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雷蒙特与卡尔文

暴雨压着屋檐,拍在青铜雨槽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屋里只点着一盏壁炉,火光弱得照不亮房梁。

二皇子卡列恩坐在书桌前,肩背微驼。

他盯着那份军政名单已经很久了,断臂缝合处一阵阵发酸,像阴冷的潮气往骨头里渗。

他手里的羽毛笔轻轻一划,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被划掉。

那是第二十三军团长,他曾亲口发誓效忠,他们曾一同奋战。

而今天的情报说,那支驻扎在王都外圈的主力,今早向四皇子控制的财政部递交了换防申请。

卡列恩盯着墨迹扩散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

比起实力大减,这种被一点点抛弃的感觉才是更刺命的。

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树,明明还站着,却随时会倒。

一道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死寂。

“殿下。”贴身侍从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慌张,“雷蒙特公爵请求觐见。”

羽毛笔从卡列恩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不可置信。

雷蒙特?那个在帝国南北两线都能让贵族避让三分的巨头?

这一刻按道理应该在千万里之外的灰岩行省。

怎么会出现在暴雨中的帝都?

震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被一股近乎贪婪的狂喜填满。

在所有人都准备离他而去的时候,这个公爵竟然逆着风暴来见他。

“快!让他进来!”卡列恩猛地站起,椅子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守住门口,谁都不许靠近!”

雷声滚过皇宫屋顶,像在替这场密谈敲开序幕。

雷蒙特踏进侧殿的那一刻,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分。

他抖落肩上的雨水,解下那件湿透的黑色斗篷,随手挂在门边的铁钩上。

里面是一身没有家族纹章的深色皮甲,简单,却透露着危险气息。

尽管身上带着暴雨的寒意,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像在风暴里也不会弯半分的硬木。

卡列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公爵,你怎么会……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来帝都?”

雷蒙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名单,视线停了半秒。

“殿下。”他语气平静,却像刀子切开伤口,“烂掉的肉,该割掉。”

他抬起眼,补了一句:“留着,只会拖死整个身子。”

卡列恩呼吸顿了一下。

雷蒙特往前走了几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府邸。

“那些墙头草走了,是好事。”他继续道,“起码现在,您终于能看清谁还能用,谁早就是别人的人了。”

卡列恩咬紧后槽牙,声音发紧:“军团……本不该是这样。二十三军倒向四皇子,是因为那群文官威逼利诱……”

“不止是威逼利诱。”雷蒙特直接切断他的抱怨,“是掐住命脉。”

他伸手,将那份名单推回到卡列恩面前。

“四皇子掌控财政部,也控制了审计室。他用粮草、用军费、用审计,把这些老派军团长的家族按在地上摩擦。”

“不给粮草,他们撑不过两个月。不给审计豁免,他们家的账本连明年都撑不到。不给战功备案,他们的子侄连升爵考核都通过不了。”

雷蒙特抬起头看着卡列恩:“这些老军团长,从来不忠于谁。他们忠于自己的家族。四皇子给他们能稳住家族的东西,你给不了……他们当然转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雷蒙特靠向椅背,总结得干脆:“现在的军务部,是个空壳。您喊不动任何一支完整的军。”

雷声又滚过屋顶。

雷蒙特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从椅侧取出另一卷羊皮,拍在桌面上。

不是名单,而是一张布满灰尘、边角磨损的帝国边防驻军图。

“殿下,喊不动王都的军,不代表您没有军。”

卡列恩盯着那张老旧的地图,眉头缓慢皱起。

雷蒙特抬手,点在西侧那片和翡翠联邦接壤的山区:“三十一军团。”

又点向南部蛮荒边线:“十一军团。”

“这两支军团常年在边境和魔兽、异族混战。真刀真枪地打出来的部队。”雷蒙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语气冷静又笃定,“战斗力,是帝国所有正序军团里最硬的。”

他顿了顿:“也最被帝都遗忘。”

卡列恩呼吸微紧,但没有插话。

雷蒙特继续道:“他们离政治中心太远,被财政部当成吞钱的深坑。

每年军饷都是能拖就拖,能克就克。装备破成什么样您知道吗?十年前的旧刀,拼着缝还能用就算不错。

那些家伙早就恨透了帝都那群只会拿审计表克扣物资的文官,以及四皇子的手。”

他抬眼看向卡列恩,那目光像把锋锐的匕首:“他们不在乎帝都的指令是不是合规,也不在乎谁坐在皇宫里争什么。他们只听得懂两件事,给不给物资,尊不尊重他们。”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雷蒙特低声重复了一句古老的军事箴言,“这些人比你想象的更独立。只要喂饱他们,他们会帮你咬穿帝都北面的防线。”

卡列恩盯着那两个军团驻地,眼中出现了久违的光。

雷蒙特看准了这一丝变化,适时抛出筹码:“我雷蒙特家族的私库里,有足够三支军团换装的精良军械,还有两年的粮食储备。我愿意拿出来,送到三十一与十一军团的手里。”

“前提是他们知道是谁在喂他们。”卡列恩盯着那张边防图,胸腔里像被什么撑开了。

他原本因为断臂带来的酸痛与羞辱感,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团闷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出口。

暴雨敲在窗框上,他的呼吸却越发急促。

“公爵……”卡列恩的声音有些哑,“你肯为了我冒这个险……我……”

他话没说完,眼眶已经发热。

在这座帝都里,所有人都在离他而去。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在最危险的时候逆着风雨回来,把自己的家底往他这边推。

断臂处的酸痛,似乎也被这股激昂冲淡了些。

为了锁住这位唯一还肯扶他的人,卡列恩几乎是带着情绪地脱口而出:

“雷蒙特!等我登基丰饶三郡,你挑一块!不……三郡全给你!”

卡列恩抬起头,语气急切又笃定:“还有,大元帅世袭罔替!从此帝国的兵马,由你掌管!”

雷蒙特微微怔了一瞬。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二皇子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推。

不过他还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神情既震动,又隐带血性。

“殿下……”他低声开口,“我雷蒙特家族,上下誓死相随。”

卡列恩眼中那点泪水终于滑落,他没有擦,只是狠狠点了点头。

雷蒙特起身,重新披上湿透的斗篷,像一堵黑色的墙壁重新竖了起来。

“我会从密道离开。”他简单说了一句,随即推门而出,身影被暴雨吞没。

躲进那辆没有徽记的黑色马车后,雷蒙特收起所有的情绪。

那股刚才表现出的热血与忠诚,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手,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肩甲。

那是刚才被二皇子拍过的位置。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冷意,就像在擦掉某种让他厌恶的晦气。

窗外的暴雨敲得马车顶噼啪作响。

雷蒙特靠坐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一条深海里的掠食者。

…………

卡尔文大公爵府深处。

黑曜石门在身后合上,厚重的回声在狭长走廊里消散,外头的海风与灯火被隔绝在外。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是一排锁着铁扣的书柜,中央只有一张黑胡桃木桌,两把椅子,桌角摆着一只银制沙漏,细沙缓慢往下落。

卡尔文大公爵坐在背光的位置,指尖轻敲桌面。

他的衣着收敛,胸口只别着一枚略显陈旧的家族徽章,这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五皇子和金羽花教权国的使者,萨洛蒙神使在对面落座。

他披着灰袍,白手套干净得近乎刻意,脖间的银制圣徽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片刻的沉默后,还是萨洛蒙先开了口。

“公爵阁下,殿下与枢机院向您致以祝福。”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温和腔调,“在帝国风雨飘摇的当下,仍能稳住东南航线,将教廷需要的香料准时送达,这份声望……在圣城也是人人称道的。”

卡尔文像是随意地笑了一声:“圣城那边的赞美,通常都要价不低。”

萨洛蒙并不否认,反而顺势接了下去:“没有的事,我这次来带来的是惊喜。”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较小的羊皮图,轻轻铺在桌上。

图上只画着现今的东南行省边界。

“帝国裂痕已成事实。”萨洛蒙伸出一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如今还能完整保有军政体系的行省,不多了。”

“您的意思?”公爵淡淡问。

“如今的东南行省,是帝国东侧唯一还算完整的骨架。”萨洛蒙看着他。

“但这副骨架太散。沿海诸城、内陆几大家族,各自为政。如果再拖下去,殿下想依托东南起家,也会被这些小诸侯拖死。”

卡尔文没有否认这一点。他这些年在东南的统合过程里,和这些缝里的家族打了太多交道。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

萨洛蒙这才第一次提到具体筹码:“殿下愿意在帝都那边,推动议会与枢机院承认。

将整个东南行省的军政权,集中在您一人名下。所有原属皇室与行省议会的指挥权,将以手令形式交给您。”

公爵眉梢微挑:“听上去,更像是把一摊烂账丢给我收拾。”

“收拾烂账,是建立新秩序前的必要步骤。”萨洛蒙毫不回避,“只要您点头,三个月内,殿下会推动颁布东南整编令。从那一刻起,东南行省只有一个主人。”

这一步的筹码不算惊人,却足够务实。

卡尔文低头看着那张小地图,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以殿下如今的势力,这份命令不见得能推得过去。”

“您说得没错。”

萨洛蒙承认得很干脆,随即话锋一转:“所以这只是一封开场信。真正的邀约,还在后面。”

他说完,才从随身的皮筒中抽出第二张更大的地图。

这一次,羊皮展开,占去了半张桌面。

红线从东南海岸出发,一路向北,圈住了金麦平原,又折向西,将奥克赫文行省那块内河港口一并纳入。

桌上的灯火在羊皮上晃动,仿佛那条红线真的在往外扩张。

萨洛蒙的手指轻轻压在那条线的末端:“如果计划成功,殿下准备扶持一位守护者,让东侧秩序不至于跟着垮掉。”

他说话很平静,却一句句往公爵的心口砸:“这片被圈出的区域,将组成一个新的政治实体。

名义上,它是神圣东帝国,承认皇室血脉的精神象征。实务上—需要一位拥有足够声望与资源的执政者。”

卡尔文的视线从红线缓缓移回萨洛蒙的脸上。

“你们已经想好人选了?”

“除了您,”萨洛蒙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第二个名字可写。”

他没有去说什么“皇帝”之类的字眼,只是把话一点点往前推:“精神权柄交由圣城与皇室。

东南行省世俗权柄,诸如立法、铸币、主持贵族议会、授予封地,这些都将集中在执政官手中。”

“换个说法,只要神圣东帝国成立。”他补了一句,“在这片被圈出的土地上,除去宗教仪式,任何一纸命令都要从您手里发出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沙漏里的细沙还在落,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卡尔文看着那条红线,沉默良久。

这份许诺,比他预想中的行省整合要远得多,他甚至怀疑,这个条件只是胡乱给的。

那不仅是在递上一块更大的封地,而是在提议。

把帝国东南行省的粮仓与钱袋子连同统治名义一起剥下来,塞到他的掌心里。

“殿下的胆子不小。”公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个问题。”

萨洛蒙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地,”卡尔文用指尖点了点金麦平原,“现在还不属于他。他把不在自己腰包里的东西许给我,怕不是搞笑吧?”

萨洛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所以,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让您立刻相信结果,而是请您看清方向。”

“方向?”

“帝国在往下沉。”萨洛蒙看着他,“殿下与教廷,不愿被它一起拖下去。我们需要有人,在东侧撑起一块不会立刻碎掉的地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若您愿意站上这块地面,未来的分账,可以慢慢谈。地图上的红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话到这一步,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萨洛蒙并不急着继续扩张那条红线,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一枚用纯金压印的火漆,是海浪加金羽花的徽章。

卡尔文公爵的指尖刚触到那枚火漆,心脏微微一紧。

他并不需要打开,就知道内容。

三天前,他已从最隐秘的家族渠道收到过同样的印记。

那是来自他三子,爱德华多的亲笔家书。

密信只写了短短数行,却足以改变整个大陆的未来。

爱德华多向他确认了五皇子的动作,确认了枢机院内部的倾向,最后写下一个他自己都斟酌许久才落笔的消息

现任教皇病入膏肓,教廷各派系已经开始清理彼此的力量。

爱德华多·卡尔文,在那场凶险的角斗里,以神迹与巨额的家族暗金,淘汰了两位最强的对手。

他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三人名单,而且他说自己的胜算有七成。

公爵当时看完那封信,没有任何激动,只是闭上眼沉思了很久。

爱德华多是他的孩子里最冷静、最不虚言的人。

如果他说七成,那就是七成。

萨洛蒙似乎完全掌握公爵的思绪,他把信推近了一点,语气依旧平和:“土地,也许要靠刀剑才能拿到。”

“但权柄……”他抬起头,“已经在您手中了。”

卡尔文的目光暗了暗。

萨洛蒙神使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天大的秘密:“大公阁下,试想一下,如果未来的教皇,姓卡尔文。”

火盆跳动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条让人不敢直视的细线。

“那意味着,无论大陆上诞生多少国家,无论帝国是否继续存在……卡尔文家族,都将立于皇权与神权之上。那是连开国皇帝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卡尔文大公爵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贪婪。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火漆印,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这是一个时代在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萨洛蒙见公爵的情绪被推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这才缓缓收回手:“公爵阁下,谈到此刻,我必须提出一个必要条件。”

火盆里木炭爆出一声细响。

“为了确保东部战线的稳定,”萨洛蒙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无法拒绝的意味,“我们需要北方乱起来。”

卡尔文公爵的手指停住了。

神使继续说:“赤潮领的路易斯大人兵强马壮,资源丰沛。他只要切断供给帝国的物资,再牵制帝国北军……北线立刻会失衡。届时殿下便能轻松推进计划。”

密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海潮撞击港口的闷声。

卡尔文公爵没有立刻回应。

自从上一次试图利用商路将赤潮收入囊中失败后,路易斯就再也不是任何人能牵在手里的幼狼。

那孩子如今的样子……比起卡尔文家的人,更像埃德蒙家的人。

他像是从北境风雪里长出来的一头野兽,自己找方向、自己扩张、自己制定秩序。

让这种人去挑起北境内战?

呵,他甚至可能把信拿去擦靴子。

问题是绝不能让萨洛蒙神使知道这一点。

如果教廷与五皇子意识到“你控制不了北境的狼”,那整个谈判会立刻贬值。

于是公爵收敛心绪,在短短几秒内把“不可控”改写成“昂贵”。

他皱起眉头,故作沉重地叹息:“路易斯……那孩子是听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但他如今也是一方诸侯,手下养着几万张嘴。让他冒着被帝国吞掉的风险去打……”

公爵抬眼,目光像刀一样亮起:“这不在原先的价码里。”

萨洛蒙手中的圣徽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你们想让北境的狼群咬人,”公爵语气平静,却步步施压,“那得加肉。”

空气停顿了半息。

萨洛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份羊皮,推到公爵面前:“殿下与枢机院愿意在原有条件上追加三年军费,用于支持赤潮领的北境防线。”

他补充道:“此外,神官团将无偿为赤潮军提供祈福、庇护与战前圣典仪式。”

卡尔文公爵心里轻笑了一下。

路易斯怎么可能让神官团踏进赤潮半步。

不过,这三年的军费……他可以先收进自己口袋,再慢慢考虑怎么转达给北境,有机会的话。

反正他们也不会知道这笔钱到哪里去了,至于路易斯那边,直接写一封信给他,看看要不要帮忙,不帮忙自己也没办法。

敲定这事,两人随后又压低声音,把几项关键细节逐一敲定,军团的接触方式、物资运输的路线、以及五皇子在帝都内部需要提前布的明暗棋子。

气氛像密室外的雨一样沉重,每确定一条,就像往帝国裂开的缝里再塞进一块石头。

直到神使离开。

卡尔文大公爵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久久没有动。

他当然清楚,五皇子的野心大得不现实。可萨洛蒙提出的方向……却的确有几分道理。

卡尔文家族迟早会被迫选边。

但现在选,就是把家族命运扔进风暴里。

等局势再明朗一点或者是爱德华多真的登上教皇位置,他完全可以再顺势接过缰绳,反正今天又没签什么誓约,也没按下手印。

如果五皇子真能撑住局面,他自然会恰到好处地站过去。

若撑不住?那他什么都没答应过。

(本章完)

第394章 赤潮的城堡

北境的初春雪依然很大,车队缓慢前行,木轮碾过冻土,发出闷响。

南方商人索尔顿把披风拉得更紧一些,仍觉得冷得钻骨。

他皱着眉,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北境,语气里满是嫌弃。

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赤潮领主路易斯大人正在建一座“北境最奢华的主堡”,比什么白银之堡、圣龙大教堂还夸张。

索尔顿每次听见,都觉得像听笑话。

一个北境暴发户,再怎么折腾,还能把石头堆成奇迹?

“老约翰,我是真不明白你们怎么受得了这种鬼地方。帝都的冬天比这里强百倍万倍。”他哼了一声,又像是故意展示见识般开口。

“我在白银之堡的宴会上坐过,去圣龙大教堂听过圣曲。听说你们赤潮领新建了什么主堡,啧在我看来,不过是些乡下人把石头堆高一点,装模作样罢了。”

他抬手示意远方,“这里最豪华的地方,不就是埃德蒙公爵那座旧要塞?那玩意儿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石头笼子。你们的路易斯大人,再有钱……还能把石头变成金子不成?”

老约翰听着,只是笑,没有反驳。

…………

“大人,醒醒!已经到赤潮城了!”

索尔顿原本正靠在车厢里打盹,被颠得昏昏沉沉。

听到这句话,他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伸手掀开了帘子。

刺目的光一下灌进来,他整个人像被冷水泼醒,脑子瞬间清了大半。

原本满嘴的抱怨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

外城区的灯火规整铺开,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但真正让他失声的,是立在最深处的那座主堡。

那不是他印象里的北境要塞,粗糙、阴沉、满是灰石缝的那种。

索尔顿僵在车上,抬着头,一动不动。

主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种过于完整的外形。

没有北境常见的崩裂石缝,没有长满风霜的苔痕。

整座建筑像从山体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铁块,被人磨到了一寸都挑不出瑕疵。

外壁呈压迫性的内倾弧度,从下往上望,就像正被一座沉睡的巨兽俯视。

那种被笼罩的感觉,让索尔顿的膝盖在风里微微打颤。

四座塔楼从主堡背脊般的结构中拔起,赤铜穹顶在阴沉天色下透出微弱的红光,像是余烬埋在铁中。

最醒目的,是立在高坡上的西塔。

它的轮廓锋利,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钢铁巨鹰,静静伏在雪线边缘。

索尔顿原本以为赤潮城会和北境其他领地一样,到处是粗糙的石头与简陋的木梁。

但越接近,他越能看到隐藏在巨大轮廓后的细节.

塔楼之间有符文光芒轻轻闪动,如同呼吸般稳定,缝隙间喷出的白色蒸汽顺着风绕开了暴雪,竟在城堡外围形成一圈淡薄的暖雾。

而墙顶那些被包裹的巨型装置,只露出少许金属曲线,像是潜伏着的骨骼。

这些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索尔顿却莫名感觉到它们正在注视自己。

他第一次生出荒唐的念头,这地方不属于凡人。

不是因虔诚,而是因本能的屈服感。

他几乎想跪下,就像老鼠面对巨兽的阴影,不敢抬头。

“这……这是城堡?”他喉咙干涩,“不……它像是某种……。”

他形容不出来,视线落在正门上方的黄铜烈阳图腾,那东西静静挂着,却像在俯瞰来者。

“老约翰……”索尔顿勉强开口,“路易斯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座城,神情肃然。

“是我们的太阳。”他低声道。

…………

暮春时节,北境的雪线刚退下去,天却还没真正放晴。

空气里带着苔藓的腥气和湿冷的雾霭,这种湿意比冬天干冷的寒风更难熬,像是专门往人的关节里钻。

对旧北境贵族来说,这是依然是讨厌的季节。

披风总是沾泥,鞋底总是打滑,稍微不注意,风湿就会缠上膝盖和脊背。

艾琳娜夫人站在车阶上,习惯性地提起裙摆,明明台阶早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她仍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前方不远处,路易斯正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五岁的奥尔瑟斯,正低声安抚小家伙不要乱跑。

艾米丽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八岁的弟弟艾萨克,像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散步。

希芙穿着贴身皮甲常服,走在偏后的位置,目光随意却习惯性地扫过四周,与路易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家人一字排开,在泥泞的北境春天里显得格外温馨。

岁月对艾琳娜夫人算得上宽容。

她的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却没有显出太多疲态。

只是北境的风霜让她总是比别人多想一步,不管是泥水,还是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城堡。

那是一座她跟着见证了四年多的城堡。

从最初路易斯摊在桌上的那几张草图,说到时候一起到城堡里住,反正建得大。

到第一块寒铁梁立在泥水中,再到今天,所有脚手架拆干净,主堡完整地立在眼前。

建成用了四年零三个月。

这期间,赤潮从一块新兴领地,变成了整个北境绕不开的名字。

而这座城,也从一堆别人眼里的玩票工程,变成了北境最大的奇观建筑。

韦尔主动上去开关门,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扳,齿轮咬合的声音立刻在门楼里滚动开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响沉重,却并不刺耳,更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缓缓翻身。

厚达半米的双层城门在齿轮和链条的牵引下合拢。

外层是寒铁,内层夹着软木和隔热板,整扇门像一块黑色的墙,关上后将外界的风和潮气全部挡在了另一边。

最后一线光被门缝吞没的瞬间,外头的喧闹便像被人割断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脚下极轻的回声,和墙体深处某处管道里,水流缓缓通过的低语。

艾琳娜下意识地放松了手指,进门前她还紧紧捏着裙摆,生怕不小心沾了泥。此刻,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曜石铺成的地面一尘不染,没有泥点,没有积水,甚至没有暮春常见的返潮痕迹。

地面微微发暖,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舒适。

“地热管道全天运转,用的是地底浅层热脉做循环,”走在前面的麦克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只要热脉不枯,整个城都是暖的。”走在前面的麦克介绍道。

这位工匠署署长、这座城的总设计师此刻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带着一整座城去领主面前交卷。

他明明已经在赤潮,甚至是整个北境,都位居高位,可在这一刻,神情里仍有掩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大人、夫人,这边请。”

麦克抢先一步走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得像个准备拿奖的小学生。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把注意力从地面挪开。

嗅觉先恢复了。

门外那股黏腻的土腥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松木熏香和茶叶的清气。

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不是走进了北境主堡,而是走进了南方某座气候温和的小城。

艾琳娜望着路易斯的背影,心情微妙得很。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到赤潮时的那些夜晚。

那时的她守寡不久,抱着年幼的艾萨克,在赤潮陌生的土楼城堡里整夜睡不安稳。

她怕这个被家族丢来北境的弃子会翻脸,怕他借庇护之名,将埃德蒙遗族吞进肚里,怕她这个公爵遗孀只是一块可随时牺牲的筹码。

那时她处处防备,观察他每一场会议、每一个决定,生怕一个判断错了就再无回头路。

可如今路易斯靠着自己的实际行动,将那些旧日的恐惧与戒心早已沉到心底。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惊醒过。

艾萨克兴冲冲地同她说:“姐夫今天又教了我什么。

接着转过一行人一路往前,城堡原本应该是阴暗的内廊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面外墙被彻底打通,从地面一路延伸到穹顶的透明面板亮得刺眼。

艾琳娜刚转过拐角时,脚步明显顿住了半秒。

这不是她认知里的北境建筑,而像是走上了悬空的天桥。

脚下明明有地面,但心里却隐隐泛起一种站在半空的错觉。

“这是……”艾琳娜轻声吸了口气。

从这道长廊望出去,整个赤潮城在脚下铺开,远至雪线,近到街道的灯火,全都毫无遮挡地落进眼里。

风被隔绝在外,只有光线安静地贴在玻璃上,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听到艾琳娜的话语,麦克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像被点燃般兴奋:“夫人,这……这是今年玻璃工坊的最高成就!”

他说话都带着颤音,“按照旧式城堡的规矩,这里本该是射击孔和垛口,我们给他做了这种样子,保证全世界没有一座城堡能够做到。”

艾琳娜仍盯着那面巨大的玻璃,眼神里写着震惊两个字。她很少这么失态,但这画面足够让人忘了言语。

“防护怎么办?”她终于问出口。

这问题并不是挑刺,而是一个多年在北境风雪与战火里过日子的贵族本能。

麦克像被问到最拿手的题目,胸腔都挺起来:“三层结构!最外层是寒铁支撑,让雪兽撞上也裂不开。

中层是新炼的水晶混材,能挡弩箭,最里层才是我们赤潮自己的玻璃,防结霜、抗震动、还不怕温差。

夫人,您也不必担心这里是内塔。真正的防御在外环那些寒铁塔楼上,可是有全北境最好的防御措施……”

他说得越多,声音越亮,像是恨不得把这几年所有憋着的自豪一次说完。

艾琳娜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那份惊讶这才缓缓落稳。

而路易斯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麦克身后,带着随意和温和,任由麦克说个没完。

玻璃前正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奥尔瑟斯和艾萨克。

五岁的奥尔瑟斯正努力踮起脚,在玻璃上哈气。

八岁的艾萨克伸长了胳膊,试图画出比他更大的一个圆圈。

他们的指尖在玻璃上划过弧线,留下短暂的雾痕,很快又被温度抹平。

艾萨克画完,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路易斯。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点纯粹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评价:“我画得还行吗?”

路易斯没有训斥他们“别弄脏”,也没有摆出长辈的严厉。

他随手接过希芙递来的幼女,将两岁的小姑娘单手抱在怀里,自己走到玻璃前。

孩子刚刚的雾气还没完全散,他抬手取出手帕,先轻轻擦掉了沾在艾萨克鼻尖上的一点水汽,又顺着动作把玻璃上的手印一并擦掉。

动作很随意,像顺手收拾自家桌子一样。

“别挤着看,小心撞到头。”他只是这么提醒了一句。

艾萨克吐了吐舌头,乖乖往后退半步。

短暂插曲过后,众人接着参观内厅时,麦克终于逮到机会,拉着众人去了主卧前的洗漱室。

“大人,这里还有一处小巧思。”他忍不住开口,又看了看路易斯的脸色。

路易斯失笑,伸手揉了揉额角:“今天不是工匠大会。简单说两句就好。”

麦克这才放松一点,走到那扇暗色木门旁,推开。

里面是宽敞的洗漱间,墙面用了浅色石板,地面依旧是暖的。

他走到墙角,握住那只造型精致的黄铜把手,轻轻一拧。

“嗡——”

伴随着极轻微的震动,一股冒着热气的清水从龙头里喷涌而出,落在石盆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蒸汽在室内缓缓升腾开来,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利用地下的地热换层加热地下水,再通过压力阀泵上来。”麦克控制着自己别讲得太兴奋,“大人,全天二十四小时,随开随有。”

艾琳娜走上前,将手伸进水流里。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刚晒过一整天的石板,在北境这几乎是一种奢侈。

她忍不住想起霜戟城的老城堡。

哪怕翻修过,每逢这个季节,墙角总会起一圈霉斑,清洗用水要仆人一桶一桶提上来,方才端到手里,还没捂热,就已经凉透。

而现在轻轻一拧,一整座城的地下都在为这一缕水流运转。

接着一行人顺着旋梯一路向上,来到主堡最高层。

侍女们早已等在门口,房内点着柔和的灯光,长桌上摆着刚出炉的点心与温热的浆果茶。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人一进门就把一天的疲惫卸下大半。

奥尔瑟斯已经困得直揉眼睛,被希芙抱在怀里,艾米丽坐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倒是真有些饿了的样子。

路易斯将怀里的小女儿放到软垫上,让侍女照看,又给众人各自递了热茶。

孩子们围着点心盘叽叽喳喳,一副久违放松的模样。

只有艾萨克没加入热闹。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脚下灯火交错的街道和不断驶动的马车车队,小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优越感。

路易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艾萨克。”

“嗯?”

“你觉得这面墙怎么样?”

艾萨克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玻璃,又立刻收回:“它很硬,很透明,也……应该很贵。”

路易斯笑了一声:“很多领主喜欢把自己关在厚厚的石墙里。那样安全,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

他伸手点了点脚边的地毯,又指向玻璃外那一片灯火。

“石墙能挡住刺客,也能挡住饥饿的人。里面的人看不见外头的冷,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吃什么。”

艾萨克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我们要不一样?”

路易斯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要学会做这块玻璃。”

艾萨克愣住了:“做……玻璃?”

“对。”

路易斯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玻璃:“既要够硬,挡得住外头的寒冷和恶意。又要够透明,让下面每一个人的日子,都能随时映到你的眼睛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看不见众生的领主,最后都会被众生推翻。你要记住今天的话。”

艾萨克抬头看着他,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艾琳娜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震。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路易斯教艾萨克东西,她明白路易斯在教未来的领主,如何守住一座城,守住一群人。

“当年公爵死去的时候,我以为埃德蒙做错了,将权力交给这位少年,自己觉得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可六年过去,他重建霜戟城,没有把艾萨克当傀儡,而是当成真正的家人,像兄长一样教他做人、做领主。”

她端起茶杯,指尖的力道悄然放松。

窗外风雪在城墙外翻滚,阴云压着天际,屋内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茶香缭绕,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角落回荡。

“外头的贵族叫他凛冬暴君。”她在心里轻声说,“那是因为他们没资格坐在温暖的太阳身边。”

“他是个好的领主,一个可靠的丈夫……”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上扬,“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是艾萨克最好的姐夫,也是我最好的女婿。”

艾琳娜终于露出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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