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文平子再访(加更求月票)

霍二牛低着头,抬着眼,心中忐忑,悄悄瞄向神仙,却见神仙似乎并无立马降罚的意思,反倒笑眯眯的问他:

“足下这些天过得可还畅快?”

这和前边几次梦中的情况都不一样。

在前边几次梦里,神仙就算脾气再好,向他讨要竹杖之后,也得斥骂他几句,教他以后绝不敢这样做。脾气坏的,则会把他变成猪狗,最吓人的一次莫过于前天晚上,那神仙一挥拂尘,竟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霍二牛有些不解,却也答道:“小人这几日拿着神仙法器,四处除妖打鬼,周边乡亲父老和达官贵人都把小人当成上宾,好好招待……”

“足下既得了宝物,又得了名声,还得了实利,可谓得到了原先所有想要的,又为何心中不安呢?”

“小人……小人也不知晓。”

“那便罢了!”

道人立马不再多问了,只是轻抚竹杖,出声说道:“足下这些时日除妖打鬼不少,也算做了些好事。然而从我这里偷窃竹杖毕竟是错。这根竹杖乃是我多年前行经安清,偶遇师门故人,承他热情招待,临走时讨要的,已跟随我走过千山万水,早已有了感情。足下将它窃走的这些天,在下外出买菜、出城踏春都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道人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足下说,该当如何?”

“神仙要罚便罚!”

“足下要怎么罚?是我来罚,还是足下自去官府领罚?”

“……”

霍二牛低着头的眼珠子立马转动起来,目光闪烁,心中权衡。

自己这几日以来,和阳都周边的好几个县官都打了交道,纵使自己没了竹杖,可也是实打实的帮县里除了妖邪、帮县官添了几分功绩。若是去这几个县的衙门请罚,县官定只会走个过场,象征性责罚一点,打几宽棍,不痛不痒。

就算不走过场,窃取一根棍子罢了,又能量多重的刑?

霍二牛皮糙肉厚,不怕这些。

“小人……”

霍二牛张口就要应下来。

可是话刚开口,又憋住了。

去县里请罚自然是好,纵使打得皮肤开花,也总比变成猪狗好,可那样一来,多丢面子?而且从今往后,这世上可还有除妖大侠霍二牛?

“请神仙责罚。”

谁说二愣子就不懂衡量?

只是衡量之后,也不遵从罢了。

“这可是足下说的。”

“是!是小人说的!神仙就算把小人变成猪狗,打得魂飞魄散,小人也认!”霍二牛咬牙说道。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山间一道人,在下也没有把人变成猪狗的法术。若因足下一时贪念冲动,窃了一根竹杖,就把足下打得魂飞魄散,在下也与那些妖邪恶鬼没甚区别了。”道人淡淡说道,“不过既然足下窃到了我的头上,又不肯去县衙,便也只好责罚足下。”

“是是是……”

“便罚足下三日不得吃饭,只可饮水,一吃饭便会呕吐,一月不得说话,开口而不成声,一年不得饮酒,饮酒必腹如刀绞,如何?”

“这……”

霍二牛又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责罚?

江湖武人,又不聪明,只一身蛮力,谁又过得有多自在?

平日里有人雇请,自然能吃几顿酒肉好饭,没人雇请,便只好去江边卖苦力,吃些稀粥蒸饼度日。若是遇到生意淡季,苦力也卖不出,别的人便会去找平常一同厮混的朋友,看能不能混点吃食,互相救济,霍二牛则常常拉不下脸来,因此饿两三天的肚子也是常事。

一月不得说话有些难受,他向来是个大嗓门爱吹牛的人。

可如果不是要自己管住自己的嘴,自己可以张嘴说话,只是发不出声音来,那就好受多了。

一年不得饮酒最难受了。

江湖苦命人,乐都在酒中。

“……”

霍二牛张了张嘴,想让神仙换一个,或者缩短一点期限,可想到自己那日正是因为饮了酒,才做下此等事情,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多谢神仙!”

道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只是我给足下的惩罚,罚的也只是足下窃我竹杖,害我没有竹杖用。”

“……”

霍二牛一愣,张口欲问,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足下受了此罚过后,我便不再追究你窃我竹杖一事,也不会有别的人再追究。然而错事终究是错事,若足下心中感到有些不平不安,有心想要消除心中的不安不平,在下亦可出点主意。”

“……”

霍二牛继续张嘴,说着哑巴话。

听不见声音,便只好连连点头。

“只说自己心中,错事往往可以善行来补。”道人像是安慰他一般,说道,“今夜大雨,倾盆瓢泼,冲毁了山上诸多林木,阻挡道路,道路也被山上泥石冲垮了不少,若足下有心,便去修缮道路吧。”

“……”

“自然,这是你的事了,做与不做,认真与否,都只看你。”

“……”

“竹杖我得带走了,今后还有万万里路,在下还得仰仗于它。”

“……”

道人拿起竹杖,对他微微一笑。

忽然一下,庙中暗了下来。

那可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道雷响,震耳欲聋。

霍二牛陡然发现,庙外天地的所有声音都已恢复,风声雨声,山石垮塌声,林木折断声,声声入耳,偏少了那柴堆燃烧声。

一道雷电贯穿了庙外天地,亮眼的雷光映出庙中景象。

庙子还是那庙子,破破烂烂的神像,脏兮兮的褪了色的被风衣,蜘蛛在角落结网,风吹雨入,蛛网摇晃不止。

庙子中间根本没有生过火。

连火堆的痕迹也没有。

自己则侧躺在神台下边,缩成一团,此时刚刚才被雷声惊醒,直起身来。

又是一个梦?

霍二牛愣愣的,伸手在身边摸索,想找那根青玉竹杖,却已经找不到了。

“……”

张口欲言,也发不出声音了。

“轰隆隆……”

方才那道闪电的雷声这才姗姗来迟。

霍二牛一个激灵,雷声像是打入了他的心里,也是这时才慢慢醒悟过来。

……

阳都宅院,雨还在下。

道人推开了窗,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大雨,感受扑面而来的湿气。

三花猫趴在他旁边,燕子站在窗台上,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外头。

大雨打在地上,激起雨雾,空气湿湿凉凉的,连带着床上的被褥也是湿湿凉凉,与肌肤相贴,有着异常舒适的触感。虽然十分凉爽,但窗外的雨和天气都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气势了。

“立夏了……”

宋游小声呢喃着。

听见他的声音,猫儿瞬间扭头,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只是余光却忽然扫到了墙边。

那里立着一根青玉竹杖。

“咦!”

三花猫瞬间就移不开目光了,惊奇的问道:“伱的拐杖怎么又回来了?”

“取回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是三花娘娘读书写字的时候吗?”

“不是。”

“是三花娘娘学法术的时候吗?”

“是三花娘娘睡觉的时候。”

“你怎么不叫三花娘娘?”

“因为我也没有去。”

“听不懂~”

“三花娘娘的游记可修好了?”宋游伸手在她背上摸了摸,初触之时,毛发也是冰冰凉凉的,等手按下去,才感觉到猫身上的温度,“修好之后就可以拿到廖家去,让他们帮三花娘娘印刷成书了。”

“快要好了。”

“等三花娘娘修好,我们就该走了。”

“那三花娘娘是该快点还是慢点呢?”

“随缘就好。”

“听不懂~”

“门外有客人来了。”

“喵?”

猫儿又扭头把道人盯着。

此时外头雨声嘈杂,噼里啪啦,水汽又遮挡了一切气味,就连她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来。

可仔细一听,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又确实混入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像是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不好说。”

“你不聪明!”

猫儿又扭回头去,全神贯注盯着院外。

那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了。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等道人有任何动作,三花猫顿时一扭一跳,就从床上跳了下去,只传来她清清细细充满活力的声音:“三花娘娘去开门!”

再走到院子里时,已经是个身着三色衣裳、戴着斗笠的女童了。

“吱呀……”

木门被她拉开。

女童高高抬头。

外头站着的是一名老道士,撑着一把泛黄的旧伞,油纸厚而坚硬,雨点打在上面噗噗作响。

“三花娘娘,贫道有礼了。”

“文平子,三花娘娘有礼了。”

“冒昧来访……”

“快进来吧,外边在落雨!”

“多谢……”

小女童长得虽不高,却很有主人家的风范,一直把文平子让进了家门,自己把门关上插好,这才又领着文平子穿过院子,一直进到堂屋。

道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文平子来了!”

三花娘娘对道士说了一声,这才走向灶屋,舀水冲脚。

……

感谢大家!居然冲到了第六!

这是第九名的谢礼!

(鞠躬露胸)

(本章完)

第473章 天下之变

“道友怎的冒雨前来?”

“今日刚好有位善信请贫道来城中看看家宅怪事,善信着急,贫道也不好拖延,便冒雨进了城。”文平子说,“想着离道友府邸不远,上次一别也有些时日没见了,便过来拜访一下道友,却是没有事先通报。”

“修道之人,正应该如此自然随意,道友又何必如此客气。”宋游端起茶杯,“外头天寒,请道友饮一杯热茶,驱驱寒吧。”

“多谢。”

文平子双手接茶,小口酌饮。

茶汤红亮清澈,有馥郁的木香。

“好茶!真是好茶!”

“御贡龙团,还是以前在长京的时候,有位故人得了陛下的赏赐,赠予我们的。说是越陈越香,放个三五年最好。在下一直很少喝,如今剩下这半团估摸着也到了风味最好的时候了。”宋游也捏起茶杯,放到鼻下,先是闻了闻,这才细品。

自己煮的茶没有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虽说这龙团加一些梅干进去也不错,但他也加得很少,最大程度的保存了茶香。

第一次撬开这龙团来煮,便知是好茶,只是香味仍有些浑浊,细细一品,仍然有些常人难以品到的仓味,是霉菌和灰尘所致。如今所有杂味基本都随时间消失在了路上风里,香味也变得更清澈,是复杂又纯粹的木香,果然更上了一层楼。

“道友煮得也不错。”

文平子品了两口,将杯子捏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温暖着刚从雨中走来的他,却是有些忧心的说:

“自打今年开年以来,天地死物成精破土现世,妖邪频出,光是贫道知晓的、前去驱除过的,便有好几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啊。”

宋游也放下了茶杯。

知晓文平子冒雨而来,他便猜到文平子定是来与他说这些事。

“道友觉得……”

文平子看着宋游。

“纵观古今,浮沉不断,起伏不止。每到太平之时,妖邪定然收敛,若是乱世将至,便是妖邪频出。每几百年便是一个轮回,不曾变过。它们好似比我们更能嗅到天下的变化。”宋游点头道,“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如此……”

文平子显然也是有所猜测的,可从宋游这里得到佐证,还是不由震惊,喃喃自语:“如今可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啊……”

“是啊。”

“如今,如今鬼魂变多,若是乱世到了,尸骨满地,岂不遍地都是鬼?”文平子担忧的道。

“在下过几日就将启程,离开阳都,争取尽快解决此事。”宋游面容平静,顿了一下,“可在此之前,若有妖邪作乱,恶鬼害人,还得麻烦如道友这样的修行之人,多多辛苦,匡扶乱世,肃清妖邪。”

“这是贫道职责所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道友本事很高,可东奔西走,终究亏了身体,请神之法学来简单,若能散开传承,便更好了。”

“乱世若至,贫道岂能敝帚自珍?”

“道友品行,在下敬佩!”

“宋道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能阻止这乱世到来?”文平子问道。

“……”

宋游沉默了一下,这才答道:“只能拖延,只能尽量使百姓过得好一些,然而此乃天下大势,却是极难阻止。”

“道友也不能吗?”

“不行。”

文平子便沉默了下来,面露思索。

又饮了几口茶,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却只看见了蹲在旁边给煎茶的火炉添柴的小女童,还在缩在屋檐下的燕子,这才说道:

“道友听说了吗?当今圣上已经立了皇储。”

“哦?”

宋游转头看向了他。

终于立储了呀……

看来那老皇帝也命不久矣了。

“就是这个月初的事情,十来天前吧。前两天有位从长京来的善信,到天星观来上香,贫道这才听说。过些天估计也该传过来了。”

“可是立的嫡子?”

“道友怎么知晓?”

“猜的。”

“正是小皇子,林世。”文平子眯起眼睛说道,“此前在长京时,贫道也曾与小皇子打过交道,他是嫡子,名正言顺,又儒雅温和,朝中文武世家大族都希望陛下立他为皇子,怎会引得天下大乱呢?”

“在下久不在长京,亦是不知。”

宋游也捻着茶杯,眼中一阵恍惚。

虽然他确实没有天算师祖的本领,不过恍惚之间,却也好像看见了今后的事。

若非太子早夭,便是这老皇帝拖得太晚了。

“唉,那便有劳道友了。”

“也有劳道友。”

两名道人只互相行礼。

女童蹲成一团,专心烧火煎水。

……

大雨又连着下了三日才停。

正好三日。

庙外大雨瓢泼,根本没有人来,何况听说外头的路都断了,阳江涨水也涨得厉害,湍急成洪。这三日霍二牛除了渴了去屋檐下饮些雨水,既没有东西吃也不能吃什么东西,也没有人说话,每日只好听雨声。

雨声嘈杂,却全是雨声。

中间再无别的声音。

自打出生以来,世界好似从未安静过这么长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自己也发不出声音来,自说自话都不行,起先还能闹些动静、解解枯燥,后来由于饥饿,人也没了力气,便只好缩在角落,进入了人生中最为沉默的一段时间。

可在这沉默的几天里,霍二牛反倒常常思考,想一些有的没的、以前从未想过的。

想的多是不同的自己——

收钱替人消灾的霍二牛;

为了百文钱去夜宿坟场的霍二牛;

被人起哄说憨傻的霍二牛;

像如今一样缩在家中饿肚子的霍二牛;

冬日差点被冻死的霍二牛;

那日借着酒意、想着传说故事,憧憬着成为除妖大侠从而脑子一热窃了神仙法器、跑出城兴奋不已的霍二牛;

被县官恭敬对待的霍二牛;

被乡民热情招待、起哄灌酒的霍二牛;

还有此时沉默饥饿的霍二牛;

……

身体越乏力,脑子越活跃。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梦中也在想着许多事情。

霍二牛好像渐渐知道了自己之所以得了宝物、得了名声和实利却仍旧忐忑不安的原因所在,但是他又说不出来。

因为嘴笨,因为这道理不从书本中来,也不从别人口中听来,只是在某一时间自然而然得到的启示、明白的道理,是独属于自己的收获。而只有那些善于言辞和总结的人,才能将之说出来,传递给别人。

霍二牛没有这个本事。

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

反正他现在哑了,要哑一个月,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写字也不会。而且腹中饥饿难忍,一觉睡醒,三日已过,最重要的是要填饱肚子。

霍二牛带的馒头已经馊了,他却还是将之吞下了肚,不出所料,馊了的馒头完全为难不了自己的肚皮,缓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他才走出这一间在风雨中险些倒塌的破庙,左右环顾。

雨后的天地无比干净,不知是云是雾停在山间,停在下方阳江上,为世界又多添一抹清新。

地上已被水泡软,却没有脚印。

霍二牛抬步往前,步步都陷进泥里。

前方的山路果然断了。

垮塌的山冲坏了路,折断的林木也被冲下来,挡了道路。

霍二牛无比艰难的去到了山下,想要告知乡民,山中的恶鬼已经被自己打死了,然而却又说不出话。

好在有乡民主动问起了他。

“恶鬼可已除掉?”

霍二牛自是连连点头。

传进耳中的人声,竟使他有些感动。

“那可真好!”

“总算被除了!”

“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不过霍大侠在山上呆了好几天,那恶鬼也定是不好对付,真是有劳了……”

“霍大侠为何不说话?”

“咦?”

霍二牛无法应和他们,甚至因为无法开口说话,也没有随之一同笑。

少了更多精力在嘴巴上,这些精力便移到了其他地方去,使他更清晰的注意到了乡民的喜悦与感激。

这使饿了三天的他也有些欢喜。

随后果不其然,他又受到了村民的一番热情招待,热饮热食,好菜好肉,还烧了热水给他洗澡,先前许诺的银钱也一分不少的交给了他。

只是不知多少人问他,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各有猜测,他既无法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亦有人发现他那根宝贝不已的竹杖不见了,亦是好奇的询问他去了哪里,猜疑不已,他仍旧无法回答,也无脸回答。

直到走出乡村,手上空空落落,没了竹杖便也没了除妖打鬼的本领,他心中自然失落。

仰头望山,沉默许久。

忽然想起,又折回村中,连比带划,找村民借了一把锄头和一把斧子,这才上山而去。

修路自是要修的。

修就修,能有多累?

爷爷这些天已经赚了不少了,无论钱财酒肉还是名声,都是修十条路也赚不来的,再修一条,就当给他做工,也做件好事了。

霍二牛浑身的力气,修条路用得完?

修路能比打鬼更难?

爷爷来了……

吃饱喝足,江湖粗汉上了山,脑中不断自言自语,给自己找趣,不与任何人说话,只闷头清理路障、铲开山石,修缮道路。

山下乡民皆奇怪不已,猜测不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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