的少女,拉过李婵月的素手,说道:“婵月,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李婵月转过脸来,藏星蕴月的眸子中现出几许怅然,说道:“小贾先生,人之一生,不过区区几十年,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贾珩揽过少女的削肩,笑了笑,说道:“是啊,所以,咱们还是活在当下更好。”

李婵月将螓首靠在贾珩的怀里,低声道:“小贾先生,我们将来也会……”

贾珩问道:“生老病死,枯荣兴衰至理,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李婵月忽而扬起脸蛋儿,柔声说道:“那时候如果我……小贾先生会伤心落泪吗?”

“肯定会伤心落泪啊,说不定我走在婵月前面呢。”贾珩轻轻捏起少女的下巴,看向那眸光柔润的少女,清声说道:“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

李婵月抿了抿粉唇,说道:“就是觉得小贾先生那时候身边儿莺燕环绕,可能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记不得,那时候婵月会生好多孩子,肯定也哭的嚎啕四起。”贾珩轻笑了下,捏了捏少女粉腻的脸蛋儿。

李婵月闻言,玉颊羞红成霞,芳心为之甜蜜不胜,轻声说道:“小贾先生又胡说,唔~”

少女还未说完,却见那少年凑近而来,少女眼睫弯弯颤抖不停,目中现出一丝羞喜之色。

贾珩轻轻捏了捏少女粉腻的脸蛋儿,说道:“婵月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将来都是要合葬在一起的。”

有时候感觉婵月就像没有长大的小孩儿,或者说从小就缺乏父爱。

不过,或许将来考古之时,这座墓室的主人是大汉卫国公,右边儿的是他的夫人清河郡主……

李婵月道:“那时候是不是还有表姐?”

贾珩轻声道:“肯定的。”

李婵月重又将螓首靠在少年的怀里。

贾珩握着那温软细腻的纤纤柔荑,轻声道:“好了,别说傻话了,等会儿咱们就到家了。”

李婵月目光出神,忽而幽幽道:“小贾先生,我从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一直没有见过父亲。”

贾珩抚过李婵月的削肩,下巴抵在少女的额头上,叹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

自他过来之后,就不见此身父亲。

李婵月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也没有见过我的亲生母亲。”

见少女伤感起来,贾珩宽慰说道:“现在不就挺好的,一家人天天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别胡思乱想了。”

李婵月弯弯柳眉之下,月牙眼眸闭着,忽而轻声说道:“小贾先生,可我想知道,你帮我问问娘亲吧。”

贾珩道:“婵月也大了,为何不亲自去问问?”

这种事,其实亲自去问比较好。

李婵月小脸上现出怅然之色,抿了抿粉唇,柔声道:“娘亲不会告诉我的。”

她其实也有些不想直接问娘亲,否则,以后该如何相处?

贾珩想了想,道:“等将来合适的时候,我再帮伱问罢,让你也心里有数,好了,咱们先回去。”

两人说着,马车驶在一座府宅门前,贾珩挽着李婵月的手,进入厢房。

夫妻二人回屋歇息,自也不提。

……

……

神京城,大明宫

一方黄花梨的书案之后,崇平帝一袭黄色袍服,端坐其间,眉头紧皱,放下手里的奏疏,正是贾珩递送而来的请罪奏疏,其上叙说了杭州府遭遇豪格围攻,宋皇后遇刺的详细经过。

崇平帝冷硬、黢黑的面容之上怒气翻腾,沉喝道:“前赵王之子陈渊,竟然还在兴风作浪!内卫和锦衣府是干什么吃的?”

戴权心头“咯噔”一下,“噗通”一下跪将下来,急声道:“陛下,前赵王之子先前藏匿至深,奴婢已经派人查访,但彼等藏匿至深,微臣也无可奈何。”

崇平帝冷声道:“此人犹如毒蛇,择机而噬,南省的都指挥使尚勇可有追查的线索?为何还能让刺杀之事发生?”

戴权轻声说道:“陛下,尚都指挥使尚无奏报。”

崇平帝冷声说道:“他是老了!”

“调派人手,搜捕前赵王余孽,另外给贾子钰送信,自江南江北大营抽调骁锐保护皇后,不可再有闪失!”

戴权连忙拱手称是。

崇平帝道:“同时锦衣府、内卫、京营抽调精锐,保护在京藩王宗室,对宫中饮食全力查察,不得有半点儿闪失!”

这位帝王既然知道是赵王陈渊刺杀宋皇后,情知就是冲自己而来,心头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因为这等暗算手段,都是雍王在潜邸之时玩剩下的。

崇平帝想了想,又唤住戴权,沉吟说道:“召内阁拟旨,贾子钰收复台湾,驱逐红夷,击破女真酋王所领虏寇,允其先前所请,因军功不再晋爵,诏旨赐婚乐安郡主,班师回京之后,择吉日完婚。”

如今出了刺杀之事,朝野之间只怕会以此离间他与子钰,不过子钰连番大战,对军中掌控渐深,再执掌锦衣府的确是有些不合适了。

至于贾珩先前所请,是指在西北之战以后,向宫中求婚陈潇,崇平帝在纠结多日以后,终于赐婚,但名分承嗣的问题,崇平帝显然没有想到。

毕竟宗室血脉,岂是寻常人能够染指的?

而这也无疑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可以在短时间吸引着朝堂的瞩目,转移宋皇后被行刺的影响。

只是宝钗……却再一次阴差阳错,名分之事化作泡影。

戴权闻言,白净面皮微微一顿,心头不由一惊,拱手说道:“奴婢遵旨。”

崇平帝面色阴沉了几许,缓缓返回后宫不提。

后宫,福宁宫

而宫中的端容贵妃快步迎了上去,丽人尚不知宋老太公病逝的消息,正在训斥着八皇子陈泽。

“泽儿,这大冬天的跟着那些侍卫舞刀弄枪的,成何体统!”端容贵妃幽丽玉颜上清霜宛覆,对不远处的小童说道。

陈泽垂下脑袋,低声道:“母妃,习武可以强身健体,增强气魄,我也像姐夫那样允文允武。”

端容贵妃秀眉紧蹙,道:“你什么都给你姐夫学,他是要在外面行军打仗的,你以后多读写书,识些经义,孝顺你父皇。”

“娘娘,陛下驾到。”这时,内监尖锐的声音自廊檐下响起,众内监簇拥着崇平帝进入福宁宫。

“容妃,与泽儿说什么呢?”崇平帝将陈渊乍现的怒火暂且压下,问道。

端容贵妃道:“泽儿想要习武,臣妾正说他呢,他现在人大了,愈发有主见了。”

崇平帝面上带起微笑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说道:“泽儿为什么要学武啊?”

“姐夫能文能武,我将来要像姐夫一样,为父皇分忧。”陈泽声音清脆说道。

崇平帝闻言,面上笑容凝滞了下,目中晦暗几分。

子钰的确是经天纬地之才,允文允武,如果他百年之后,后世子孙哪个能驾驭住这样的臣子?

其实随着时间过去,尤其是新政顺利进行,四方战事渐平以后,崇平帝心底的一丝猜忌也渐渐浮起。

贾珩虽然各种自污,但只是降低危险性,并不是帝王从此高枕无忧,再不猜忌。

伴君如伴虎,而尤其是自身拥有威胁老虎的能力,老虎不定哪天心思就有所改变。

比如方才陈泽仅仅是无心一句话,崇平帝就心底深处开始泛起嘀咕。

女婿比自家几个儿子都能干,还这般年轻……

待哄过陈泽以后,崇平帝看向端容贵妃,说道:“子钰刚刚来报,梓潼在南方太湖遇刺,幸在有惊无险。”

端容贵妃闻言,玉容微变,说道:“陛下,姐姐她遇刺了,可有大碍?”

“没什么事儿,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说道。

端容贵妃拧了拧眉,问道:“陛下,究竟是何方歹人所为?”

“赵王之子陈渊。”崇平帝阴沉着脸,冷声说道。

端容贵妃悚然一惊,道:“这……这?”

“他先前就袭杀楚王,如今又打起了皇后的主意,最近宫中要防卫歹人,容妃与泽儿最近待在宫中,不要胡乱走动。”崇平帝面色阴沉如铁,说道。

端容贵妃道:“陛下也要多加小心。”

崇平帝面色淡漠,说道:“这些宵小伎俩还奈何不得朕!”

端容贵妃玉容现出担忧之色,抿了抿粉唇,欲言又止,没有继续相劝。

……

……

随着时间过去,京城中也在传扬起宋皇后遇刺的消息,而正如江南科道御史一般,开始纷纷上疏弹劾。

有的说贾珩纵容豪格领女真兵马进犯杭州府,有的说贾珩没有履行锦衣都督职权,不能及时查察奸凶,提前防备。

一时间,京中的文官,俨然将贾珩当做罪魁祸首,将宋皇后遇刺的罪责全部推到贾珩身上。

其实,这就是借机发难。

因为整个崇平十六年,大汉朝堂文武万马齐喑,唯贾珩一枝独秀,爵位节节攀升,将整个文臣弄得灰头土脸,面上无光。

而现在好不容易得了错漏,自然要大书特书。

韩宅,书房之中——

因为室内四方放着炭火盆,炭火熊熊,故而温暖如春,而室内雕花玻璃凝结了一层霜花。

韩癀一身儒生常服,坐在一张梨花木椅子上,手捻胡须,顿住不语,而儒雅面容上满是思忖之色。

不远处自山西平阳府回京至吏部述职的颜宏,压低了声音,劝说道:“兄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癀抬头看向颜宏,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歹人暗中行刺,但皇后娘娘有惊无险,此事仍有可开脱之处。”

正如韩癀所言,宋皇后毕竟没什么事儿,而且在不久以后,宋皇后就会递上一封奏疏,提及不关贾珩之事。

颜宏冷声道:“去岁楚王遇刺,嗣子殒命,今日皇后遇刺,差点儿酿成震惊朝野的祸事,可见卫国公因领兵事,已无暇顾及锦衣府侦警歹人诸事,应该交卸差事,另委贤才,保护皇室宗藩。”

颜宏面色一整,又正色说道:“兄长,卫国公外领京营,内掌锦衣,如今正是去其权柄,为社稷消除隐患之时。”

韩癀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借此弹劾,但能否逼迫其交卸锦衣差事,不要过多奢望,卫国公大功未赏,又刚刚击退来犯的俘寇,而皇后娘娘虽然遇刺,但得其人及时相援,有惊无险,大体上是没有过错的。”

虽然他觉得宫中未尝没有猜忌,但仅凭此由,还不足以让宫中夺去卫国公的锦衣职权。

颜宏低声道:“兄长,这次朝臣弹劾,至少也是提醒宫中有所警惕,不可再任由其人做大,来日危及社稷。”

韩癀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

卫国公提出的四条新政,已经在河南、江苏两省推广成功,一旦在全国推行,势必在天下百姓心中,威望日隆,危及社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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