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第314章 群妖荟萃

北京。

德胜门內大街上,一队蒙古人高傲地控马向前,在两旁是无数闲极无聊的旗人,指指点点地看着这些身穿肮脏皮袍子的家伙。

“这就是那妖魔搞得?”

最前方开道的九门提督衙门所属八旗步兵身后,一个身穿华丽长袍顶着与他脑袋不符的小官帽的中年人,用他手中马鞭指着前方说道。

在他所指方向,是重新修建起来的皇城城墙,这段被西什库大爆炸炸塌的城墙已经全部修复,毕竟这东西多杵在那里一天,就是多打乾隆一天的脸,不过新修的城墙和旧的城墙终究不可能这么快混为一体,从外观上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新城砖和旧城砖之间的接茬,结果反而看着异常醒目,包括完全重建的西安门城楼也跟其他各门差别明显。但城墙虽然重建,城外包括庄亲王府和几个胡同在内的遗址都没有重建,这是清理走了废墟然后留下大片的空地,丛生的荒草让它就像个疤痕一样醒目地印在北京皇城,诉说着那妖魔的残暴与恶毒。

不仅如此,城内很多过火的地方也都没有重建。

毕竟乾隆现在财政紧张。

他能把皇宫里面被烧的那些建筑重建起来就不错了,像皇城外面那些被烧的王府寺庙他管个屁,都自己管自己去吧,所以尽管过去了三年,仍然可以看见当初杨丰肆虐的痕迹。

“十几万大军,在自己的家里让一个妖人搞成这样,和中堂,太祖太宗在天之灵都不能安息啊!”

中年人感慨地说。

他旁边白白胖胖的和中堂尴尬地笑了笑。

“王爷,咱们赶紧进宫吧!”

他只能陪着笑脸说道。

“不用怕,有我们,大清亡不了!”

那中年人拍着他肩膀豪迈地说。

“苏尼特蒙古的勇士们,告诉和中堂,你们是不是科尔沁草原的那群废物?”

他回过头喊道。

他身后立刻响起一片放肆的笑声。

和中堂尴尬地笑着。

这是苏尼特右翼旗札萨克杜棱郡王车凌衮布和他的随从,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三千苏尼特右翼旗的蒙古骑兵正驻扎北京城外,而且不仅仅是苏尼特部,喀尔喀,阿巴嘎,乌珠穆沁等部骑兵都在南下,自科尔沁部惨败之后,外藩蒙古的王公们继续充当满清的救世主。为了应对圣教军迫在眉睫的进攻,乾隆正竭尽全力搜刮堪用的军队,就连外蒙古的土谢图和车臣两汗都受到邀请,当然,邀请他们来的理由肯定不是大清被那妖人打得找不着北了,乾隆还不想那么丢人,而是今年乾隆过八十大寿,作为外藩臣子他们都必须来。

而且他们也愿意来。

杨丰那种种堪称倒行逆施的政策给了乾隆巨大的帮助,在那些蒙古人信赖的特殊人群鼓动下,蒙古的王公们正在义无反顾地踏上诛妖征程……

当然,主要是为了发财。

打仗意味着什么就不用说了。

话说这年头蒙古王公也很穷啊,僧格林沁在继承郡王之前,好歹家里也是个台吉,都沦落到给别人放牧的地步了,可想而知他们有多穷,这些游牧民根本没有依靠放牧过上好日子的可能,这个时代一没有乳品工业二没有冷藏技术,他们放牧多少牛羊最后也只能卖张皮子,而且兽医技术的落后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倾家荡产,他们想要发财只有出去玩南下。但满清的锁链套在他们身上,他们没有办法出去啊,连放牧都得在限定范围内呢!现在好了,乾隆请他们来了,请他们到这汉人的花花世界里大干一场了。

那还不赶紧的?

有利益驱动,有人在后面鼓励,有满清在前面欢迎,整个草原这时候都像打了ji血一样亢奋。

“”走,见皇上去!”

车凌衮布孰无敬意地一甩马鞭说道。

就在这时候,大批清军士兵列队走过他们前方路口,和旧的八旗军不同,这批清军都穿统一的黄色马褂式军服,下面穿大肥裤子,头上带着大帽子,肩扛着上刺刀的燧发枪,左右交叉斜肩带,胸前圆圈里是番号,看上去就像换马甲的淮军一样,几个骑着马的军官在一旁,这些军官里面居然还有红毛人,排成四列纵队的队伍刺刀如林,源源不断地从他们前方街口通过,甚至中间还有一队炮兵,用马匹和大车拖着一门门大炮。

“这是?”

车凌衮布愕然说道。

“王爷,这是健锐营火枪队,正准备前往圆明园做布置,这是圣上新组建的,从红毛国雇人训练,据说那妖人的军队也是这样,安徽的团练也是找红毛人训练,在战场上丝毫不输于那些妖人,甚至在湖州浙江团练还大败妖人呢!圣上准备着练个几十万大军,到时候任凭那妖人多大本身也翻不了天。”

和珅说道。

这的确是新组建的洋枪队。

刘墉到扬州后,立刻就明白了想要保住大清,不玩这个绝对不行,就靠以前的八旗和绿营是没有任何指望的,于是他紧接着就给乾隆上了奏折,在奏折着列举了安徽团练和浙江团练在战场上以以洋枪队取得的成绩,顺便将扬州团练的一批葡萄牙佣兵和两千支燧发枪送给乾隆。被杨丰打得正四处寻找救命稻草的乾隆立刻抓住了这根稻草,然后从最精锐的健锐营里挑选了两千人组建八旗火枪队,而且北京的军火工场也开始仿造新式燧发枪,这是故意先亮出来吓唬车凌衮布,毕竟这些蒙古人也不能太嚣张了,大清这时候是离不开他们,可他们也得清楚自己终究是大清的臣子。

“八旗勇士不玩弓马却学什么妖人和红毛人,简直莫名其妙!”

车凌衮布鄙夷地说。

这时候前面的两千火枪兵终于走完,在和珅的陪同下,他带着随从策马继续向前,因为需要走正门进宫觐见乾隆,所以他们一行转到宣武门内大街向前,就在即将转到西长安街的时候,从宣武门突然走进来大批青壮,而且手中都拿着各种武器,为首的是几名彪形大汉,边走边喊着忠于皇上的口号,后边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扶清灭妖”!

“这又是什么人?”

车凌衮布惊悚地说。

要知道这可是北京内城,除了旗人其他未经允许都不得进入,更别说还拿着武器招摇过市了。

“这是外城的义勇。”

和珅忙说道。

“那妖孽倒行逆施,大清忠义之民无不对其切齿痛恨,外城的百姓由其耆老出面向圣上请愿欲为朝廷出力,陛下龙颜大悦,故此准了他们所请,而且下旨准他们进内城活动,他们这是展现对皇上忠心呢!而且这些义民还将派人前往全国各地,去晓谕各地百姓为国出力,听从圣上旨意共同诛灭那妖孽,重现我大清煌煌盛世。”

和珅笑着说。

“他们这么听话?”

车凌衮布愕然地说。

“王爷有所不知,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和珅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说道。

“那也得小心,用他们后患无穷啊!”

车凌衮布说道。

“王爷,炮灰而已!”

和珅说道。

“哼!”

车凌衮布没有再说什么,策马直奔西长安门,在进了城门以后正看见对面的东长安门內,一个身穿公爵官服的中年人在大群文官和青虫簇拥下走进来。

“又是这帮家伙,大清早晚毁在他们手里!”

车凌衮布鄙夷地说。

“王爷,咱们过去见个面?”

和珅陪着笑脸说。

“本王是郡王,他是公,该他过来給本王见礼,当年不过是我们家的奴才而已,哪有主子去见奴才的!”

车凌衮布高傲地说。

和珅只好跟着他停下来,然后下马远远地冲那边喊道:“衍圣公,别来无恙啊!”

他其实也是一等公。

对面是同样入京给乾隆祝寿的衍圣公孔宪培,这位衍圣公大人正了正头上鞑版官帽,整了整身上的鞑版官服,快步上前走到车凌衮布马前,一甩脑袋后的小辫子打千儿说道:“下官孔宪培见过王爷,愿王爷大军旗开得胜早日扫荡妖孽,还我大清盛世朗朗乾坤!”

“起来吧,你倒是个识大体的。”

车凌衮布满意地说。

孔宪培赶紧再跟和珅见礼,他们平级的礼节很麻烦,各种程序都不能少,不整几分钟那是绝对不行的,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上前给车凌衮布行礼,车凌衮布端坐马上,很得意地享受着这些翰林们的礼节。原本他这种外藩蒙古的王爷没多大权力,就算入朝也得巴结着这些朝中官员,尤其是和珅这种权倾朝野的,那更是随时都能撺掇乾隆废了他,但现在不一样,他是来给这些人充当救世主的,那自然免不了高傲一些,就像孔宪培这样的正日夜盼望着蒙古骑兵南下呢!曲阜南边可就是正在死灰复燃的山东圣教徒。

远处一群迎候他们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这真是群妖荟萃啊!”

其中一个小太监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315.第315章 一曲忠诚的,挽歌

北京外城泥泞的街道上,今年快四十的童生范建,在瑟瑟秋风中笼着袖子,佝偻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身子,穿着他那双露脚趾的破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就喝了一碗稀粥的他不时摇晃一下,就这样坚持着走到了一处衙门的门前。

看着那黑漆大门,他停下来深吸一口充溢着屎尿味的空气。

然后带着一脸的庄严走过去!

“玛的,要饭滚一边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门口士兵喝道。

“这位军爷,小人想求见将军,有要事禀报。”

范建陪着笑脸说。

“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士兵眼睛一瞪说道。

说话间他用手做了个捻钱的动作。

“军爷,事关重大,请通融通融,小人发现有人欲在京城作乱,极有可能是趁圣上大寿之际动手,需立刻禀报将军派兵捉拿!”

范建赶紧说道。

“真得?”

那士兵脸色凝重起来,然后和另外一名士兵交换一下目光,虽说衙门口朝南开,没钱莫进来,但他们也都有分寸,收钱也得分个轻重缓急,这谋反的是耽误不得,而且他们这里是九门提督所辖巡捕南营参将衙门,负责北京外城和南郊治安,如果真得有人在这城里图谋做乱,那么他们就是直接责任人,这种事情不能马虎的。

“你在这儿等着,要是敢胡说老子回来扒你皮!”

他指着范建说道。

紧接着他转身进门,很快到了正堂前,但却绕过去直奔后面一处房子,刚转过正堂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而且还伴着将军大人气急败坏的怒骂,然后就是一阵混乱的搓麻将声音,他没敢进去打扰将军大人,而是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外面有个人来求见大人,说是发现有人欲在京城作乱,趁万岁爷大寿闹事……”

骤然间里面飞出一个痰盂砸他脑门上。

“滚!”

然后就是一声暴喝!

“我大清十几万八旗绿营和蒙古骑兵都在这京城里,哪个不开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儿作乱?”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笑着说。

然后又是一片笑声。

那士兵捂着脑门上的血一脸委屈地走了出去,然后出门就看见了范建期待的目光,他那怒火腾得上来,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一耳光扇在范建的脸上,后者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紧接着那士兵又是一脚揣在他胸前,补丁摞补丁的糟烂青袍子立刻被撕裂,但那士兵怒火未消,干脆摘下腰刀连鞘一起劈头盖脸的砸下去,可怜他砸的时候范建抱着头还在地上不断地嚎呢!

“军爷,是真的,小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为首的叫林清,就住在宣武门外,小人对大清一片忠心……”

然后他迅速爬起来就跑。

因为那士兵把刀拔出来了。

“玛的,算你跑得快!”

那士兵在后面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

范建委屈地哭着,在周围看热闹的闲人一片嘲笑声中向前走去,他真得很委屈,他的确是发现了有人密谋作乱,一个叫林清的大兴人就租住在他隔壁,这几天不断有不同身份的青壮年出没其所,甚至还有人以粪车水车等各种工具将一些神秘的箱子运来,而且还能隐约闻到硝磺之类东西的味道,一辈子没考上秀才的范建立刻意识到他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怀着对皇上对大清的忠诚,他毫不犹豫地跑来告密,然而……

“这些昏官!”

他吐出一口血水恨恨地说。

“这不是范二吗?你这是怎么了?

突然间身旁一个人说道。

范建急忙抬起头,然后瞬间眼睛就亮了,他一把抓住后者说道:“刘捕头,快带我去见县尊大人,我发现城里有人图谋造反。”

“真得?”

刘捕头神情凝重地说。

“绝对真的。”

范建急忙将林清等人的情况说了一下,那刘捕头也是老公差了,立刻意识到这真有问题,他没敢耽误,立刻带着范建进了內城,然后直奔他所属的宛平县衙,和宛平县令一说,后者倒也很重视,带着他俩一起又直奔顺天府衙,把情况向顺天府尹吴省钦禀报。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吴省钦听完点了点头说道。

同时他朝宛平县令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把刘捕头和范建打发出去,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吴省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省钦捋着胡子以一种睿智的表情说。

宛平县令秒懂了。

这件事不是他们的职权,虽然作为地方官,他们有这方面职责,但京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地方是天子脚下,虽说他们是地方主官,但城里随便拎出个官都比他们大,俗话说的好,这宛平县令是跪着当的,像这种捕盗的事情归九门提督,他们就算有心管这事,也只能转报九门提督。而九门提督下面负责这种事情的是巡捕营,外城是巡捕南营,但之前直接责任人南营参将已经把范建打出来了,那么他们再报给九门提督就成狗拿耗子了,如果是真得还好,如果不是真得那就得罪南营参将了,人家是旗人都是一家子,九门提督兴师动众搞了个笑话,肯定和南营参将一起参他俩,然后因为八十大寿正高兴的皇上肯定心情受影响,然后皇上心情受影响然后……

然后他们就悲剧了。

呃,这大清官员的脑回路就是如此的奇葩,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要是真得呢?

但这个时代官员就这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事比做事要强,多磕头少说话,不说话比说话强。

这是整个官场的准则。

“那这个范建?”

宛平县令小心翼翼地说。

吴省钦很随意地一挥手。

县令秒懂。

然后宛平县令面带微笑地出去,在范建期盼的目光中连看都没看他直接上轿走了。

“呃?!”

范建傻了一样看着轿子远去。

“范二啊,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同样明白一切的刘捕头立刻打着官腔说道。

然后他也走了。

可怜范建傻在那里半天,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大清的那一腔忠诚又白费了,他看着顺天府衙的大门,忍不住仰天长叹。

做个大清的忠臣咋就这么难?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气馁,他不信自己的一腔忠诚没地方施展,他就不信这大清都是这种庸官,话说他这是告密谋反欸,这是何等重要,在他想象中自己一说,肯定满城震动,然后说不定皇上都能召见了,谁知道居然连个水花都没有,既然南营参将不理,宛平县不理,顺天府不理,那他就直接去九门提督衙门好了。带着一脸的神圣,他整理一下就像乞丐一样的破青袍,仿佛古代那些忠臣义士附体般庄严地向崇文门走去,不过那里距离有点远,再加上跟着宛平县令的轿子跑一里多路,也耗尽了他那碗稀粥,当他走到九门提督衙门时候,已经又累又饿,两条腿都开始发飘了,但他依然没放弃,继续向着那座庄严的大门走去。

突然间那大门打开了,紧接着大批骑兵簇拥着一名将领冲出来。

范建一阵激动。

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向着那将领跑去,却忘了人家是骑马狂奔而来,那急速狂奔的战马瞬间到了他跟前,范建一下子傻了,眼看着一匹战马撞向自己。

“吁!”

马背上骑兵急忙带马。

但狂奔的巨大惯性,依然让这匹战马急速向前,正撞上了范建,可怜范建今天第二次受伤害了,那凶猛的撞击力量让他直接倒飞出去,下一刻他喷着鲜血坠落,然后在地上不断抽搐着,嘴里的鲜血不停涌出,而那匹马也被惊了,紧接着嘶鸣一声立起将背上的骑兵拋落。

“玛的,你找死啊!”

那骑兵爬起来愤怒地吼道。

他怒冲冲走到范建跟前,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下去,这才发现范建已经奄奄一息。

“大人,撞死了!”

他冲后面打千儿说道。

“哪儿来的乞丐,叫人抬出去扔乱葬岗。”

后面那名四十左右将领说道。

“大,大,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地上的范建突然回光返照,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然后冲着那将领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说。

“吆,没死啊?”

那将领立刻乐了,他催马上前低下头看着范建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爷忙着呢!没功夫在这里和你闲扯!”

“大,大人,小,小人发现城里有人谋,谋反!”

范建竭尽全力地说道。

“想立功想疯了,还谋,谋反,你是不是还想说贼人要攻打皇宫啊?你还真敢说,行了,爷知道了,爷知道你对大清对皇上的忠心,爷这就去给你抓逆党去,你呀,好好上路吧!”

那将领狞笑着说。

紧接着在那些士兵的哄笑声中他一提缰绳,那匹战马的马蹄立刻落在了范建胸口,本来就已经是回光返照的范建挨了这一马蹄,就像被踩在脚下的蛤蟆一样,四肢一挺,口里鲜血喷出,带着他对皇上对大清的那满腔忠诚闭上了眼。

“扔乱葬岗!”

那将领看都没看他直接说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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